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皇帝是個什麼東西
史式
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政治理想就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舉)能,講信修睦」;但是自秦以來所實行的君主專制制度則是「帝制之行也,天下為私」,完全背離了我們傳統的政治理想。
我們只要稍加歸納,就可以看出源出中華文化的治國理念與秦的皇帝制度是如何的針鋒相對:
中華文化 秦朝的皇帝制度
天下為公 天下為私
世界大同 萬世一系
以民為本 以君為本
民貴君輕 民賤君尊
選賢舉能 政出私門
推行仁政 推行暴政
崇尚文治 崇尚武功
以德治國 以嚴刑峻法治國
在秦以前,所有的國君(國家的最高領導人)只稱為「王」,三代就是這種用法,「皇帝」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是秦始皇(嬴政)自己異想天開地想出來的。當時秦的群臣向他建議說:「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他去掉「泰」字,保留「皇」字,再加上古之「帝」號,下令稱為「皇帝」。其實在秦以前,「帝」不是人,是人對天神的稱呼。秦始皇自定尊號為「皇帝」,就是想把人間的君主變成一個半神半人的怪物。他自稱定尊號為「皇帝」的理由,是因為自己「功蓋三皇,德邁五帝」。「三皇」只是傳說人物,其事蹟難以稽考。「三皇」究竟是哪三位,從古至今就沒有說清過。他去和「三皇」相比,連可比性都沒有,豈不是無稽之談!
從秦始皇開始,歷代皇帝都樂於把自己吹成介乎人神之間的怪物,神聖無比,權力無邊。你說他是人吧,他又揚言受命於天,自稱天子,好像是從天上派下來的;你說他是神吧,他又明明是父母所生,飲食男女,皆同常人,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做了皇帝就突然有了什麼法力。看來,皇帝之所以異於常人,就在他手中掌握了無限的皇權,如此而已。
嬴政又夢想萬世一系,萬世為帝,所以自命為始皇帝,希望一代一代傳下去,直至萬世。秦雖二世而亡,卻把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皇帝──遺留在中華大地上,用了兩千多年。直到一百年前孫中山先生領導革命,推翻了清廷,而且號召大家「敢有帝制自為者,天下共擊之!」「皇帝」這個怪物才忸忸怩怩地退出了歷史舞臺。
皇帝是個怪東西,壞東西
上面只說了「皇帝」這個稱呼的來源。至於「皇帝」是幹什麼的?對國家、對老百姓能起一些什麼作用?需要再加探討。由於從秦始皇起,歷代帝王都把自己說成是介乎人神之間的怪物,我們首先就可以答覆:它是一個怪東西。皇帝也是人。作為個人來說,皇帝有好有壞。歷史上也有少數皇帝,受過名師培育,良知未泯,也能為老百姓做一些好事;但是總體說來,由於皇帝權力太大,全無制約,又有小人引誘教唆,大都胡作非為,虐民為樂。從本質而言,皇帝作為一種職業,也決定了他必然是掠奪百姓財富,掠奪子女玉帛的大盜,是個壞東西。
儘管歷代御用史官一再吹噓,除少數失德的暴君「望之不似人君」之外,大多數皇帝都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老百姓也被皇帝頭上的光環嚇得不敢仰視。但是明末清初一些先進人物,一些偉大的思想家就無情地揭露了皇帝的本質,而加以猛烈的抨擊。他們目睹明清易代,在國破家亡,痛定思痛之後,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之所以造成整個中華民族的大災難,並非只是某些君臣個人的過錯,而是由於不近人情、摧殘人性、極不人道的專制帝制所造成。作為專制王朝「法定代表人」的皇帝,從本質上說,必然是獨夫、民賊、土匪、強盜。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說:專制皇帝為「天下之大害」。唐甄在《潛書》中說了:「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土匪強盜)也。」之後,又自加注解曰:
殺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布粟之富,而反不謂之賊乎?
