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的去向
一
五月某個下雨的週日,老人與我相對而坐,整整聊了半天左右。因是這種季節,我們聊到龜戶的藤花。而藤花話題又引出藤娘話題,繼而聊到大津畫,再轉移話題聊到鷹匠。若要按順序一一道出這些內容,說來話長,開場白就全部省略,在此僅介紹正文。
安政六年十月,半七正在澡堂泡晨湯時,有個手下慌慌張張跑來接半七。
「頭子,八丁堀的老爺突然叫您過去一趟哩。」
「是嗎?好,我馬上回家。」
被八丁堀召去本是家常便飯。不過,依據多年來的經驗,半七知道普通事件通常會下令立刻趕到現場,若傳喚到八丁堀老爺宅子,那就肯定是秘密案件了。他馬上衝出澡堂回家,吃早飯、更衣之間,一直猜測到底是甚麼事。幹這行的人,通常有一種直覺,正是俗話說的「預感」,不知怎麼回事,這種預感時常料中。半七也默默地思索著,但今早卻推斷不出答案。到底是甚麼案件,半七完全沒頭緒,只得心神不定趕忙走出神田自己家門。
八丁堀同心山崎善兵衛早已等著半七,半七一到,馬上進入正題。
「喂,半七,有件公務想託你去辦,你馬上動手。」
「遵命。是哪方面的公務?」
「有點棘手,是動物。」
放火、殺人、盜賊之類的當然也是動物,而既然特別強調是動物,理所當然便是鳥獸或魚之類的,半七有點意外。另一方又恍然大悟,難怪今早完全預想不出。他立即小聲反問:
「是鶴嗎?」
江戶時代若殺死鶴,不是被判死刑便是磔刑。殺鶴者是重大罪犯。聽到是動物,半七馬上想到鶴,對方卻泛起微笑搖搖頭。
「是鵪鶉?」半七又問。
這時代,鵪鶉也是容易引發種種問題的動物。善兵衛再度搖頭,臉上的表情好像故意要讓半七心焦。
「你猜不出?」
「猜不出來。」
「哈哈,這不像你會說的話。動物是鷹,是御鷹。」
「喔,是御鷹嗎?」半七點點頭。「御鷹逃走了?」
「嗯,逃走了。所以鷹匠嚇得臉色發白。今天早上,他叔父衝到我這兒來,央我幫忙,因為這事不比其他,不能撇開不管。再說當事者也很可憐。我想早點把問題解決」
所謂御鷹,是將軍飼養的猛禽。對鷹匠來說,讓御鷹逃走可是攸關性命的大事,處理不好恐怕得切腹。別說當事者自己,親屬會驚慌失措也是人之常情。
「那御鷹到底在何處,又如何逃走的?」半七問。
「就是這點棘手。在煙花巷逃走的。」
「宿驛的旅館?」
「是的,品川一家叫丸屋的妓院。」
根據善兵衛說明,事件的來龍去脈如下:昨天下午,鷹匠光井金之助和兩位同僚相偕到目黑一帶調馴放鷹。為了馴服自己所負責的鷹,鷹匠有時必須到野外去,這屬於他們的職責。鷹匠的俸祿只有一百俵,見習匠則是五十俵,身份並不高,但因為飼育將軍家的鷹,通稱「御鷹匠」,他們往往憑恃拳腕上伏有御鷹,動不動就作威作福。鷹匠的打扮正如畫中那般,身著碎花衣服,穿戴手背套、綁腿、草鞋,頭上戴頂籉笠,隻手安置御鷹,通行市區。若不小心與他們擦身而過,他們會以嚇到了寶貴御鷹為由,向路人找碴。人先不論,但立在他們手上的是將軍家的御鷹,若被找碴也毫無辦法,所以鷹匠若說御鷹受到驚嚇,對方便只能雙手扶地賠罪。萬事都如此處置,因此他們的眼神也就比腕上的御鷹還要炯炯有神,睥睨著江戶市民在街上闊步。
他們到野外調馴放鷹時,按慣例,通常會在附近妓院住一夜。新宿或品川的妓院與吉原不同,鑒於旅館可以雇用女侍的幕府規定,那些妓院均以旅館名義營業,正因為如此,妓院無法拒絕鷹匠住宿。而一旦讓他們入住,他們便會仗勢欺人,不准妓院迎入其他遊客。三弦和鼓聲當然不在話下,若有人粗心大意在走廊發出足音,他們更會以驚嚇御鷹為由,嚴厲斥責對方,因此妓院的人都屏氣斂息,整個妓院都必須鴉雀無聲。如此,當天夜晚只能停止營業。無論任何熟客都必須拒絕。這對妓院來說是極為痛苦的損失,只能格外優待他們,再視情況適時行賄,他們就不會有事沒事找麻煩了。就在這極難應付的三名鷹匠住進品川丸屋當晚,事件發生了。
