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篇】
霉味﹑腐臭﹑化學物質﹑機油﹑汽油的臭氣燻天﹐龐德忍著咳嗽的衝動﹐被刺痛的眼睛眨出淚水。咦﹐好像也有煙味﹖
醫院地下室的這一區沒有窗戶﹐只有微弱的光線從他進地道的地方透過來。他用手電筒照射四週。他的身邊有一座軌道車的轉車台﹐原本的作用是載運醫藥用品或病患轉往醫院各區。
一槍在手﹐龐德搜索這一區﹐聆聽談話聲﹑腳步聲﹑子彈上膛以及解除保險的金屬碰撞聲。但這地方是一片寂聊。
他進地道的地方是在醫院南端。他往北走﹐離開轉車台越來越遠﹐這時來到一個招牌﹐令他忍不住笑一聲。招牌寫著﹕停屍間。
停屍間有三個無窗的大房間﹐顯然最近有人待過這裡﹐因為地板無灰塵﹐三間都排列了幾張新的廉價工作臺。煙味似乎是從其中一間冒出來的。龐德看見﹐有人用膠布把電線貼在牆壁和地板上﹐想必是為了增加照明﹐以利進行這裡的工作。也許是發生電線短路﹐所以才產生煙味。
他離開停屍間﹐來到一處寬敞的大空地﹐右邊-東邊--有一道雙扉門﹐外面是操場﹐光線從門縫鑽進來。可供逃生﹐他把地點牢記心裡﹐也記住這裡有幾根圓柱子﹐萬一陷入槍戰﹐他衝到門外之前可利用圓柱擋子彈。
幾張陳舊的鐵桌有褐色和黑色的鏽斑﹐全被固定在地板上﹐每一張都有專用的排水口。當然是驗屍桌。
龐德繼續走到醫院的北端。這裡有一連串的小房間﹐每間都裝設鐵窗。提示鐵窗作用的是一面招牌﹕精神衛生室。
他試試通往一樓的門﹐發現門全部上鎖﹐只好回到轉車台旁邊的那三間。循序搜索之後﹐龐德終於找到煙味的源頭。在其中一間﹐角落的地上有焚燒廢物的跡象。他看見一大團紙灰﹐筆跡隱約可見。紙灰很脆弱﹐他想用手指夾出一張﹐紙灰卻一捏就粉碎。
小心啊﹐他告訴自己。
他走向通往牆上的一條電線﹐撕下固定電線用的銀色膠布﹐用刀子把膠布切成六英吋長的條狀﹐然後把一條條的膠布小心按在灰色和黑色的紙灰上﹐放進口袋﹐繼續搜查。來到第二間﹐有一個銀色的東西吸引他的目光。他匆匆來到角落﹐發現有金屬碎屑散落在地上。他再用一條膠布沾起來﹐也放進口袋。
接著﹐龐德愣住了。整棟樓房開始震動。幾秒鐘之後﹐搖晃的力道加倍。他聽見柴油引擎在不遠處隆隆運轉著。剛才整片工地不見人影﹐一定是工人正在午休﹐現在已經回來繼續動工。他如果不先出去﹐肯定無法上一樓或二﹑三樓﹐但他一出去勢必見光死。是脫身的時候了。
他走回轉車台的那一間﹐想從地道鑽出去。
幸虧他聽出幾分貝的差別﹐顱骨才沒有被敲破。
他沒有看見攻擊他的歹徒﹐也沒聽見呼吸聲或歹徒揮擊的武器﹐只察覺到柴油引擎聲被稍微擋住﹐噪音被歹徒的衣物吸收了幾分貝。
龐德本能上向後跳開﹐只差幾英吋就被金屬管擊中。
他以左手緊緊握住金屬管﹐歹徒重心不穩﹐踉蹌了一步﹐吃驚過度而放不開武器。歹徒是個金髮年輕人﹐穿著廉價深色西裝和白襯衫﹐龐德猜是警衛制服。男子沒繫領帶﹐可能是為攻擊預作準備。他驚慌得雙眼圓睜﹐再向後跌撞一步﹐差點摔倒﹐但他迅速站穩﹐以笨拙的姿勢撲向龐德﹐兩人一同跌在這間圓形房的髒地板上。龐德留意到﹐這人不是愛爾蘭人。
龐德跳起來﹐箭步向前﹐握緊雙拳﹐但這只是虛擊﹐用意只在逼退這個肌肉發達的青年﹐以免自己被金屬管打中。金髮男乖乖後退﹐讓龐德有機會拔槍。但龐德並沒有扣扳機。他希望留活口。
在龐德的點四○口徑手槍下﹐男子僵住了﹐一手卻偷偷插進外套。
「不許動﹐」龐德冷冷說。「趴下去﹐雙臂攤開。」
