斷章.池田屋
在襲擊池田屋的前一天,歲三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已經仔細偵察過周圍的地形了。
這座三条大橋,是以江戶日本橋為起點的東海道的宿驛之一,大橋東西向路旁密集開設了旅籠屋(客棧)。
池田屋便是其中的一家。
這家旅籠屋正面寬三間半,深十五間,為二層樓建築。一樓右側是格子門窗,左側是紅殼漆壁,二樓也用圍上細密的京格子,讓人可以從裡面窺見外面,但是外面的行人卻看不到裡面的情況,設計非常合理。(這棟建築已經在昭和六年時拆除。後來原地築起一座鋼筋混凝土的四層樓建築物,為佐佐木旅館。)
祇園町有一個會所。
會所位於負責執行祇園社事務與法事的實成院門前,這一帶行人較少。近藤、歲三選擇這裡作為進攻發起點。
這一天,隊服的外褂、護身用具等提前送到了會所。到了傍晚,隊員們按照要求,喬裝打扮成各種身分的模樣,分頭從壬生出發。他們或假裝在市內巡查,或假裝成群結隊地外出遊玩。
太陽下山後,他們在右會所集合了。
同一時刻,長州、土州、肥後、播州、作州、因州和山城等各藩的藩士、浪士二十餘人也準備在日落後到池田屋樓上集合。據說時間定在夜五時(晚上八點),還聽說長州的桂小五郎(木戶孝允)也會前來參加。
關於這件事,孝允在自己的記錄中是這樣的:
「約定當晚在旅店池田屋會面。五時抵達該旅籠屋,然而其他同志尚未到。因而決定離開一下後再過來,於是去了對州藩的別邸。」
也就是說,桂小五郎當晚準時去了池田屋。但是因為其他人都還沒到,於是就去位於附近的對馬藩京都藩邸(河原町姉小路叉路口)找熟人了。
他接著寫道:
「然而過沒多久,新選組突襲了池田屋。」
這天,桂撿到了一條命。其實,桂的實在很幸運,在那次前後,他也多次遇到險情,但都逃脫了危險。在維新史上,像他這麼走運的人似乎找不出第二個來。
桂剛離開池田屋不久,其他的人到了。其中頗有些重要人物,他們分別是:
長州 吉田稔麿、杉山松助、廣岡浪秀、佐伯稜威雄、福原乙之進、有吉熊太郎
肥後 宮部鼎藏、松田重助、中津彥太郎、高木元右衛門
土州 野老山五吉郎、北添佶麿、石川潤次郎、藤崎八郎、望月龜彌太
播州 大高忠兵衛、大高又次郎
因州 河田佐久馬
大和 大澤逸平
作州 安藤精之助
江州 西川耕藏
這些人如果有幸活下來的話,相信至少有一半人會在維新政府中擔任要職。在場的各藩浪士中,為首的是吉田稔麿和宮部鼎藏二人,他們在當時被認為是一流的志士。
大家在二樓一落座,酒宴便開始了。
第一個議題是:
「如何救出古高俊太郎」。
其次是討論計畫中的壯舉,即「趁風大的夜晚在京都各處放火,沖進御所搶出天子,坐鎮長州。若尚有餘力繼續攻擊京都守護職,斬殺容保。」由於古高的被捕,關於此「壯舉」究竟是中止還是繼續執行需要在會議做出決定。
土州派的浪士比較激進。他們主張:
「這事還用得著商量嗎?事已至此就按原計畫在今晚動手吧。」
「那可不行。這樣太冒失了。」
阻止土州派的好像是京都、大和和作州的人。
這裡佔最多數的是長州藩,也是最偏激的。不過由於事先京都留守居役(常駐京都的藩外交官)桂小五郎千叮嚀萬囑咐過,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時機尚不夠成熟。所以他們暫時沒有表態。但是隨著酒精作用的催化,原本就有的激動情緒終於顯露出來。
在樓下,裝扮成藥販子、原本待在外間的新選組監察山崎烝說:
「請讓我幫忙配膳吧。」
然後就在廚房幫起忙來。因為他出生在大坂的商家,所以這種事情對他來說熟門熟路,難不倒他。連老闆池田屋惣兵衛(事後死於獄中)也被他矇騙過去了。
山崎甚至出現在酒席間,指揮女中上菜、招待。在京都,商家會為了舉辦宴席找來配膳人這種特別的工作人員,而山崎就是臨時主動幫忙的配膳人。
宴席設在二樓靠裡面的一間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一下子坐了二十幾個人,這裡顯得很擁擠了。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大家盤腿而坐,所有人幾乎是半支著膝蓋蹲坐在裡面。而且每人身體的左側腰間還都掛著佩刀,非常礙事。尤其是女中一道一道上菜的時候,不小心就會碰到腳。
「不如這樣吧,」
山崎說:
