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時代
三世紀六○年代(二六○年─二六九年)
‧曹魏帝國皇帝曹髦被殺。
‧蜀漢帝國滅亡。
‧東吳帝國孫皓當皇帝。
‧曹魏帝國滅亡‧晉王朝建立。
‧孫皓暴虐‧兩次遷都。
‧波斯王國俘擄羅馬帝國皇帝瓦勒利安,充當馬奴。其子伽利伊納即位。
‧伽利伊納被暗殺,革老丟二世即位。
三世紀‧六○年代‧二六○年
二六○年庚辰
曹魏‧甘露五年
景元元年
蜀漢‧景耀三年
東吳‧永安三年
1春季,正月一日,日蝕。
2夏季,四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皇帝(四任)曹髦(本年二十歲),命有關單位遵照前年(二五八)的詔書,擢升最高統帥(大將軍)司馬昭當相國,封晉公,加九錫。
3曹魏帝國皇帝曹髦,眼睜睜看著權威從手中滑走,忍不住心頭憤恨;累積多年的怒火,突然爆發。
五月七日,曹髦召集高級諮詢官(侍中)王沈、政務署執行官(尚書)王經、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王業,對他們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在這裡等候被他罷黜的羞辱。今天,跟你們共同行動,我要親自討伐。」王經說:「從前,姬裯(魯國二十六任國君昭公)不能忍受季姓家族專權,起而奮戰,終於失敗逃走,引起天下譏笑(季姓家族世代相傳,把持魯國政府,姬裯忍無可忍,於前五一七年,跟國務官【大夫】部姓家族、臧姓家族,聯合進攻季孫如意;季孫如意反擊,姬裯軍敗逃走,投奔齊國,從此流亡在外,而於前五一○年,在乾侯【河北省成安縣東南】逝世)。而今,權柄握在司馬家族之手,為時已久,無論中央及地方,都願為司馬家效死,他們不懂得逆順的道理,並不是最近才如此。而且,皇家禁衛軍為數寥寥,武器盔甲,都十分脆弱,陛下用什麼討伐?一旦發動,豈不是本來要剷除他,結果反而使他的勢力,更為強大?大禍深不可測,請再作考慮。」曹髦從懷中掏出寫在黃色綢緞上的詔書,投到地下,說:「我的主意已定,即令身死,有什麼可懼?何況不一定死!」於是進宮報告郭太后。王沈、王業乘空溜走,向司馬昭報信,臨溜時招呼王經同行,王經拒絕。
曹髦遂拔出佩劍,登上輦車,率領金鑾寶殿皇家禁衛武士,以及奴僕、侍從,擂鼓吶喊而出,直指司馬昭處所。司馬昭老弟騎兵指揮官(屯騎校尉)司馬油,在東止車門,跟曹髦相遇,曹髦左右大聲呵責,司馬油部眾一鬨而散。中央軍事總監(中護軍)賈充率軍從外而入,在南宮門下阻截迎擊,雙方混戰。曹髦揮劍前進,賈充部眾不敢冒犯皇帝,打算後退,騎兵司令(騎督)成倅的老弟、太子宮隨從官(太子舍人)成濟,問賈充說:「情勢緊急,應該怎麼辦?」賈充說:「司馬公厚待你們,就是為了今天;今天的事,有什麼可問的?」成濟抽出長矛,直刺曹髦,曹髦倒在輦車之前,氣絕身死。
