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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鑑19壽春三叛

資治通鑑

作者司馬光

譯者柏楊

出版日:2026/07/20

定價:1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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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壽春三叛
 
《柏楊版資治通鑑》第十九冊(236A.D.-259A.D.)
 
  本冊《壽春三叛》,敘述二十四年史跡,三個帝國的分裂局勢,已經穩定,而內鬥轉趨慘烈。曹魏帝國發生兩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一次誅殺最高統帥;三次兵變:都在東方重鎮壽春(安徽省壽縣)。東吳帝國發生三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兩次誅殺丞相。蜀漢帝國比較平淡,但最高統帥被叛將刺死。
 
  每次政變,都引起屠滅三族的慘劇,每次兵變,更死人山積──壽春一連發生三次叛亂,幾乎空城。詭詐、殘忍、勾心鬥角,遍地是血。然而,那些不成才的野心家,只看到榮華富貴,卻看不到血;只看到自己前程如錦,卻看不到人民苦難。今天還是炙手可熱的神聖人物,明天霎時間變成國家蟊賊,全家斬首,還把千萬無辜的男女老幼,也帶入刑場。官員的尊嚴靠赤裸裸的軍事力量維持,是和非、對和錯,全看你是勝是敗?人性急劇墮落,種下未來更悲慘命運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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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柏楊,河南輝縣人。一九五○年起,以郭衣洞之名從事小說創作,為寫作生涯之始。一九六○年代用柏楊筆名為《自立晚報》及《公論報》撰寫雜文,揭露中國文化的病態與社會黑暗面。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以挑撥人民與政府間感情罪名被捕,至一九七七年四月一日始被釋放。出獄後,續為《中國時報》及《台灣時報》撰寫專欄,並曾赴多國發表講演,引起強烈的迴響。其作品類型廣泛,含括小說、雜文、詩、報導文學、歷史著作、文學選集等,聯作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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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前言
前言
本冊壽春三叛,敘述二十四年史跡,三個帝國的分裂局勢,已經穩定,而內鬥轉趨慘烈。曹魏帝國發生兩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一次誅殺最高統帥;三次兵變:都在東方重鎮壽春(安徽省壽縣)。東吳帝國發生三次政變:一次罷黜皇帝,兩次誅殺丞相。蜀漢帝國比較平淡,但最高統帥被叛將刺死。
 
  每次政變,都引起屠滅三族的慘劇,每次兵變,更死人山積──壽春一連發生三次叛亂,幾乎空城。詭詐、殘忍、勾心鬥角,遍地是血。然而,那些不成才的野心家,只看到榮華富貴,卻看不到失誤;只看到自己前程如錦,卻看不到人民苦難。今天還是炙手可熱的神聖人物,明天霎時間變成國家蟲賊,全家斬首,還把千萬無辜的男女老幼,也帶入刑場。官員的尊嚴靠赤裸裸的軍事力量維持,是和非、對和錯,全看你是勝是敗?人性急劇墮落,種下未來更悲慘命運的種子。
 
  一九八五‧三‧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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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三世紀‧三○年代‧二三六年
 
  二三六年丙辰
 
  曹魏‧青龍四年
 
  蜀漢‧建興十四年
 
東吳‧嘉禾五年
 
  1春季,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鑄大錢,一錢當五百錢(上鑄「大泉五百」,重十二銖)。
 
  2三月,東吳帝國輔吳將軍、婁侯張昭逝世,年八十一歲。張昭容貌嚴肅,舉止莊重。自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本年五十五歲)以下,對他都敬畏有加。
 
  3夏季,四月,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帝(二任)劉禪(本年三十歲),前往游縣(四川省松潘縣。游,音jian【堅】),登上觀阪(四川省都江堰市),察看汶水(岷江)源頭,十餘日而返(胡三省原註:諸葛亮死後,劉禪到處遊逛,無人可以阻止)。
 
  4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武都郡(甘肅省成縣)氐民族部落酋長苻健,要求歸降蜀漢帝國(首都成都);老弟(苻雙)不同意,率四百戶人家投奔曹魏帝國。
 
  5五月十三日,曹魏帝國宰相(司徒)、樂平侯(定侯)董昭逝世(年八十一歲)。
 
  6冬季,十月十日,曹魏帝(二任明帝)曹叡(本年三十三歲)返洛陽宮。
 
  7十月十五日,大辰星旁,出現孛星;東方天際,也出現孛星。
 
  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勳)高堂隆上書說:「帝王無論遷移國都,或興築城池,都要恭恭敬敬,先選定祭祀天神地神,以及祭祀祖先的地方。而興建宮殿時,也都要先興建皇家祭廟,其次再興建馬廄、倉庫,最後才興建住宅。而今,圜丘(首都南郊圓形祭天神壇)、方澤(首都北郊方形祭地神壇),以及皇家大會堂(明堂)、社稷(「社」是土神,「稷」是農神),各種神位,還沒有安置。皇家祭廟也沒有依照傳統禮教,完善規劃。而陛下卻大肆興築宮殿,使人民不能從事他們正常生產(農夫一旦被徵集為無價勞工,便無人耕田)。外邊的人認為:『皇宮美女們的費用,跟全國總預算,幾乎相等。』人民已無力負擔,充滿怨恨憤怒。書經說:『上天聰明,事實上是人民聰明;上天威嚴,事實上是人民威嚴。』(書經‧皋陶謨:「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指出上天的賞罰,完全根據人民的心意,也就是順應民心。用砍下來從不曾削刨過的原木做樑做椽,故意使宮殿簡陋,正是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姒文命(大禹),所建立永垂千秋的美好風範。用美玉興築高台和裝飾房舍,正是姒履癸(夏癸)、子受辛(商辛)所做出的冒犯皇天的惡行。而今,宮殿的過份興建,使彗星明顯的在天空照耀,這是仁慈的天父懇切的訓誡,陛下當竭盡孝子恭謹接受的本份,不應該忽視它,刺激上天更增憤怒。」
 
  高堂隆多次向皇帝直言勸諫,曹叡大不高興。高級諮詢官(侍中)盧毓進言說:「我曾經聽說:領袖聖明,則幹部正直。古代聖明君王,唯恐怕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這正是我不如高堂隆的地方。」曹叡怒意才算化解。盧毓,是盧植的兒子(盧植,參考一六八年六月)。
 
