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神與暗神
當今武林中有三大劍客。
「雁蕩山」的「劍王之王」項宗羽、「青城山」的「劍怪」程宗咬,與「王屋山」的「劍神」呂宗布。
呂宗布年紀最輕,成名卻早,他乃并州呂家村人氏,據說全村都是三國驍將呂布的後代。他本名呂財盛,因天資優異,族中長老賜名為「宗布」,六歲就拜入「王屋派」習劍,得到掌門人賀蘭棲真的賞識,將鎮派之寶「太阿劍」交給了他,十八歲出道至今,挑翻過「華山派」,橫掃過「伏牛寨」,席捲過「飛龍堡」,未曾有敗績。
翻山豹驚駭尋思:「真倒楣,怎麼會在這裡碰到這個煞星?」慌忙動著腦筋想要編出一個轉圜的理由。
梳雲根本不知呂宗布是何許人,對著他喊道:「喂,我用不著你幫我,滾遠點!」
呂宗布止不住一楞:「姑娘難道喜歡被人劫財又劫色?」
「怎麼,不行嗎?我就是高興被搶!」
文載道躺在地下流著鼻血,邊自暗忖:「世上怎會有這等之事?這個梳雲姑娘可算得上當代第一奇人了。」
翻山豹笑道:「呂大俠,聽到沒?她是心甘情願的,她喜歡上我了!」
梳雲打了個酒嗝兒,笑道:「我豈止喜歡你,我愛死你了,咱們現在就來個夫妻對拜!」說完,當真把雙手一攏,彎下腰,把脖子一低,一道寒芒從她後頸直射而出,逕奔翻山豹面門。
饒得翻山豹反應神速,險險閃身避過,但他身後的一名小賊就沒這麼好運,被那寒光射入眼窩,慘叫一聲,痛得滿地打滾。
眾人定睛細看,才發現那是一支緊背低頭錐,這種暗器是用機關裝在脖子後面,手一攏、頭一低,啟動機關,便從衣領射出,讓人防不勝防。
梳雲笑道:「咦,你怎麼不跟我拜堂?你若不想跟我成婚,我就要把你踢出家門了哦!」
說著,果真一抬右腳,又一道冷電射向翻山豹胸口,翻山豹等人都已有了防備,一群鴨子似的亂跳開去。
那短箭釘在橋墩上,深入寸許。
「姑娘好本領,果然不用別人幫忙。」呂宗布笑著行了一禮。「敢問姑娘高姓大名?是何門派?」
梳雲傲然道:「你是『劍神』,我是『暗神』!」
呂宗布一怔。「暗神?」
「就是暗器之神囉!」
文載道已從地下爬起,摀著鼻子道:「暗器之神怎能簡稱為暗神?不通之至!不通之至!」
「唉,你這個有學問的人,別囉唆!」
文載道傻笑:「其實我的學問早就沒了。」
翻山豹心知今晚決計討不了好,忙道:「兩位這個神、那個神的,算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其實什麼壞事都沒做,可以走了吧?」
呂宗布眼望梳雲:「這就要看當事人的意思了。」
梳雲又吐了口酒氣,笑道:「想走是可以啦,先跟我磕幾個頭再說!」
翻山豹幾年前與四個結拜兄弟──鬧天鷹、破城虎、裂地熊、出林狼,橫行天下,殺人如麻,號稱「中原五兇」,幾曾受過這等窩囊氣?當下把心一橫,拔出一對豹頭雙鉤:「老子不想惹事,妳卻當我怕事,今日我倒要看看妳究竟有何本領?」
雙鉤齊出,右手鉤挑頸項,左手鉤砍肩膊。
梳雲笑道:「這麼稀鬆的功夫也好拿出來獻醜?」
抖手就是一柄飛刀,直射翻山豹面門。
哪知翻山豹看似粗豪,對敵經驗可是豐富得很,心知這一戰必須快、狠、準,先聲奪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一出手就用上了必殺之技。他的豹頭雙鉤是一種獨門兵器,全力下砍的時候鉤刃會突然伸長三尺左右,因此他現在使出這一招,右手鉤挑敵頸項,像是攻擊的主力,其實左手鉤才是真正的殺著,這一鉤砍下,鉤刃突地伸長出去,必定會把梳雲右半邊的身子全都砍掉!