司馬昭得到報告,大吃一驚,從床上滾到地下。皇家師傅(太傅)司馬孚飛奔而往,把曹髦抱到自己腿上,放聲大哭,極為悲痛,說:「刺殺陛下,是我的罪!」司馬昭入宮,在金鑾寶殿召集文武百官會議。政務署左執行長(尚書左僕射)陳泰,不肯參加。司馬昭教陳泰的舅父、政務署執行官(尚書)荀顗,去叫陳泰。陳泰說:「一般輿論,都認為我可以上比舅父,看起來舅父不如我。」陳泰的子弟和家人賓客,逼迫陳泰,陳泰遂晉見司馬昭,十分哀慟,司馬昭也對他哭泣,問說:「玄伯(陳泰別名),你看我應該怎麼辦?」陳泰說:「只有誅殺賈充,才可以略平天下公憤!」司馬昭遲疑了很久,說:「你再往下面想想?」陳泰說:「我只能說到這裡,不知道還有下面!」司馬昭不再繼續討論。荀顗,是荀彧的兒子(荀彧,參考一九二年正月)。
郭太后下令,宣佈曹髦罪狀,撤銷他的皇帝稱謂,貶成平民,用平民的禮儀安葬;逮捕王經跟王經的家屬,交付司法部(廷尉)審判。王經向娘親叩頭,請原諒讓他惹下大禍,娘親面色不變,微笑說:「人,誰能不死?只怕死得不是地方。為皇帝喪命,有什麼遺恨?」等他們被誅殺時,舊部屬向雄,在刑場痛哭,感動街市。而王沈,因通風報信之功,封安平侯。
五月八日,皇家師傅(太傅)司馬孚上書,請求用王爵的禮儀安葬曹髦;郭太后批准,命中央軍事總監(中護軍)司馬炎,前往鄴城(河北省臨漳縣西南鄴鎮)迎接燕王曹宇的兒子、常道鄉公曹璜,當二任帝(明帝)曹叡的繼承人(曹璜是曹叡的堂弟,一任帝曹丕仍有後裔,不應離譜至此。然而此時非昔時,郭太后已不敢發言,其他人全唯命是聽)。司馬炎,是司馬昭的兒子。
五月九日,群公奏請郭太后(群公:除「三公」外,皇家師傅【太傅】稱「上公」;最高統帥【大將軍】,有名號的大將軍【如征東大將軍等】,稱「從公」),太后所頒發的命令,改稱「詔制」。
五月二十一日,司馬昭堅決辭讓相國、晉公、九錫;郭太后批准。
五月二十六日,司馬昭上書,指控成濟兄弟大逆不道,屠殺全族。
柏楊曰:曹髦的出擊是輕率的,但他才二十歲,血氣方剛,思慮當然不能周密,他唯一的仗恃是「皇帝」頭銜,雖然他自知沒有實力,但他仍模糊的寄望這個頭銜可以阻嚇對方不敢還手,這從他出發時說的:「何況不一定死!」看出隱藏在他內心中的一線希望。卻不知道他這樣做是把一條凶悍的狗逼到牆角,牠非還口不可。而在還口的關鍵上,成濟扮演了裡外不是人的凶手角色,但當他一矛刺下時,他並不知道他會裡外不是人。他有他的如意算盤,他已為主子解除了一次緊急的災難;而且「義無反顧」的,甘冒天下大不韙,用別人的血,向主子顯示他一片赤膽忠心。
弒君慘案發生在五月七日,連政務署執行官(尚書)王經都被誅殺,可是對凶手卻沒有動靜,全國人民都張大眼睛注視司馬昭如何交代?而這件只要一句話便可解決的事,卻拖延了二十天之久,是什麼原因?