男子依然是一動也不動﹐緊張得冷汗直流﹐手在槍托的上方盤旋。龐德注意到﹐他的手槍是葛拉克。男子的手機開始嗡嗡響﹐他向外套口袋瞄一眼。
「快趴下去﹗」
如果男子拔槍﹐龐德會試著射傷他﹐但他也有可能喪命。
手機鈴聲停止了。
「快。」龐德放低準星﹐對準男子的右臂接近手肘的地方。
金髮男看似預備趴到地上﹐肩膀下垂了﹐在昏暗的光線中﹐兩眼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無所適從。
就在此時﹐外面那台推土機大概是壓到附近的地表﹐磚頭和泥土從天花板傾瀉而下﹐龐德被一大塊石頭擊中。他縮縮脖子﹐向後退﹐想眨掉眼睛裡的塵土。假如歹徒夠專業-或者沒有如此驚慌-大可以趁這機會拔槍開火﹐但他轉身逃進地道。
龐德採取他偏好的西洋劍姿勢﹐左腳指向前方﹐右腳在後﹐與左腳垂直﹐以雙手握槍﹐朝男子發射一次﹐槍聲震耳欲聾﹐擊中男子的小腿。男子驚叫﹐重重倒地﹐距離地道入口大約十碼。
龐德衝過去﹐這時地下室搖晃得更厲害了﹐聲音也加大﹐有更多的磚頭從牆壁脫落﹐灰泥和塵土像瀑布從天花板灌下來。一顆大如板球的水泥塊掉下來﹐正中龐德的肩膀傷口﹐他疼得呻吟。
但他一步也不停﹐繼續在地道前進。歹徒在地上爬﹐想從日光射進來的裂縫逃走。
推土機似乎來到正上方了。龐德叫自己動作加快。工人大概想拆掉整棟醫院。他接近受傷的歹徒時﹐柴油引擎的[突﹑突﹑突]聲也越來越響亮。又有磚頭墜落地上。
[在這種地方被活埋﹐不太好吧…]
距離受傷的歹徒只剩十碼。幫他止血﹐把他拖出地道﹐帶他去躲起來-然後開始問話。
但是﹐這時傳來轟然巨響﹐從地道末端散發的柔和春光暗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熾熱的白眼﹐在塵土之中炯炯發光。這對眼睛稍事停留﹐接著像一頭看準了獵物的獅子﹐稍微改變方向﹐朝著龐德直奔而來。推土機猛咳一聲﹐毫不留情地往前推進﹐推出一大堆土石。
龐德舉槍瞄準﹐卻苦無目標可瞄-推土機前方的鏟斗很高﹐遮住駕駛艙﹐整輛車定速爬行﹐推起一大團磚土和其他廢物。
「不行啊﹗」受傷的歹徒哀叫﹐推土機則持續行進。駕駛不是沒有看見他﹐就是看見了也不管他的死活。
慘叫一聲之後﹐歹徒消失在土石堆下面。過了一會兒﹐推土機嘎嘎響的履帶壓過他被活埋的地點。
不久後﹐車頭燈被廢料擋住﹐現場陷入一片漆黑。龐德打開手電筒﹐衝回轉車台的那一間。來到門口﹐他被絆倒﹐猛跌在地上﹐磚頭和泥土則開始淹沒他的腳踝﹐進而覆蓋他的小腿。
片刻之後﹐他的膝蓋也被牢牢壓制住。
在他的背後﹐推土機持續排山倒海而來﹐把帶土的碎石堆再推進一點﹐淹到龐德的腰部。再過三十秒﹐連他的臉也會被覆蓋。
幸好﹐推土機可能再也推不動累積如山的土石堆﹐也可能卡到地基﹐土石堆才不再往前流。趁駕駛忙著改變行進的角度﹐龐德從土石堆掙扎而出﹐倉皇離開這一間。他的眼睛刺痛﹐肺臟不勝負荷。他吐出塵土和碎石子﹐回頭把手電筒照向地道。地道被堵死了。
他急忙趕回那三間無窗的房間。剛才他曾在這裡用膠布採集到紙灰和金屬屑。他在通往驗屍室的門邊停下來。咦﹐歹徒封閉出口﹐難道是想把他逼進陷阱﹖愛爾蘭人和別的警衛該不會在裡面守株待兔﹖他為瓦爾特槍裝上消音器。
他深吸幾口氣﹐停止動作幾秒﹐然後猛然推開門﹐採取防衛射擊的半蹲姿勢﹐以左手的手電筒照耀前方﹐同時支撐握槍的右手。
