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有事情不對勁(節錄)
我們所有人都曾經歷人生的痛苦並被其襲捲淹沒。我們會透過告訴自己謊話,以避免被真相淹沒;我們甚至不會意識到那些謊言,也不曾故意說謊。不幸的是,這些我們可能是刻意為了拯救自己而說的謊言,會隨著時間逐漸成為自己最有殺傷力的敵人,帶來更多痛苦。
我們尋求協助,認為這些謊言如果出了問題,那麼自己也會有問題。同時也猜想著如果謊言解體了、讓內心感受浮現,是否意味著自己崩潰了?為了逃避自己的感受,所以我們告訴自己更多謊言,創造更多痛苦。
然而,如果這些心中所謂的「錯誤」能直指正確之道呢?如果我們需要的是停止逃跑、轉身接納自己所恐懼的呢?面對生命的真相不僅能讓我們從導致苦難的事物蛻變,也會給自己面對真相的力量。
在這個章節中,我們將會了解心理諮商師如何幫助我們看到症狀所指向之事:難以單獨承擔的痛苦。透過看穿謊言並找出在隱藏其中的感受和真相,我們可以回歸自我、回歸真實。
心理治療是過程,還是終點?
當我們逃避必須面對的事物時,就會苦於那些讓我們必須接受心理治療的症狀。我們可以忍受人生的苦痛,但心理上的苦難很難以承擔;我們可能失去了一個夢想、一個所愛的人,甚至是自己能夠被愛的希望。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稱呼心理治療為「透過愛的治療」,這句話已經引起與人心同樣廣泛且多變的討論。不過,最近有位研討會講者將心理治療比喻為轉變的技術,而非愛。心理治療已經成為一種技術了嗎?那人際關係呢?我們這些人類或客體是可以被操縱的嗎?
在這個苦痛已經被簡化成腦袋裡的化學物質、錯誤想法或不良基因的時代,「心」正在呼喚我們。我們並非藥罐,而是渴望與內在生活、他人以及生活連結的血肉生命。我們想要的不是一錠可以逃避現實的藥丸,而是一雙幫助我們面對現實的援手。
療癒是發生在透過共同生活、因面臨生命、失去和死亡的掙扎而相連結的兩人之間,沒有人是全知的魔法師。個案和心理治療師都一直在學著生活、承受人生種種疑問。
舉例而言,在我受訓成為心理治療師時,一位分析師與我面談並問我是否曾接受心理治療,我回答:「是。」
「為什麼你會尋求心理治療?」
「因為我那時候一團糟。」
我不需要技術,而是需要一個人幫助我面對生活中的痛苦。我在小時候必須忍耐難以承受的孤獨,當我長大成人後,迷失在自己的掙扎中,無法看見個中緣由。我需要一名嚮導牽起我的手,進入充滿未知的暗黑叢林,在我與自己共處時陪伴著我。透過這樣的幫助,我可以脫離導致我受困的防衛,並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一直希望從他人處尋求的智慧。
我開始了那趟我以為是心理治療的旅程,但是,如果這是一趟旅程,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事實上,我們哪裡都不去,我們不前進,從此時此刻開始停止奔馳。我們可以耗費整個人生遠離自己,奔向一個名為「治癒」、「康復」或「啟蒙」的模糊目標。但,我們其實不需要追求任何事物,因為我們的感受、焦慮、對自己說的謊、甚至是刻意迴避的真相――一切都在此處。
有一名女士擔心自己四十歲的兒子生病了,他患有自閉症,必須與她同住幾個禮拜才能回到他的團體家屋(譯註:group home,一種社區式長期照護機構)。她說:「我實在是對他太生氣了。他過馬路不看路,差點就被公車撞!我對他大喊:『我要你當個正常人,我要你健康。』」
「妳要妳的自閉症兒子當正常人。」
「對。」
「妳要他變得不是他自己。」
「他必須改變。」
「一個四十年來自閉症從未改變的兒子必須改變。這是可能的嗎?」
「不,我想不可能。」
「我們希望我們的憤怒可以讓他沒有自閉症,但這辦不到,對吧?」
「對,辦不到。」
「他一直都有自閉症。妳已經等待了四十年,希望出現一個正常的兒子、而不是妳原有的自閉症兒子。我懂,誰不想呢?我們要不要來為那個妳
從未擁有、也永遠不會擁有的正常兒子辦一場葬禮?」