我們推測,整整二十天,賈充處於生死邊緣。事情是如此明顯,陳泰的言論,應是當時天下人最低調的公論。司馬昭只要一聲嘆氣:「罷了。」賈充便身首異處,由忠臣變成叛徒。後來終於仍放過賈充,並不是司馬昭對誰特別厚愛,政治是殘忍的,只要能把事情罷平,主子對任何人都不會珍惜。義大利范倫鐵諾公爵波吉爾,曾命他的將領里米羅,血洗羅馬納;當羅馬納人民群起反抗,影響波吉爾寶座時,波吉爾召見里米羅,四天後,里米羅身裂兩段,陳屍廣場示眾。但誅殺賈充,可能促使搖尾系統的忠心動搖。主子不但無情,而且無義,以後還有誰敢為主子擔當?希望藉效忠得到利益的熱情,一旦降低,就會引起眾叛親離,下一個事變發生時,將喪失反應能力。波吉爾就是栽在羅馬納再次叛變,再沒有人為他鎮壓。所以,成濟成了唯一凶手,因為他的地位較低,殺了他不會影響搖尾系統的信念。但是,縱然如此,司馬昭也要做一番善後的工作,向搖尾份子群細作解釋,解釋不得不誅殺成濟的原因;這需要一段時間。而就在司馬昭作內部教育時,成濟恐怕還在受盛大招待,使他對前途充滿了信心,認為榮華富貴已經逼面,不是升官,定是封侯,甚至兩者都有。他的家屬也會得到明示或暗示,主子會有回報,然後把他們聚集在一起,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歡樂度日,等候新的命令;而新的命令果然到來。
成濟認為「奉命行事」四個字可以保護他,他再沒有想到,他只不過一個被利用的工具,一旦問題的嚴重性超過保護傘的支撐能力,主子只有毀棄這個工具。偏偏很多搖尾殺手堅決相信主子會對他有感謝之情,而且法力無邊;所以世間的悲劇,才不斷發生。成濟二世、三世,甚至無窮世,層出不窮,原因在此。看清楚成濟的命運,假設人們有意在歷史事件中覓取教訓,這是一課重要教程。
4六月一日,曹魏帝國郭太后下詔,命常道鄉公曹璜,改名曹奐。六月二日,曹璜(曹奐)進入首都洛陽。當天,坐上皇帝寶座(五任元帝),年十五歲,大赦,改年號(之前是甘露五年,之後是景元元年)。
5六月四日,曹魏帝國擢升司馬昭當相國、封晉公,加九錫,一如從前;司馬昭堅決辭讓,遂止。
6六月十一日,曹魏帝國擢升政務署右執行長(右僕射)王觀,當最高監察長(司空)。
7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民兵司令(都尉)嚴密,建議挖鑿浦里塘(安徽省當塗縣東),所有官員都以為困難重重,只有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陳留郡(河南省開封市東南陳留鎮)人濮陽興(濮陽,複姓),認為可以成功;於是集結各軍以及民眾,開始興築,費用之多,無法統計;士卒很多死亡,人民愁苦怨恨。
8東吳帝國會稽郡(浙江省紹興市)傳出謠言說:會稽王孫亮,不久將再當皇帝。而孫亮王宮宮女,適時的檢舉孫亮命巫師使用法術,向天祈禱,有邪惡的言語;有關單位奏報中央。東吳帝(三任景帝)孫休(本年二十七歲)貶孫亮當候官侯,遣送前往他的封國(候官‧福建省福州市)。中途,孫亮自殺(年十八歲);護送人員全都受到懲罰(吳錄:有人說是皇帝孫休把孫亮用鴆酒毒死,直到本世紀【三】八○年代晉王朝,已滅亡了的東吳帝國宮廷供應部長【少府】丹陽郡【江蘇省南京市】人戴顒,才把孫亮的棺柩運往賴鄉【今地不詳】安葬)。
9冬季,十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最高監察長(司空)、陽鄉侯(肅侯)王觀逝世。