因為秦以前三代的國君之產生,多少還有一些推舉的意味在內。自秦始皇改稱皇帝,又揚言皇帝的江山都是打下來的,也就是大規模地掠奪來的,皇帝不是盜賊又是什麼?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進一步揭露了這些強盜們在打天下時的惡劣心態:
其未得之(還沒有打下江山)也,荼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已經打下了江山)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
唐甄在《潛書》中再加補充曰:
天下既定,非攻非戰,百姓死於兵與因兵而死者十(之)五六。暴骨未收,哭聲未絕,目眥未乾,於是乃服袞冕,乘法駕,坐前殿,受朝賀,高宮室,廣苑囿,以貴其妻妾,以肥其子孫。
皇帝是怎麼做起來的,看了以上這幾段話,也就一目瞭然。
皇帝制度十分荒唐
皇帝制度不僅規定江山黔首(老百姓)都是皇帝一個人的產業,而且規定要由皇帝親自掌管,不得假手於人。例如《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說:
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
據說秦始皇每天要看一百二十斤的公文(竹簡),看不完不休息。從秦代到清代,一直保持著一條原則,即國事必須由皇帝親自處理。《康熙朝東華錄》卷九十一中說:
今大小事務,皆朕一人親理,無可旁貸。若將要務分任於人,則斷不可行。所以無論巨細,朕心躬自斷制。
試問:天下事無大小,都得由皇帝一個人來處理,這能行麼?歷代在位的皇帝年齡有大有小,身體有好有差,智商有高有低,能力有強有弱,怎麼能一刀切,凡天下事都要求他一人處理。而且皇帝一個人的時間、精力有限,天下之事無窮,以有限對無窮,無論多麼聰明、能幹、健壯、勤奮的人也辦不到,也辦不好。要皇帝統管天下之事,這個要求在道理上站不住腳,實際上也不可能。可見,康熙所說的「今大小事務,皆朕一人親理」不過是大話欺人而已。
荒唐的皇帝制度又公開地告訴大家:皇帝的江山都是打下來的,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能打得下江山,皇帝的寶座就是你的。平時沒有飯吃的窮漢,只要爭到了帝位,立刻錦衣玉食;原先窮得討不起老婆的光棍,只要爭到了帝位,立刻可以得到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經常只能在破廟、橋洞裡棲身的流浪漢,只要爭到了帝位,立刻住進雕梁畫棟的皇宮內苑。因此,一無所有的亡命之徒一旦做起了皇帝夢,自然會以性命相搏,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自從秦始皇首創了以天下為一人私產的君主專制制度以來,歷代的野心家無不為之傾倒,無不為之折腰。相互之間,你爭我奪,有如惡狗搶屎,餓狼爭肉,那種捨命相搏的樣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要多醜惡有多醜惡。為了爭當皇帝,什麼不要臉的事,不要命的事都做得出來。一切野心家最大的奮鬥目標就是奪取帝位,使本人得以享盡人間富貴,子孫後代永為帝王。總而言之,兩千多年來中國社會一治一亂,治亂相間,難以持續向前發展。所有在治世積累起來的一切財富,一到亂世,摧毀殆盡,以後又從頭做起。所以社會停滯不前,其禍源就是荒唐的皇帝制度,歷代的戰亂主要是由野心家爭奪帝位所造成的。
究竟是「法治」還是「罰治」
「法家」的「法」字,「法律」的「法」字,「法治」的「法」字是同一個字,這就把人攪得糊裡糊塗。別以為法家是要推行法治的,其實在法家的學說中,黔首(老百姓)不過是毫無人權的奴隸,會說話的牲口而已,當時的法律對老百姓毫無保障,只規定老百姓必須遵守一大堆法令,如有違犯,立即懲罰。因此不能叫做法治,只能叫做「罰治」──依靠嚴刑峻法來治國。而且根據法家的學說,國君的利益與老百姓的利益是完全對立的,依靠國君來為老百姓謀利益,那是與虎謀皮。
總之,根據法家的理論制訂的由皇帝一人專制的制度是一種極為殘酷不近情理而且阻礙社會發展的制度,根本無法用來推行仁政。所謂太平盛世,不過是志士仁人的理想與老百姓的夢想而已。在皇帝制度的治理下,是永遠不能實現的空想。
或曰,皇帝制度既然不好,為什麼會被後代長期奉行。其實,從大澤鄉起義後,真正的秦制已被推翻,後代所保留下來的只不過是個「皇帝」的名稱與政事由皇帝一人獨裁的這種皇權(特權)而已。秦制是根據法家的理論制訂的,這種原汁原味的秦制在秦亡以後,沒有人再敢用它。後世所用的,其實是外儒內法的漢制,也就是披著儒家仁政的外衣,幹的是法家暴政的實事。也可以說,秦制是絕對的暴力,漢制是暴力加欺騙(外儒內法)。做皇帝的用絕對的暴力統治,會遇到最激烈的反抗,維持不了幾年;如用暴力加欺騙,蒙蒙哄哄地就延續了兩千多年。
皇帝的稱呼與皇權(特權)能夠長期保留下來,那是因為後代的野心家與統治者對此深感興趣。皇帝稱號威風無比,皇帝特權享受無窮。不是到了辛亥革命時期,還有人勸孫中山先生做皇帝麼!可見,皇帝制度陰魂不散,不是因為這種制度好,只是因為它能滿足野心家的私慾而已。