空曠的走廊發出呵欠聲﹐但他剛才看見門縫透光的那道雙扉門﹐現在已經被封死﹐一定是推土機也推來土石﹐把這道出口堵住。
被困住了…
他奔向北邊較小的房間﹐也就是精神病房。最大的一間﹐他猜是辦公室﹐有門卻被牢牢鎖緊。龐德瞄準門鎖的金屬板﹐以斜角開四槍﹐然後對準鉸鏈再射四遍。
可惜沒有作用。鉛彈﹐即使是半包覆式的鉛彈﹐對鋼鐵也是無可奈何。他補充彈藥﹐把射完的彈匣收進左口袋。他習慣把空彈匣放回這裡。
他觀察著鐵窗之際﹐一陣響亮的人聲冒出來﹐嚇了他一跳。
「請注意﹗」同樣的話以英語﹑荷蘭語﹑波蘭語﹑以及烏克蘭語各重複一次。
龐德趕緊轉身﹐尋找目標。
但人聲來自牆上的擴音器。
「請注意﹗三分鐘警告開始﹗」同樣以四種語言重複﹐是預錄的廣播。
警告﹖
「請立即疏散﹗危險﹗炸藥已安裝完畢﹗」
龐德拿手電筒照遍整個房間。
電線﹗那幾條電線不是用來照明工地﹐而是連接在炸藥上。龐德剛才看走眼﹐是因為炸藥被高高貼在天花板的鋼鐵托樑上。整棟樓房都安裝了炸藥﹐以利拆除工事進行。
三分鐘…
手電筒的光芒找到幾十包炸藥﹐足以粉碎他周圍的石牆﹐更能讓龐德化為蒸氣。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他的心跳加速﹐點點汗珠在額頭上形成。他把手槍和手電筒收起來﹐握住一面鐵窗﹐使勁拉扯﹐但鐵窗毫不動搖。
昏黃的光線從鐵窗的玻璃透進來﹐他四下望﹐然後攀上附近的一根橫樑﹐扯下其中一包炸藥﹐跳回地板。他以嗅覺辨別火藥是一種RDX混合炸藥。他用刀子切掉一大塊﹐用力黏在門把和門鎖上。火力的大小應該適中﹐足夠轟掉門鎖又不至於炸死自己。
動作快﹗
龐德向後退大約二十英呎﹐穩住準星﹐射擊﹐正中炸藥。
正如他所擔心的﹐炸藥對門是無動於衷﹐只見那團黃灰色的黏土炸藥鬆脫﹐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混合炸藥只能以雷管引爆﹐只靠撞擊並不會產生作用﹐即使子彈的秒速高達兩千英呎也是徒然。他原本指望這一種炸藥例外。
兩分鐘警告響徹整個房間。
龐德抬頭﹐望向他剛才扯掉炸藥包的地方﹐看見醜陋的雷管懸掛出來。唯一能引爆這種炸藥的是電流。
電…
擴音器行不行﹖不行﹐電壓太低﹐對起爆筒發揮不了作用。手電筒裡的電池也一樣。
廣播再次響起﹐警告時間剩下一分鐘。
龐德擦乾手心的汗水﹐讓手槍的滑套退出一顆子彈﹐以刀撬開鉛殼拋棄﹐然後把裝滿火藥的彈殼壓進黏土炸藥裡﹐附著在門上。
他向後退﹐仔細瞄準彈殼上的小圓點﹐然後慢慢扣扳機。子彈打中了底火﹐引爆粉狀火藥﹐連鎖反應到黏土炸藥。震天的一聲﹐門鎖被轟成碎片。
也把龐德震得四腳朝天﹐躺在碎木屑和煙霧之中。他被震傻了﹐過了幾秒鐘才回神過來﹐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走到門口。門是被炸開了﹐可惜只開了大約八英吋就被卡住。他抓起門把﹐開始慢慢把沉重的門板扭開。
【美食篇】
龐德依約前往﹐由人帶進用餐室﹐在角落的一桌坐下﹐對面是六十五歲左右的男子﹐身材壯碩﹐自稱「海軍上將」(Admiral)。上將穿著灰色西裝﹐色調與眼珠完全一致。他有雙下巴﹐褐色的頭髮向後梳﹐稀疏而花白﹐頭皮上的幾粒胎記拼湊出稀鬆的星座。他的視線逗留在龐德臉上﹐既無挑釁的意味﹐也無輕蔑或過度深究的涵義。龐德輕鬆以相同的目光回敬-對方曾上過戰場廝殺﹐也曾差點送命﹐才不會被人這麼一瞪就屈服。但龐德也理解﹐他完全不知道對方的腦子在打什麼主意。