01十一月,曹魏帝曹璜(曹奐),下詔尊崇老爹燕王曹宇,用特殊禮儀相待(特殊禮儀指:一、政府公文書,提到燕王時,都另起一行,跟全文平齊【此之謂「抬頭」,是專制封建社會中,另一種文字遊戲,遇到尊貴角色,都另起一行,稱「平抬」;超出本文一字,稱「單抬」;超出本文二字,稱「雙抬」。地位越尊貴,抬得越高,例如:給皇帝的奏章,遇到稱皇帝的詔令行止時,用「平抬」;遇到稱皇帝本人時,用「單抬」;遇到更大的傢伙,像皇帝的祖宗,用「雙抬」。一篇奏章,被「抬」得支離破碎。然而,兩千年來,人們樂此不疲,稍有差錯,該抬不抬,或抬得不恰當、不過癮,輕則受罰,重則有殺身之禍】;二、除非在皇家祭廟助祭,其他任何時候,只能稱燕王,不准稱姓稱名;三、文武官員所上奏章,以及政府所有公文書,以及官員人民,口中不准說「宇」,筆下不准寫「宇」【「避諱」把戲】)。
11十二月十六日,曹魏帝國擢升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王祥,當最高監察長(司空)。
21曹魏帝國政務署執行官(尚書)王沈,當豫州(河南省)州長(司馬昭酬庸他告密之功),初到任時,通令各郡:「任何人,只要能指出郡長或郡政府高級官員過失,或指出人民最迫切的盼望是什麼,由州政府付給五百斛米穀的報酬。如果能指出州長(刺史)的過失,甚至中央政府的過失,付給一千斛米穀的報酬。」主任秘書(主簿)陳廞、褚契,一同晉見(廳,音qn【親】。契,音lue【略】),建議說:「你所下達的命令,主要的是盼望了解民間疾苦,用獎賞作為鼓勵。怕的是,拘謹耿介的人,可能不願得到獎賞,而不肯發言;貪婪愚昧的人,可能為了得到獎賞,而隨便抨擊。假定他所抨擊的不是事實,不發給獎賞,遠方人士不知道內情,只看到建議已經提出,不見採用,認為州政府存心欺騙人民。所以,通令應該稍緩頒佈。」王沈不理,再發第二次通令:「對在上的人有益,對在下的人有賞,這是正人君子的節操,怎麼會沒有人發言?」褚契再度晉見,說:「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姬旦(周公),所以能使別人肯對他竭盡忠言,是他們的誠心感人。冰不言自冷,炭不言自熱,性質十分明顯,因為它們有冷熱的事實。如果喜愛忠直言論,確實出於誠意,跟冰炭一樣,事實擺在那裡,則忠直的言論,用不著徵求,就會自動出現。如果恩德並不能匹配伊祁放勳(唐)、姚重華(虞),賢明並不能匹配姬旦(周公),既沒有冰炭的事實,雖然懸出巨額獎賞,而忠直的言論,仍不容易聽到。」王沈這才停止。
三世紀‧六○年代‧二六一年
二六一年辛巳
曹魏‧景元二年
蜀漢‧景耀四年
東吳‧永安四年
1春季,三月,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襄陽郡(湖北省襄樊市)郡長胡烈,上書說:「吳國(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鄧由、李光等十八個屯墾區將領,正在暗中策劃歸降,已派來使節和人質,打算請郡政府民兵部隊,到長江北岸迎接。」曹魏政府命征南將軍王基(時駐防新野【河南省新野縣】),派軍前往沮水,乘船艦南下(沮水發源於湖北省保康縣西南,在湖北省江陵縣西,注入長江)。詔書說:「如果鄧由如期到達,就可利用這個機會,給東吳一個強烈的打擊。」王基用驛馬車送信給最高統帥(大將軍)司馬昭,列舉鄧由等可疑的形跡,應等待更進一步的澄清,不應輕率的驅使大軍,深入敵人國土接應,又說:「夷陵(西陵‧湖北省宜昌市)東西兩方,全是險惡要塞,竹木叢生,一旦敵人設有埋伏,兵馬弓箭無法施展。