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
1
武則天攀緣著樹幹爬上宮牆,從牆頭翻身下來,迅速溜上了出宮的車子,藏在大桶裡。一個宮役往桶裡注酒時,發現一個蓬頭垢面的宮女從桶底升了上來,宮役像見了鬼似地驚叫一聲,扔掉盛酒木勺,狂奔起來。
宮役的呼喊驚動了正在附近馴馬的太宗皇帝,他帶著侍衛打馬疾駛而來。
可能是被澆了一頭酒的緣故,武則天被帶到太宗面前時不停地打噴嚏,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酒氣,快把人熏倒了。
「好酒!」太宗說著注視武則天時,眼珠子就不動了,他在馬上抖了一下,說:「她是誰,我怎麼沒有見過她?」
所有人望著武則天,都說不出她是誰。
武則天又打了個噴嚏,望著眾人有些莫名其妙地說:
「都看著我幹嘛?」
太宗這時用馬鞭撐起武氏的臉,他們四目對視著。
「你是誰?」武則天仰著臉突然問。
「他是皇上!」眾人說。
武則天的臉上漾出一個驚奇的笑來,「哦,皇上!」她的情緒轉而有些低落,「皇上,可惜我沒本事,剛跑就給你們捉住了。」
太宗的眼望望高高的宮牆,他忍不住笑了。
「妳很有本事。但我還要試試妳,能馴服一匹烈馬嗎?」
那還不容易。」
「妳手無縛雞之力,說話也不怕有欺君之罪?」太宗哈哈大笑起來。
『不就是一匹馬嗎?皇上,我只要三樣東西,一條鐵鞭,一把鐵錘,一支利劍。鐵鞭打不服,就用鐵錘敲,鐵錘敲不服,刺一劍得了,看牠還服不服?」
太宗吃了一驚說:「那樣馬就死了。」
「但牠服了。」武則天自得地說:「皇上可沒說要死馬活馬。」
周圍的人都哄然大笑了起來。
「真沒見過這樣馴馬的。」太宗收住了笑聲:「不過妳為什麼要逃跑?說實話。」
「我不過是想出來摘那幾朵梅花,在宮裡快悶死了。」武則天說得輕鬆。
「僅僅為了摘花?」太宗注視她。
「皇上不是讓我說實話?」武則天嬌嗔地說:「我太喜歡花了。」
太宗神情古怪地笑了起來。
入夜,滴漏聲聲。寢宮內的紗幔下跪著一個太監,他正在記錄著紗幔另一面正在發生著的情形。粉紅色的紗幔因了宮燈的光亮,而映上了太宗與武則天在床上起伏與翻滾的身影。武則天適意的呻吟從紗幔裡聲聲傳出……
紗幔裡面,太宗終於有些精疲力竭地平靜下來,他赤裸著上身坐在床上,正側頭看著躺在一邊用衾被半掩著身子的武則天,他發現武則天的美色與眾不同,有一種天真浪漫而又清純的意味。
武則天坐了起來,輕捷地為太宗遞上了一杯參茶。太宗接過喝了一口,目光卻有些茫然地望著窗外。武則天竊竊地望了眼太宗,試探地說:
「侍候過皇上就被處死麼?臣妾是因為孤單才逃跑的。」見太宗收回目光久久地瞧著自己,武則天嫣然一笑:「皇上其實很孤單,皇上是因為寂寞才叫上臣妾的。」
「妳很機靈,連我的心事都看穿了。」太宗點點頭說。
「我們都很孤單,同病相憐。」武則天說。
「免妳一死,妳這舌頭真比八哥還機靈,讓我看看。」太宗哈哈大笑起來。
武則天趁勢撲在太宗的懷裡扭動著,卻又似乎覺得太宗又有些心不在焉了:
「你是覺得臣妾還不能跟長孫皇后相比?」
「天下沒有一個女人能和她相比。她死後,我很孤單。」太宗歎了口氣,神色迷惘地注視黑洞洞的天空:「我的兒子都讓我煩惱,長子承乾粗鄙無賴,還造我的反;李泰太精明,李治又太懦弱,沒有一個能成大事,我都不知該立誰做太子了。」
「皇上還有為難的時候?」武則天變得活潑靈動起來:「我看晉王治為人寬厚,立他最好。」
「閉嘴!」太宗轉過身來的目光讓武則天呆若木雞,「朝廷大事豈容妳來議論!」
「皇上?」
「出去,滾!」太宗一反常態地叱喝起來,馬上進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用錦衾把武氏裹上,像抬一截柴禾一樣地抬出去了。
2
我問祖母:「妳逃跑那年幾歲?」
「十四歲。」
「太宗駕崩是在貞觀二十三年(西元六四九年),據我查宮中檔案,那年您二十七歲。十四到二十七整整有十三年功夫……」
她打斷了我的話,「我給太宗當了十三年才人,僅僅看管衣庫而已。」
我是覺得祖母太有些輕描淡寫了,便問:「那麼祖父高宗李治呢?」
她果然激動起來,「幾十年來反對我的人全用這事罵我,都寫到討伐我的檄文裡去了!」
見是這樣,我反倒有些顯得難堪,說:「祖母,我是在寫史,有些事實在迴避不了的。」
「對,對。」祖母說:「當年就算我勾引了你爺爺總行了吧,可你不明白我那是為了什麼!」
她說著突然口歪鼻斜,嘴角湧出泡沫,幾個太監忙亂起來。
我吃驚地注視著這一切。
太監把朱砂點在她的額上,又在她全身塗遍一種草藥煎製的濃汁,頓時宮殿裡瀰漫著一股奇特的香味。御醫沈南璆用銅缽為她搗藥,她在搗藥聲中慢慢睜開眼來,看見沈南璆力不從心搗藥的姿勢,竟然樂了起來,說:
「太宗病危的時候,我也為他搗藥。我對太宗盡心盡力,他卻要殺我。誰知我的命還挺長,一覺醒來就活到八十二歲了。」
我聽著單調的搗藥聲,在絲卷上飛快地寫著: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染病危殆,武氏侍左右,太宗欲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