皇帝制度越變越壞
從陳勝起義開始,我們說「伐無道,誅暴秦」已經說了兩千多年。不難想像,暴秦這種統治制度應當是人間最壞的一種制度,否則不會令人痛恨至此。不過,皇帝制度也並不複雜,說穿了就只兩條:
第一條,國家最高的統治者名稱叫做皇帝。
第二條,所有的江山、黔首(老百姓)都是皇帝一人的私產,皇帝為所欲為,他一個人說了算數。
兩千多年來的皇帝制度並不是逐漸變好了,而是越變越壞了,只不過後來統治的強度是逐漸收緊,是溫水煮青蛙。是多給你一點時間,讓你逐漸適應一步步升高的水溫。舉幾個例子就能說明問題。
從史料上看來,秦始皇雖然一人專制,獨斷專行,但是君臣之間議事還是讓人坐著說話,他與丞相之間討論問題也還是有一定的禮貌,許多不近人情的作威作福的朝儀是由曾任秦博士的叔孫通在漢初制訂的,是劉邦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採用。開頭諸將爭功,作沙中語,劉邦也無可奈何,在叔孫通制訂的朝儀執行之後,上朝時全體肅然,劉邦這才得意地說:「我如今才知道做皇帝的威風!」足見漢王朝比秦王朝更會作威作福。
劉邦先入函谷關,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盡除秦之苛法,這是為了欺騙關中父老,希望大家在楚漢相爭中為自己出力。「約法三章」其實並未真正執行。直到漢文帝劉恒在位的第十三年(西元前一六七年),因被一個民間孝女緹縈所感動,才斷然下詔廢除肉刑。這時距離劉邦入關(西元前二○六年)已經過去了四十年。在這四十年中,照樣執行秦之苛法。劉邦既已做了皇帝,他說話不算話,老百姓其奈他何!
秦代的焚書之令是公開宣布的,此外對於民間的使用文字並無其他規定。後代一再出現的文字獄,而且處理得越來越重,這是在秦代都未出現過的事。宋代蘇軾的烏臺詩案不過是因寫詩而受到一場牢獄之災,明清兩代的文字獄常常為了錯用一個字而殺頭,而夷三族、誅九族。秦始皇如果知道了這些事情都會大吃一驚。這是連他都沒有想到的。
明代的廷杖一事更是古今中外所未有。一位白?蒼蒼的大臣,沒有犯任何罪行,僅僅因為說了一句為皇帝所不滿意的話,就被脫了褲子在朝廷上打屁股,打得血肉橫飛,甚至當場打死。秦始皇如果看到這一幕,都會覺得不服氣,會說:「你們罵我殘暴已經罵了兩千多年,連我都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皇帝制度是滋生小人的溫床
小人是依附於權力而產生的。誰的權力越大,就越是小人依附的對象。李斯慫恿秦始皇制訂皇帝制度,放手擴充皇帝的權力,實際上就是為自己以後的篡權創造條件。不過那時候還沿用六國的舊制,在朝廷中設立一個丞相的位置。在皇帝精力不濟之時,還可以由丞相進行協助。到了明初,朱元璋為了進一步實行一人專制,討厭作為知識分子的丞相在身邊嚕里嚕囌,礙手礙腳,竟然在大殺功臣的同時,斷然罷相,六部政務,都由皇帝直接管理。黃宗羲認為這是最大的失策,在《明夷待訪錄》中評價說:
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罷丞相始也。
錢穆認為以上論述,可謂「一針見血」;孫中山論及「中國落後的原因」,也指出政治上的關係,在於政府一天專制一天,不是「焚書坑儒」,便是「興文字獄」,想種種方法束縛人民的思想,人民哪裡能夠自由去求文化的進步呢?
且不說朱元璋是個殺人魔王,在登上帝位之後揮舞屠刀把所有的功臣斬盡殺絕,令人咋舌!就憑廢掉丞相這一條,使得明清兩代五百多年全國老百姓的專制暴政之下進一步淪為臣妾,淪為奴隸,也就夠條件被稱為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了。
既然皇帝握有最後拍板權,在皇帝自己萬事不理放棄權力之時,這個最後拍板權落到誰的手裡去了,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大問題。如果這個最後拍板權落到宰相手裡去了,那還不算是大權旁落。因為宰相必須有一定的知識與能力,辦事不會過於出格。有些朝代,皇帝雖然不行,但他們卻能重用宰相,讓宰相放手管事,國家大事還能勉強推動,不致造成大亂。朱元璋既然把宰相廢除了,則大權旁落之時,必然落到小人手中,那就非亂不可,而且常常是亂得不可收拾。這裡所說的小人,主要是指后妃、外戚、太監、乳媼等。作者絕對沒有「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樣的想法,后妃中間也有些有才學的,太監中間也有些有能力的,也有一些人在歷史上做出過貢獻;但是他們如果自不量力,利用接近皇帝的機會,貿然插手去管自己全不熟悉的國家大事,想方設法去攬皇帝手中的最後拍板權,這就必然會把事情攪亂。更可怕的是:皇帝手中這一最後拍板權的誘惑力實在太大,如果利用得好,就會換來說不盡的榮華富貴。明代後期不斷出現太監專權的事,就是這樣造成的。如魏忠賢(太監)、客氏(乳媼、皇帝的奶媽)從明熹宗朱由校那裡攬到了最後的柏板權,逐漸反客為主。能夠左右皇帝。宮外的一些大臣居然不顧廉恥地前來投靠,拜魏忠賢為乾老子。這些大臣竟然比小人還要小人。宮廷內外的小人竟然勾結在一起,必然是為了謀私──謀官、謀權、謀利,國家豈能不亂!