  8十二月二十四日,曹魏帝國最高監察長(司空)、潁陰侯(靖侯)陳群逝世。
 
  陳群前後很多次上書,對時政得失,提出建議。每次都用「親啟密奏」(封事),而把原稿燬掉。當時的人,甚至他的子弟,都不知道。輿論遂認為他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四○年代時,皇帝(三任帝曹芳)下令收集官員們所呈遞的奏章,編輯成冊,稱名臣奏議,大家才發現陳群所提的建議,都嘆息敬佩。
 
  袁宏曰:有人說:「宮廷供應部長(少府)楊阜,豈不是真正忠臣?看到君王做錯事,立刻就作強烈的批評。跟別人談話時,也毫不隱瞞他所作的批評。」可是我卻認為:「有仁心的人愛人,愛的人如果是君王,就叫做『忠』,愛的人如果是父母,就叫做『孝』。而今,當人的臣屬,看到領袖有過失,就全力批評他的過失,而且傳播他的過失。這種人,可以說是『直臣』,卻不能說是『忠臣』。已亡故的最高監察長(司空)陳群卻不如此,從早談論到晚,沒有一句話談到領袖的錯誤,規勸的建議提出數十次,而外面的人卻不知道,正人君子們一致肯定:陳群才是長者。」
 
  柏楊曰:袁宏的著作有後漢記、三國名臣頌,是古代著名的史學家之一。看了他對楊阜和陳群的評價,那種凝望大傢伙顏色的馬屁精嘴臉,從紙上跳躍欲出。以楊阜的貢獻,他用血肉和眼淚,光復國家的失土(參考二一三年八月),而竟然被指控不是忠臣,只因為他向別人透露他曾經指摘領袖的過失。搖尾系統的「忠」,在傳統文化中,遂另有特別定義,那就是:一個部屬必須包庇領袖的錯誤,只因領袖神聖得像他娘的屁股,絕不可摸;即令摸了,也絕不可說。忠是一種高尚道德,但在中國,卻必須如此這般用藏污納垢的手段維護,必須以有實權的領袖的面子作為標準,這種高尚的道德,便完全變了質和走了樣,墮落成官場的升官術、固官術,或明哲保身哲學。袁宏之對楊阜貶斥,對陳群尊崇,根據的就是這項官場運轉法則。
 
  梁啟超先生說過:「自己被奴性所束縛,而又打算煽動後人的奴性。」袁宏就是活生生的這種動物。
 
  9十二月二十六日,曹魏帝曹叡,前往許昌(河南省許昌市東)。
 
  01曹魏帝曹叡下詔,命三公及部長級高級官員,每人推薦「才德兼備」的人才一人。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司馬懿推薦兗州(山東省西部)州長(刺史)太原郡(山西省太原
 
市)人王昶(音chang【廠】)。
 
  王昶為人謹慎忠厚,給侄兒取名王默、王沈,給兒子取名王渾、王深;寫信告誡他們說:「我所以給你們取這個名字,就是要你們顧名思義,不要違犯。一件事物,如果成長的特別快,滅亡一定也很迅速;凡是日積月累而後方有成就的,才會有美好的結果。早晨開出美麗花朵的小草,晚上就都凋落。茂盛的松樹柏樹,雖到嚴冬,也不衰敗,所以君子對於『闕黨小子』急吼吼往上爬的形象,引為鑑戒(闕黨,也名闕里,孔丘居住的地方。論語‧憲問:闕黨有個年輕人,將被任命當官。有人問孔丘:「他是不是很求上進?」孔丘說:「我見過他的工作態度,也見過他跟前輩交往的態度。他不是求上進的人,而是求速成的人」)。一個人如果能夠把委屈當作揚眉吐氣,把辭讓當作收穫,把自己的柔弱當作剛強;他所要求的事,便很少不能達到目的。毀謗和讚美,是喜愛和憎惡的泉源,以及災禍和福份的契機。孔丘說:『我對別人,從不毀謗,不讚美!』(論語孔丘語。)以聖人的崇高品德,還這樣慎重,何況庸碌之輩,怎麼可以輕率的對人毀謗或讚美?如果有人攻擊自己,就應該退一步檢討自己,如果自己有應受攻擊的行為,別人的攻擊,就是正當;如果自己沒有應受攻擊的行為,別人的攻擊,就是虛妄。他攻擊如果正當,不應該怨他;他攻擊如果虛妄,對自己沒有傷害,又何必報復?諺語說:『防止寒冷,最好的方法是穿上皮裘;防止毀謗,最好的方法是反省自修。』這句話可以相信。」(胡三省原註:王昶勉勵他的兒子侄兒如此。可是四任帝曹髦被殺,王沈成為叛徒【參考二六○年五月】;消滅東吳帝國時,王渾跟王濬爭功【參考二八○年五月】。馬援萬里之外,寫信告誡他的侄兒【參考四九年三月】,對他的侄兒又有什麼裨益?)
 
  三世紀‧三○年代‧二三七年
 
  二三七年丁巳
 
  曹魏‧青龍五年(燕王公孫淵紹漢元年)
 
  景初元年
 
  蜀漢‧建興十五年
 
東吳‧嘉禾六年
 
  1春季,正月壬辰日(正月己亥朔,沒有壬辰),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山草(山東省長清縣東南)縣政府奏報說:「看見黃龍。」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勳)高堂隆認為:「曹魏帝國是『土』的命運,所以黃色瑞龍出現(土是黃色),應改變元旦的位置(正朔),改變衣服的顏色。上報神明,下使萬民耳目一新。」曹魏帝(二任明帝)曹叡(本年三十四歲)同意。
 
  三月,曹叡下詔改年號(之前是青龍五年,之後是景初元年),把三月改成夏季四月(元旦遂放在十二月一日),把官服改成黃色,獻祭時的牲畜,全用白色,一切遵照商王朝曆法(地正),改太和曆為景初曆。
 
