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殉葬也有人情講 建文帝辦完祖父的喪事,即給孝陵殉難者(此處我用殉難兩字代替殉葬)的父兄都加了官, 但他沒有追封那些可憐的女人,贈其妃號名位,以榮其哀。莫非他是為了掩蓋這件於聖德有虧的醜事?若真如此,則建文帝倒還知道以人殉葬不是一件美事。
殉葬從此成為明宮的一項成例,從此入宮為妃,成為一齣悲劇的開演,那些粉白黛綠的女人們,以生命銷一時之榮華,終將走向悲慘的結局──不是活個半截子自己死了,就是末了被死鬼皇上逼帶了去。
《大明會典》載:「長陵十六妃,俱從葬。」
明成祖朱棣埋骨於十三陵的首陵長陵,長陵在這裡代稱其本人,下文的獻陵(仁宗朱高熾) 景陵(宣宗朱瞻基)亦同此例。《大明會典》說,朱棣的十六位妃子,都從他去了。從他幹啥去了?可不是買菜逛超市上遊樂園玩去了,這趟過去,再也回不來了也!
這些命苦的妃子中,有一位是我們確知的,她是永樂十五年(一四一七年)入朝的朝鮮「處女」韓氏,很蒙朱棣寵愛,封為麗妃。可她伴君不過七年,就被迫死去了,死後追謚「康惠莊淑」。朝廷詔書給她的評語是:
麗妃恭事先帝,允稱賢淑,及六御升遐,隕身以從。既加封謚,以旌賢行。
「六御升遐」是說皇帝駕著六匹馬拉的寶車升天了,「隕身以從」,即是殉葬。韓妃殞命時,她的乳母金黑就在現場,目擊了整個過程。她親眼看到:「及帝之崩,宮人殉葬者三十餘人。」此皆為宮闈祕史,從未為外人知曉,直到金黑在宣德十年(一四三五年)回到朝鮮,這一內幕才得以公開,並記錄在朝鮮《世宗實錄》裡,從而保存了一段苦史的真相。
其實,朝鮮人早就聽說「天朝」在行人殉之事。洪熙元年(一四二五年)十月,朝鮮君臣在論禮時還提到,成祖死後以宮女殉葬,並對這種做法私下表示了不齒,說:
且中朝之禮,有不合於古者多矣。至於葬禮,雖童稚猶知「作俑無後」之語,而今太宗皇帝(朱棣)之葬,殉以宮女十五人,反虞之日,動樂娛屍。如此者,雖中朝不足法也。
他們認為天朝上國這種「娛屍」的做法是不合古禮的(不過中土的習俗,死了人是該請來樂隊,大吹大擂一番的),連童子都知道孔子「始作俑者」的語錄,朝廷卻還在行野蠻的人殉;由此得出結論:中朝之法,許多是「不足法」,不值得模仿和學習的。
《大明會典》還記載了為仁宗從殉的情況:「獻陵七妃,三葬金山,餘俱從葬。」
金山在十三陵側,是專門埋葬夭折皇子與妃嬪的地方。仁宗一共七個妃子,有三人葬在金山,據萬曆時任京縣宛平知縣的沈榜,在《宛署雜記》所記,她們是李賢妃、趙惠妃、張敬妃, 皆非從殉者。如果「餘俱從葬」,則應為四人。
洪熙元年七月,宣宗(朱瞻基)上大行皇帝仁宗尊謚,同日給郭貴妃、王淑妃、王麗妃、譚順妃、黃充妃五人贈謚。這些女子在身分上是宣宗的「皇庶母」,她們都不是仁宗皇帝的新歡, 早在仁宗還是皇太子時就已侍奉東宮,是仁宗在「潛邸」的舊人。如順妃譚氏,湖廣湘潭人,《 長沙府志》存有她的簡傳,說她父親曾任浙江道御史,永樂二十一年(一四二三年)選入東宮, 仁宗崩後,自縊而亡。府志明確記載,譚順妃是殉葬死的。顯然,與之同列的郭貴妃等,都是為同樣原因丟了性命,才每人得到兩個字的追謚的精神獎勵(如恭肅、貞惠等)。
王淑妃以下四妃,可能都沒有生育。但地位尊貴的貴妃郭氏,卻生了三個皇子,滕懷王、梁莊王和衛恭王。
仁宗去世時,他的皇后張氏還在,張皇后是宣宗的母親,當然不會殉葬。仁宗的妃子亦不止這五人,是什麼原因挑中了她們,去頂這苦差?明人沈德符就此提出疑問,他說,宣宗登基時, 所封有貴妃郭氏、賢妃李氏、惠妃趙氏、淑妃王氏、昭容王氏,其中唯郭貴妃、王淑妃二人殉葬,李賢妃、趙惠妃、王昭容三人為何不殉?那麼由此產生的疑問是:擇定殉葬者的條件與依據是什麼?
