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整日烏雲密布,似將降大雨,卻始終只聞雷聲不見雨落。方冀扮成章逸,準戌時進了午門,午門前一個帶刀侍衛和一個錦衣衛都是章逸的熟人,方冀依照章逸地圖上的加註,跟兩人熱絡地打個招呼,按例行規矩報了名字和當日口令,亮了腰牌。那姓王的錦衣衛問道:「章頭兒風寒可好了?」方冀天生聲音沙啞,這時壓低了嗓音嘶聲道:「嗓子還沒好。」另一個姓楊的侍衛道:「皇太孫他們才進去不久,今晚可能要搞到半夜裡去。」
就這樣,方冀戴著章逸的面具,一連過了五處關卡,沒有被瞧出破綻。他依照章逸設計的路線,在各殿迴廊轉了一圈,遇錦衣衛便打招呼,儘量讓人看到他。
他踱到華蓋殿轉角處,四顧無人,忽然拔身而起,輕輕落在內簷椽木之上。這大殿屋頂四周有一圈五彩繪板,方冀摸到左邊第五塊板,又在支撐木條的下方摸到一個暗榫,他一按暗榫,發出一聲輕響,那塊彩繪板便鬆動了。方冀輕輕把彩板推開,便出現一個兩尺見方的暗門。方冀略一縮身施勁,整個人便如一隻貍貓般躍入了暗門。
暗門裡原來是一條既狹窄又低矮的暗道,便如大殿屋頂與內簷之間的一長條夾層,勉強可容一人匍匐其內,乃是修建宮殿時為日後維修之用預留的暗層。方冀一面將暗門恢復原狀,一面弓身縮首,展開小巧輕功,默記章逸圖上的路線,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飛快前進。
這一下就顯出方冀輕身功夫的功力了,在這常人爬行亦不容易的低矮狹道中,他居然能夠縮身疾行,更難的是居然不出任何聲息。遇岔道便不假思考照著預知路線擇一而入,毫不猶豫。
方冀在暗中摸黑轉入第七個岔道時停了下來,他仔細地摸著下面支樑,慢慢向前爬行,數到第二十一根支樑時,摸到樑上的一塊板有些鬆動,他知道這是章逸動過手腳的地方,於是提氣慢慢把那壁板推開一條細縫,一道微弱的光線射入,同時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方冀暗道:「就是這裡了。」
他緩緩將那塊活動的壁板推開,弓身一躍而出,果然迎目正是一塊大匾額的背面。他輕移身軀,躲在那匾額之後,黑暗中調勻氣息後,向下望去。
只見一間奇大無比的寢室,七八丈外對面的牆下放著一張雕龍的紫檀木床,床上半臥坐著一人,正對著匾額的方向,但隔著紗帳看不清楚面目。方冀暗忖:「這人便是朱元璋了。」
果然,他床邊三個大臣坐在矮凳上,其中一人道:「陛下龍體最重要,有些事是否待陛下完全康復了再稟奏。」
方冀極目望去,燈光下可辨出中間的一位最靠近龍床,是個身著黃色錦袍的青年,方冀想到進宮時那楊姓侍衛的話,暗忖:「這便是皇太孫朱允炆了。」他身後兩個年齡稍長的文官,畢恭畢敬地坐在小凳上。稍遠兩步,立著一個太監,看上去有些年紀了。
這寢宮除了極高極大之外,傢俱非常簡單,是以顯得十分空曠。四壁角落各站著一名錦衣侍衛,看上去皆神重氣凝,雖然一言不發,卻自然而然透出一種威猛氣勢。方冀暗道:「這四人都是一流高手,靠近皇帝大床那邊的兩個尤其功力深厚。」他低眼看了看靠近自己這邊的兩人,距藏身處都只有兩三丈之遙,若不是章逸找到這個絕妙的藏身地點,從大殿最上方的暗道裡無聲無息地閃出,要想躲過這兩名侍衛的嚴密監視,絕無任何可能。
