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精摘
「京兆府」在七月裡忽然變成了人間天堂!
對於許多人來說,「京兆府」是個陌生的名詞,本地人尤其不爽,他們還是驕傲的稱自己的家鄉為「長安」。
所以好吧,「長安」在七月裡忽然變成了人間天堂!
怎麼說呢?
長安有十八個身家百萬以上的富戶,排名第十一的就是東門大橫街上的汪摳門。
他的本名當然不叫摳門,大家給他取這個外號的意思是,他若看見廟門上塗有金粉,都要想辦法把金粉摳下來,可見他見錢眼開的程度。
然而,就在今年的七月十五,他忽然做出令全城人的牙齒掉了滿地的舉動。
●大富豪發善心
這天一大早,汪宅的大門打開了,幾百個僕人抬出幾百個大鍋子,裡面裝滿了各色佳餚,只要有人路過,便親切的招呼他們來用餐。
起初,大家都不太相信這個連廟門都要摳的傢伙會安著什麼好心,遠遠的避了開去,只有幾個遊民當不得饑火中燒,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賈勇上前。
僕人們招呼得更來勁了:「這兒有夾面子茸割肉,請嘗嘗……這兒有肉醋托胎襯腸沙魚,好吃得緊……這兒有蓮花鴨,新鮮的咧……」
遊民吃一口,讚一聲,愈吃愈快、愈吃愈多,最後連讚都不說了,只聽得唏哩呼嚕的狼吞虎嚥之聲。
好不容易吃飽了,僕人們又送上一個沉甸甸的小包。
「這是什麼?」
遊民納悶著打開一看,裡面竟裝著一錠五兩重的小元寶。
「這……這……」遊民們都結巴了,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是汪老爺送給你們的啊。」
吃完了,還送銀子?而且——五兩銀子咧!
這可是一個普通家庭四個月的生活費!
遊民們傻啦!
汪摳門是怎麼啦?
他們還未回神,一般的老百姓可都湧了過來。
有得吃又有得拿,誰不爭先?
而且一傳十,十傳百,長安城的一半居民都跑來了。
每個人的待遇都一樣,直鬧到日頭西斜,吃掉了一千多鍋飯菜,這場盛宴才告結束。
有那多事的替汪摳門算總帳,一整天下來,他最起碼花費了五十三萬兩銀子!
居民們群聚竊竊:「他失心瘋了嗎?難道是家有喜事?莫非中元節鬼門開,鬼把他迷了?」
大家一直討論到半夜,一致的結論是:如此好運,這輩子再也碰不到了。
不料,才隔三天,七月十八,排名第五的富豪蔣摳針又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他的本名當然不叫摳針,大家給他取這個外號的意思是,他若看見縫衣服的針尖上黏著金絲屑,都要想辦法摳下來,可見他吝嗇成性的程度。
他擺起的陣仗比汪摳門還大,除了飯菜更好,還有無限量供應的美酒,還發給每人八兩銀子!
這回,幾乎長安城全城的居民都來了,上一次不相信、沒趕上、有事在外的百姓,這回全都恍若餓鬼,擠破了蔣家大門。
傍晚過後,大家又聚在一起幫蔣家算帳,他大約花了一百七十五萬兩。
眾人歡欣之餘,又猜測著:「不是我們貪心,不過既然有了兩次,難保不會有第三次。」
果然還有第三次!
又過兩天,七月二十,排名第一的富豪彭摳蚊居然也發善心了。
他的本名當然不叫摳蚊,大家給他取這個外號的意思是,他若看到蚊子的腳上沾有家中神壇的金粉,都要想辦法摳下來,可見他見錢眼開並且吝嗇成性的程度。
他的宴席當然更為豐盛,而且發給每人十兩銀子。
再算算總帳,他大概花了兩百三十萬兩。
長安的居民都賺翻了,可以一整年不工作啦!
