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我醞釀已久的舞台世界
這次出書因為時間倉促,其實還漏了1978年自己的處女作《演出》,另外還有幾個小品未列入。這次發表是五十二歲,下次更老一點再一起付印吧。可以不提它的,說這個事是因為自己的第一次,當時的一些感受對今天發表劇本的我別具意義。
那年我二十七歲。屏東農專畜牧科畢業,當完兵,牧場養豬一年半,來臺北找苦力活兒幹,一心想搞從小的志業:「說個故事或者寫個故事」。悶熱的倉庫裡搬貨點貨,晚上睡在還有其他人等的宿舍裡,下班時間他們拌嘴、打牌、喝酒、看電視,我不理人不管事,白紙攤開埋頭寫我的。一輩子沒上過一堂編劇課,又自視甚高,我下筆很慢,小宿舍裡折騰前後整整十個月,生下第一個孩子《演出》。當中有一天,一位室友從外面回來衝著我大叫:「金!我出去三個鐘頭,你竟然連姿勢都沒有變!」。這句話的印象很深,到今天我都還在想我現在姿勢到底變了沒有?
有幾個搞藝文的朋友私下共組了一個讀書會,我不慎說溜了嘴,他們就促使我把「那個私藏的劇本」帶來給大夥兒把一下。我第一次面對這一行所謂的學院派對話,給我影響很大,但當時只是頭暈──「為什麼劇名叫演出?」「為什麼角色性格要設定成這樣?」「為什麼他要跪下?」「為什麼他要笑?」「為什麼你現在不肯回答?為什麼……」我沒辜負他們的好意,我後來也這樣問我教的學生。我一直清楚:優秀的提問,造就優秀的思考。我頭暈之外,也一輩子謹記那些提問,那個可愛又可怕的午後。會後我悄悄問:「到底你們喜不喜歡這劇本啊?」朋友答「我有個朋友辦雜誌,你何不寄給他發表!」就此,我跨出我在編劇這條道路的第一步。
雜誌叫《中外文學》,那個編輯叫楊澤,他後來很高興的打電話問我:「還有沒有其他的劇本?」第二年我寄了《荷珠新配》給他。
《荷珠新配》是從平劇一個玩笑戲《荷珠配》改寫的,當年吳靜吉、卓明等人慫恿我下筆。
從小父親騎單車載我,我坐前座,耳邊總聽他哼唱《鎖麟囊》,也沒什麼特別感覺。他們兄弟幾個都愛戲也票戲,我毫無傳承。待長大以後,讀書思考也多是西方那一套。
因為要看原版《荷珠配》,有一天被友人拉進國軍文藝中心。我呆望著那個久違的老戲台,感覺自己完全像個陌生人。只聞鑼鼓聲輕響,幕啟,文武場齊奏,角色上場,臉上畫的粧身上穿的衣腳上邁的步嘴上唱的辭,全是「亮相自白」。見他上山下海騎馬行船,台上空無一物。檢場人忙著搬上桌椅又匆匆下場。這麼個虛構不實荒涼冷清的臺子,卻是鑼鼓喧天,沸沸揚揚,熱熱鬧鬧。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眼也濕了。我恍然想起父親哼唱著小曲這件事。
我醞釀已久的舞台世界被眼前這副景象給說盡了,它看似不起眼卻有穿透人心的劇場聲音,所謂大象無形,我編不出來,我多想編出來,我忌妒,但那個發明「他」的人是誰?敵手不知名,「他」彷佛曾在父親隨意哼唱的曲調中悄悄露面,而我一直錯失交臂,從沒正眼認識「他」。
後來,我喜歡上默劇大概也是同一個理由。
這樣以假說真、以虛說實的舞台,它深深觸碰了我對生命許多無以言表的情懷,成了我心裡揮之不去的主要場景。之後,它一再的出現在我繼續寫作的劇本裡。
可以這麼說,從我會思考,「真與假」、「虛與實」的辯證就一直繞著我轉,轉得我腦袋瓜嗡嗡作響,有時變成句子,就記錄在隨身的紙條上,紙條就擱進我的抽屜裡。前面提到「我醞釀已久的舞台世界」說的就是這個抽屜。抽屜裡盡是嗡嗡作響的辯證之聲,這聲音多年來一直糾纏我,它似敵似友,好像一個天使化身為妖魔,在我成長的一路上,這妖魔時不時的就撲向我,一場廝殺肉搏「說!說!什麼叫真的?什麼叫假的?我是天使還是妖魔?」這聲音逼使我做為一個人必須認真而警覺的對待生命,但也曾差點沒讓我「不正常」。有時,這聲音不見了。也有時,它躲在我寫劇本的桌旁「喂,你到底想寫什麼?」
(1980年)《荷珠新配》寫一群騙子以假面互相作弄耍詐。
(1982年)《懸絲人》的木偶們與身上懸掛的那根繩線糾纏不清。
(1985年)《今生今世》的檢場人與劇中人似友似敵。
(1986年)《家家酒》,一個鬼屋裡,已然世故的同學們想擁抱昔日的童年美夢。
(1988年)《明天我們空中再見》,記憶與失憶手拉著手難堪的跳舞。
(1989年)《螢火》的傻子走進老人的故事,迷了路。