仁宗未崩前兩個月,封張氏為敬妃。張敬妃是太師、英國公張輔的女兒,封冊中對她讚美甚備,如此好女,仁宗如何捨得不把她帶走?
沈德符的解釋是:「蓋以乃祖、父勳舊特恩也。」說白了,就是張輔說了情,使他女兒免於一死。
可見,在選擇誰來殉葬上,有著較大的通融餘地。既然有人能通融活命,也就有人能挾勢威逼,使不想死、不當死之人也殉死了。沈德符懷疑郭貴妃就是一個受害者。因為郭貴妃生有三個皇子,妃之有子者,竟不蒙格外開恩,難道真是貴妃本人「銜上恩,自裁以從天上」?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好比明明是從死鬼於「地下」,偏偏說成從先帝於「天上」,這不是明擺著糊弄人嗎?誰信誰就是騙子一黨!
沈德符說:國初時,六宮之中,以貴妃為極貴,只下中宮皇后一等。直到宣宗時,才給孫貴妃加了「皇貴妃」的封號,孫妃不久正位中宮,做了皇后,從此諸妃中才以皇貴妃為最重。沈德符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他沒有把郭貴妃是被逼迫而死的懷疑說出來。但他說出了事實:地位僅次於皇后、極為尊貴、兼且生了三位皇子的郭貴妃,不當死而死,其中必有不可外傳的隱情 !
我很贊同沈老先生的意見,更聯想到兩件事:
其一,仁宗之后張氏,也就是後來的張太后,是個頂厲害的女人,她在其子宣宗暴卒、其孫英宗以幼沖即位的條件下,曾主持大政多年,有點垂簾聽政的意思。後人一說起所謂「仁宣之治」和英宗初政,總會把她推出來讚一讚。其實不過是些文人的馬屁,實在有些過譽。舉例來說, 正統年間有名的大太監王振,就是張太后用得慣熟的私人。歷史證明,往往只要太后主政,就會產生一個專權的大宦官,張太后也不例外。可後來大夥兒集中火力,一齊來罵王振,卻忘了張太后才是王太監的後台大老闆,王振正是張太后一手抬舉起來的。更有無聊之人,編出一個故事, 說張太后聽說王振專擅跋扈後,將他召來,忽一個眼色,兩旁女官齊刷刷拔劍,架在王振脖子上,要立取他性命,若不是英宗下跪力請,王振這個大禍害已經是死人了。
這故事騙了不少人,常見古今之人論史,一邊嘉許張太后是女中豪傑,一邊搖頭歎息,謂英宗不該來救,使王振活命,亂了正統之政。可他們怎不想想,如果張太后真要除掉王振,何必一定要殺他,將他貶斥出外不就可以了嗎?玩那些女官耍劍的把戲幹什麼!這一幕,我大膽發人所未發,將之定為一齣折子戲,名為《張太后偽斬王振》──實際上,此事在史上純屬子虛烏有。
張太后在朱高熾做太子、做皇帝時,在後宮就沒有競爭對手嗎?後宮女子所爭者,不外是正妃、皇后之位,對她們來說,固寵與床笫之歡,競爭也是異常激烈的。郭貴妃生了三個兒子,顯然是仁宗非常寵幸之人。她位至貴妃,地位直逼張后,一定令張后感到極大的威脅,進而討厭郭妃這個人,心中嫉妒之火旺盛,你要在她胸壁裡貼塊麵餅,保證立刻熱乎乎出爐。
我們知道,仁宗朱高熾不是一個強勢的人,甚至可以說性格相當軟弱。他作為兄長,兩個弟弟(朱高煦、朱高燧),一個都不服他,作為男人,也沒能使妻妾間和睦戢寧。
仁宗時,後宮關係非常緊張,宮人之間鉤心鬥角,甚至傳出某妃欲暗害張后,誤中仁宗,導致他暴斃的奇聞。後宮鬥爭演變到這個程度,仁宗真可謂無能矣!
