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某一天,樹木來到我身邊
某一天,突然有個東西映入眼簾。
那是一棵樹。
樹木對我說,
我總是站在這個位置,
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
▍ 從活了三千年的樹木學到的事
──東北紅豆杉(Taxus cuspidata)
活千年、死千年、腐爛千年,加起來能延續三千年的東北紅豆杉。連名字也隱含著「紅色」一詞,又被稱為「朱木」,它的枝幹到底有多紅呢?
我想起某一年冬天,在長白山上見到暗紅色的東北紅豆杉的情景。或許是因為生長在海拔一千公尺的深谷中,從它筆直地伸展的樹枝上所感受到的歲月之光,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年代久遠,而是戰勝了嚴酷的歲月、忍受了漫長痛苦而來的產物。隨著季節的更迭,日益加深的紅褐色樹枝的顏色,和原本筆直的形狀調和在一起,成為任何畫家和雕塑家都無法模仿的模樣,讓人有著宛如面對神話現場般的感動。想像著千年前在此處,有人像我一樣仰望著東北紅豆杉,心情更加激動不已。
或許是愛上了東北紅豆杉的氣味。此後,我曾經好一陣子對東北紅豆杉無法忘懷,覺得活了千年的東北紅豆杉,似乎有什麼話想對好不容易活了半百人生的我說,所以一有時間便上長白山去探望它。
我一旦沉醉於樹木,就無法清醒。對於只要想起東北紅豆杉就無法忘情的我,周遭的人基於擔心,都勸我不要再提了。但是在聽到這種擔心的瞬間,我又會再度陷入沉思之中,經常提起東北紅豆杉,不知向多少人說過它的故事。
聽我提過東北紅豆杉的故事的人中,有一個後輩。原就不多話的他,只是面帶微笑靜靜地聽我說話,多虧他的耐心,我才能暢所欲言地說著有關樹木的故事。
忘了是跟他見完面多久以後的事了。有一天早上,他老婆來電,說他因為癌症住院了。據說是突然感到頭痛而去了醫院,結果出乎意料地被診斷出是胃癌晚期。醫生反問他說,癌細胞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很久了,怎麼到現在還毫不知情呢?
結婚不到一年的他們夫婦倆,小時候是青梅竹馬。男方是沒有父母的孤兒,女方也是靠著單親爸爸艱難地維持生計,所以談戀愛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在公園前的自動販賣機旁,分享著一杯只要幾百韓元的咖啡,就是他們約會的全部。儘管如此,他們兩人比世界上任何一對戀人都幸福,因為彼此撫慰了對方絕望的現實。
結婚前的某個深夜,喝醉酒來找我的男方告訴我說:
「鍾英兄,我跟你說。今天我見到我的女朋友,她因為重感冒,臉瘦了一圈。她明明發燒得厲害,卻沒有去醫院,只是強忍著,說是想存下這些錢,買生日禮物給我。」
後來,他們租了一間套房來展開新婚生活。在困難的情況下,為了照顧女方的寡父,兩人一直過著為五斗米折腰的日子,但是彼此都十分珍惜和愛護對方,是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一個是心疼身體虛弱的妻子,省下三個月的午飯錢,買補藥給她的丈夫,一個是憐惜著加班如家常便飯的丈夫而每晚流淚的妻子。
原本以為他們倆會永遠幸福地活下去,但如今得知他最多只能活一、兩個月,而且由於沒有醫療費,連抗癌治療都沒能好好進行。看著日益消瘦的他,他老婆不知有多麼心痛。
但是,他們夫妻倆的眼中,似乎看不到這些痛苦,總是面帶笑容。我以為他至少會抓著我痛哭一次,那麼我至少可以好好安慰他一番,但不管是他還是他老婆,都顯得非常堅強。
有一次,我被他一個違背常理的行為而弄得啼笑皆非。當我打開病房門進去之際,他讓老婆躺在病床上,自己反而在旁邊搖搖晃晃地唱著歌。因為他昨晚疼得翻來覆去,妻子也因此而睡不好覺。於是他硬是要妻子躺下,半強迫式想要安撫她。看見我進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看著這樣的情景,我不知不覺地忘記了擔心。此外,雖然不知道醫師是怎麼說的,但是只要當事人那麼開朗、那麼堅強,也讓人開始產生說不定有一天會出現奇蹟的一線希望。
「真愛之前,無堅不摧。」
但是,這都只是我過於天真的錯覺而已。看過他的笑靨之後,不過幾天後的清晨,我突然接到了他的噩耗。他的老婆以平靜的語氣說道,直到最後,他都是笑著離開,並且交代說要跟大家致意。
我氣喘吁吁地跑向太平間,發現守靈的只有他的老婆。就像在病房裡一樣,她用燦爛的笑容面對我的模樣,讓我感到心碎。這時我才意識到,他是真的離開人世了……
我連一句慰問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站著。她向我走來,告訴我說曾經從丈夫那裡聽到了東北紅豆杉的故事。那是她在辦好住院手續後,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忍不注淚如雨下時,丈夫一邊安撫著她,一邊娓娓道出了東北紅豆杉的故事,告訴她在長白山的東北紅豆杉活著的數千年期間,一定會再次相遇,所以送走他以後,千萬不要哭……
我在白天看到的笑容,就是他們戰勝每天至少一次痛苦的痕跡。而且在他們與生命艱苦奮戰的過程中,也有著幾百年如一日活著的東北紅豆杉。
在臨終前一天晚上,他留給妻子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像東北紅豆杉一樣永遠在一起吧!」
此後,每當我想起東北紅豆杉時,都因他們未完成的愛情而心痛不已。在所謂「永遠」這個命運般的愛情之前,為什麼偏偏要承受如此的痛苦呢?