方冀屏息聆聽,只聽得那半躺在床上的朱元璋清了清喉嚨道:「你等方才所奏河北、山東大旱之事,關係數百萬老百姓的生命,賑災備糧的事一天也不能耽擱,每天都要有消息來奏,豈能等我病好了才奏?允炆,你傳令下去,河北、山東的地方官員人人要做好準備,不能等災情爆發了才慌忙應對。有誰膽敢怠慢,便要他……」他愈說聲音愈嘶啞,說到這裡便開始咳嗽。
朱允炆忙上前為他捶背,床邊太監連忙端上一碗湯藥,服侍朱元璋服了一兩口,讓咳嗽緩下來。他清了清喉嚨,吐了一口痰,接著方才沒有說完的話道:「誰要膽敢怠慢,便要他腦袋落地!」
這寢宮的設計果然巧妙,方冀躲在匾額後面,距龍床有七八丈之遠,但朱元璋說到「腦袋落地」四個字,聲音就像發自身邊。他暗道:「一說到殺人,這皇帝老兒的中氣好像就恢復了一些。」
朱元璋喘了幾口氣,對那著藍袍的官員道:「黃子澄,你在東宮伴讀這些年,皇太孫的事就是國家的事,你不可有絲毫怠慢。」那黃子澄連忙跪下,道:「萬歲爺請放心,子澄承陛下及皇太孫厚恩,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另一個著絳紅色官服的中年人,面白而鬚黑,這時也跪下進言道:「臣齊泰蒙聖上賜名,又復拔擢為兵部左侍郎,陛下心中所繫之軍國大事,臣無一時一刻不放在心中,內外軍情盡皆掌握,請皇上安心息養,早占勿藥。」
朱元璋似乎有些累了,他揮一揮手道:「齊泰、黃子澄,你們先退下吧,朕還有話要跟皇太孫說。」
方冀居高臨下,望著兵部侍郎齊泰及東宮伴讀翰林黃子澄施禮退行幾步,然後轉身朝自己藏身這邊走過來。原來這寢宮的門就在匾額之下,厚重之門一開,兩人走出去,門外傳來一陣壓低了嗓子的「大人慢走」之聲,顯然門外還有一批待命的侍衛,負責看守寢宮之門。
這兩位大臣都是皇太孫的近臣,待他們走出後,朱元璋忽對皇太孫道:「方孝孺原在蜀王朱椿那裡為他世子之師,這人有大才,既已調他回來了,先放在翰林院裡吧。」朱允炆顯然很是同意,連聲道:「孫兒明日就辦,明日就辦。」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朱允炆要進言,卻似又在等皇帝先開口,一時之間,偌大的寢宮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低聲道:「允炆呀,為了驅逐元蒙,建立大明,爺爺我從南打到北,幾十年來殺人無數,血打出來的江山,畢竟有干天和,我已派你爹爹生前的主祿僧潔庵法師去住持泉州開元寺,要用一整年的時間專心為死於戰亂的亡魂超渡。允炆,你可明白爺爺的這番苦心?」
朱允炆知道這一年來,他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爺爺皇帝開始對自己一生殺戮過度感到不安,便想要超渡亡魂;超渡亡魂莫如開元寺,畢竟全國各開元寺在唐玄宗時建寺,其目的便是超渡戰亂中的天下亡魂。但是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不安,實來自於殘殺開國功臣,因此這場法事不能在京師舉行,以免流言可畏,引人猜疑,而泉州開元寺就是最佳的選擇了。至於派誰去主持這場長達一年的大法事?有仁慈之名的太子朱標是最適當的人選,而朱標已逝,曾為他主持一切佛事的太子主祿僧──潔庵法師就成為最好的替代人。
朱元璋的這番苦心只有朱允炆瞭解,他點頭答道:「孫兒懂得,這場法事不能在京師做;只有潔庵能代替我爹爹。」簡單兩句話聽在朱元璋耳中,覺得這孫兒還真能體會自己的心意。