她彎下腰開始啜泣。
我之所以提醒這位母親一直在否認事情,並非是為了帶給她痛苦,而是要讓她解脫――從那個已經折磨她四十年的幻想中解脫。透過面對她的現實人生,我讓她知道她也能面對。當她放掉那位不存在的兒子,就能接納真正擁有的兒子。
她能夠學會看見事實嗎?她能讓兒子仍舊有自閉症嗎?請注意,事實不會被給予或被接受。心理治療師只能點出個案現存的真相,領悟只會從個案的內心出現,而不是來自治療師的雙唇。
一旦這位母親承認了自己的願望,就能發現自己現在能擁有的:她兒子本來的樣貌。她幻想中的空缺就會由「原本的兒子」填補,而當她看穿自己所想要的並非現實,如何與她真實兒子共處的方法就不證自明。有趣的是,她越能面對事實,就越不用忍受來自謊言的磨難。
她幻想的能力並沒有消失,只是很勉強地從幻想中清醒。我無法讓她脫離自己的願望,只能幫她看到那個她總是拒絕承認存在的真實兒子。她那個沒有自閉症的兒子僅存在夢中,從未是事實。她在放手的過程中,揚棄了希望有一個正常兒子的渴望。這個願望有可能會再次出現,但這名母親可以自我觀察,而非執著於這個幻想,然後回頭去愛她所擁有的那個兒子。
我們慣於等待不存在的事物,而非接受現狀。一旦這位女士從自己的幻想中清醒、接受她兒子的現狀時,她可能會說:「噢,我的老天!其實是我,我需要變得正常。我需要在現實如公車像我衝來的時候,注意雙向路況。」
當我們與現狀連結時,我們就會變好;當我們與幻想連結時,我們就會生病。心理治療師會阻止我們逃離自己,讓我們可以在現實安定下來。請停留在此時此刻,去感受自己的感覺,它常常是透過焦慮向我們尋求關注。奇怪的是,焦慮會讓人深入那個我們一直想逃跑的地方,那個我們害怕深度探索的地方。
其實心理治療師往往都在傳遞相同的訊息:「你想要逃離的就是你需要停駐的地方。你所恐懼的就是你必須面對的。你所忽略的就是你必須聆聽的。」
但我們過去學會的是不要傾聽。我們用趕路的方式在過人生,從未發現正在遠離自己的感受,以及引發感受的原因。我們從未學會去體驗「自己真實的樣貌」與「我們試圖看起來如何」的差異。為了要停止趕路,我們需要一位夥伴來幫助我們坐下、承擔和感受。那些一個人無法承擔事物可以透過分享變得得以承受。
這樣的承擔和分享並非一種技術,而是相互擁抱我們的內在以及外在人生,也就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物」。分享和聆聽不就是愛嗎?一旦這位女士接受了兒子的自閉症,她就能夠愛他,再也不會要求他變成他無法成為的那個樣子――一個沒有自閉症的孩子。為了要療癒,我們必須一起接納之前無法承擔的現實以及我們對其的感受。
難以承擔之重
「喬恩,喬恩!」我的妹妹喊著。她兩歲半,站在靠窗的嬰兒車裡,而我一歲半的弟弟被窗簾的繩子纏住,就快窒息而死。我從床上跳起來、奔向嬰兒車、爬進去,試著幫雙腳亂踢的弟弟站好。弟弟不停扭動和亂踢,但他太重了。我們一直試著去抬起他、讓他的脖子從繩子掙脫,但就是辦不到。我奔向廚房尋求協助,保母從水槽上方的窗戶向我媽媽大喊:「佛蘿倫!」接下來我的記憶就是媽媽瘋狂地對弟弟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幾分鐘後,當弟弟躺在棕色的毛毯裡、綠色的氧氣罩被丟在他身旁時,一名鄰居牽著我的手到她家,一直待到葬禮結束。我再也沒看過弟弟。
生命、死亡。我因弟弟的死感到愧疚。我在僅僅五歲時就面臨無解的問題。
但我並不孤單。所有尋求療癒的人都曾經歷自己無法承擔的痛苦:一位個案的母親曾試圖淹死她;一名男子的父親曾暴力毆打他,讓他的背部和臀部都滿是瘀青;另一名女子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在十字路口中間脫個精光,赤裸裸地站在那裡,對著來往的車輛布道……我們有這麼多人類兄弟姊妹都處在痛苦中。
每位需要療癒的人都有一個關於心碎和失去的故事,讓我們痛苦到無法結束旅程的感受。為了要終結這趟旅程,我們尋求一個人幫助自己一同走完這條道路。
我很好,但你有問題!