小人需要皇帝,因為小人自己並無本事,只有依附權力才能興風作浪,撈到好處。皇帝也需要小人,這自有其不得已的原因。皇帝要辦光明正大的事,當然可以交給各級官員去辦。但是要想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就不便交給官員們去辦。那些讀了幾天聖賢書的書呆子官員們不僅不會痛快地去辦,說不一定還要引經據典地勸阻一番,豈不自討無趣!皇帝依靠小人,就為滿足個人的特別需要。
從表面上看,好像是小人愚弄皇帝,皇帝受了蒙蔽,小人聰明,皇帝很傻。其實皇帝真傻的少,裝傻的多。他們需要利用小人的時候,可以裝傻;利用過了,為了收買民心而收拾小人的時候,其聰明就表露無遺了。例如「大周金輪皇帝」武則天,從小進入宮廷,擅長互相傾軋。她是何等厲害!她總是儘量利用小人來誅鋤異己,等到目的已達同時民怨沸騰之時,又在恰當的時候翻臉,對小人加上罪名一一處死,以平民憤。不明究竟的老百姓於是歡欣鼓舞,認為君王聖明,小人該死。周興、來俊臣這一班酷吏,都是讓她這樣一一收拾了的。
小人需要皇帝,皇帝需要小人。有時候小人愚弄皇帝,有時候皇帝愚弄小人,有時候是互相愚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句話說到底,真正受愚弄的還是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皇帝一族的悲哀
中國歷史上的怪胎──皇帝制度在神州大地上盤踞了兩千多年,這個荒唐的制度給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帶來了無窮的災難。但是這個捨命爭來的皇帝寶座究竟給皇帝本人和他的家庭帶來什麼好處?非常遺憾,我們略加注意,就會發現:皇帝的日子並不好過,皇帝一族的命運也很悲慘。
由於皇帝寶座的誘惑力太大,沒有爭到的想爭,已經爭到的想保,這個寶座永遠都在許多貪婪的眼光逼視之下,也就等於安放在一座火山口上。從表面上看,皇帝一人至高無上;實際上,圍繞著皇帝轉圈子的宮內宮外各種勢力,包括親王、宗室、母后、皇后、嬪妃、太監、權臣、藩鎮等等無時不在爭權奪利,覬覦帝位,你退我進,此長彼消,上下串聯,內外勾結,可以說是連一分鐘也沒有停止過。有時候,皇帝聖躬獨斷,對別人的生殺予奪,決定只在頃刻之間;有時候,大權悄然落入他人之手,皇帝成為傀儡,立刻生殺由人。
天下大亂之時,戰場上自然是殺人如麻,屍橫遍野;到了天下已定,新君登位,馬放南山,刀槍入庫,老百姓雖然窮困,還可以過幾天太平日子。至於帝王之家,公開的互相殘殺雖已終止,暗地裡互相殘殺隨即開始。自秦以來大大小小二百多個皇帝,已知死於非命(非正常死亡)的就有三分之一;還有不少人死得不明不白,成為永遠解不開的歷史之謎;真正壽終正寢,平靜地離開人世的,只是少數。他們的平均壽命不過三十歲左右。總的說來,皇帝難免聲色犬馬,所以總以短命的居多。
從外表看來,皇宮裡面住的是一家人,實際上,皇族內部的父子、夫妻、兄弟、姊妹之間互相猜疑,互相防範,互相傾軋,互相謀害,同床異夢,骨肉相殘,隨時可以變生肘腋,禍起蕭牆。開國之君在爭天下時固然出生入死,九死一生,繼位之君生於警衛森嚴的深宮之中,危險也並不小。有的一出世就被謀害,有的一生下來就失掉了母親,因為某些王朝有嬪妃生子即殺其母的冷酷規定(為防日後外戚爭權)。皇帝的候選人在互相傾軋中生,互相傾軋中長,互相傾軋中被扶立,又在互相傾軋中被拉下馬來。一人出事,牽連一片。皇族的內訌,也會從小規模的內爭演變為天下大亂,舉國騷然。
皇帝本人和皇帝一族的精神生活也非常糟糕。一個人只要坐上了皇帝寶座,心情就會十分緊張,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寧靜。你想知道做了皇帝之後的心態麼?朱元璋的遺囑上有四個字,可算是對皇帝心態最生動的描繪,那四個字就是「憂危積心」。也就是說他成天憂慮危險的事情會發生,感到不測之禍隨時都可能出現,因而憂心忡忡,壓力很大,心裡從來沒有舒暢過。這種心態,也和判了死緩的犯人差不多,懷著這樣的心態坐在皇帝寶座上,又有什麼樂趣!帝王的家庭必然是缺少溫暖缺少親情的家庭,各個家庭成員之間由於爭權、爭利、爭寵、爭位,無不?心鬥角,互相傾軋,哪有什麼真情可言。皇帝的家庭,也並不是一個可以躲避風雨的安全港灣,隨時可能出現下毒、行刺等驚人事件。生活在這種家庭裡,寢不安枕,食不知味,心情豈能寧靜!這裡充滿了大大小小的不定時炸彈,又是一個極容易引起大爆炸的地雷區,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地方。