而今,正逢天氣潮濕,弓弦功能,都受影響。降雨不止,遍地沼澤,大軍一出,農田荒廢(差役丁壯,都由農夫充當),圖謀不一定得到的好處,事態至為危險。姜維之攻擊上邽(甘肅省天水市,參考二五六年七月),文欽之入據壽春(安徽省壽縣,參考二五七年六月),都是深入敵人國境,貪圖利益,自找全軍覆沒的挫敗。這些都是近來發生的事,應可作為鑑戒。五○年代以來,帝國不斷發生內亂(曹爽、王凌、貫丘儉、諸葛誕等之變,以及罷黜三任帝曹芳),目前的要務,應該專心一意,安定社會,使上下寧靜和睦,全力推廣農耕,加強人民的向心力,不應該勞師動眾,謀取國境外的收穫。」
司馬昭一連接到王基幾封信,遲疑不決;下令已經出動的各軍,暫時停止前進,在當地紮營,等候下一步指示。王基再寫信給司馬昭,說:「從前,劉邦(西漢王朝一任帝)採納酈食其的建議,要封六國後裔當國王,聽到張良的警告後,恍然大悟,急令取消印信(參考前二○四年六月)。我的智謀膚淺,固然不如張良,但是深怕胡烈犯了酈食其的錯誤。」司馬昭才教曹魏帝(五任元帝)曹璜(曹奐。本年十六歲)下詔復員,回信給王基說:「負責任的一些幹部,大多數都壓制自己的見解,唯我的話是聽,很少能堅持不屈,跟我共同作深入的探討。我非常感謝你的忠心和愛護,每次看到你的提示,都照你的意思去辦;如今,已下令撤軍。」後來,鄧由等果然不肯歸附。胡烈,是胡奮的老弟。
2秋季,八月甲寅日(八月丙子朔,沒有甲寅),曹魏帝國再晉封司馬昭去年(二六○)所封的爵位;司馬昭仍拒絕接受。
3冬季,十月,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皇帝(二任)劉禪(本年五十五歲),任命董厥當輔國大將軍;諸葛瞻當總督(都護)兼首都衛戍司令(衛將軍),共同處理政府機要(共平尚書事),擢升高級諮詢官(侍中)樊建當政務署長(尚書令)。當時,寢殿侍奉宦官(中常侍)黃皓,正受皇帝寵信,董厥、諸葛瞻,都沒有能力阻止。高級知識份子及在職官員和退休仕紳,大多數都巴結黃皓,唯黃皓之命是從;只有樊建不跟黃皓來往。皇家圖書館長(秘書令)郤正,長久的在皇宮之內供職,跟黃皓比而居,接觸三十餘年。郤正性情淡泊,不追求官爵,讀書是唯一娛樂;黃皓對他既不喜愛,也不憎恨;所以郤正的官位一直不超過六百石;但也不受黃皓禍事牽累。蜀漢帝劉禪的老弟甘陵王劉永,討厭黃皓,黃皓從中挑撥,使劉永十年之久,不能朝見。
東吳帝國(首都建業)皇帝(三任景帝)孫休(本年二十八歲),命高級警衛指揮官(五官中郎將)薛翔(音xu【許】),訪問蜀漢帝國。回來後,孫休詢問蜀漢帝國情況。薛翔回答說:「主上昏庸,不知道自己所犯的錯誤;部下苟且敷衍,只求不惹禍上身。到了他們政府,聽不到正直的言論;經過的原野,人民臉上呈現飢餓菜色。我曾經聽說,燕子、麻雀停留在華屋高堂之上,母子們歡樂相聚,認為真是天下最安全的樂園。然而煙囪已經冒火,棟樑已經焚燒,而燕子、麻雀,卻仍興高采烈,不知道大禍已經臨頭!大概正是指的這種景觀。」(薛翔觀察入微,雖是指的蜀漢帝國,但也是說給孫休聽,使孫休反省東吳帝國也是如此。)薛翔,是薛綜的兒子(薛綜事,參考二三三年十二月)。