兩人並沒有握手。
菜單上桌了。龐德點的是附魚骨的蒸大比目魚﹐淋上蛋黃奶油醬﹐外加煮馬鈴薯和燒烤蘆筍。上將叫一份燒烤羊腰子加培根﹐然後問龐德﹐「酒呢﹖」
「好﹐麻煩了。」
「你選。」
「勃艮第﹐可以吧﹖」龐德說。「伯恩丘(Cote de Beaune)﹖ 夏布利(Chablis)﹖」
「亞力士甘寶(Alex Gambal)的普里尼(Puligny)如何﹖」服務生推薦。
「太好了。」
片刻之後﹐酒來了﹐服務生以不急不徐的手勢展示酒瓶上的標籤﹐為龐德的酒杯斟了一點。這種酒是淡淡的牛油色﹐略帶土香﹐口感出眾﹐而且溫度恰到好處﹐不算太冷。龐德啜飲一口﹐點頭表示中意﹐服務生為兩人各斟半杯。
服務生走後﹐老上將以粗獷的口吻說﹐「你是老手﹐我也是。你我都沒有閒話家常的興趣。我找你來﹐是想討論一個工作機會。」
「和我想的一樣﹐長官。」龐德原本不想附帶這種尊稱﹐卻無法不說出口。
「這間俱樂部有一條規矩﹐你可能聽過﹐就是不准出示有關公事的文件。可惜我們只能犯規了。」老上將從胸前的口袋取出信封﹐遞過去。「這文件類似公務機密聲明書(Official Secrets Act declaration)。」
「我簽過一次--」
「你當然簽過-簽給國防情報處﹐」他的口氣急促﹐顯示他沒耐心聽人講廢話。「這份比較帶勁。你先看一遍。」
龐德讀完﹐覺得內容確實是帶勁﹐這還是輕描淡寫的說法。
上將說﹐「如果你沒興趣簽字﹐我們就純吃午餐﹐討論最近的選舉或去北部釣鱒魚的事。上個禮拜我們又敗給可惡的紐西蘭隊﹐聊聊這個也行。聊完﹐我們就各自回辦公室。」他挑一挑濃眉。
龐德只猶豫一下子﹐然後在底線簽下姓名﹐遞還給上將。上將把文件收起來。
再小酌一口。上將問﹐「你聽過特別行動處(Special Operations Executive)嗎﹖」
「有﹐我聽過。」龐德的偶像有幾位﹐名列前茅的是丘吉爾。丘吉爾年輕時曾從事記者的工作﹐也在古巴和蘇丹服役過﹐對游擊隊產生極高的敬意。後來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與經濟戰部長達爾頓(Hugh Dalton)共創特別行動處﹐暗中武裝德軍後方的游擊隊﹐並把英國的間諜和破壞人員空降至敵方。特別行動處的別名是「丘吉爾秘軍」﹐曾對納粹造成重大傷害。
「很不錯的一個單位﹐」上將說﹐然後憤然說﹐「大戰結束後被解散了。跨部會的鬼扯淡﹑組織上的難題﹑MI6和政府的內鬥。」他喝一口酒香四溢的黃湯﹐進食期間對話減少了。這裡的餐點好棒﹐龐德如此稱讚。上將以沙啞的嗓音說﹐「主廚懂得分寸。他的志願不是轉戰美國電視界。你熟悉MI5和MI6的起源嗎﹖」
「我知道﹐長官。我讀過很多這方面的歷史。」
一九○九年﹐英國海軍和戰爭部擔心德國入侵﹐也唯恐間諜潛伏國內(弔詭的是﹐觸發政府憂慮的關鍵是暢銷驚悚小說)﹐兩個單位聯手創辦秘密勤務局(Secret Service Bureau)。不久後﹐SSB分裂成軍事情報五﹑六處﹐前者簡稱MI5﹐負責處理國內安全事務﹐後者簡稱MI6﹐專門對付國外間諜。儘管中國自稱擁有全世界最長青的諜報單位﹐現存的情報單位其實以軍情六處的歷史最悠久﹐而且不曾中斷。
上將說﹐「五處和六處有哪一種特色﹖」
龐德不願妄然猜測。