皇帝征服了整個國家,把全國的老百姓關在一個大監獄裡;為了自保,他又把自己關在一個小監獄(皇宮)裡,弄得彼此都不自由。皇帝過的是一種自戕式的窮奢極欲的畸形生活,整天求神煉丹,夢想長生不老,結果壽命比普通人還要短。他搜括天下的財富,奴役天下的老百姓,折騰得雞飛狗跳,民不聊生,最終並沒有給自己帶來幸福,卻給老百姓帶來說不盡的災難。歷來羨慕權力,貪圖富貴,成天做著皇帝夢的,大都是野心家、亡命之徒、土匪強盜、流氓地痞,如此等等。普通善良的老百姓,只希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能過太平日子,哪裡會有什麼做皇帝的夢想。
皇族內部的有識之士也都深深厭惡那種爭奪帝位的殘酷鬥爭,他們寧肯放棄這種機會,披髮入山,或削髮為僧,去過寧靜的老百姓生活。他們有的成為詩人,有的成為書畫家,有的成了學有專長的正直的知識分子。歷史上有好幾個皇帝在國破家亡走投無路之時仰天長歎:「願生生世世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皇帝夢是一種千年病毒
孫中山先生領導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國最後一個專制王朝,清帝終於退位。皇帝這個怪物雖已退出了歷史舞臺,但他陰魂不散,隨時準備借屍還魂。袁世凱已經當上了合法的大總統,卻甘願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過一回皇帝癮,不惜為當八十三天中華帝國皇帝而賠上一條命。可見這個「皇帝夢」是多麼誘人!孫中山先生的頭腦始終是清醒的,他一生中絕不接受別人對他喊萬歲就是鐵證。但他並不諱言,追隨他起來幹革命的同志,就有不少人還有「皇帝思想」。
孫中山先生在《民權主義》第一講中說:
當我提倡革命之初,其來贊成者,十人之中,差不多有六七人是有一種皇帝思想的。我們宣傳革命主義,不但是要推翻滿清,並且要建設共和,所以十人中之六七人都逐漸化除其皇帝思想了。但是其中還有一二人,就是到了民國十三年,那種做皇帝的舊思想還沒有化除,所以跟我革命的人也有自相殘殺,即此故也。
儘管這個皇帝制度十分荒唐,十分無理,但它在中華大地上盤踞日久,已經成為大家頭腦中難於清除的千年病毒。天下一亂,就會有各式各樣的人做起「皇帝夢」來。有識之士做「皇帝夢」,是希望奪得大權施展抱負,救國救民;亡命之徒做「皇帝夢」,是希望獲取私利、子女玉帛,榮華富貴。因此這個「皇帝夢」就為雅俗所共賞。更有些偽君子,野心家,表裡不一,口是心非,嘴裡說的是功名事業,心裡想的是子女玉帛,流風所及,做「皇帝夢」者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
中華帝國的幾個階段
皇帝制度出現之後,為了探討中國歷史上所獨有的這一套統治制度的發展變化,我們也得給這個長壽的中華帝國劃分為幾個階段,例如第一帝國、第二帝國等等。黃仁宇先生是把它劃分為三個帝國,就是秦漢帝國、唐宋帝國、明清帝國。我認為還不夠,至少需要劃分為四個帝國,那就是:
第一帝國,包括秦漢魏晉南北朝,總共八百三十五年。
第二帝國,包括隨唐五代,總共三百七十一年。
第三帝國,包括宋遼金元,總共四百零八年。
第四帝國,包括明清兩代,總共五百四十三年。
這四個帝國的總長,也就是中國帝制時代的總長是二千一百五十七年。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這個世界上從出現皇帝開始,到今年為止,一共是二千二百五十七年。
傳統的看法是:中國歷史上兩個最興旺的朝代是漢、唐。這在歷史上是留下了明顯的記錄的,一是組成中華民族的許多民族中的主體民族被稱為漢族。二是在中古時期,海外華人自稱唐人,稱國外華人聚居區為唐人街,稱祖國為唐山。
在第一帝國時期,主要是兩漢時期,中華文化以漢字為載體在中原地區(黃河中下游地區)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五胡亂華時代,漢民族建立的王朝(主要是魏晉兩代的曹氏與司馬氏)自己腐敗,造成大亂,為了借助於北方的遊牧民族幫助自己奪取帝位,一再把五胡(各種胡人)引進中原,造成五胡大戰,中原大亂,百姓非死即逃,千里不見人煙。如果不是中華大地遼闊廣大,民族精英紛紛南渡,開拓江南,另打基礎,則五胡混戰的結果,就會同歸於盡。第一帝國──秦漢帝國就會走向滅亡。世界上有些文明古國不就是這樣滅亡了的嗎?西方的羅馬帝國不就是在混戰中走向分裂,以後再也統一不起來的麼!