(2002年)《永遠的微笑》的暗房裡,有另一個遙遠的躲藏著的暗房。
這算不算賣瓜說瓜?及此打住。
想想,自己真是個懶人,上個世紀種的瓜這個世紀才端上桌,瓜已經快出酒味兒了。
瓜上桌之前,謹誌──
感謝汪其楣老師多年來的催促「快把劇本整理好!我幫你找人發表」,終於她讓這件事落實了。
感謝「蘭陵劇坊」的指導老師吳靜吉和老戰友賴聲川為這本書寫序。
感謝張華芝在一開始就一手肩挑行政事宜,然後謝明昌二話不說也趕來支援助陣。
感謝邱瓊瑤和方淥芸為我打字,她們花了很長的時間默默的幫我完成這個苦差事。
這是我第一次出書,用感謝二字也不足以道盡的,是我的父母親。最早對他們說:「我要離開家去臺北,我要先去作苦力小工,再去作自己覺得很重要的事」。我根本說不清楚,因為「劇場」這兩個字那時沒人聽過,老人家當時掉了淚,他們眼前的「孤臣孽子」到底在說什麼?要作什麼?他們是很優的父母親,我運氣夠好,他們就是信任我。這麼多年下來一直如此。那使我覺得無以為報,事實上在這些劇本當中,我多次以他們作為我的主題,許多的鄉愁不期然的就跑出來,怎麼說呢?那是一個心虛自責的孩子,他正悄悄的遞上難以明說的情話。
如金寶之寶/賴聲川
台灣劇場之所以有今天,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是金士傑。
民國六○年代末期,台灣劇場正在尋找新生命力的時候,蘭陵劇坊成為推動台灣新劇場的最大力量,而金寶為蘭陵劇坊的核心創作者,從他的《荷珠新配》1980年爆炸性的轟動台灣開始,他的編、導、演作品一直跟觀眾之間有一個刺激的對話,探討著生命、探討著劇場、探討著肢體。一代台灣劇場演員及編導都在金寶的作品中茁壯,一代台灣劇場觀眾也隨著金寶的作品成長。
而身為台灣現代劇場的開拓者及代表人物,金寶二十多年來不遺餘力,不斷在演出及創作的前線奮鬥,同時他的藝術在這段時間中也不斷前進、成熟,持續在舞台上展現他特殊的氣質、能量、智慧。金寶的喜怒哀樂曾經詮釋過多少重要的角色,又有多少重要的作品因為他的存在而亮麗起來,份量加重起來。這是不爭的事實:台灣劇場因為金士傑,是有重量與格調的。
以我自己作品為例,從【表坊】時代之前,從《摘星》中的智能不足兒童,到《暗戀桃花源》中的江濱柳、到《這一夜,誰來說相聲?》中的白壇、《紅色的天空》中的老金、《新世紀,天使隱藏人間》中的柯律師、《我和我和他和他》中的「另一個男人」、《千禧夜,我們說相聲》中的皮不笑和沈京炳,以及最近《一粒沙》中的老錢,金士傑一直是陪伴著我在創作上的好夥伴。就算我作品中沒有他,他也一定是最好的諮詢顧問,認真的來看排戲,給意見。
在台灣做劇場這接近二十年以來,其中一件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十幾年前,金寶答應【表演工作坊】編導一齣新戲,暫定名是《綁架》。我很喜歡那個故事,非常期待那一齣戲的演出。但是到了快要賣票的時候,金寶突然通知我們,他不幹了!理由非常簡單:他覺得不夠好!
這一件事有什麼特別?或許你會這麼認為。但是我倒認為,在這個年頭,有這麼純粹的創作良心的藝術家並不多。反過來說,台灣劇場也曾經目睹過太多不成熟到不該上台的演出,但是當事者要不然沒有像金寶一樣的勇氣,要不然就是沒有他的判斷力。那一件事,雖然當時讓劇團抓狂,但是也讓我真正看到金寶,他的為人,他的堅持。他不但沒有「背信」,反而在我心目中變得更有信用。這種信用,是藝術家的信用。
很多人可能「職業」是「藝術」,但「藝術」跟他們其他行為並沒有太大關係,反而我們看著他們主要目的變成在賺錢,然後他們過著通俗的生活。但是這麼多年下來的觀察不會假:金寶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從骨子裏,從生活中,在舞台上,在導演椅中,在編劇的專注中。在瀟灑豪爽的外表背後,他細膩的要求,對細節的塑造與苛求,處處表現他的完美主義性格。金寶活著就是為了藝術。這一點,在我所認識的金士傑身上,是永遠不會打折扣的。
時間過得很快。許多劇場新生代的觀眾並沒有看過金寶編導的作品。這個遲來出版的劇本集,可以稍微彌補這一份遺憾,為過往的珍貴時間留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