呂宗布站在旁邊,一直監視著翻山豹的手下,萬萬沒料到局勢竟然變化得這麼快,眼見這一鉤就要劈上梳雲的右肩,想要出手援救,已是不及。
驀然間,一溜黑光閃過,翻山豹的左手鉤就像麵條般的斷成兩截。
眾人眼不及霎,一名鳳眉修目的中年人已站在梳雲身前,手中一柄毫不起眼、純黑色的長劍。
梳雲兀自嘴硬:「喂,我不要你幫忙!你是誰啊?」
中年人淡淡一笑,並不答話,只是緊盯著翻山豹不放。
呂宗布望向中年人手中之劍,面現驚訝之色:「湛盧劍!你是項宗羽?」
此人竟是「雁蕩派」的首席劍士,二十二歲便仗劍行走江湖,大小一百二十九戰未逢敵手的「劍王之王」項宗羽!
●莫名其妙的糟老頭兒
項宗羽半偏身子朝呂宗布微微一禮:「呂老弟,咱們總算碰面了。」視線仍沒從翻山豹臉上移開。
這卻讓呂宗布覺得他有意蔑視自己,心中暗怒。
項宗羽慢慢逼向翻山豹:「你的結拜二兄破城虎已經死在崑崙山上,你得到了這個消息嗎?」
「你胡說!」翻山豹一驚。「難道是你殺的?」
「並不是。」項宗羽愈逼愈近。「把你左手的袖子捲起來給我看看。」
翻山豹不知他何意:「你想要幹什麼?」
「捲起來!」項宗羽的語聲雖然平和,但其中透出的堅持比鋼板還要堅硬。「否則我就把你的左臂卸掉!」
翻山豹心想:「今天是怎麼了?大家都壓著我的頭欺負我?不知老子是縱橫天下的混世魔王嗎?」不由得兇性大發,右手鉤倏然由下往上的捲向項宗羽下巴。
但黑芒冷電又一閃,那精鋼打造的鉤兒就紙片似的斷了。
「端的是好劍!」梳雲拍手大笑。
項宗羽踏步上前,一劍直削翻山豹左臂,看樣子真的要把他的整條左手砍掉。
突然,一條人影飛縱過來,一劍刺向項宗羽後背。
項宗羽不得不緊急撤招,回手一劍將來人的劍削斷,才發現那只是一把街上到處都有得賣、小孩子玩的竹劍。
就這麼個小空隙,一個瘦小的老頭兒已守護神似的擋在翻山豹身前。
項宗羽蹙眉不已:「老丈,您幹什麼?」
「我不准你殺他!」
眾人俱皆一怔,暗想:「這小老頭的口氣真不小,竟敢攖劍王之王的劍鋒?」
連翻山豹都呆住了,暗道:「這個糟老頭兒是誰?他幹嘛要救我?」
項宗羽沒有掉以輕心,他與這老頭兒交了一招,雖是完全不成比例的湛盧劍對竹劍,可已探出此人的功力非同小可。
「老丈讓開,別淌這渾水!」
瘦老頭兒毫不退讓:「我不准你殺他!」
項宗羽不願傷到這老人,瞬即還劍入鞘,一掌抓向他前胸,毫不費力的就把他提了起來,往旁邊一送。
不料那老頭兒像塊牛皮糖似的黏在他手掌上,他這一送,沒能把他送走,項宗羽的手一縮,他又跟著回來了,依舊站在原處。
「老丈好本領!」項宗羽不耐煩跟他瞎纏,一拳搗向他右肩。
項宗羽雖以劍法聞名,拳術造詣可也不同凡響,拳鋒如劍、拳勁如雷,拳拳紮實,有若打鐵,再加上掌扣指拿,變化莫測,這一拳之威,足可裂碑碎石。
哪知老頭兒連閃都不閃,被打了個結實,立刻倒飛出去,項宗羽卻覺得這一拳恍如打在一團棉花上,並無著力之處。