好在到了南北朝時期,北魏的馮太后與孝文帝鑒於長期混亂的危險,力主胡人漢化,由野蠻走向文明。以通婚、改姓、斷諸北語(各種胡語)一從正音(皆說漢語)等等激烈手段,強迫他們的皇族(鮮卑族拓跋部)融入北方的漢族之中,並且尊稱當時的南朝為中華正統。力促用中華文化統一中國。雖然北魏後來分裂為東魏西魏,未能統一中國,但是經過他們的努力,以後凡是用中華文化建國的國家,都被尊為中華正統,統一使用中文漢語。從此以後,雖然還在改朝換代,爭奪帝位的戰爭還在不斷發生,但是由於大家共同推崇中華文化,共同使用一種語言文字,就保證了由中華民族所建立的中華帝國能夠永遠成為一個中華帝國,不再分裂。他們改革工作的成功,功不可沒。
中華第二帝國包括隋唐五代,一共是三百七十一年。如果說,兩漢最興旺的兩個高峰期可以作為漢文化的代表,中華文化的代表,第一帝國就應該被承認是奉行中華文化的帝國。與第一帝國相比,第二帝國就不那麼單純,可以說是一個胡漢混合體的王國。一千多年來的歷代學者,包括近現代學者,都不免說到唐王朝頗有「胡」氣。唐王朝的皇室李家是什麼族?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北朝顯宦,從李世民的血統來說,他祖先中的母系都是鮮卑人,即或父系中有一點漢人血統,那也少得可憐,說李世民「基本上」是胡人──鮮卑人,絕不會錯。
李世民牽強附會地說自己是漢人,自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要統治中國歷史上一個強大的王朝,不打扮成漢族,就缺少了合法性與合理性。如從唐代諸帝的生活習性來看,他們長期保持胡人本色。李世民對他的昭陵六駿,看得幾乎和他凌煙閣上的二十四位功臣同樣重要,中國歷代帝王中對馬如此看重的,他是唯一的一位。就兩性關係而言,胡人本比漢人開放得多。武則天的血統關係我們未加瞭解,但她入宮之後,確實深染胡風。她能同時和李世民與李治父子兩人保持交往,已經使人吃驚,後來她在當了皇后之後,居然有計劃地奪取帝位,把大唐的國號改為大周,成了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這在漢人的女性當中是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李隆基在政變成功之後,開創了一個「開元之治」,雖然和李世民的「貞觀之治」同享盛名,但是由他一手一腳造成的「安史之亂」正是唐王朝迅速走向土崩瓦解的主要原因,由此造成的一百多年的軍閥割據與五代亂世,出現了一片亡國現象。凡此種種,說明第二帝國雖然名聲很大,長時間被人認為是中國歷史上最強大的王朝,實際上還是一個胡人帝國。唐王朝只不過是短期興旺了一陣子,讓李世民過了皇帝加天可汗的癮,卻給整個中華民族帶來了長期的災難,後患無窮。安史之亂時唐廷向外借兵,曾經接受了「勝利之後土地人民歸唐,子女玉帛歸回紇」的條件,同意外族士兵蹂躪自己的老百姓。如果是一個漢人王朝,就絕不可能答應這樣的條件。我們過去對唐王朝的評價過高,應該有個新的認識。
黃仁宇先生把唐宋都包括在第二帝國之內,我有不同的主張。我認為:過去的第一帝國、第二帝國雖然也打的是中華帝國的招牌,雖然也說要同時重視文治武功,但是從歷史事實來看,文治是虛,武功是實。歷代帝王的功績,主要是按武功來評定的。所謂文治,不過是裝飾品而已。到了唐代晚期與五代亂世,「今之天子,唯兵強馬壯者為之耳!」許多盜匪,一生殺人如麻,行為不如禽獸,我們寫史書的時候,還得承認他們為皇帝,如稱一生做盡了壞事的朱溫為梁太祖,最早的賣國賊兒皇帝來歷不明的石敬瑭為晉高祖。這實在過於荒唐。
宋代開國雖然十分低調,首都、皇宮全部因陋就簡,並不威風顯赫,但是他們的一些做法,使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就是說:這是一個以文治為重的新王朝。
在古代,許多大王朝在開國的時候都公開地宣稱自己要開疆拓土,揚威域外,一點也不掩蓋,西方的羅馬帝國是如此,東方的蒙古帝國是如此,在宋王朝之前的漢、唐是如此,在宋王朝之後的明、清還是如此。只有宋太祖趙匡胤以玉斧畫河(大渡河)曰:「此外非我有也!」不主張占有別的民族生活的地方,只想把自己家裡的事管好,發展經濟與文化,以求富強。這種國策,是古今中外從未有過的,值得重視。所以我主張從宋代起,另立一個第三帝國,包括宋、遼、金、元各代,全長是四百零八年。