有時我們會說「我有問題」,但有時候又會斷言「你有問題」,並且對現狀百般挑剔:「我老婆不應該遲到。」「我先生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們開始把「應該」放在他人身上,如果他人不是我們想要的樣子,就認為對方是錯的。也許其他人並沒有錯,反而是將我們從幻想的子宮中拉出來的助產士,他們會幫助我們生下自己嗎?
一名對妻子外遇感到憤怒的男人咆哮道:「她背叛了我,她不忠。我不敢相信她這樣做!太糟糕了。」
這很糟糕,但也是對現實的審視。妻子的舉動讓他從婚姻美夢中驚醒。雖然震驚於妻子的外遇情事,但他本身也早就和事業「外遇」了――他對工作的痴迷造成對妻子的冷落。當婚姻的海市蜃樓消散時,他發現自己的不屑一顧扼殺了她的愛。
「我跟她說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他厲聲說道,「我甚至把一百萬存入一個慈善戶頭,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經營。她到底想要什麼?我是個大忙人,一個禮拜有四天在曼哈頓工作。我沒時間做『在家一起吃晚餐』這種事情。我在華盛頓特區的精華地段買下那棟豪宅,想說打理房子就夠她忙的了。」
這名男子不愛他的妻子,他喜歡的是他希望妻子成為的樣子。在得知妻子婚外情後的第一天,這名男子一直處在怒火中。「我告訴她必須停下來,否則我們就完蛋了。她跟我說不要對她大吼大叫。我沒有大吼大叫;我告訴她,除非她甩了那個王八蛋,否則我要跟她斷絕關係。」
他覺得震驚,因為他否認的事情不斷與現實相撞。他真正的妻子不斷出現在眼前,而不是幻想中的完美妻子。她為什麼要反對他控制她的願望?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應該服從。對他來說,只存有一種想法和慾望。他不明白妻子為什麼要放棄他的城堡,卻沒有意識到妻子覺得自己不像公主,而是籠中鳥。
在我們嚇傻的那一刻,可以選擇讓真相出現,也可以選擇用謊言將其拒之門外。這名男子冷笑道:「她就是個自私的婊子。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在乎自己。我一直試圖告訴她出了什麼問題,但她不願意聽。」
對他來說,他個人的信念是就是深刻的見解。他假設她不愛他;他信以為真的假設讓他看不清事實。妻子渴望他的愛,但他愛自己的故事勝過愛他的妻子。
這些被稱為「投射」的信念看似真實,因為它們的確是真的:它們是我們自己拒絕、並在他人身上重新投射的現實。如果我們批評自己,就會想像別人也在批評我們;如果我們忽視自己,就會想像別人忽視我們;如果我們不關心自己,就會認定別人都不關心我們。然而,我們投射的對象就可以成為一面鏡子,讓我們觀察、學習和接受自己所抗拒的事物。
在我們自己的遊戲場內,有些人似乎「錯了」,因此我們批判、譴責,並且覺得困惑,宣稱自己根本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因為這些人不符合我們所設定的故事,我們認為他們應該要跟自己一樣,想要我們所想要的、做我們所做的,並以我們的方式思考。我們常希望他人是完美的,而這指的是我們自己的完美複製人。
是妻子出軌自私,還是丈夫目中無人自私?是她不要臉,還是他王八蛋?他從來沒有愛過她,他愛的是那個他希望她成為的人,並且不斷強迫她符合那個形象――那個他宣稱是「正確」的形象。
「你錯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我害怕那個你從我身上引發的真相」。正如我一位同事所言:「真相會治癒你,但它會先讓地獄般的痛苦降臨。」難怪我們會指責別人犯下我們自己也有的過錯。
這位丈夫無法面對自己的真相,不斷將自己的自私、缺乏愛和背叛歸咎於妻子。當我們收回指責時,就能感受到自我認知的痛苦。
「錯的人」會不會代表的是被我們驅逐、苦等著受到接納的那一面?會不會妻子的外遇與丈夫的工作狂相互呼應?即使在妻子為婚外情一事道歉,他仍持續批判和譴責,並且對她試圖溝通的努力視而不見。這樣的言行是否揭露了「他喜歡的是批判,而不是妻子」的真相?如果真是這樣,難道她不該去別處尋求愛情嗎?