「城內還有十五個百萬富豪呢。」大家的心都變大了。「如果每個人都照樣來一次,我們就可以退休養老、環遊世界去了。」
●富豪的苦頭與甜頭
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彭摳蚊作東,把蔣摳針、汪摳門都請到了「祥福大酒樓」。
熟知內情的人必定驚怪不已,因為這些富豪們互相看不起,從來就不交際應酬。
汪摳門一坐下就淚眼汪汪:「我真是鬼迷了心竅,一天就花了五十三萬兩,都快要耗掉我一半的家產了。」
「這算什麼?」彭摳蚊冷板著臉,硬撐門面:「我花了兩百三十萬六千五百零五兩七百一十四錢,對我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蔣摳針重嘆了口氣道:「彭大哥,您怎麼這麼說呢?就我而言,只要多花二十錢,我都會心痛半日!」
一句話還沒說完,彭摳蚊就崩潰決堤了,趴在桌子上號啕痛哭,猛搥桌面:「我到底是怎麼搞的?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荒唐事?」虎地站起身子,嚷嚷著:「我要去自殺!我一定要去自殺!嗚嗚嗚……」
其餘兩人忙把他勸住。
汪摳門道:「要自殺,也得把這頓飯吃完再說,否則豈不浪費了?」
蔣摳針道:「不不不,還要先把剩菜帶回家才行。」
彭摳蚊好不容易止住哭泣,誠懇的說:「我請二位來,就是想問問你們,你們到底是怎樣著的魔?」
汪摳門、蔣摳針都苦著臉。「我們要是知道就好了。」
彭摳蚊道:「凡事必有因,我們一定遭遇到同樣的事情,才會變得如此。」
汪摳門回憶著:「這幾天其實沒什麼特別,過得都很平常,只是……」他的雙眼猛地一直。「哦,我想起來了,前幾天來了個年輕人,說要見我,我當然沒空理他,但他叫僕人送進來了一樣東西……」
彭摳蚊、蔣摳針齊問:「什麼東西?」
「我一看,那是一塊比拳頭還大的紅寶石。」
蔣摳針忙打岔:「等等,那人說是從﹃乾陵﹄裡取出來的,對不對?」
「沒錯!」汪摳門不解。「你怎麼知道?」
「他也來過我家。」蔣摳針跌足。
「他也來過我家。」彭摳蚊敲頭。
「好咧!」汪摳門興奮的一拍手。「我們已經把攪鬼的原兇抓出來了!」
「可我們還不知道他是怎樣攪的鬼,還不能報官捉拿他。」蔣摳針喪氣。「你再繼續說下去。」
「我信得過我的眼睛,那塊紅寶石絕對是稀世奇珍,他又說是從乾陵弄出來的,我當然不能不心動。」
彭摳蚊點頭同意:「乾陵是武則天跟唐高宗合葬的陵寢,武則天下葬時是唐朝國力最鼎盛的時期,史書記載,武則天把天下財富之半都搬進了陵寢之中,因此,天哪!那裡面藏著多少寶貝!」
「而且,乾陵從未被盜過。」蔣摳針找補著說。
汪摳門道:「所以我一聽說那人能夠進入乾陵取寶,當然就叫僕人把他請入大廳。」
彭、蔣二人齊道:「我也是如此。」
汪摳門續道:「在我走入大廳之前,一直猜想他應該是個粗壯驃悍的盜墓賊,不料進去一看,他竟長得白白淨淨、秀氣斯文,大約只有十七、八歲。」
彭摳蚊搶道:「他的名字叫作花月夜,對不對?」
「沒錯。」汪摳門懊惱。「花月夜!我那時就應該警覺,這麼邪門的名字,定非好人。」
「可那小伙子一臉誠實、正經、討喜、俊俏的模樣,很難讓人起疑。」蔣摳針嘆氣不絕。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彭摳蚊追問。
「當然先說了幾句客套話,還沒進入正題,他就開始吃起自己帶來的糖。」
「吃糖?」蔣、彭二人大驚。「什麼糖?」
「他說那是甘薯乳糖,很好吃的。」
「你吃了嗎?」彭、蔣面無人色。
「我對甜食沒什麼興趣,本來不想吃的,但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就忍不住吃了兩塊。」
事實上是,汪摳門對於不用花錢的東西,一向來者不拒。
「唉咦!」蔣、彭二人從喉管裡發出胃食道逆流的聲音。「現在看來,可能就是那糖有問題。」
「你們也吃了?」
「吃了。」
蔣、彭二人的毛病當然跟汪摳門一樣。
「吃完之後,他就開始說些人生在世,應該熱心助人之類的陳腔濫調?」
「沒錯。」
彭摳蚊搶著說:「我當然聽不進這種屁話,立馬把他轟了出去,那塊紅寶石也沒能留下。可,到了半夜,我不知怎地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的盡想些怪念頭……」
蔣摳針嗐道:「如何幫助別人的念頭?」