過去我們總以為,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是各朝各代逐漸積累起來的,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只要我們能夠去瞭解一下宋代史事真相,就會發現過去稱之為傳統文化的事物,大多數都是在宋代加工產生的,傳統的啟蒙讀物《三字經》《百家姓》都是宋人編寫的。「天地有正氣」的中華民族精神是在多災多難的宋代培養出來的。
第三帝國時期,胡漢合流的現象不再出現,代表中華文化的宋王朝長達三百二十年,與胡人國家遼、金、元三代長期戰鬥,促使遼、金先後完全漢化,最後宋雖然為元所滅,也可以說是在軍事上,宋亡於元,在文化上,卻是元亡於宋。因為蒙古人忽必烈接受了中華文化改國號為元,穿上了中國的龍袍。宋王朝三百年的奮鬥,促成了代表中華文化的整個中華民族的出現,使得凝聚力極強的中華民族成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大民族,永遠屹立在世界的東方。
第四帝國開始以後,出現了中華文化逐漸通過海上交通與移民向全世界傳播,而中國獨有的皇帝制度卻更加走向極端專制,二者產生了越來越背離的奇怪現象。自從西元一三六八年明王朝建國開始,中國歷史上又出現了一個分水嶺。在此之前,中國的皇帝制度雖然是「帝制之行也,天下為私」,遠不能與「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政治理想相比,但是皇帝制度為了本身的生存,還是不得不對知識分子(正直的儒家學者)與廣大老百姓作出種種讓步,以求矛盾緩和,使這個極不合理的制度能夠勉強延續下去。而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後,竟然連過去的「苛法」也不要了,皇帝可以隨意殺人;竟然連宰相也不要了,各部尚書直接對皇帝負責。過去皇帝再暴虐,總要讓一些官員坐而論道,朱元璋上朝時百官全無坐位,而且一語不合,就可以對白髮蒼蒼的官員脫了褲子打屁股,直到打死為止。這些暴政,連秦始皇都做不出來。
所以明清兩代,一方面是整個中華民族向前發展,另一方面是皇帝制度的政府在扯後腿,所以發展進步非常艱難,非常緩慢。一百年前,清王朝雖然垮臺了,但是歷代王朝留在我們心中的還有一大片濃厚的陰影,亟待清除。為了清除陰影,我們必須重寫歷史,不能再對皇帝制度護短。
「道統」與「盜統」
「傳統」的說法,是指一種優良的文化現象,我們應該長期繼承下去。因此,作為中華文化的「道統」是我們應該承認,應該接受的。至於「皇統」(皇帝制度的傳統),經過我們仔細地剖析,是我們絕對不能傳承也絕對不能承認的。那麼,該怎麼命名呢?如果做皇帝這件事也有一個「統」的話,我認為應該稱之為「盜統」。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唐甄在《潛書》中不是早就說過「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土匪強盜)也!」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做皇帝也有一「統」,那就是「盜統」。「盜統」之稱,讀者也許覺得好笑,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一九一二年清帝退位之後,皇帝之名是沒有了,但是皇帝之實(也就是「盜統」)──皇帝思想、皇帝作風──卻長期徘徊在這一片古老的大地上,威脅著我們的心靈。清除帝制的餘毒,直到今天──辛亥百年──還是我們一項艱巨的任務。
正是:
帝制綿延兩千年,
神州代代起烽煙,
盡破心中皇帝夢,
人間始得換新天。
序
陳炎
辛亥百年初冬,小病剛癒之際,忽從電話中獲得一條喜訊:老友史式教授的新著《皇權禍國──皇帝是個什麼東西》已經脫稿,不久即可出版,聞之十分高興,很想說幾句話,以供讀者參考。因為我對其人、其書,都很熟悉。
先談其人。
我稱他為老友,一因年齡之大與交往之久,我今年已經九十有六,他也年滿九秩,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經過數十寒暑,仍然常有春樹暮雲之思,豈可不謂之老友!二是相交程度之深。前幾年,當我出版九十誕辰紀念文集之時,是他第一個寄文章來,文末還附有小詩一首,詩曰:
人生相知貴知心,文章知己永相親。
莫恨人間無兄弟,與君長保手足情!