不過,如今我已經整理好心態,接受這個事實,也稍微了解到,就像深秋迎著寒霜的棗子,能散發出更有層次的味道一般,愛情在經歷磨難之後,才會更加閃耀的道理。
現在,每當我看著東北紅豆杉時,就會許下願望。期盼正如他所說,希望他們倆下一次結緣時,就像東北紅豆杉一樣,可以幸福地長相廝守,完成今生未竟的愛情……
▍ 想給年屆四十歲的某人
──日本榿木(Japanese alder)
在韓國任何地方,每五公里就能看到一棵日本榿木。雖然現在不管走到哪條路,道路上到處都有路標,但是不管路有多遠或多近,在以雙腿為主要交通工具的過去,人們經常數著路邊的日本榿木來估算「我走了多少里路」。每當看到日本榿木時,我就會想起小時候被母親揹在背上,唱著「走到哪兒了」的歌聲。
童年時代,我不知道每天看到的那棵樹是日本榿木,和玩伴們一起在日本榿木的樹底下挖洞,埋入了各自珍藏的寶物,約好過十年左右之後,再挖出來。
大概是現在的時間膠囊的概念吧!雖然我們各自珍藏的東西只是彈弓、口香糖紙摺成的紙牌,但是思忖著十年後的心情,還是非常激動和興奮。童年玩伴們中也有人是寫信問自己十年後會做什麼的人。但是,不能期待小時候的遊戲能持續十年,到了約好的時間之際,大家早已各奔前程了。
如今那些童年玩伴們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在日本榿木的樹下,雖然有些不切實際,但是回想著對我而言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的心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或許正因如此,儘管現在連那棵日本榿木到底在哪裡都記不清,但是它卻始終活在我心中的一段靜止時間之中。而且每當看到日本榿木之際,我就會想到在人生道路的角落裡,該要休息的休止符。每隔五公里立在街道上,過去被當成計算距離之用的日本榿木的形象,和小時候埋在地下的時光膠囊的記憶融為一體,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日復一日地活著,如今連我都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曾幾何時已經長大成人,不知不覺地,就過了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而且,從那時起,比起開始去做一件事,想去完成它的這種想法,在腦海中占據更大的位置。
我四十歲的時候就是如此。在一事無成的狀態下,就已年過四十,回首前塵,只看見一片空白;而在這種情況下,似乎又得加快步伐前進的焦慮感,以及四十歲的年紀,對我而言恍若是件不合身衣服的想法……
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人生需要一個可以停步回首的小休止符。
我懷念著那些可以讓我喘口氣回頭思考的餘裕,讓我想想那些成為我人生里程碑的休止符們,現在走到了哪裡?是否找到了未來前行的道路?而且,對於沒能那麼度過的昔日歲月感到惋惜。
也許正因如此,每當我看到年屆四十左右的人,都會跟他們提及日本榿木的故事。也就是說,我覺得人生有必要停下來回顧一下。
在人行道地磚的細縫裡開出的一棵苦蕒菜花,讓我停了下來。
偶爾在首爾天空盤旋的一、兩隻燕子,讓我停了下來。
天橋下,在春光下用黝黑的臉修剪著桔梗花的老奶奶的側影,讓我停了下來。
撐著水桶腰為失業兒子送行,轉身離去的母親的背影,讓我停了下來。
我總是以讓我停下腳步的力氣,再次前行。
──潘七煥〈讓我停下腳步的東西〉
▍ 掌聲響起時離開
──山茶(Camellia)
午夜十二點多時,電話鈴突然響起。
「禹先生,因為對樹木突然有個疑問,所以想起了你,就打了這通電話。」
關於樹木的問題,不分晝夜,唯有立即得到解答才會罷休的人,我周圍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前世彷彿就是一棵樹,比身為樹醫師的我,更關心樹木的約瑟夫修女。
我在登山探路時認識了約瑟夫修女,她是個從初識的瞬間開始,就好像是為了愛護樹木而生的人。現在她只要走在路上看到生病的樹木,就會立即打電話給我,說是某某地方有棵病樹,要趕快來救治,實在是可憐得讓人看不下去云云。