在那樣的環境下,張、郭很可能是兩個最大的對頭,而宮人們紛紛站隊,兩宮勢同水火。誰也沒有料到,仁宗即位僅一年即亡,張后之子宣宗即位,張皇后升為張太后,倚仗她的皇帝兒子,占據了絕對的優勢。於是她假借仁宗遺言,逼迫郭貴妃以及平日與郭氏親近的妃子們,全部殉葬,昔日仇懟,頓時報銷,何其快哉!
後宮之爭這齣戲可算落幕啦!然而,竟是那樣一個弱肉強食、令人苦悶的悲慘結局!
我想到的第二件事,與第一個懷疑有關。
郭貴妃的第二個兒子梁莊王朱瞻?,在宣宗諸弟中最受長兄寵愛。梁莊王葬在今湖北安陸, 他的墓地已經發掘,出土金銀珠寶等品物達五千多件,非常精美,其中有著大量出自宮廷的賞賜,這在親王墓中,是並不多見的。
宣宗為什麼對梁王這麼好?會不會是宣宗憐惜其母,而對弟弟的一種補償?
從仁宗妃子殉葬情況來看,誰殉誰不殉,可能有皇帝臨終時本人的意願(這一方面尚無證據,而我想朱元璋身後之事應屬此類),但最終決定權,還是在活人手裡。好比仁宗特地交代,要張妃隨他去,但張家在朝勢力大,人面兒熟,再使些銀子,他家的女兒就不僅不必死,而且必不死了。而那些無依無靠的、政治上失勢落敗的,只好接受殉葬的悲苦命運了。
第32章 外戚預政的絕響 明代的皇后,從成祖徐皇后之後,出身都不高。比如我們多次提及的仁宗之后(皇后)、宣宗之母(皇太后)、英宗之祖母(太皇太后)張氏,河南永城人,洪武二十八年(一三九五年) 選為燕世子妃(朱高熾妻),其父張麒官兵馬副指揮之職。
從明代開始,京城分東西南北中,一共五城,各設兵馬指揮司,為正六品武職。依明朝定制,親王妃之父授兵馬指揮,世子及郡王妃的父親授兵馬副指揮。這真的很有意思,與皇帝結親, 馬上就有官兒當,這官帽子算是聘禮嗎?
從張麒授官的情況來看,將五城兵馬司正、副指揮作為特授給「戚畹」的恩榮官,從洪武中期就開始了。但外戚任職兵馬司,只是掛銜,拿乾餉,並不真的管事。張麒在女兒嫁入燕王府之前,應該只是一名普通百姓或軍士。沒料到他女婿有一天會做太子,嘖嘖,不得了,此公搖身一變,也做「戚畹」了,連升三級,做到京衛指揮使。對他來說,最大的遺憾是沒能熬到女婿做皇帝、女兒做皇后的那一天,不曉得他女婿即位後,會追封他這位老國丈為彭城伯,又晉封為侯。
張麒有兩個兒子,一名昶,一名昇,兩兄弟都追隨朱棣靖難。張昶在永樂初年累官至錦衣衛指揮使,他妹夫仁宗即位後,令他繼承了他父親追封的彭城伯,還許他的子孫世襲──這便宜明明是照顧老張家來的嘛!