「沒錯。」汪摳門又接了過去。「我滿腦子都是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之類的想頭,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把全家人都叫起來,準備飯菜、準備紅包,一直忙到天亮……」
蔣摳針哭著說:「一大早,大門一開,我看著成千上萬的百姓湧來吃喝、拿錢,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說不出的快樂!」
汪摳門用額頭猛撞桌面,沙啞大叫:「就只快樂了那一天!」
蔣摳針挖著胸口號啕:「卻要痛苦一輩子!」
彭摳蚊又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子:「我要去自殺!我活不下去了我!」
「彭兄且慢,現在事實已然明朗,都是那甘薯乳糖做的怪。」
「都是那可惡的花月夜!」
三人又悲泣了好一陣子,酒樓的小二開始上菜,一碟鹽漬花生、一碟涼拌小黃瓜、一碟四季豆。
蔣摳針、汪摳門楞怔怔的看著這三碟小菜,十分不滿。
今晚作東的彭摳蚊瞪起一雙惡眼:「怎麼,一人一盤菜,我還不夠慷慨嗎?」
●甜水街上甜死人
長安城西有條「甜水街」,全都是賣甜食的店家,其中賣甘薯乳糖的只有一間,名為「薛記」。
薛記的營業額在這條街上若非倒數第一就是倒數第二,店主薛爸爸、薛媽媽並不在意這些,他們最憂心的是他們那個二十出頭的寶貝兒子薛家糖。
不知是名字取錯了還是怎麼著,這薛家糖從小就像個娘兒們,長得白白嫩嫩,講話嗲聲嗲氣,舉止忸忸怩怩,不愛往外跑,成天坐在家裡跟母親學繡花、做衣裳,或把母親的胭脂往臉上抹,戴著母親的首飾照鏡子。
長大後,他幫著店裡照顧生意,客人上門,他便纏著不放:「叔叔,這個好吃!小姐姐,這個最甜!小哥哥,我請你吃一口這個!」
一開始,這種熱情的招待讓客人覺得挺貼心,但日子久了,實在有些膩味,尤其客人如果不買,他就嘟著嘴、跺著腳,放聲大哭:「怎麼這樣啦?我們家的東西都很好吃嘛,你為什麼不買嘛!人家不要你走嘛!」
弄得大家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沒良心的負心漢,當然愈來愈不想上門。
薛爸爸、薛媽媽不怕生意不好,只煩惱薛家糖將來能不能結婚生子、延續薛氏一門的香火。
薛記的對面是一間天竺人開的店,招牌商品是拔絲香蕉。
時當「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中原還不出產香蕉,貨源都是從天竺來的。
薛家糖不愛吃自己家裡的甜食,最愛吃對面的拔絲香蕉,這也是薛爸爸、薛媽媽最煩惱的事情之一,因為那些外貌看起來就像拐子的天竺人,總是想把他騙到店後去,不知想要幹什麼齷齪的勾當?
這日,薛家糖又跑過去了,薛媽媽正想跟,卻見一名渾身肥肉團團、胖得出奇的胖妞兒也走了進去,她便稍稍放下了心——胖妞兒是這條街上的熟客,可不好惹,天竺人在她面前就像一群天竺鼠。
胖妞兒坐在薛家糖旁邊,一口氣就要了十五盤拔絲香蕉。
薛家糖笑道:「黎姐姐,妳每次一吃都是十幾盤,好厲害哦!」
胖妞兒冷哼一聲,理都不理。她名叫黎青,從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沒人曉得她的來歷。
薛家糖又小聲道:「黎姐姐,這種東西妳應該少吃一點,很容易發胖的。」
黎青冷哼:「我自胖我的,又沒胖在你身上,要你囉唆個什麼勁兒?」
薛家糖委屈的把嘴一嘟:「黎姐姐,對不起嘛,人家只是關心妳嘛。」
黎青冷哼:「你最好少跟我說話,弄得我雞皮疙瘩掉了滿地。」
薛家糖的嘴又一扁,就想哭。
黎青冷哼:「你若敢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就……」瞪著他那副梨花含雨、我見猶憐的模樣,狠話竟說不出口。「我就走了!」
薛家糖飲泣:「黎姐姐,人家不敢了嘛……」
黎青很想翻臉,還好薛媽媽把他叫了回去。
原來,有個大主顧上門了。
來人是長安首富彭摳蚊的大管家胡定一:「我要一盒甘薯乳糖。」
「好好好。」薛爸爸陪著笑臉等待下文,胡定一惡著聲氣說:「還杵在那兒幹什麼?快拿來呀。」
他只要一盒乳糖?可真是大失所望。
薛爸爸包好了糖。
下一個命令卻是:「走,幫我提回家去。」
一盒糖還要專人送達?好大的派頭。
薛爸爸暗忖:「唉,看在他家是首富的分上。也許下一筆生意會多一些。」便即出聲吩咐:「家糖,你就跑一趟吧。」
「讓兒子多點歷練,總不會是件壞事。」薛爸爸如此想著,萬沒料到這一個指派,竟徹底改變了兒子的一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