  2五月二日,曹魏帝曹叡,返首都洛陽。
 
  3五月二十二日,曹魏帝國大赦。
 
  4六月三日,曹魏帝國擢升政務署長(尚書令)陳矯當宰相(司徒),左執行長(左僕射)衛臻當最高監察長(司空)。
 
  5六月十二日,曹魏帝國京師(首都洛陽)地震。
 
  6曹魏帝國主管單位奏報:尊稱曹操(武皇帝)祭廟為太祖,曹丕(文皇帝)祭廟為高祖,現任皇帝曹叡祭廟為烈祖。這三位「祖」的祭廟,萬年萬世,都不拆毀。
 
  孫盛曰:諡法反映行為(諡,音sh【誓】),祭廟保持生前容顏。從沒有一個君王當權的時候,違反祖宗的制度;還沒有死,就預先自己使自己尊貴榮耀。曹魏帝國主管官員,在這件事上失去正常。
 
  柏楊曰:儒家學派在封建政治中一項最煞有介事的文字遊戲,就是「諡法」。大傢伙──不論他是帝王、貴族、大臣,逝世之後,依據他生前的功業事蹟,給他一個恰當的綽號,用以表示不同凡品,小民沒有資格享受諡法的榮譽,有些知識份子實在忍耐不住時,偶爾也給他所尊敬的人一個綽號,但只能稱為「私諡」。
 
  綽號不見得全是美稱,也有些是惡稱。希望當權派畏懼身死之後的惡稱,而不敢有惡行。不過,結果卻大出意外,死者即令壞蛋加三級,兒子登極後,誰敢提出惡稱?劉徹便是一個例證,夏侯勝只作溫和的反對,便被逮捕下獄(參考前七二年五月)。所以,只有名不副實的美諡,而沒有名實相副的惡諡──當然也有,那些亡國之君,只好由戰勝者和革命成功的人擺佈。
 
  曹叡因為沒有兒子,所以不僅畏懼惡諡,還畏懼他的祭廟因為「親盡」之故,而被後世拆除,於是索性在生前安排妥當,親自擬定妙不可言的綽號,並確定萬世不遷,可謂創舉,使諡法原始意義,更徹底喪失,成了純粹無聊的自娛,猴急之情,掩飾不住。孫盛責備說:「主管官員在這件事上失去正常!」這豈跟主管官員有關?如果不是曹叡親自下手,主管官員便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提出。
 
  7秋季,七月二日,曹魏帝國宰相(司徒)東鄉公(貞公)陳矯逝世。
 
  8雄居遼東(遼寧省),被曹魏帝國封為樂浪公的公孫淵,在他的賓客們面前,不斷攻擊曹魏帝曹叡,措辭狂妄。曹叡打算出兵討伐,遂徵調荊州(州政府設宛縣【河南省南陽市】)州長(刺史)貫丘儉(貫丘,複姓),當幽州(州政府設薊縣【北京市】)州長(刺史)。貫丘儉上書說:「陛下自從登極以來,沒有豐功偉業值得史書記載,吳國(東吳帝國)、蜀國(蜀漢帝國),憑仗地理的險要形勢,不可能馬上削平,不妨運用幽州(河北省北部及遼寧省)現在還沒有戰鬥任務的軍隊,平定遼東。」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衛臻反對,說:「貫丘儉所作的建議,都是戰國時代的枝節小事,不是帝王大業。吳國(東吳帝國)連年向我們攻擊,擾亂邊境,而我們仍然按兵不動,休養將士,沒有出動大軍討伐,因為民窮財盡,再無力負荷。公孫淵生在海邊,已傳位三世(一世公孫度、二世公孫康、公孫恭、三世公孫淵),外面安撫蠻族,內部充實戰備。而貫丘儉竟打算用一支孤軍,長驅直入,早上到達,晚上席捲一空。如此輕率的就下結論,可看出他不過在說大話。」曹叡不理。命貫丘儉率各軍,以及鮮卑部落(內蒙古東部中部及以北地區)、烏桓部落(河北省北部),進駐遼東(遼寧省)南界。
 
  然後,曹叡下詔徵召公孫淵前往京師(首都洛陽),公孫淵立即叛變,派軍迎擊貫丘儉,在遼隧(遼寧省海城市西北)接觸。正好大雨連綿,十餘天不停,遼河大漲,貫丘儉的攻擊受到挫折,只好撤回右北平郡(河北省豐潤縣)。
 
公孫淵遂宣佈獨立,自稱燕王,改年號紹漢,設立文武百官,派使節送給鮮卑部落(內蒙古東部中部及以北地區)酋長「單于」印信,對沿邊英雄豪傑,或任官、或封爵,結合鮮卑部落,侵略騷擾曹魏帝國北方。
 
  9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后張女士(張飛的女兒)逝世。
 
  01九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冀州(河北省中部南部)、兗州(山東省西部)、徐州(江蘇省北部)、豫州(河南省)大水成災。
 
  11曹魏帝曹叡,寵愛西平郡(青海省西寧市)人郭夫人,對皇后毛女士的愛情,逐漸消失。曹叡遊逛後花園,聽曲唱歌,盡興狂歡,郭夫人要求邀請毛皇后參與;曹叡拒絕,並下令左右,不准讓毛皇后知道;但仍有小報告悄悄傳到毛皇后耳朵。第二天,毛皇后看到曹叡,說:「昨天北園(宮廷後花園在洛陽城北)的宴會,快樂不快樂?」曹叡反應激烈,認為左右竟敢不遵守他的禁令,逮捕十餘人,全部誅殺,而且忽然間火上加油,怒不可遏。
 
  九月十六日,下令毛皇后自殺。然而,仍贈給毛皇后綽號,稱悼皇后。
 
  冬季,十月十九日(原文「癸丑」,據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改),把毛皇后埋葬愍陵。擢升毛皇后的老弟毛曾,當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
 
  柏楊曰:毛皇后是一位工人的女兒,老爹毛嘉,既不識字,又沒有背景,不知道由於一個什麼機緣,女兒被選進當時還是平原王的曹叡的王府當婢女。她的美麗和聰明,使她擊敗出身高貴的王妃虞女士,身登皇后寶座(參考二二七年十二月)。
 
  曹叡愛她愛得入迷,這由他對待她家屬的態度,可以看出。老爹毛嘉從一個伐木工人,平地一聲雷,晉封博平鄉侯,擔任特級國務官(光祿大夫);老弟毛曾也當御馬總監(駙馬都尉)。大家當然瞧不起這位暴貴的岳父,夏侯玄甚至拒絕跟毛嘉同坐,於是曹叡特別下令文武百官,都到毛家拜會歡宴,更擢升毛嘉為「特進」(朝會時位置僅在三公之下);並追封毛皇后的亡母夏女士當野王君(男性封侯,女性封君)。
 
