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精摘
● 見了鬼的「劍鬼」
在厚厚十五鉅冊的《武林全史》之中,並不難找到某顆明日之星急速竄起的例子,但從來沒有人能像「劍鬼」姜小牙這麼惹人爭議、揣測紛紜。
沒人知道他師承何處、哪裡人氏,說得難聽一點──他到底是從哪條縫裡冒出來的?
「這個『劍鬼』,真是見了鬼了!」大家都搖著頭,這麼嘀咕。
「劍鬼」的劍一出手,就像上面真的附了一隻鬼,形蹤飄忽、全無痕跡,對手根本無法察覺有一個尖尖的東西,正在刺入自己的心臟。
● 劍鬼的怪癖
還好,「劍鬼」不愛殺人,只愛跟人打屁,而且是來者不拒,老少皆宜。
就像此刻,他又坐在北京十里長街旁的一個茶棚裡,蹺著他那雙臭得不得了的爛皮腳,高談闊論:「真是世風日下,人心愈來愈壞了!」
暮春三月,大地本該洋溢著充滿生機的氣息,但這座危城卻陷在一片愁雲慘霧當中,整條大街上只有五隻貓、兩條狗在遛達。
閒著也是閒著的茶博士並非很有興趣的接腔:「是啊,世世代代的人都這麼說,不過,通常只有老年人才愛說這種話,你這大後生竟也老氣橫秋,可真是少見。」茶博士顯然不知道面前的這個邋遢鬼,就是名震江湖的「劍鬼」姜小牙,便懷了顆抬槓的心,繼續說道:「你倒說說看,人心怎麼樣愈來愈壞?」
姜小牙長嘆了口氣:「我一路從桂林來到這裡,居然沒碰到半個人相信世上有鬼,您說說看,這世道人心是不是無可救藥了?」
茶博士目瞪口呆的瞅著他,唯恐自己聽錯了的追問:「你說沒人相信世上有什麼?」
「有鬼!」姜小牙斬釘截鐵的補充。
茶博士已確定他非傻即瘋,搖了搖頭,敷衍道:「是啊,有鬼有鬼,當然有鬼,我還見過好多次哩!」
「真的啊?」姜小牙高興的笑著。「那你爹站在你背後,你怎麼還不趕快招呼他?」
● 家家都有一本祕密的經
茶博士已四十多歲,賣茶也賣了十年,什麼古裡怪氣的客人沒見過?像眼前這滿口瞎扯蛋以打發無聊時光的傢伙,可是最最常見的一種。
茶博士一邊在心裡暗叫「倒楣」,一邊漫應:「我爹已經死了十五年,還須我招呼嗎?」
姜小牙又嘆了口氣:「說得也是,你爹在世的時候,你都沒好好照顧他,更何況現在呢?」
茶博士的臉色可難看了,就像那條正蹲在茶棚前叉開後腿的狗,所拉出來的東西一樣臭:「你這小王八蛋再胡說八道,我就……」
「你就要跟十五年前那樣,趁你爹熟睡的時候,把鐵釘敲入他的腦袋?」姜小牙雖然邋遢骯髒,笑起來卻十分可愛,宛若一個全然未經世事的嬰兒。
但茶博士此刻面對這黃金般純真的笑容,心底活像直直插入了一枝冰錐:「你……你這瘋子,亂講什麼鬼話?」
姜小牙笑得更可愛了,一嘴小小的白牙,在陽光下閃出玉雕也似的光澤:「沒錯,可就是你爹的鬼話。你爹的鬼魂,剛剛把什麼事情都告訴我了。」
茶博士沒等他把話說完,身形有若閃電,向後疾退出兩丈開外,右手倏揚,射出一道黑中帶紅的微光。
● 來自地獄的火燄
遼東武林道上有一種最為歹毒的暗器,近百年來,從沒人能躲得過。
僅看外貌,它只是一支極不起眼的小鏢,粗糙可笑,鈍黑的鏢尖上甚至還有一些紅紅的鐵鏽,射出手的速度又極慢,慢得能讓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十八歲大後生不耐煩的打起呵欠。
所以當對手看見那生鏽的鏢尖,像在虛空中的蝸牛一般飄浮爬行過來的時候,多半會輕蔑的一聳肩膀:「啥麻玩意兒?」而往往忽略了它潛在的能量。
一定要等到它慢慢飛至敵人身前五尺之際,對方才會猛然發覺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這枝小鏢會爆炸,一爆就爆出了二十支更尖更小的小小鏢,若僅只如此也就罷了,更要命的是,小小鏢也會爆炸,各又爆出二十支小小小鏢,換句明確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四百支小小小尖鏢,在頃刻之間、在極短的距離之內,一起射向敵人。
這就是自有《武林全史》以來,從未留下活口的「地獄火燄」!
親眼目睹過這火燄燃燒的人,早都已經變成了刺蝟!