「萬一女中不小心碰到諸位腰間佩刀就麻煩了。要不我幫你們放到隔壁房間裡?」
「行啊。」
其中一人把配刀交給了他。山崎恭恭敬敬接過來放到了隔壁房間裡。接下來幾乎沒費什麼勁兒就從一席人的手中一把一把接過佩刀送到旁邊的房間,收妥後收進了壁櫃裡。
在座沒有任何人懷疑山崎。他們可是僅僅二十幾個人就準備佔領京城的壯士啊。
就像近藤在信中寫的那樣,這些人是「萬夫莫敵的勇士」。然而,他們也實在是太大意了。可以說他們完全不具備搞陰謀叛亂所需的縝密心機。
他們大口大口地喝酒,無所顧忌地議論。越喝越醉,越醉越亂,話題也越扯越遠,最後竟互相攻擊起來。這讓他們享受到了一種一樣的快感。仔細想想,似乎應該歸罪於各藩的代表中好發議論的人太多太多了。
另一邊的祇園實成院前的會所裡,此時,近藤和土方有些急不可耐了。
「夜五時(晚上八點)出發。」
這是他們和京都守護職(會津藩)早就約定了的。所以這個時候,會津藩、所司代和桑名藩多達兩千以上的人應該早就出動了。然而,他們的行動非常遲鈍。五時早就過去了,街上卻看不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由於三百年來的天下太平,藩的軍事機能已經退化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些藩根本靠不住啊。」
歲三催促近藤快下命令。近藤默默地站起身。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阿歲,馬上向木屋町(丹虎)出發。」
歲三戴上頭盔,金屬護頸一直垂到肩頭。這是非常特別的裝束。
「武運昌隆。——」
歲三從眉庇下對近藤露出笑眼,近藤也笑了。近藤腦海突然浮現少年時和歲三在多摩川邊一起玩的情景。
歲三奔向了昏暗的路上。
近藤也往前衝。
歲三一行突襲了木屋町的丹虎,然而敵人不在那裡。
近藤一行直接往池田屋前進。
在池田屋,藥販子山崎早已悄悄打開了大門的木鎖。
二樓,持續了兩個小時的酒宴還在繼續。醉意已經籠罩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近藤推開門一腳踏進土房間。緊接著沖田總司、藤堂平助、永倉新八和近藤周平也走了進來。餘下的人分別把守前後門口。
「老闆在嗎?我們是奉命搜查。」
惣兵衛大吃一驚,立刻向上跑了兩三級臺階,大聲喊道:
「二樓的客人,有巡邏官來了。」
近藤用力打了他一記耳光,老闆滾倒在地上。
然而老闆的大喊並沒有驚醒二樓上的人,土佐的北添佶麿聽到了喊聲,還以為是遲到的同志來了,還應了一聲說:
「上來吧,就在二樓。」
他還向樓梯口探了探腦袋打算熱情地招呼對方。正好看到近藤從樓下往上看,兩人打了個照面。北添嚇得趕緊縮身。然而已經太遲了。只見近藤三步併作兩步跑上二樓,一劍砍了下去。
是虎徹。
永倉新八緊隨其後也跑了上來。
此時,只有近藤和永倉兩人上樓。他們進了裡面的房間。
直到此時,房間內的人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們想拔劍,可是劍不在身邊。只好用小刀。據說在狹窄的室內對打,用小刀更方便,所以他們並沒有處於下風。
充當議長的長州人吉田稔麿時年二十四歲,是吉田松陰的愛徒。與桂小五郎相比,松陰更看重吉田稔麿。
也難怪松陰看重他,即使在眼前這種緊急情形下,吉田稔麿竟然還能思考對策。位於河原町的長州藩邸(現在的京都飯店)離這裡很近,他決定去那裡搬援兵。於是他閃過近藤和永倉的刀劍,跑到了樓梯口。
近藤頭也不回地一劍過去,刺中了他的肩頭。
吉田從樓梯上滾下來,又挨了等在樓下的藤堂平助刺過來的一劍,依然不屈地跑到了外面。在那裡腰部中了原田左之助揮來的一劍,但他還是沒有倒下,直往長州藩邸跑。
到了藩邸門前,他用盡全力敲門。
「是我,吉田,快開門。」
門開了,他急切地喊道:
「大家快來呀。」
但是,他很不走運。此時留在藩邸內的只有幾個病人、步卒和僕人,能戰鬥的人一個都不在。藩邸負責人留守居役桂小五郎在裡面,他阻止了打算跑去幫忙的人。說:
「前途事大。不得擅自行動。」(孝允自記)
桂見死不救。但是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因為只要他出手相救,光是長州藩邸無法與數千幕府兵交鋒。