  然而,「色衰愛弛」,靠貌美如花吃飯的女人,最後結局,必然如此。當然也另有一種可能,美女容貌如舊,而男人開始厭倦。不管是什麼情況,當毛皇后自以為天下已定之時,勁敵郭夫人卻在枕畔崛起,郭夫人比她更年輕、更貌美,而且更新鮮。
 
  但是,曹叡之突然興起殺機,仍令人吃驚。如果追責「洩密」,毛皇后本人並沒有洩密;如果指控施行巫蠱,毛皇后也沒有受到這方面的指控;為什麼會如此無情屠殺?回憶起來,曹叡不忍射死小鹿,是何等的仁慈(參考二二六年正月),為什麼今天卻露出猙獰面目?人性變數太大,權勢和金錢使這個變數更成為幾何級數擴張,可悲。
 
  21十月,曹魏帝曹叡採納高堂隆的建議,在首都洛陽城南委粟山(洛陽城南三公里),興築圓形土丘。為了解釋這項行動,曹叡下詔說:「從前,西漢王朝初年,正當秦王朝焚書坑儒浩劫之後,搜集殘缺失散的文獻,作為郊外祭祀天地之用。然而,四百年來,『禘禮』(祭祀天地祖先儀式)荒廢不傳。我們曹姓皇家,是姚重華(黃帝王朝七任帝虞舜帝)的後裔。現在,在圓形土丘上祭祀『皇皇帝天』,請始祖姚重華配享;在方形土丘上祭祀『皇皇后地』,請始祖姚重華的正妻伊祁女士(伊祁放勳的女兒)配享。在首都洛陽南郊祭祀『皇天之神』,請武帝(曹操)配享,在首都洛陽北郊祭祀『皇地之神』,請武宣皇后(曹操正妻卞女士)配享。」
 
  31曹魏帝國所屬廬江郡(安徽省壽縣西南)郡政府主任秘書呂習,秘密勾結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出兵,準備打開城門,裡應外合。東吳帝(一任大帝)孫權(本年五十六歲)派衛將軍全琮,統前將軍朱桓等進軍。然而,當大軍抵達城下時,事情洩漏,東吳軍只好撤退。
 
  41東吳帝國丹陽郡(江蘇省南京市)郡長諸葛恪,抵達郡政府接事,用正式公文通知相鄰的四個郡(吳郡【江蘇省蘇州市】、廬江郡【安徽省潛山縣】、鄱陽郡【江西省波陽縣】、新都郡【浙江省淳安縣】)郡長,請他們封鎖邊界,嚴密戒備,凡是已經歸化的山越(居住山區的江南土著),一律集中居住。然後,分別命各將領,率軍把守險要地區,只修築防禦工事,不准跟山越作戰。等到稻米成熟時,諸葛恪下令所有戰士,出動收割,不留一根禾苗。山越存糧食盡後,新糧又沒有收穫,而平地農民群居在有武裝保護的城寨之中,劫掠不到一點東西。於是,在大饑饉的壓力下,山越只好逃出山谷,向政府投降。諸葛恪再下令:「山民(山越)只要痛改前非,接受教化,都應安撫慰勉,遷往外縣,不可以認為他們是罪犯,隨便逮捕。」臼陽(今地不詳)縣長胡伉,發現降民中有周遺這個人,原是一個惡霸,被饑饉困頓,暫時出降。胡伉把周遺捆綁起來,送給郡政府法辦。諸葛恪認為胡伉違抗命令,斬胡伉。
 
  山越(居住山區的江南土著)聽到胡伉因為隨便逮捕而被誅殺,才知道政府的目的只不過趕他們離開山區,並不是要屠殺他們,於是,扶老攜幼,大批出山。一年過後,統計人數,跟諸葛恪當年所預期的一樣(參考二三四年八月)。諸葛恪徵集丁壯,自己統御一萬人,其餘的分別交給其他將領。
 
東吳帝孫權嘉勉諸葛恪的功勞,擢升他當威北將軍,封都鄉侯,移駐廬江郡皖口(安徽省安慶市)。
 
  51本年(二三七),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把原來設置在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的巨鐘和懸鐘巨架(鍾築)、銅駱駝(銅駝)、銅人、承露盤(西漢王朝七任帝劉徹,在柏梁台用銅鑄「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鑄神仙手掌,參考前一一五年春季。法術師誓言,用神仙手掌上的露水,攪拌美玉粉末,喝下去可以不死),全都運到洛陽。承露盤攔腰折斷,響聲傳到幾十華里之外(勢將造成傷亡)。而銅人太重,勉強運到霸城(陝西省西安市東北),無法再運,只好留在那裡。
 
  曹叡下令搜括天下銅器銅礦,另行熔鑄兩個銅人,命名「翁仲」,分別安置在首都洛陽皇宮司馬門外。又熔鑄黃龍一條,鳳凰一隻,黃龍高四丈,鳳凰高三丈餘,放在皇宮內殿之前。又在景陽山芳林園(三任帝曹芳登極後改名華林園)西北角,堆積土山,下令全體高級官員,都去搬運泥土,並在上面種植松樹、竹子、雜木,跟美麗的花草;捕捉山中飛禽和奇異野獸,送到叢林豢養。
 
  宰相府軍事秘書(司徒軍議掾)董尋,上書勸阻說:
 
  「我聽說過,古代正直官員,把應說的話,全部奏報告君王,不恐懼君王的誅殺。所以,周昌把劉邦比作姒履癸(桀)、子受辛(紂);劉輔把趙飛燕比作婢女(西漢王朝一任帝劉邦時,周昌進宮有所報告,劉邦正抱著戚懿。周昌急行退出,劉邦追出來拉住,騎到周昌脖子上,問說:「我是個什麼樣的君王?」周昌仰起頭說:「你是個姒履癸、子受辛之類君王。」劉邦大笑。十二任帝劉驁時,想擢升趙飛燕當皇后,劉輔上書說:「腐爛了的木頭不可以當樑柱,卑賤的婢女不可以當女主人。」參考前一六年四月)。他們天性忠直,雖面前放著利刀白刃,和滾水沸騰的巨鍋,都不畏懼,只不過是為當時的君王,珍惜他的政權。
 