三名鷹匠是光井金之助、倉島伊四郎、本多又作,均是二十一二的年輕人,丸屋也根據經驗,讓三個包僱妓女八重、阿玉、阿北服侍他們。其中容貌最佳的八重負責服侍金之助。三個鷹匠中,金之助最年輕,相貌也不錯,是個老實穩靜的男子。由於三人不是一般遊客,妓女們也小心翼翼作陪,尤其八重更特別用心,著力款待年輕鷹匠。八重本來認為所有御鷹匠都跋扈,但金之助出乎意料既純真又穩靜,八重隱約對他有意。就這樣,大家親熱過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三人準備離去時,八重和金之助不知為了甚麼話題打情罵俏起來,女子粉拳又捶又打,笑得花枝亂顫。結果,和平素鷹匠找的碴不同,這回竟真嚇到了寶貴御鷹,御鷹急促振翅,扯斷細繩飛起。丸屋位於宿驛靠山附近,湊巧八重房間的紙窗敞開著,御鷹便那樣飛到窗外了。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兩人大吃一驚,愣在原地,就這樣,不一忽兒,御鷹就不見蹤影了。聽到消息急忙趕來的伊四郎與又作也嚇一跳,但事到如今,根本毫無辦法,三人只是面無血色地呆立房內好一陣子。尤其當事人金之助,更是魂飛魄散。而與事件有關的八重,因不知會受到何種懲罰,也嚇得全身發抖。
年長的伊四郎首先開口,他建議暫且保密,無論如何也要先找出逃走的鷹,別無他法。實際上也真想不出其他主意或善後辦法,兩人同意伊四郎的建議,並叮囑丸屋所有人都必須保密,早早回到千馱木御鷹所。肇事者的金之助當然得受懲罰,同伴的伊四郎與又作也難逃罪責,三人的親屬一門當下驚慌失措,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經過一陣商討,最後決定暗地請町奉行所幫忙,僅有此法是最快的捷徑,於是,金之助的叔父彌左衛門就匆匆趕到山崎善兵衛宅子來。
詳細說畢以上內情後,善兵衛歇口氣又道:
「總之,來龍去脈就是如此,怎樣?能不能設法處理?雖說咎由自取,但當事人必定是切腹,同伴也難免遭撤職或禁閉懲罰,總之會連累多人受罰。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太可憐了。」
「您說得是。最近的御鷹匠確實過於耀武揚威,」半七說:「不過,這事不能相提並論,既然發生問題了,還是得設法解決才行。要不然他們太可憐了。」
「你有辦法嗎?」
「不知道,畢竟是動物。」半七歪著頭。
在所有動物中,會飛的鳥最棘手。尤其是鷹這,到底會飛至何處根本猜測不出。要找出敏捷的鷹可說是項極為困難的任務,就連半七也胸中無數。
「反正我盡量設法解決。」
「你盡量設法吧。光井金之助的叔父也是淚流滿面拜託我幫忙。」
「明白了。」
半七一口答應,離開善兵衛宅子後左思右想,總覺得這任務太困難。俗說補風捉雲般的失物,指的正是天空裡飛的。回神田途中,半七一直反覆尋思。
「回家也沒用,還是先到品川一趟。」
半七如此轉念,腳尖往南改變方向,這時期常見的昏暗烏雲,即將帶來陣雨般在他頭上朝四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