翻山豹嚷嚷:「項宗羽,你怎麼毆打老人咧?虧大家還叫你什麼大俠!」
話還沒說完,老頭兒又飛了回來,仍然站在原處。
項宗羽心知碰到了真正的高手,抱拳行了一禮:「尊駕究是何人?」
瘦老頭兒乾咳了一聲,道:「我叫程宗咬。」
(中略)
●一百一十二歲的老劍客
就在這一片極樂喧囂的氣氛中,呂宗布悶悶不樂的進來了,走向角落裡白髮老者的那一桌,叫了聲:「師父。」
這老者竟是王屋派的掌門人賀蘭棲真。他今年已經一百一十二歲,身子骨仍硬朗得很,紅面銀髯,精神矍鑠,三年前還應皇帝之詔入京,受封「宗玄大師」。
呂宗布一坐下,賀蘭棲真便跟他介紹兩個客人:「這位是形意門的大弟子趙鷹,這位是形意門霍連奇掌門的掌上明珠霍鳴玉姑娘。」
呂宗布被霍鳴玉的美豔震得一呆,血色湧上臉龐。
這時,〈美人如玉劍如虹〉的樂曲已經奏完,崔吹風今夜的工作已了,在大家的掌聲中謝幕離開,意猶未盡的酒客們不得不逐漸散去。
賀蘭棲真笑道:「老夫活了一百多年,從沒聽過這種音樂。」
趙鷹搖頭大嘆:「真是敗壞人心的靡靡之音!」
「不會啊。」賀蘭棲真連聲稱讚。「滿好的,滿好的。」
店小二張小袞現在沒空講述鬧妖怪的故事了,忙得團團轉,他是形意門的弟子,當然招呼他們這一桌最殷勤,一下子送酒、一下子上菜,統統都是「本店奉送的」,不時插個嘴:「大師兄、大小姐,明天會帶賀蘭老神仙去『白馬寺』賞花嗎?」
趙鷹不耐道:「你就是愛說話,忙你自己的去吧。」
霍鳴玉朝著賀蘭棲真欠身一禮:「仙翁此次來到洛陽,家父恰好不在,真是失禮,還望仙翁不要怪罪才好。」她聲若銀鈴,竟跟剛才的琴音一樣好聽。
「聽說霍老弟四年前奪得洛陽拳鬥大會的冠軍之後,就出外雲遊,至今未歸?」
「是……」霍鳴玉、趙鷹都有些欲言又止。
「好好的一個形意門他也不管了,到底在外面遇見了什麼好事?」賀蘭棲真不無打趣的成分。
霍鳴玉、趙鷹更顯難以啟齒。
賀蘭棲真眼見他倆這副怪怪的神情,止不住有點擔心:「賢姪女,如果妳爹碰到了什麼困難,妳儘管開口,我一定幫忙幫到底!」
「仙翁切莫多慮,我爹沒出什麼事。」霍鳴玉靦腆的笑了笑。「他只是……呃,有點鬼迷了心竅!」
「怎麼說?」
「他是出外尋找后羿神弓!」
賀蘭棲真當下連連點頭:「我懂了,既然提起這個傳說,別說他,連我都有點鬼迷心竅呢!」
●后羿神弓
梳雲本還跟文載道坐在一起猛喝酒,但她耳尖,一聽到這話,立即端著酒杯、抱著酒壺跑過來。「我能坐在這裡嗎?」
也不管別人同不同意,就大剌剌的坐下了,先朝霍鳴玉一笑:「霍姑娘好美喔!」又朝呂宗布一點頭。「不管怎麼樣,剛才還是謝謝你啦!來,敬你一杯!」又朝文載道招手。「喂,腦袋壞掉的,也坐過來嘛!」
一桌人被她鬧得啼笑皆非。
梳雲抓住賀蘭棲真的手臂猛搖:「老爺爺,你快說,你也認為后羿神弓是真的嗎?」
賀蘭棲真笑道:「好姑娘,老朽已經一百多歲了,妳不怕把我的骨架子都搖散了嗎?」
梳雲忙鬆手道歉:「我罰一杯!我罰一杯!」