  「自從二世紀九○年代到現在(已四十年),戰爭不斷,人民或全家死亡,或一門盡滅,即令有活著的,也不過只剩下老弱孤寡。陛下如果因為宮殿狹小,必須擴建,也應該利用不妨礙農耕的適當時機,何況比擴建宮殿更沒有必要的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都是聖明君王所不願興建的東西,它們所需的人力和物力,三倍於興建宮殿。陛下既然尊重你的部屬,讓他頭戴官帽、身穿繡服,走路都坐車轎,跟對待一些平民,完全不同。可是,卻忽然間教他們挖掘泥土,再把泥土揹上假山,風吹日晒,面目又黑又髒,官帽華衣,破破爛爛,丟盡國家的顏面,為的只不過裝飾那個對國家毫無裨益的林園,實在不可。
 
  「孔丘說:『君王對臣屬應盡禮,臣屬對君王應盡忠。』君王對臣屬不盡禮,臣屬對君王不忠心,國家如何存在?我知道我一旦說出這話,一定會死。然而,我不過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而已,生對國家無益,死對國家無損。提筆流淚,此心已先與世長辭。我有八個兒子,我被誅殺之後,連累陛下撫養。」
 
  奏章呈遞前夕,董尋作全身沐浴,等待皇帝反應。曹叡果然說:「董尋真不怕死?」主管官員聽到這句話,立刻提出彈劾,要求逮捕董尋;曹叡批示:「不必。」
 
  高堂隆上書說:「現代一些膚淺的小人物,總是誇張秦王朝和兩漢王朝的那種奢侈淫靡生活,迷惑陛下的聖心,去尋求搬運那些足使人喪志亡國的東西(指巨鐘、銅駝、銅人、承露盤),人民勞苦,金錢浪費;傷害德政,這不是提倡禮儀、制作聖樂,使國家祥和、神明保祐的美好方法。」
 
  曹叡不理。高堂隆再上奏說:
 
  「從前,洪水暴發,波浪滔天,歷時二十二年(姒鯀治水九年,姒文命治水十三年),君王伊祁放勳(堯)和臣屬姚重華(舜),仍面朝南方,安然上坐,並沒有到工地親自操作。而今,情況並沒有當時那麼緊急,卻教三公、部長、國務官等高級官員,跟工匠奴僕混雜在一起,去挑土堆山,這件事如果傳播到四方蠻族,不是美好的聲譽;記載在歷史上,也不是美好的讚譽。吳(東吳帝國)、蜀(蜀漢帝國)兩個盜匪集團,還沒有消滅,他們不是北方沙漠地帶那些最多不過佔據村落、劫掠城池的小賊,而是僭越的自稱皇帝,打算跟中國(曹魏)爭霸的強大勢力。
 
  「如果有人向陛下報告:『孫權、劉禪,都在改革內政,減輕賦稅,一舉一動,聽取年紀大的或賢能人才的意見,事事遵守國家法令制度。』陛下聽到後,豈不是十分震驚,而厭惡他們如此?認為更難馬上把他們消滅,深為國家憂慮。相反的,如果有人向陛下報告:『兩個匪酋,都不走正路,橫行霸道,奢侈淫樂,絲毫不能節制;轄區內的賦稅沉重,人民不能忍受,怨恨的聲音日益高漲。』陛下聽到後,豈不高興他們筋疲力盡,認為消滅他們十分容易?假定是如此的話,請陛下換一換位置去想,是非善惡,便十分明顯。
 
  「每一個亡國的君王,都堅信不會亡國,而最後竟然亡國。每一個聖明的君王,都兢兢業業,認為隨時都會亡國,而最後卻沒有亡國。今天,全國一片蕭條,家家戶戶,沒有一石(音dan【但】)以上的存糧,國庫之內,也沒有維持一年以上的積蓄。外有強大的敵人,使大軍暴露在貧苦蠻荒之地,不能休息;內部又大興土木,各州各郡全陷騷動。萬一遇到敵人突擊,邊疆告警,我恐怕投身大興土木的壯士,不能分身戰場。同時,官員將士們的俸祿薪資,逐漸減少,比起從前,不過五分之一;對退休的官員,也不再發給生活費用;從前完全免除賦稅的,而今也要繳納一半。政府收入,比從前超過兩倍;國家軍政正式開支,比從前減少三分之一,國庫應有豐富的盈餘才對。
 
  「可是,國庫不但沒有盈餘,反而年年不夠,甚至連牛肉都要抽稅。那麼,政府所有收入,既不在國庫,一定在其他地方(指用來大興土木、搬運巨鐘等)。官員們的薪俸、穀米、布匹,都是君王們因他們辛勞而發給的報酬,官員賴以維生,一旦廢除,是斷絕他們的生路,他們應該得到的,卻被無情的剝奪掉,怨恨自然興起。」
 
  曹叡看到後,對立法署長(中書令)、總立法長(中書監)說:「看到高堂隆的奏章,使我恐懼!」
 
  柏楊曰:高堂隆一再沉痛呼籲,唯一的效果是曹叡一拍大腿,然而這已經足夠顯示領袖人物納諫的風範。
 
  不過,高堂隆擔心的,減少或廢除官員的薪俸,會斷絕他們的生路。關於此點,儘可大大放心,官員們的生路不但不會斷絕,反而會越過越好。中國歷史上,只有餓死的民,沒有餓死的官。因為既不能取自政府,一定取自小民。低薪俸政策必然產生貪污──這是鐵律,而貪污就是挖掘政府國家命根的怪手。
 
  政務署執行官(尚書)衛覬上書說:「發表議論的人,多數都說一些陛下耳朵聽起來十分舒服的話。談到政治,一口咬定陛下是伊祁放勳(堯)、姚重華(舜);談到戰爭,一口咬定孫權、劉禪不過是兩隻老鼠。我卻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裂為三個國家,英雄豪傑,各人貢獻各人的智力,各人效忠各人的君王,跟當初六國分治的情勢(戰國時代,七國並存,不知六國指哪六國)沒有兩樣。現在,千里荒涼,沒有人煙;殘存下來的人民,貧苦窮困。陛下如果再不留心照顧,國家將更凋零,永不能復興。武皇帝(曹操)時,皇宮每餐,不過一盤肉而已,衣服不穿錦繡,坐墊邊緣不加任何修飾,所用器具,不用硃砂油漆。因為如此節儉刻苦,才終於平定天下,把福份留給子孫,這都是陛下親眼看到。
 