這首小詩,說出了我們的「三同」之誼:我們同是孤兒,自然都無兄弟姊妹;我們都是終身自學,經過艱苦自修,成為教授、專家,我們又都是歷史學者,終身同行,經常交流,友誼越老越鞏固。
要做學問的人,必須坐得住冷板凳。史式教授的坐功確實是練出來了的。他可以從早上六時坐到深夜十二時,腰不酸,背不痛,頸椎不出毛病,也沒有任何老年病。
中年以後,他為了搶回過去浪費了的時間,在出成果方面特別努力,出版了不少著作,最近三年,光是在臺北他就出了三本書:《我是宋朝人》、《中國不可無岳飛》、《皇權禍國》。到了八九十歲,工作效率不減,確實令人吃驚。
一般人到了老年,難免丟三落四,他的記憶力是雖老不衰。外出未帶電話簿,照樣撥電話,常被朋友們戲稱為「電腦」。
也許學者因為長期用腦之故比較長壽。但是到了八九十歲也就擱筆了,史式教授至今還敢訂出多年工作計劃,我們希望他能夠堅持到百歲。
再談其書。
史式教授的著作有個很大的特點,那就是可莊可諧。我們多數人只能寫刻板文章,就是詼諧不起來。他既能寫義正詞嚴的文章,也能隨時風格一變,立刻詼諧起來,妙趣橫生,因此常常受到青年讀者的歡迎。
他是老一輩史學家羅爾綱先生的私淑弟子,從羅老那裡學到了一套扎扎實實的考證方法。對歷史上的一些難題,他十分大膽,敢於提出新見解來,然後認真考實定案,絕不採用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說法,看他的考證文章,有時如讀推理小說,令人興趣盎然。
對於這部《皇權禍國》一書,我在多年之前就聽他談過,也看過他寫的一些文章。有些論點是經過千錘百煉才敲定的。有篇文章的題目是「真正扶不起的是劉皇叔而不是劉阿斗」,看似詼諧文章,其實確有道理。臺灣的《歷史月刊》就曾經把此文作為重點文章刊出。
在此書中,我驚見作者在千年之後能夠重新揭開趙匡胤被謀殺的驚天大案;又能在岳飛殉國的八百多年之後把謀殺民族英雄的主犯趙構的賣國罪證從檔案中提取出來,使之大白於天下,鐵案如山,永遠翻不了案。讀了此書之後,我們發現在這兩千多年的帝制時代之中,漢、唐兩代的功業並非那麼轟轟烈烈,確實像民間批評的那樣,叫做「髒唐臭漢」。劉邦一死,呂后立即奪權,如非漢初幾個老臣──陳平、周勃「軍皆左袒」,制止一場政變僥倖成功,則天下又復大亂,漢室立即垮臺。李世民以一個胡人政權入主中原,從隋王朝手中輕易地接手了鮮卑人打下的基業,雖然表面上推崇中華文化,打的是漢人王朝的招牌,但是胡人習氣不改,在他本人健在的時候,就埋下了大亂的根源;他一死,武則天就一步步從嬪妃爬上皇帝寶座(只有胡人王朝才有這種可能)。在他兒子李治手中,唐王朝就改了國號。李隆基依靠政變成功巧取帝位,爭取了「開元之治」短短二十年的安定,卻一手一腳造成了「安史之亂」,從此大亂一百多年。李唐王朝功少罪多,給整個中華民族帶來了說不盡的災難。本來,「正史」都是由御用文人寫定的,他們所認定的功過是非,從人民(老百姓)的立場來說,本不應該承認,這兩千多年的歷史,早就應該重寫。辛亥革命又已到了百年,難道這一套史書,我們還能將將就就用下去麼!史式教授把皇帝系統稱為「盜統」,令人絕倒,我舉雙手贊成!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為情同手足的老友,我衷心祝願他能再上層樓,不斷拿出他的暮年精品!
二○一一年十二月六日
【序者簡介】陳炎,浙江寧波人,一九一六年生,自學成才,北京大學東語系教授,是首先提出「海上絲綢之路」說法的學者。抗日戰爭時期,曾經參加飛虎隊擔任報務工作,獲得先後擊落日本飛機二百九十七架的輝煌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