呂宗布道:「妳愛喝,自個兒喝就是了,不用找藉口。」
梳雲哈哈大笑:「老爺爺,你快說嘛!」
賀蘭棲真道:「幾千年來,有關后羿的傳說多如牛毛,其中多所附會穿鑿,不值識者一哂。吾人縱觀各典籍,最古老的《山海經》中〈海外南經〉與〈大荒南經〉都有提到后羿射殺怪物鑿齒一事;〈海內經〉中則記載帝嚳賜彤弓、素繒給后羿,『以扶下國』,也就是說帝嚳把紅色的大弓、白色的羽箭賜給后羿,命令他扶助弱小的諸侯國,替百姓解決困難……」
梳雲性急,忙問:「沒有提到他射日的事情嗎?」
「據傳古本的《山海經》中有此記載,今本卻無此說,究竟如何,老朽不敢妄言。」
霍鳴玉道:「有沒有提及嫦娥奔月一事?」
賀蘭棲真笑道:「這就更是後人胡亂添加的無稽之談了。」
文載道坐在一旁,聽得佩服不已。「此老一百多歲,記性還如此之強,各種典籍倒背如流,我要能比得上他一根汗毛就好了。」
梳雲一時之間,既似大失所望,又似大為振奮:「這麼說來,根本沒有后羿射日這件事?」
賀蘭棲真道:「如今廣為流傳的后羿射日,都出自於《淮南子》一書,《淮南子》成書於漢朝,當然不比《山海經》中的古老傳說。至於《左傳》中則提到夏朝時有個『有窮氏』的首領名叫后羿,乃一代梟雄,他放逐了夏王太康,取而代之,後來又被自己提拔的權臣寒浞所殺……」
「這個后羿是梟雄。」梳雲不屑的皺皺鼻子。「不是那個英雄后羿。」
「年代也差太遠。」霍鳴玉道。「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賀蘭棲真道:「總而言之,撇開後人臆測附會的著作不談,單只綜合《山海經》、《左傳》、《淮南子》這三本古籍所載,后羿至少有三人,一是帝堯時的射官,帝堯派他射日與射殺怪物鑿齒與巨獸封豕;二是帝嚳時的射官,帝嚳賜他弓箭,派他扶助弱小;三是夏朝有窮氏部落的首領,曾經短暫的篡奪夏朝。」
文載道突然傻笑著插嘴:「這『后羿』會不會是古代的一種官名呢?」
眾人全都楞了楞,然後就嫌他胡說八道似的瞪著他。賀蘭棲真卻猛一拍巴掌:「這位公子挺有見識,確實有這種可能,只要箭射得準,就可名為『羿』!」
梳雲改容相敬:「沒想到你這壞掉的腦袋裡面還挺有些想法!」
賀蘭棲真望向霍鳴玉:「但更有一種可能,就是妳爹相信的那一種了。」
「哪一種?」梳雲搶問。
「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了一種說法──並不是后羿的箭射得準,而是因為那把弓!」賀蘭棲真難得露出誇張的神情。「那是一把神弓,不管是誰得到了那把神弓,便可以百步穿楊,甚至可把太陽射下來。」
梳雲又搶問:「老爺爺,您相信這種說法嗎?」
「唉,小姑娘,如果妳活到我這歲數,妳就會知道──妳根本不知道妳該相信什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