爵位本是國家賞功大典,非軍功不授。雖然之前有朱元璋封其外祖父陳公為揚王,封其岳丈馬公為徐王,包括仁宗封張麒為彭城侯,都是追封,本人生前並未叨此殊榮。而到張昶這兒,憑著他妹妹做皇后,自己是皇帝老倌的大舅子,就撈到一頂世襲罔替的鐵帽子。這便形成一個慣例:自後凡皇帝外家近親,一般都生封伯,死贈侯。
曾經有人對此表示反對,還是那些話頭,說爵位是國家用來賞功的,不是犒賞媳婦兒父兄的,可是他們忘了,這「國家」是誰的?還不是老朱家的,他要賞誰就賞誰!
當然,新例的形成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后妃之家多為普通百姓。過去與皇室聯姻的,無不是門高戶大的勳閥之家,在這之後,大明王朝的親戚就變窮酸了,盡是些小家寒戶。但與皇室締婚之後,尤其是他家女兒在後宮蒙寵,那簡直就是掉進金窩窩裡,馬上可以得到高爵厚祿的獎賞和回報,感謝他們為老朱家培養了一位優秀的好兒媳!
張昶封了伯,就以勳臣的身分掌京師「三大營」之一的五軍營右哨軍馬。幹了些年,到英宗即位,他妹妹升了一級,由皇太后做到太皇太后,就把哥兒倆找來,說了些體己的話。官史上說是「誡諭」,我猜是語重心長,溫言相勸,拜託兩位國舅爺卸下實職,不再具體管事,領一份乾祿就得了。好比部長不當了,享受個省部級的待遇。本來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然也不應享受其待遇。可是聰明而善於為己謀私的中國人,卻搞出一個公事卸了,待遇卻不降的好事,冤枉花錢,養了一大批寄生蟲。
張太后這麼做,不是故意跟娘家人過不去,她有自己的考慮。當時英宗年幼,無法親政,雖名為閣部重臣輔政,實際上真正把持大政的是太皇太后,張太后代小皇上簽字畫押,因而擁有最高的裁斷權。她只要稍微再進一些,經常召見大臣,親自處斷章疏,就是母后臨朝、垂簾聽政了。
張太后深知,群臣對此懷有很深的疑慮,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假如她學前代太后,大施恩威,廣攬親信,特別是賦予娘家人更大的權力,肯定會遭到廷臣的非議,甚至引發朝政的激烈動盪。張氏一族,現在正是朝臣矚目的焦點!張太后聰明地選擇了謙退,以避嫌疑。大學士楊士奇拍馬屁說,左都督張昇「賢」,宜加委任。她也不許,堅持讓兩位國舅爺一起退,裸退。她這麼做,果然獲得廣泛的讚譽,當時朝臣與後世史官奉上了無數的諛辭。
從表面看,張家在張太后權勢正當頂峰的時候,在政治上受到遏制,遭到不公平的待遇。其實他們得到的是更為實際的好處:不單張昶被封為彭城伯,張昇很快也得到世襲惠安伯的獎賞。張家一門,出了兩位伯爵,還都是可以傳諸子孫、綿澤無窮的鐵帽子爵爺。
張家小子雖然都是無功而受厚賞,但群臣無話可說:太皇太后大公無私,張家委屈已經夠大了,還有啥好說的!張家的富貴與張太后的榮譽,永遠是綁在一起的。直到世宗嘉靖八年(一五二九年),議革外戚世爵,英宗以下各朝外戚所封之爵,帽子紛紛落地,唯有老張家彭城、惠安二伯得到保留,直到與明偕亡。瞧,一百五十年的榮華富貴,張太后對張家子孫做出多大的貢獻啊!顯見她是一位眼界開闊、眼光獨到的後宮政治家,她若像孝宗、武宗二朝的張太后一樣,盡著縱容娘家人為非作歹,雖然繁華於一時,但很快就凋落衰敗了,甚至不免於覆家殺身的悲慘命運(詳見第六卷)。