● 鬼擋鏢
姜小牙面對這種萬劫不復的情況,彷彿根本已忘記了躲避,只呆呆的坐在原處,臉上仍然保持著那既可愛又可惡的笑容。
茶博士得意的狂笑出聲:「我還以為你生著三頭六臂,原來不過如此而已。你去死吧!」
緊接著的下一刻,他結結實實的楞住了。
姜小牙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也沒動,老天爺可以做證,他真的是連一根汗毛都沒動,四百支小小小鏢統統從他全身的皮膚邊緣上擦過,連一絲血痕也沒能帶出來,統統射到了他身後的牆上,恰恰描繪出一個人形。
姜小牙點點頭,笑道:「『六親不認』司馬紅綠,你這手『地獄火燄』果然已盡得你爹『四大皆空』司馬灰灰的真傳。將門虎子,可喜可賀!」
茶博士──已隱姓埋名了十年之久的司馬紅綠,無法置信的楞張著大嘴:「你……你怎麼躲得過我的暗器?這根本不可能!」
姜小牙安慰著說:「其實我完全沒有動,都是你爹司馬灰灰的鬼魂幫我擋掉的。」
● 關於鬼的誤解
任憑「六親不認」司馬紅綠再怎麼驃悍,也止不住開始發抖。
「你……你這小子胡說什麼?大白天的,鬼怎麼會跑出來?」
「這是世人的誤解,鬼才不怕白天呢。」姜小牙耐心解釋。「十五年來,你爹天天都在這茶棚裡,跟著你轉來轉去,想要報你這乖兒子殺他之仇,但因為你陽氣還很旺,使他下不了手。你爹還跟我說,你在他腦袋裡釘了根鐵釘,讓他很難受,一到下雨天,腦袋裡就好像有十幾種樂器在吹奏。你爹還要我轉告你,下次如果你還想謀殺人,最好不要用這種缺德的手法。」
司馬紅綠暴躁大吼:「我暗殺我爹的事情,不可能有人知道,你……你又怎麼會……」
「我說過了啊,是你爹告訴我的啊。」姜小牙笑得很無辜。「我本來也不認識他,剛剛走進這裡來喝茶,才聽他說起這件令人髮指的人倫慘劇。」
姜小牙至此方才收斂起一慣的嘻皮笑臉,鄭重的望著對方,鄭重的說道:「司馬紅綠,你真是個世上罕見的王八蛋!」
司馬紅綠嚷嚷:「你……你見鬼!」
「沒錯,我就是『劍鬼』。」姜小牙有點訝異居然有人曉得自己的名號,不太好意思的抓耳撓腮。「江湖人稱『劍鬼』姜小牙的就是我囉。」
● 幫鬼解決問題的人
司馬紅綠一聽這話,臉上再也不紅綠了,而代之以一片死黑,他再怎麼樣也看不出眼前這個老是摳著那雙臭腳的鄉巴佬,竟會是近年來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劍鬼」。
「姜小牙……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要來蹚這十五年前的渾水?」
姜小牙慨嘆一笑:「說句老實話,我最不喜歡和『人』結怨,但我和『鬼』有緣。如果你曾經聽說過江湖傳言,就應該知道我的師父是個鬼。所以我感懷師恩,行走江湖之時,碰到任何一個鬼有問題,我都要幫他們解決。」
司馬紅綠耳聞這連番鬼話,忍耐已達到崩潰邊緣,不管三七二十一,從腰間拔出比「地獄火燄」更為歹毒的兵刃──也是司馬氏賴以成名的「七拐八彎九轉十字刀」,一刀劈向姜小牙頭頂。
此刀共有十支刀刃,各各指著不同的方向,而且有的是硬刃、有的是軟刃──軟刃一經展動,就如同風中擺柳,令人捉摸不定,其中還有三刃能夠伸縮自如,取人性命在瞬眼之間,當真是防不勝防。
姜小牙目睹這十支詭異的刀刃,從十個詭異的角度砍向自己的時候,只發出一聲嘆息:「老哥,我勸你,最好不要跟我動手。」
司馬紅綠刀既出手,就有必勝的信心,他這輩子一共面對過二十七個絕頂高手,可還從未栽過跟頭。而此刻,名滿江湖的「劍鬼」姜小牙,似乎是個浪得虛名的傢伙,仍像剛才那樣,只會呆呆的坐在原處,根本不懂如何閃避。
●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司馬紅綠一直要等到自己一刀砍中了姜小牙頭頂,才發現不對。
這一刀明明砍中了對方,怎麼連一點得手的感覺都沒有?難道對方竟是一團空氣?或者,難道對方竟是一個鬼?
司馬紅綠嚇得渾身毛髮倒豎,然而又要等到下一刻,他才發現真正的原因──姜小牙並不是鬼,而是他的身法實在太快,以至於刀砍下時,仍呆呆坐在那兒的身影,只是司馬紅綠自己眼裡的「殘留印象」。
真正的姜小牙此刻正站在司馬紅綠的背後,慢吞吞的抽出「皤虹寶劍」,恍似還不忍下手,轉過頭,對著虛空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謹慎問道:「老爹,你真的要我殺他?你不後悔?」
司馬紅綠反手出刀,姜小牙也在同時,隨意移動了一下寶劍,就這麼巧,正好擋住了對方的出招。
司馬紅綠鷂子大翻身,連劈十三刀,每一刀都劈向對方的死角,姜小牙就隨便移動了十三次寶劍,恰恰把每一刀都給擋住,他仍有閒暇對著虛空說話:「您真的不考慮了?好,那我只有謹遵吩咐。」
自雙方動手以來,姜小牙首次真正面對面的直視司馬紅綠:「你爹一定要我殺你,你就納命來吧。」
司馬紅綠已無鬥志,但還有逃跑的意志,正想騰身而起,姜小牙卻莫名其妙的說了聲:「小心,下雨囉。」
茶棚裡怎會下雨?但確實,馬上就下起雨來──雨一般的劍光!
正是姜小牙的師父「雨劍」蕭湘嵐當年獨步天下的「雨劍三十八式」中的一招──「清明微雨行人斷魂」。
瀰漫棚頂的毛毛細雨悠悠灑下,司馬紅綠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被戳了好幾百個小洞的葡萄酒桶,噴出了好幾百道比雨還細的紅色汁液。
姜小牙看著司馬紅綠倒下去,無奈的聳聳肩:「沒關係,你死了之後還會變成鬼,變成鬼之後再來找我理論吧。」隨後他又找補了句:「不過,我想你爹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