然而朱元璋還有一層秘密的心思,連皇太孫朱允炆都想不到,而藏身在對壁匾額後的方冀卻完全理會了。他暗暗咬牙切齒,忖道:「還有明教的冤魂啊!泉州開元寺離我晉江摩尼寺只有數十里路,你想要超渡我明教冤魂,可選得好地方呵。但我今夜便要取你性命,你去超渡你自己吧!」
朱元璋喘了一會,又道:「你兩年前修訂《大明律》七十多條,刪除了一些嚴厲的罰則,聽說民間多有讚頌感恩的,但亂世用重典乃是顛撲不破的道理,你天性仁愛純孝,但恐失之柔弱。民有百類,既不能得天下人皆愛你,須得使民有所畏,方能治理。」朱允炆暗道:「難道天下永遠是亂世?永遠用重典?洪武以來,天下漸治,開國的那一套也該改一改了。」但他忍住沒有說。
朱元璋又道:「開國打天下的那些驕兵悍將,爺爺也幫你處理好了,此後天下兵權除在京師之外,全都在咱們朱家你眾叔叔的手中。有他們為你鎮守邊疆,你可安享太平了。」
這時朱允炆忽然問道:「若是眾叔叔心生……心生異念,甚至……」朱元璋聽得坐直了身軀,打斷道:「甚至造反?」朱允炆沒有馬上回應,只注視著朱元璋,緩緩地點了點頭。
朱元璋也沒有馬上回答,過了良久,才低聲道:「這個問題要你自己去想辦法,你回去好好想,下次來告訴爺爺你要怎麼辦!」
朱允炆點頭不語,過了一會,他起身服侍朱元璋躺下,仔細地替爺爺蓋好被子,十分依戀地望著老邁的皇帝爺爺,低聲道:「爺爺睡會吧,孫兒先告退了。」
朱允炆從方冀藏身處下方走過,雖然燭光昏暗,仍然看得清楚,這個未來的皇帝十分年輕,舉止溫文儒雅,行路顯得氣質優雅而穩重。他一走出,門外一片「殿下慢走」之聲。
方冀暗道:「是時間了。」他的刺殺行動經過章逸十五年的詳細規劃,每一細節都已設想好,但到此時,他心中仍然興起一股完全不同的衝動:直接飛身下擊,手刃暴君!
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自己絕無脫身之可能,他對犧牲性命是毫無畏懼,怕的是自己無法順利施出那致命一擊。倘若自己一躍而下,在出手之前那龍床兩側壁角的侍衛飛阻的反應夠快,這兩人的武功只要與自己相差不多,其中一人拚死力阻,另一人擋在皇帝身前,後面壁角的兩人補上來,自己將再無出手的機會,這時門外的錦衣衛蜂擁而入,自己別無出路,必將戰死於亂刀之下。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他知道再過片刻,他與章逸約定的時間將至,章逸會認為自己因故無法出手,則整個計畫就得取消。
他暗呼:「教主、諸位哥哥,英靈保佑!」猛然之間將一口真氣提到十成,在胸中運行一個周天,取下面具從匾額後緩緩站起,忽地大喝一聲:「朱元璋,明教索命的來了!」手中短劍已化為一道暗虹,暴射而出。
那短劍一離手,劍上內力與空氣作用,所過之處竟然發出滋滋響聲。那劍先是水平疾飛五丈,電光石火之間已經飛到朱元璋的床前,兩角侍衛反應極快,一聲「刺客!」才喊出口,一人已躍向龍床,要以身擋住皇帝,另一人雙手發出兩枚鐵膽,鳴鳴然飛向方冀的短劍。
說時遲那時快,那支短劍突然如同活的一般,飛快地改變方向,疾速朝下射去,兩枚鐵膽全部落空,啪啪兩聲打在對面牆上,墜落下地,而那柄短劍已經由上而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射向床上的朱元璋,那想以自身護主的侍衛終究慢了半步。
那發射鐵膽的侍衛眼見救主已然不及,這時他認出了傳聞中明教教主的絕殺招式,不禁慘聲大叫:「乾坤一擲!乾坤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