如同所有喜歡樹木的人一般,約瑟夫修女非常喜歡親近大自然。因此,也經常涉足於山野中的寺廟,故而結交了不少超越宗教差異的僧侶友人。
幾年前,她去了一趟久未造訪的寺廟後,打了電話給我,說是在仁寺洞偶然遇到了舍那寺僧人,因此後來親自去了舍那寺,但是卻在那裡看到了染疾的松樹。
由於受到約瑟夫修女懇切的請託,我隔了幾天之後造訪了位於京畿道龍門山的舍那寺。果不其然,正如約瑟夫修女所說,有一棵古老的盤松未達天命,卻正準備等待死亡。那棵松樹似乎自知瀕臨死期,像要撒下許多後代一般,結滿了松果。當時它的狀態已經糟糕到若不馬上採取措施,就無藥可救的程度。
但是若要在寺廟裡治療樹木,光靠有心並不能成事。因為需要得到多個階段的核可,所以在操作上不得不小心翼翼,必須視其周邊的情況,清理樹旁的造景用岩石,想要隨心所欲,真是談何容易。
無論如何,經過了一番周折,盤松終於保住了性命。雖然在清理壓住根部的岩石時,費盡了心思。
結束了急救措施後,我對盤松說道:
「多虧約瑟夫修女,你才保住了性命喔!」
雖然我並不習慣向別人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是有一次我準備了一份小禮物送給約瑟夫修女。身為一名宗教人士,以及熱愛樹木的人,這份禮物非常適合她。
我準備的就是一個小相框,其中的主角是山茶花,在白雪之中,它豔紅色的花瓣像鮮血一樣飄落的景象,是我到巨文島親自拍攝的山茶花照片。
收到那個相框的約瑟夫修女高興得不知所措,因為天主教將山茶花喻為殉教者,因此她連聲表示感謝。
就算在冬天也是常綠的山茶樹,何況那朵花在寒意未消之前,便已紅遍大地,讓凜冽的寒冬也黯然失色。每到一月,南方的島上,山茶花就已經盛開。大家曾看過在嚴冬的雪景中,以五片花瓣點綴得十分淡雅的山茶花嗎?傳說守節的女人死後,就會變成山茶花,這樣的形容似乎很合適。
但是我認為山茶花最美麗的時候,並不是花開之際,而是花朵從樹枝掉落的時刻。在雪花飛舞的巨文島,我看到了那個景象。
時值二月,在難得看到雪的巨文島,當天下起了覆蓋著海面的大雪。一名村民嘖嘖稱奇地說:「活到六十歲,第一次在巨文島看到這樣的雪。」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南方雪景,這件事本身已經很奇特了,再加上居然出現宛如電影場景一般的暴風雪,讓我的身體連站都站不住。
但是,在刺痛我雙眼的狂風中,山茶花的花朵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不,與其說掉下來,倒不如說是飄落下來。花朵彷彿從天而降的感覺。與暴風雪交相輝映的山茶花,讓我一時回不過神來。
如此井然有序的花落瞬間,在白色的雪地上,處處都是飄落而下的山茶花。在皚皚白雪之上留下鮮紅的印記,我陶醉於那紅色的光線,不知按了多少快門……
在嚴冬裡以紅色的花朵讓人肅然起敬的山茶花,那朵花連一片花瓣也不凋謝,就直接落下來結束生命。看著它毫無留戀地結束此生的模樣,剎那間領會到天主教為何會把它比喻成殉教者。
在巨文島上看到掉落在雪地的山茶花,那瞬間消失的美麗是多麼令人惋惜,因而我的相機中全都是山茶花的照片。本來可以再活久一點,即使只是一片片花瓣散落不見,也沒有人會為那鮮明的美麗而妄加非議……
但是最終讓我把山茶花刻入心中的原因,也許便是那壯烈的落花。當美麗達到頂峰的時候,看到它一如原貌地凋零,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不是說離開時的背影美麗,才是真正美麗的人嗎?可是人們往往只知道要挺身而出,卻不懂得退讓,這就是我們生活的面貌。坦白地說,我也經常被別人發現,自己無法在生活中退縮。
但是,這又何嘗是容易的事情呢?在巔峰時刻應該退讓的想法,今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說實話,我也沒有自信,到時候再去看山茶花謝的樣子吧!
不要忘記掌聲響起時要離開、離開的身影要美麗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