張太后不准外家預政,固然是保全外家的高明之策,但她這麼做,還造成了深遠的政治影響,她用廣受稱譽的著名實例的形式,強化了不許外戚預政(包括朝政、軍政)的祖制。外戚從此成了享福的代名詞,而不可覬覦國政,否則就是違制,將遭到嚴厲的糾彈。
公侯伯等爵(明代只有這三等爵)與朝廷外戚,合稱「勳戚」。但是,由軍功受爵的勳臣, 往往不為國戚。而皇太后、皇后的父親兄弟,也就是俗稱的國丈、國舅,他們屬於「恩澤封」, 其爵位是攀親攀來的,不由大勳勞而來,也稱勳戚,多少有點名不副實。直稱之為「戚臣」,更合適些。
在張昶之後,宣宗第二任皇后孫皇后的哥哥孫繼宗也一度預軍政,在朝權勢烜赫,但已然為絕唱了。
孫皇后在前文講英宗復辟時曾經提到過,她與其子英宗朱祁鎮,是很共過一些患難的。孫皇后與她的婆婆張太后,頗有淵源。孫皇后的父親,曾任永城縣主簿,張太后就是永城縣人,兩家來往密切,可能張家在未發達前,還受過孫主簿的看覷。張家女兒進宮後,張家老太太經常入宮看女兒,每每提起孫主簿之女有賢德,大概是希望請張后引介進宮的意思。孫皇后便由這個路子進宮了,那時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由張太后親自照顧。
皇太孫朱瞻基大婚時,選胡氏為妃,就以年少的孫氏為嬪。雖為小老婆,但孫氏最得宣宗寵愛。明朝後宮,在皇后之下是貴妃,再下就是妃嬪了。明宮定制,皇后授金寶(寶即印)、金冊(冊是用來寫冊封文字的),貴妃以下,有冊,無寶。宣宗即位,封孫氏為貴妃,恐不滿其意, 宣德元年(一四二六年)五月,特製金寶賜之──「貴妃有寶自此始」。到景帝時,才又新創了一個「皇貴妃」的名號,後世凡得異寵或生子者,多封皇貴妃,最有名的就是憲宗朝的萬貴妃和神宗朝的鄭貴妃。
宣德二年(一四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孫貴妃「生」下皇子,她的雙臂已如藤蘿一般緊緊攀住了皇后的座椅。我為什麼要在「生」字上面加一個引號,請稍候揭曉。總之就在孫貴妃產子的第二年,宣宗即廢掉糟糠之妻胡氏,改立孫貴妃為后。
「糟糠」二字用在胡皇后身上,未免過於矯情,也不恰當,胡皇后可是一口糠都沒吃過的。不吃糠不見得是好事,十三陵的定陵,發掘出三具屍體(神宗和他的兩個老婆),牙口都不怎麼好,原因就是食物太精細,引發多種牙周病。人在必要時,還是要吃糠嚥菜、粗茶淡飯的。
糟糠之妻只是一種說法,表明胡后是宣宗的原配,從宣宗還是皇太孫時就嫁給這個「臭男人」了。在官史裡,把胡皇后寫得特別謙遜,說她因為自己沒有孩子,身體又有病,主動辭位讓賢。哪有人好好的「后」不做,甘心去做「廢后」的?胡皇后心底最深處,一定呼嘯著海浪,痛罵那薄倖的臭男人、死男人,連帶著大罵天下沒有一個好男人!這些話不可能寫在官史裡,她甚至敢怒不敢言,只好請我今日替她罵出來。
明朝人最重名分,皇后之位一定,一般很難搖移,除非皇帝不顧名聲受損,且具有很強的意志力,能夠承受得住群臣的聒噪。