「事後卸責的可能性(plausible deniability)﹐」老上將喃喃說。「軍情五處和六處都是打手﹐間諜圈子的爛污由他們去攪和﹐省得中央政府﹑首相﹑內閣和戰爭部灰頭土臉。現在的情形一樣混亂。很多人拿放大鏡在注意五處和六處的動作。加油添醋的檔案資料﹑侵犯隱私﹑刺探政壇敵手的機密﹑非法暗殺的謠傳…大家都吵著要求[透明化]。當然﹐大家好像全懶得關心戰爭的本質天天在變﹐敵人再也不把遊戲規則看在眼裡了。」再啜飲一口美酒。「有些圈子的人認為﹐[我們]也需要遵循另一套遊戲規則﹐尤其是在九一一事件和倫敦七七爆炸案之後。」
龐德說﹐「所以說﹐如果我沒會錯意﹐長官的言下之意是依照特別行動處模式﹐另外成立一個新單位﹐但新單位嚴格說來和五處﹑六處﹑國防部沒有關係。」
上將抓住龐德的視線。「我讀過報告﹐知道你在阿富汗的表現。你隸屬海軍預備隊﹐卻仍有辦法跟隨地面的先遣戰鬥部隊去作戰﹐可見你有兩把刷子。」上將以冷眼審視著他。「據我所知﹐你也在敵方進行過幾次不太算是官方的任務。幸好有你﹐想搞大破壞的份子苦無機會作怪。」
普里尼-蒙哈榭(Puligny-Montrachet)是夏多內葡萄釀造的酒國極品﹐龐德端起酒杯想再嘗一口﹐聽見老上將的這番話﹐放下酒杯。這老頭怎麼知道[那些事情]﹖
上將壓低嗓門﹐以平緩的語氣說﹐「在海軍陸戰隊或空中特勤隊﹐軍刀的高手和神射手比比皆是﹐可惜他們不一定適合進出-怎麼說呢﹖--[比較敏感]的狀況。反過來說﹐五﹑六處是臥虎藏龍﹐很多人分得出…」--他朝龐德的酒杯看一眼--「伯恩丘和夜丘的差別﹐法文說得和阿拉伯文一樣溜﹐可惜一看到血﹐不管是自己的或別人的﹐一看就昏倒。」剛毅的目光凝聚過來。「同時具有這兩項特質的人很罕見﹐你是其中之一。」
上將把刀叉放在骨瓷餐盤上。「你的疑問。」
「我的…﹖」
「你想問依照特別行動處模式另創的新單位。答案是﹐有﹐這單位確實存在。你有沒有加入的意願﹖」
「有﹐」龐德毫不遲疑。「只是﹐我想請教一下﹕這單位做的到底是什麼事﹖」
上將思考一陣﹐彷彿想把回答潤飾得面面俱到。「我們的宗旨嘛﹐」他說﹐「很單純。我們捍衛國土…不惜一切手段。」
【名車篇】
一個半小時以後﹐詹姆士‧龐德駕駛著Bentley Continental GT北上﹐在空氣裡劃出一道灰線。
他回想著剛才對波西‧奧斯朋-史密斯施展的騙術。他當時認定﹐劍橋小酒館的線索並不太樂觀。沒錯﹐二十號事件的多名主嫌可能去那裡用過餐-帳單顯示用餐的人有兩三位。但是﹐日子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工作人員不太可能記得客人的長相﹐無法確認客人是否就是愛爾蘭人和搭檔。此外﹐由於愛爾蘭人特別狡猾﹐龐德懷疑他不會在固定的地方用餐﹑購物﹐不可能是這間小酒館的常客。
劍橋的線索終究是線索一條﹐必須追查﹐但同樣重要的是﹐龐德需要讓奧斯朋-史密斯忙得沒空去逮捕愛爾蘭人或諾亞。這兩人是關鍵人物﹐被拖去貝爾馬什監獄和毒販或買太多肥料的伊斯蘭商人關在一起﹐那怎麼得了﹖龐德需要讓他們自由行動﹐以探究二十號事件的本質。
因此﹐本身酷好撲克牌的龐德唬了奧斯朋-史密斯一招。龐德對小酒館的線索表現出高度興趣﹐也提到那地方距離溫普路不遠。對多數人而言﹐這話沒什麼特別意義。但龐德猜奧斯朋-史密斯應該知道﹐溫普路上有一個政府的秘密設施﹐和波頓園區(Porten Down)有密切的往來。波頓園區位於威爾特郡(Wiltshire)﹐是國防部的生化武器研究中心。該設施位於小酒館以東八英哩﹐在劍橋的另一邊﹐但龐德相信﹐兩者之間的聯想會讓奧斯朋-史密斯躍躍欲試﹐讓他興奮得到宛如瞧見一顆魚頭的海鳥。