  「當前的重要工作,應請陛下跟臣僚,上下同心,檢查國庫,控制預算,不作額外開支。量入為出,還怕不夠;工程不斷,奢侈一天比一天升高,國家財政,終會枯竭。從前,劉徹(西漢王朝七任帝)相信神仙,認為必須用雲端的露水,調和玉石粉末,喝下才可長生;所以鑄成神仙手掌,伸到半空,承受高處雲露。陛下通達聰明,對劉徹的行為,每每嗤笑。劉徹希望得到露水,人們還對他抨擊;陛下並不希望得到露水,卻去把承露盤運來,擺在那裡,毫無用處;卻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這些,陛下都應該深思,自我克制。」
 
  這時,曹叡下詔,調查天下美女,已經結婚而丈夫不過是普通平民或低級官吏的,一律改嫁給出征戰士。但夫家如果繳納相當數目的牛馬牲口,也可以把妻子贖回。而就在這批美女中,挑選更漂亮的,送入皇宮,供皇帝娛樂。太子宮隨從官(太子舍人)沛國(江蘇省沛縣)人張茂,上書規勸說:
 
  「陛下,是上天之子;平民、戰士,是陛下之子。如今奪取平民的妻子,給予戰士,無異於奪取嫂嫂,給予弟弟,對一個當父母的而言,愛心就有偏私。而且,詔書上說:准予用年齡、毛色,跟妻子的年齡、容貌相當的牛馬牲畜代替。於是富有的人傾家蕩產,貧窮的人典當借債,用高價購買牛馬,去贖回妻子。陛下用許配出征戰士的美名,拆散民間夫婦,實際上不過徵集到皇宮內院,而把宮中原有色衰的宮女,放出來嫁給戰士。得到妻子的戰士,未必歡喜,而失去妻子的平民,一定悲哀。或窮困(贖得妻子,債台高築)、或愁苦(失去妻子,家破人亡),大家都心懷怨恨。一個擁有天下的君王,得不到人民的歡心,很少不陷於危險。「而且,大軍駐屯原野,有數十萬人,每天的費用,不少於千斤黃金。把全國所有田賦稅捐的收入,都當作軍費,還不夠用,何況皇宮內院那麼多編制外的美女?再加上皇后妃妾跟皇太后的娘家,隨便賞賜,內外浪費,開支超過軍費的一半。從前,劉徹(西漢王朝七任帝)挖掘土地,鑿成湖泊(太液池),堆積泥土,建成假山(瀛洲,漸台等。參考前一○四年)。慶幸的是,當時天下統一,沒有對手跟他對抗。自從天下大亂(黃巾民變之後),四五十年以來,馬不離鞍,人不解甲,強大的敵人,在邊疆虎視眈眈,企圖消滅曹姓皇族。陛下不戰戰兢兢、刻苦節約,卻用全付精力,追求奢侈豪華的靡爛生活。宮廷御庫房(中尚方)製造遊戲玩物,後花園豎立承露盤,這固然可使耳目舒服愉快,但也正足以鼓勵敵人大舉侵犯的野心。捨棄伊祁放勳(堯)、姚重華(舜)的節儉美德,去追劉徹(西漢王朝七任帝)毫無節制的惡行,我暗中為陛下惋惜。」
 
  曹叡不理。高堂隆病重,口述最後建議,呈遞皇帝,說:
 
  「曾參有言:『人快要死的時候,言談充滿寬厚。』(論語‧泰伯。)我的病有增無減,常恐怕突然去世,忠心無法表達,一片赤誠,請陛下稍稍察看。我曾經觀察,三代(夏、商、周)政權建立後,英明的君王,上下相傳,長達數百年,每一尺每一寸土地,都歸他所有;每一個人民,都是他的臣僚。然而,他們的後裔姒履癸、子受辛兩個惡徒,隨心所欲,終於皇天震怒,君王寶座,被摧毀成為廢墟。姒履癸(桀)被放逐到鳴條(河南省封丘縣東。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在鳴條擊敗姒履癸,把姒履癸放逐到南巢【安徽省桐城縣】。放逐到鳴條,誤記)。子受辛(紂)的人頭懸掛在白旗之上(周王朝一任王姬發,攻陷朝歌【河南省淇縣】,向子受辛的屍體,發射三箭,然後下車,先用輕佩劍擊刺,再用銅斧砍下子受辛人頭,懸掛大白旗上。又向搖尾份子惡來的嘴巴發箭解恨,再向子受辛的兩位寵姬【其中之一可能是蘇妲己】的屍體,也發三箭,用輕佩劍擊刺,用鐵斧砍下三人人頭,懸掛小白旗上),他們所坐的天子尊位,被子天乙(湯)、姬發(武)奪取,難道姒履癸、子受辛跟普通人不同?他們固也是聖明君王的後裔!二○年代時(曹魏帝國建立之初),上天曾發出警告,燕子巢中,發現一隻怪鳥,嘴部、腳爪、胸前,全是赤紅顏色,這是帝國最大的奇事(晉書‧五行志:二二○年,未央宮有燕生鷹,口爪俱赤)。應該嚴防猛鷹飛揚的將領,在蕭牆(自己院牆)之內發難。我建議:最好命所有親王,在他的采邑封國之內,設立軍隊,像棋子一樣,分佈全國重鎮,維護首都所在的京畿,保衛皇家。上天不特別親愛某一個人,而只看誰有德行。人民歌頌德政,政府壽命自然延長;人民怨恨,上天自然收回對舊王朝的寵愛,鼓勵新王朝興起。由這個觀點可知:天下,是全國人民的天下,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天下。」
 
  曹叡親手書寫詔書,慰勞高堂隆。不久,高堂隆逝世。
 
  陳壽曰:高堂隆學識淵博,頭腦清楚,一心一意,幫助君王。利用天變災異,提出勸誡警告,發於至誠,是一位忠臣。只是主張修改元旦位置(正朔),使曹姓皇族,追認姚重華(虞)是他們的始祖,豈不是對他不太瞭解的事物,堅持過甚!
 
