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麵包
如果問我:「做麵包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我會說:「麵包賜給了我,第二個人生。」
音樂、品酒、戲曲……這些藝術的饗宴和生活的品酩,對住在屏東內埔庄腳、出身寒微的我,完全是另一個平行的世界,遙不可及到我連在夢裡都不曾痴心妄想過。那是我不曾見識過的陌生人,無從談論喜惡。
因為做麵包,打開了我的視野,才有機會剖開最深層的自己。原來,我的心底窩藏著喜歡藝術的另一個自己;原來,生活中有那麼純粹的喜悅。
就像法國人說的那句:「C'est la vie!」這就是人生哪,該是去嘗試多種滋味、探索各種可能,學習更隨遇而安。而這種態度,正是法國麵包的內涵。
法國麵包是一款極簡約也極繁複的麵包,長長的一直線沒有矯揉的造型,白白的沒有濃郁的味道,卻是最難駕馭的麵包,一雙手做出無數人氣麵包的野上智寬師傅,受訪時都公開表示,最難做的還是法國麵包。
吃到好吃到令人失控尖叫的法國麵包
從事麵包師傅工作的前幾年,因為台灣麵包店的產品,我總以為,塗了大蒜、奶油的麵包,就是法國麵包。直到一九九八年,去日本大阪參加烘焙食品展才發現,原來我做了大半輩子麵包,都不曾見識到法國麵包本色。
當時,有個麵粉廠商用他們製作的鳥越鐵塔法印麵粉,現場烤焙法國麵包,供參觀民眾試吃。我經過時,心裡還不以為意,想著:「法國麵包嘛,這玩意兒我也會做。」這念頭還沒落底,耳邊隨即傳來兩個小女生以青春專有的高八度驚歎語直呼:「歐伊係~」一邊還伴隨著「卡滋!卡滋!」的酥脆聲響。
我狐疑了:「真的有那麼好吃到讓人想尖叫嗎?」自己也回頭去,在攤位上拿起一塊試吃,但心裡還是不服氣地想:「我倒要看看,吃了會不會尖叫?」
沒想到,一口咬下,這回「?滋!」聲在我的口中迴盪,讓我差點就像個失控的小女生,想要驚呼出聲。雖然克制住想尖叫的欲望,但腦海裡就像出現卡通《小當家》的經典畫面般竄出了閃著金光的一條龍,怎麼會是這般意外的口感?不但皮酥內軟,還愈嚼愈香,麵團吞肚後,口中像是喝了上等好茶一般,還有回甘的滋味。
太讓我驚訝了。這次味覺和觀念的衝擊太大,讓我對法國麵包完全改觀,「我也要做出讓人腦裡竄出一條龍的法國麵包。」成了我追求的新目標。
不過回台灣之後,我仍陷於黑暗中摸索,當時台灣的資料、資源都不多,甚至連法國麵包專用的麵粉都還沒有進口,只能自己翻看日文書,想照本宣科,卻怎麼都沒辦法做出大阪烘焙食品展中那個讓我驚豔的口感和香氣。光是搓揉整形出六十公分長棍的手勢與方法,就足足練了三年。
直到二○○八年參加世界大賽的前夕,接受了野上智寬師傅的指導;幾乎同一時間,台灣也開始進口國外的專用麵粉,技術和材料都有了突破,我才被點燃了明燈,不再以瞎子摸象的方式沒有頭緒地亂闖。
原來,搓揉法國麵包麵團時,要像打太極拳一樣,雙手微弓,隨著麵團而律動,因為法國麵包要外酥內軟,麵團裡得保留三分之一的空氣,才能讓它自然呈現最完美的氣孔。過去我一直把雙掌攤平僵硬地搓,結果不但麵團的空氣被拍掉,連香味和氣孔也被一起拍掉了。
但是法國麵包的麵團很軟,弓著手掌搓,很難把麵團均勻地搓長。一開始我使不上力,內心充滿困惑,而野上師傅的中文辭彙有限,也無法很精確地說明。直到後來,又碰到第二個貴人──加藤一秀老師,透過翻譯後,我終於逐漸掌握到訣竅。
我還記得,二○○八年世界大賽前,野上師傅的台灣籍太太問他:「(吳寶春)師傅行不行啊?」野上師傅也沒有太大的把握,畢竟對手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高手,許多國家做麵包的歷史與經驗,比起當時的台灣是成熟豐富許多。那回我們奪下世界第二,野上師傅對我說,當他聽到台灣隊拿到亞軍時,興奮地「起雞皮疙瘩」。
二○一○年,我個人挑戰世界麵包大師賽前,野上師傅再來看我做法國麵包,嚇了一大跳,他沒有料到,短短兩、三年的時間,我的技術居然能夠大為躍升。能獲得野上師傅的肯定,對我的鼓勵,實不亞於那座金盃。
直至此時,我終於能做出像當初在大阪嘗到的那種讓人一口就悸動的法國麵包,我也才真正認識了法國麵包的內涵。
開創「第二人生」
法國麵包和我們吃的白米飯一樣,看似素樸,和不同食材,就會碰撞出不同的火花,可以合奏出最華麗磅礡的交響樂,讓它永遠都能被嘗出不同的味道,怎麼吃都不會厭倦。
就像白飯加上肉燥,變成滷肉飯;磨成米漿,可以做成碗糕;包上葉片就變成米粽,給它什麼食材、就會呈現不同的風味。法國麵包塗上奶油,就有奶油風味;夾片起司、火腿,就有起司、火腿的風味;再配上紅酒、聽著不同的音樂,生活情境和心境就會跟著流轉。
這一切的體會,除了遇到良師的指點、自己的苦練之外,還有其他朋友領著我品嘗人生,才開闊了我味覺上、視野上和心態上的品味能力,對麵包才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像是我的好朋友阿洸,教我聽古典音樂、吃美食、品紅酒,讓我體驗了不同的生活,打開了對自我的界限和認知:「原來這些東西是我喜歡的!」「原來這些東西可以幫助我創作!」「原來這些東西讓我的生活更精彩、更豐富。」
現在的我,就像是擁有「第二個人生」,熱切又興奮地努力汲取各領域的知識,每天都有新的發現和喜樂,像到日本學釀酒,還找了名師學拉二胡。初學二胡的我,雖然還在「咿咿歐歐」的階段,卻獲得讚許:「身體和樂器融合得相當好。」
因為我的雙手握著樂器的同時,也喚醒了那雙做法國麵包手的韻律,彈樂器和做麵包一樣,雙手不是征服它們,而是要和它們一塊兒舞動。拉二胡拉得不好,聲音就會尖銳刺耳;法國麵包沒有掌握好技法,麵團也會枯燥乏味,兩者十分相像,都是看起來單純但技巧很艱澀的東西。
我生性有股喜歡挑戰的因子,從不要求立竿見影的學習,而是希望能細細體會、慢慢琢磨出才能淬鍊出的技巧,就像法國長棍麵包,外形耿直、內在柔軟,可塑性無窮。
我期許做一個永遠讓自己和別人無法預期的人,不管哪個階段、哪個角色、哪個身分,都能扮演得很好,更永遠深深以當一個麵包師傅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