奧斯朋-史密斯被支開後﹐龐德能全心對付語帶玄機﹑看似無解的的紙條﹕[Boots-March. 17. 在這期限之前。]
菲莉根據單字的意義組合出幾種可能的答案。Boots是一家藥妝店連鎖﹐在全英各城鎮都有加盟店。此外﹐針對「靴子」(boots)和三月十七日舉行過的活動﹐菲莉也提供意見。
在菲莉列出的可能解釋當中﹐接近最下面的一條令龐德興味盎然。她指出﹐由於「Boots」和「March」之間以破折號相連﹐她查到倫敦北邊有個名叫馬奇(March)的小鎮﹐車程兩﹑三個小時﹐更巧的是馬奇鎮附近有一條名叫博茲(Boots)的路。菲莉也看見﹐在March和17之間有個句點。紙條最後也指出「期限」﹐因此「17」可當作日期來解釋﹐但詳細日期不排除是[五月]十七日﹐也就是明天。
在等候奧斯朋-史密斯前來的時候﹐龐德在辦公室裡閱讀她的意見﹐暗暗稱讚她冰雪聰明。他進入金線綜合資料庫(Golden Wire)查詢﹐深入瞭解馬奇鎮和博茲路。金線資料庫整合了英國各大情治單位的資料庫﹐以光纖網路加密聯結。
他搜索到幾個耐人尋味的事實﹐一個是即將進行重機工程的公告﹐另一個是改道通知-因為博茲路經過一處廢棄軍事基地﹐附近將有大批卡車往來。相關的說明顯示﹐該工程必須在十七日午夜之前完成﹐否則將處以罰款。他直覺認為這線索可望查出愛爾蘭人與諾亞。
而且﹐依照諜報工作需知﹕漠視直覺﹐後果自負。
因此﹐現在他驅車前往馬奇鎮﹐悠然沉醉在駕駛的樂趣中。
而這其中的樂趣當然在於飆車。
龐德當然不能得意忘形。這裡不是庇里牛斯山區的N-260公路﹐也不是英國湖區(Lake District)的荒郊﹐而是A1的北上車道。A1有時像高速公路﹐有時像主要幹道。儘管如此﹐車速表的指針偶爾會超過時速一百英哩﹐他不得不經常觸動操作順暢﹑反應靈敏的Quickshift變速箱﹐以超越龜速的貨運車或福特Mondeo。他多數時間維持在右線﹐只不過偶然一兩次他為了超車﹐強行駛上緊急停車用的路肩﹐追求違法的刺激感。在幾處彎道﹐他也享受了技術甩尾的快感。
警察不成問題。雖然海外開發處在英國的權力有限-龐德邊開車邊自嘲﹐是灰卡﹐而非全權卡-O支部的情報員通常需要在國內火速通行。龐德早已透過電話申請一份「勿拘留令」﹐超速攝影與測速員警遇到他的車牌會不予追究。
啊﹐Bently Continental GT雙門車…全世界現成車之中的翹楚﹐龐德相信。
他從小就深愛這種車。知名的Bentley兄弟的相片一上報﹐龐德的父親必定剪下來﹐收藏了幾百張。他們的心血之作在一九二﹑三○年代的法國勒芒(Le Mans)傲視群雄﹐讓Bugatti車和其他跑車望塵莫及。龐德自己在二○○三年見證過Bentley Speed 8技驚全場的風範。那場比賽讓Bentley在睽違四分之三世紀後再現威風。Bentley車既莊重又快如星火﹐操縱敏捷﹐龐德自幼便志願當Bentley車主。停在車庫裡的E型積架是父親的遺愛﹐這輛GT也算是。父母雙亡留給他一筆保險金﹐在幾年前他把所剩的金額全用來買他的第一輛Bentley。最近他折抵舊愛﹐買下這輛新款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