持續批判她的脆弱,反映出他厭惡自己的脆弱,以及脆弱因外遇風暴而暴露出來。如果我們可以對這些「錯的人」說「謝謝你讓我在你身上遇見自己,我討厭你身上那個我所拒絕的東西」,或許會省下很多麻煩。可惜,我們往往把自己的缺點推到別人身上。
當心理治療師邀請我們承認我們將自己的缺陷歸咎於他人時,我們承受著自我認知的痛苦。但當我們凝視自己的鏡子(那位「錯的人」)並接納對方時,接納的那一刻就成了歸屬。「錯的人」在我們心中激盪出的感覺,都是我們想像他們會有的感覺。我們可以繼續將他人視為「錯的」並拒絕面對我們的內在,或者也可以讓對方幫助我們回歸自己。
如果感受是愛的多種形式?
我們從心理治療學到什麼?真相。我們要如何學習?透過接納。誰是我們的導師?此時此刻。為了要確保我們注意到真相,生活會向我們傳遞許多訊息:焦慮、憤怒、悲傷、抑鬱、好的和壞的人際關係――所有發生的一切。當我們對於接納人生帶給我們的事物感到困難時,我們會舉手求援;或,我們會選擇拖延。
一名女子等待著現有的生活變成她想要的樣貌。她因為上司拒絕讓她升遷而憤怒,問道:「我必須接受嗎?」
「不,生命會等待,直到妳準備好。」
「我還沒感覺準備好。」
「妳想要等多久呢?」
等待是一根讓我們期待人生符合幻想的魔杖,但我們的幻想必須改變以符合現狀。
當我們停止等待人生改變,我們就轉變了。每一個打破防禦、釋放感受的人生危機都會揭示潛藏在我們心中某些維度,在承受那些潛藏的維度後,我們將經歷從內在浮現的洞察。當我們深入其中,就會更深地體驗自己,並找到我們所渴望的智慧,然後,我們可以選擇要否認它、還是接納它。
這不是一生一次的選擇,而是時時刻刻需要做的決定。有次諮商時,個案在流淚,我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想到那個時候我……」
「但是現在呢?」
「昨天我……」
「你的感覺是什麼呢?」
他淚流滿面:「我記得父親去世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所以沒有和他說話。我坐在他旁邊,告訴他我們剛剛參加的派對。我和他說話時,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突然間,他意識到他討厭的父親其實是愛他的。
他的新洞察來自於內心深處。我們害怕從內心伸手抓住我們的感覺會將我們向下拉,這些感覺也確實會如此;它們將我們拉入內心的深處,一切理解的源頭。在悲痛中,他不僅體驗到了父愛,也體會到自己對父親的愛,這是他給父親的禮物。
承擔情緒會將我們變成一組稜鏡,當我們折射通過感覺光譜時,會出現一種特殊形式的光,稱為洞察之光。這位男子對父親的洞察不是來自他的頭腦,而是來自內心。
在我們放棄否認之後,幻想就會消失,感覺隨即湧入,浮現那個我們尚未認識的人。感受是愛的多樣形式,是擁抱現實的邀請,讓虛假可以消失,揭露你內心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