  61曹魏帝國皇帝(二任明帝)曹叡,對浮華不實的知識份子,深惡痛絕,下詔給政務署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說:「遴選人才,不可以根據他的知名度,『名』這個東西,好像畫在地上的煎餅,中看不中吃。」盧毓回答說:「根據知名度選拔,固然不一定能夠得到奇異人才,但可以得到正常人才。正常人才接受教化,羨慕善行,然後才會受到稱讚。對這種人,不應該討厭。我愚昧的既沒有能力發掘奇異人才,而我的責任又是依照正常程序,任命官職;唯一的辦法是,在任職後考察他的行為,是否名實相符?古代,部屬們提出建議後,君王就分派他工作,考驗他的能力。可是,現在考績制度廢除,官員的任命或罷黜,完全根據輿論對他的論斷,有美譽的進,有惡聲的退。所以,真的假的混雜在一起,虛的實的更難分辨。」曹叡採納盧毓建議,命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劉卲,制訂「公務人員考績條例」(考課法)。劉卲遂制訂七十二條(都官考課法);又釐訂「公務人員考績條例施行細則」(說略)一篇。曹叡交付文武百官研究討論。
 
  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崔林上書說:「周官上的考績辦法,十分詳盡。然而,自姬釗(周王朝三任王康王)以下,逐漸廢棄,這說明考績辦法,全看是不是有人執行,和如何執行。兩漢王朝後來衰微,難道是因為他們的考績制度不夠周密?而今,我們的武裝部隊,十分雜亂,增多減少,沒有一定常規,無法使用同一標準。而且,好像魚網,當它不能張開時,拉它的主繩就行;好像皮衣捲毛,只要拿起領子一抖便可。皋陶(古代傳說中最公正的法官)在姚重華(虞)手下做事,伊尹在商王朝供職,邪惡的人自會遠離。如果高級官員能盡到他的職責,作為文武百官的榜樣,則誰敢不盡忠職守,何必考績!」
 
  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杜恕說:「公開考驗官員的能力,三年作一總結,是君王最完善的制度。然而,歷經六個王朝(黃帝王朝、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兩漢王朝),考績法規,並不居於重要地位;通過七位聖人(伊祁放勳、姚重華、姒文命、子天乙、姬昌、姬發、姬旦),考績細則,也從沒有被當作經典,傳到後世。我認為原因是,他們的方案雖然原則上可以作為依據,但無法作詳細規定,使它無懈可擊。俗語說:『世界上有惡人,沒有惡法。』如果法治是萬能的,則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可以不需要姬棄(稷)、子契,作為輔佐;商王朝、周王朝也不必在乎伊尹、姜子牙(呂)作為助手。
 
  「現在,主張對官員應加以考績的人,引用周王朝、兩漢王朝的作法,不過是用當初京房『考績條例』(考功課吏法)作為藍圖(參考前三七年),可以說已闡明『考績』的要義。但是,如果盼望謙讓風氣受到鼓勵,政治和睦受到推廣,我認為『考績』辦法,不是最好的辦法。州郡政府舉行任官考試時,應分為四類(一、儒學──儒家學派知識份子,二、文吏──深通公文程式的官吏,三、孝悌──孝順父母跟和睦家人,四、從政──有能力從政。參考一四三年)。考試及格之後,再向上級保舉推薦,由中央徵召聘請,出任跟人民直接接觸的地方政府首長(指縣長);以後再根據他的功勞,擢升郡長,或者仍保持他的原職,而只增加薪俸,或加封爵位,這才是最重要的考績。我認為,經過考試而被任用的官員,應該使他們顯貴,採納他們的建議,命他們擬定一項『州郡政府官員考績條例』,切實執行。依照規定,應賞的一定賞,應罰的一定罰。至於中央政府的三公、部長級高級官員,以及在宮廷供職的大臣,也應該就他們的職務工作,檢討考核。
 
  「古時候的三公,坐在君王身旁,談論天下大事。在宮廷供職的大臣,是君臣之間溝通的橋樑,時時彌補君王的疏忽或錯誤,君王再小的善行都要記載,再小的過失都要糾舉。天下是如此之大,人口是如此之多,一盞燈火,不可能使每個角落都得到光明。所以,君王是人的頭顱,臣子則是四肢,顯示同屬一個整體,必須互相配合,才能完全。古人指稱:『充當棟樑的木材,絕不是一根樹枝;帝王的偉大事業,絕不能靠一個人的謀略。』從此可以瞭解,豈有身為大臣,整天在那裡辦理考績,就可以使天下太平之理。有些人既有辦法保持他的官位,又沒有被免職放逐的顧慮;而又有些人雖忠心報國,卻遭受猜忌。社會上沒有公道,邪惡的攻訐卻成一時的風氣。在這種情形下,即令孔丘來主持考績,恐怕也不能有什麼效果,何況一個普通的泛泛之輩!」
 
  最高監察府秘書(司空掾)北地郡(陝西省耀縣)人傅嘏說:「設立官吏,分擔職務,管理人民,是鞏固國家基礎的工作。依照官位職責,去考察實踐;依照法令規章,去檢查督促,不過是一種細微末節。基礎還沒有建立,而只管細微末節;不知道尊崇建國大業,卻把對官員的考績,當作優先工作,恐怕無法分別賢愚,顯示不出是非。」
 
  議論紛紛,一直無法作最後決定,「公務人員考績條例」竟不能實行。
 
  司馬光曰: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事是:任用人才。至於誰是人才?怎麼發現人才?連聖賢都感到困難。於是,只好用聽到的「毀謗」和「讚譽」,作為標準。喜愛和憎惡遂主宰這項判斷,善良和邪惡就混雜在一起。用考績條例檢查他行政效果,一定巧詐橫生,真假不明。其實,重要的是:只要大公無私,明察秋毫就夠了。在上位的人至公至明,則部屬有沒有能力,就很清楚的擺在眼前,根本無所遁形。假如不公不明,再好的考績辦法,恰恰被利用作成全私慾、打擊異己的工具。
 
  為什麼如此?因為大公無私,明察秋毫,出自內心;而考績成效,根據的是外在行為。自己內心都不能正直,而竟去考核別人的行為,豈不太難!在上位的人,只要堅持不因為親疏貴賤而改變心意,不因為喜怒好惡而改變立場,就很容易發現人才,並任用人才。想知道誰是飽學之士,只要他記憶的和閱讀的十分淵博,談論經典時十分精通,他就是飽學之士。想知道誰是公正法官,只要他有能力分辨真實、虛偽,使人不受冤枉,他就是公正法官。想知道誰是理財專家,只要他能使倉庫充實,人民富足,他就是理財專家。想知道誰是優秀將領,只要他戰必勝,攻必取,敵人害怕屈服,他就是優秀將領。至於其他文武百官,也都用這種方法考察。表面上看起來,是詢問徵求別人的意見,但事實上卻由自己作主決定;雖然也是根據他們的外在行為,但事實上卻由自己內心觀察。探討實情,斟酌形勢,是一種最精密的心智活動,不可以言傳,也不可以記載,怎麼能夠預先制定法律,而交給主管單位去辦理?
 