吉田稔麿沒辦法,只好借了一支短槍,渾身是血地回到了同志正浴血苦鬥的池田屋。不幸的是,他剛進屋,就遇上了沖田總司。
吉田的短槍被沖田輕輕格開,接著順勢劃過矛柄,向前跨一步並一刀砍向吉田的右肩,吉田倒地。
這時歲三的隊伍也來到池田屋。歲三一來就進了土間。
只見浪士中,有人奪過長劍揮舞、有人使用短槍刺殺、有人得心應手得揮動短刀亂砍。二十餘人奮勇作戰。藤堂平助身負重傷,已經倒在地下。
「平助,你要堅持,你不能死。」
歲三說著,反身一劍砍向從裡面收納間跳出來的、腳剛邁過門框的人。對方屍體像彈飛起來後落下,正好落在藤堂的身上。
二樓,近藤還在奮力廝殺。近藤此時所處的位置是正面樓梯口。
後面的樓梯口,有永倉新八在對敵作戰。樓梯口走廊很窄。就在這寬不足三尺的走廊上,浪士的位置非常不利,他們無法群攻近藤,只能單獨與近藤交手。
肥後的宮部鼎藏冷靜下來,阻止了準備一起衝出走廊的同夥,並指揮大家把近藤引到室內較寬敞的地方,隨後群起而攻之。
近藤看到敵人不來走廊,就又進了房間。
宮部第一個應戰近藤,雙方都採取中段位姿勢。宮部不是近藤的對手,幾個回合後,宮部臉被劃破。儘管如此,他還是振作起精神,一直和近藤打到了正面的樓梯口,卻遭遇了殺死吉田稔麿後跑上來的沖田總司,又挨了幾刀。他可能想到自己此生了已,說了一聲:
「不要妨礙武士成仁。」
反手一劍刺進自己的腹部。接著,頭朝下滾下了樓梯。
肥後的松田重助還在二樓奮戰。重助擅長的是短刀,這天他換了市民的裝束。
這時,沖田衝進來了。以彪悍著稱的重助拿著短刀應戰,終究不敵,左手被沖田砍斷。他倒下同時被同志大高又次郎的屍體絆了一腳。就在倒下去時發現屍體的手上還握著長劍,於是抽出這把劍再次和沖田廝殺起來,然而一個回合就遭斬殺。(松田重助的弟弟山田信道在明治二十六年當上了京都府知事,就任期間,把當時所有死者的墓碑集中在一處,並立了一塊大石碑。)
池田屋的周圍已經被會津、桑名、彥根、松山、加賀及所司代近三千名嚴密包圍起來。
僥倖逃出池田屋的人有不少在街上被追殺而亡,更多的則是重傷後被捕。
土州的望月龜彌太在室內殺了新選組的兩名隊員後,殺出重圍逃向長州藩邸,途中被會津藩的藩兵追殺,就在路上切腹自盡。
同是土州藩的野老山五吉郎也身負數創,好不容易逃出屋子,逃到了長州藩邸。他連連叫喊開門,卻最後也沒等來門開。被追至的會津和桑名藩二十幾個藩兵團團圍住,於是他也在門前切腹自盡。
志士一方當場死亡七人,被活捉二十三人,其中因傷重而死去的為數不少。
他們都很勇敢。區區二十幾個人給包圍側造成的損失遠遠要大得多。
根據玉蟲左大夫在《官武通紀》中的描述,幕府方面的損失如下:
會津 當場死亡五人,傷三十四人
彥根 當場死亡四人,傷十四、五人
桑名 當場死亡二人,傷數人
松山、淀 二藩各有數人死傷。
而實際上真正參與戰鬥的新選組,當場死亡的是奧澤新三郎,因為傷過重死亡的有兩人,安藤早太郎和新田革左衛門。此外,藤堂平助重傷。
而戰鬥一開始就奮勇作戰的近藤和沖田一點小傷都沒有。當然歲三也沒有受傷。
歲三是在戰鬥打到一半的時候趕來的,他就在土間裡沒有挪動地方。
樓上有近藤坐鎮,樓下有歲三指揮。這不是兩人事先商量好的,而是他們多年來自然形成的一種默契。
就在戰鬥難解難分的時候,守在門口的原田左之助從門外探頭進來,說:
「土方先生,二樓只有近藤先生和沖田、永倉在苦戰。你上去幫他們吧,樓下我來照應。」
但是歲三沒有走。他想自己作為副長還是守在樓下為好,就讓近藤在樓上盡情展現他的實力,透過這次征討,提高近藤的威名。他認為大大提高近藤的威名對新選組來說非常有必要。
樓上不時傳來近藤驚人的呼喊聲。
「就這樣,沒問題。」
歲三笑了。
歲三還有別的任務在身。就在打鬥快要結束的時候,會津、桑名的人都想擠進屋裡來。
在敵人徹底被打垮後,他們到戰場上來搶戰利品了。這種做法真是卑鄙之極。
「怎麼了,有事嗎?」
歲三提著白刃擋在這些人的面前。他不想讓別人進屋,裡面是新選組憑藉自己實力打贏的戰場。
「裡面有我們在,請回吧。」
看著目光如炬的歲三,誰也沒敢再往前走動一步。自然,幕府兵約三千人成了警衛兵,專門追捕逃到路上的浪士了。新選組獨享了戰鬥的榮耀和勝利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