明朝人的強項和敢言果諍,在歷史上是有名的,他們像伏夏的蟬,鳴聲如沸,能把屋頂掀去,就是宮廷「黏杆處」的編制擴大百倍,也奈它不得。有私心而缺乏耐心和意志的皇帝,往往試探一下,就知難而退了。宣宗對胡皇后,說廢就廢,說明宣宗還是一個強勢的皇帝。但畢竟唆擺皇帝廢掉中宮由自己頂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孫皇后能把正宮原配拱倒,那手段和能力, 絕對可圈可點。
孫皇后之能,與宋朝仁宗之母劉皇后有的一拚。
許多人是從《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裡認識劉皇后的。戲裡說劉皇后不能生,而妒人能生,宮中李妃生了皇子,她用一隻死狸貓把嬰兒換出來,還誣衊李妃生的是怪胎。幸虧李妃母子得到好心宮人的保護,皇子沒有被害,流落民間一十八載,最終登上皇位,並與親生的母親相認,而劉皇后自知罪行敗露,只好自戕謝罪。
其實這不是史實。劉皇后是宋真宗的皇后,她沒有兒子,由真宗做主,將李氏所生之子給她撫養,認作己子。這孩子長大後做了皇帝,就是宋仁宗。仁宗做了十年皇帝,生母李氏才死,但他身世的祕密保護得很好,仁宗在劉皇后生前,完全不知道他不是劉皇后親生的。
人都是多嘴的,尤其是含有某種叵測的心理時,更是無話不說。但皇帝身世的祕密,誰也不敢在仁宗跟前弄嘴,足見劉皇后勢力之大,沒有人膽敢與之較勁。
宋代的皇后,很有些勢力,不僅在內宮做主,在外朝也有不小的影響力,劉皇后就是其中的翹楚。仁宗即位後,劉皇后做了皇太后,一直把持朝政,直到壽終正寢。仁宗糊里糊塗做兒子, 又糊里糊塗做皇帝,自然成為百姓的笑柄,民間才敷衍出一個換太子的故事,替阿斗爭把氣。
不知道孫貴妃是否看過這齣戲?她也是不能生的,在戲的第一幕,她一定與前代的劉皇后有惺惺相惜之感。
有心急的看官或許要問了:孫貴妃不是英宗的媽嘛,如何說她不能生?
且莫著急,聽我慢慢道來。看官!須知人是貪得無厭的,一個宮中的女人,受冷落時她想得寵,得了寵,又想生兒子固寵。孫貴妃雖然得寵,但若不趕緊生出一位皇嗣,被哪位妃子搶了先,地位還是沒有保障。孫貴妃不能生,不代表宣宗不能生,她也沒法禁止宣宗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宣宗在宮裡精心裝修了一間「鏡室」,裝飾著各種助淫的玩意兒,可從來沒閒著!
果然,一個宮女被龍臨幸了一下,就懷孕了。此時孫貴妃早從戲中學來一計,她把宮女生的孩子強奪過來,認作自己的兒子。她這樣做,大概是得到宣宗的默許與支持的,宣宗也希望自己的第一個兒子是嫡出,而不是某天隨便打出的一砲,在野地裡綻開的野花。這便注定了「國母」 (皇帝生母,這個詞不久還會出現)悲慘的命運。
宣德三年(一四二八年)二月,孩子出生才四個月,就被冊立為皇太子,「拿狸貓把他換來」的媽媽孫貴妃,母以子貴,也在三月時順利地晉封為皇后。胡皇后則退居長安宮,頂了一個「 靜慈仙師」的名號,每天在宮念佛,苦苦度日。
那孩子如宋仁宗一樣,後來繼承了皇位,他就是英宗朱祁鎮。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曉得自己的身世,但他和養母的關係非常融洽,然而可悲的是──「英宗生母,人卒無知之者」。
兒子坐朝當皇帝,卻無法相認,與眼睜睜錯失億元彩票大獎,哪個更心痛些?看官,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