  有的人因為是皇親國戚,或權貴之家,雖然沒有才能,照樣身居高官。有的人因為關係疏遠,出身貧賤,雖然有很高才能,照樣被排斥在政府之外。當權人士所喜愛、所欣賞的,雖然是個壞官,也不能免職;但所惱怒、所討厭的,雖然對國家建有功勳,也不錄用。詢問別人,或徵求別人的意見,稱讚他的和詆毀他的,各佔一半,因而猶豫不能決定。考察他外在的行為,文件俱在,但沒有實質,無法清楚。即令制定再完善的考績條例,項目再細,檔案再多,
 
又怎麼能夠瞭解真相!
 
  有人說:君王治理的範圍,大者是天下,小者是一國。文武官員上千上萬,一一考察,或擢升,或免職,怎麼能夠不交給有關單位去辦,而自己動手?我的回答是: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所謂在上位,不僅僅指君王,郡長主持一郡,州長(刺史)主持一州,九位部長(九卿)主持他們的一部,三公統籌全國,都用同一道理,去考察升降他們的部屬。君王也用同一道理去考察升降三公、部長、州長(刺史)、郡長,怎麼會把事情堆到一個人身上,獨任煩勞?
 
  有人說:公務人員考績辦法,是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制定,京房、劉卲不過稍加增訂而已,怎麼可以廢止?我的回答是: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時代的官員,在位的時間都很久,受到上級的信任也很堅定,而且制定的法律也很寬大,完成工作的限期也定得很遠。所以,姒鯀治理洪水,九年沒有完成,然後才處罰他的罪行;姒文命(禹)治理洪水,等到九州全部平定,四方土地都可以安居,然後才獎賞他的功勞。不像京房、劉卲所主張的那樣,一粒鹽、一顆米的斤斤計較,早上交付任務,晚上就要求成果。有些事情,名稱相同,實際卻不相同,不可不加分辨。所以,並不是說對公務人員的考績可以在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時代實行,卻不可以在兩漢王朝及曹魏帝國實行;而是京房、劉卲沒有認清它的基礎何在,只知道追求末梢。
 
  胡三省曰:司馬光的評論,非常恰當。可是,必須英明的君王,才能實行。自西漢王朝以下,能夠根據方案,追究實施成效的,沒有一個君王比得上劉病已(西漢王朝十任帝宣帝)。劉病已能夠做得那麼好,並不是由於師傅傳授,或高級輔佐大臣開導。司馬光所謂:「不可以言傳,不可以記載!」真是萬世名言。
 
  柏楊曰:法治人治之爭,在中國歷史上至少糾纏兩千年之久,到了二十世紀之後,法治勝於人治,才成定局。司馬光為人治所提出的辯護,徒供後人憑弔,已沒有再批判的價值,我們自不浪費筆墨。不過,有一點卻十分奇怪,這麼一篇嚴重不合邏輯,矛盾百出的議論,和對政治膚淺的認識,何以被人治派奉為經典?這是不是可藉以說明儒家知識份子缺乏推理能?假如不可以這麼說的話,至少可以說,傳統知識份子缺乏邏輯訓練。
 
  最可驚的是司馬光認為對國家公務人員的擢升或免職,是一種最精密的心智活動,不可言傳,也不可記載──不可制定條文法律。這就跟京戲上「審頭刺湯」的湯勤先生一樣:「我說人頭是真,它就是真;我說人頭是假,它就是假。」為暴君和貪官污吏,提出施暴的理論根據。而胡三省卻認為它竟是萬世名言,似乎又顯示了一種現象:儒家知識份子,永遠以當權者自居,所以只要對當權派有利的建議,都如醉如癡的贊成,永遠沒有想到自己是個被統治的小民,應如何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和人格尊嚴。
 
  當然有很多對君王嚴厲指責的奏章,也有很多為小民呼籲的奏章,但他們的目的仍是保護君王的利益,警告他如果再繼續暴虐,可能喪失政權,而不是警告他不得侵犯人民的利益。
 
  71最初,曹魏帝國政務署右執行長(右僕射)衛臻,主持全國官員的考試和任用,中央軍事總監(中護軍)蔣濟寫信給衛臻,說:「劉邦(西漢王朝一任帝)擢升逃犯當上將(指韓信),姬發(周王朝一任王)延聘漁夫當太師(指姜子牙),平民甚至奴僕,都封王爵公爵,為什麼堅持非經過文字考試不可?」衛臻說:「不然。你如果把牧野(河南省衛輝市)大戰時代(周王朝一任王姬發,在牧野摧毀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最後抵抗),當作姬誦(周王朝二任王)、姬釗(周王朝三任王)承平時代;把劉邦斬蛇起兵時代,當作劉恒(西漢王朝五任帝)、劉啟(西漢王朝六任帝)承平時代,喜愛出乎常規的舉動,鼓勵奇特的才能,天下恐怕就要大亂。」
 
  文官司司長(吏部尚書)盧毓,談論選拔官員的原則,認為必須先考慮品德,再考慮才幹。禁宮諮詢官(黃門侍郎)馮翊郡(陝西省大荔縣)人李豐,曾經詢問盧毓,盧毓說:「才幹必須用到善行上,所以大才幹成就大的善行,小才幹成就小的善行。如果僅有才幹而不能成就善行,他的才幹,就不適合做官。」李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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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B1019

ISBN:9789573208006

系列名稱:

規格:平裝 / 304頁 / 20.9 × 14.8 × 1.2 cm / 320公克

類別:史地類

分類號:610.23

出版社: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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