4本年(二六一),鮮卑民族(內蒙古東部中部及以北地區)中最大的索頭部落,酋長拓拔力微,派他的兒子拓拔沙漠汗,到中國(曹魏帝國)進貢,遂留在首都洛陽,充當人質。拓拔力微的祖先,世世居住瀚海沙漠以北蠻荒地帶,跟中國從來沒有接觸(蕭子顯原註:「匈奴汗國曾把女兒托拔,嫁給李陵,依照蠻族的習慣,兒子從母姓,所以拓拔是李陵的後代。但後來不願承認,誰說他們是李陵的後代,就把誰誅殺」),到了拓拔毛,稱「可汗」(北方蠻族,只匈奴的君王稱「單于」,其他族群的君王都稱「可汗」),勢力開始強大,統治三十六個封國、九十九個部落。五世之後,到拓拔推寅(五世姓名:拓拔毛、拓拔貸、拓拔觀、拓拔樓、拓拔越、拓拔推寅),向南遷移,定居在一個大湖之旁。又經過七世,到拓拔鄰(七世姓名:拓拔推寅、拓拔利、拓拔俟、拓拔肆、拓拔機、拓拔蓋、拓拔儈、拓拔鄰),把所有部眾,分為十個部落。命他的七個兄弟,以及同種的乙旃家族、車棍家族(旃,音zhan【占】。棍,音kun【昆】),各統領一個部落。拓拔鄰年老,把可汗寶座,讓給兒子拓拔詰汾。拓拔詰汾率部眾再向南遷移,遂進入匈奴汗國瓦解後留下的真空故地(蒙古共和國中部)。拓拔詰汾逝世,兒子拓拔力微繼位,續向南遷移,定居中國定襄郡(山西省右玉縣)的盛樂縣(內蒙古和林格爾縣。此指東漢王朝時的定襄郡,其地於曹魏帝國時,已成塞外),部眾繁衍擴張,一天比一天壯大;鮮卑民族其他部落,全都畏服(一百二十五年後的四世紀八○年代,拓拔家族建立北魏帝國【參考三八六年正月】,通鑑在此對拓拔家族的起源及發展,作一敘述。北魏帝國屹立一百七十一年,是大分裂時代建國時間最久,面積最大,國力最強的一個帝國,在歷史上佔重要地位)。
三世紀‧六○年代‧二六二年
二六二年壬午
曹魏‧景元三年
蜀漢‧景耀五年
東吳‧永安五年
1秋季,八月十六日,東吳帝國(首都建業【江蘇省南京市】)皇帝(三任景帝)孫休(本年二十九歲)封朱女士當皇后;朱皇后,是孫小虎(朱公主)的女兒。單奧單詎寇先汝八月十九日,立皇子孫灣當太子(孫休有四個兒子,特別創造四個稀奇古怪的字,作為名字:長子孫靂【灣】、次子孫靂【躬】、三子孫鼓【莽】、四子孫衰【褒】。方塊字本身不帶音符,所以寫是如此寫,卻不知唸應如何唸。吳錄載孫休詔書,特別解釋:「靂,音灣。」我們就改作「灣」,以減少腦力負荷)。
2蜀漢帝國(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最高統帥(大將軍)姜維,打算再度出軍攻擊曹魏帝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右車騎將軍廖化說:「不停的燃起戰火,一定把自己燒死,正是姜維的寫照。智謀不高過敵人,力量又小過敵人,而永無止境的攻擊,怎麼能使自己生存?」
冬季,十月,姜維進攻曹魏帝國洮陽(甘肅省臨潭縣);曹魏帝國征西將軍鄧艾,在侯和(甘肅省卓尼縣東北)迎戰,擊破蜀漢軍,姜維退守沓中(甘肅省舟曲縣西北。沓,音ta【塌】)。
最初,姜維以一個異鄉人,投奔蜀漢帝國(參考二二八年正月,迄今三十五年),身受國家的重任,連年來不斷出兵,卻不能建立功勳。而宦官黃皓掌握帝國政府大權,跟右翼最高統帥(右大將軍)閻宇,感情親密,打算貶逐姜維,任用閻宇。姜維得到消息,報告蜀漢帝(二任)劉禪(本年五十六歲)說:「黃皓奸詐伶俐,一意孤行,會傾覆我們國家,應該誅殺。」劉禪說:「黃皓不過是台階前聽候差遣的小小宦官;從前,董允一提起黃皓就咬牙切齒(參考二四五年十二月),使我深感遺憾;你何必也把黃皓掛在心上?」姜維發現黃皓的勢力網已經完成,到處都是黨羽心腹,像一座叢林一樣,枝葉互相攀連。而自己的力量畢竟有限,卻說出不應該說出的話,勢將難逃報復,遂馬上向皇帝婉言道歉,倉惶退出。劉禪命黃皓親自晉見姜維,感謝他的寬恕。姜維更加驚恐,不能安枕(以上追敘出軍之前情勢)。洮陽之役失利後,姜維遂請求在沓中武裝屯墾,種植小麥;不敢返回首都成都。
3東吳帝國(首都建業)皇帝孫休,任命濮陽興當丞相;擢升司法部長(廷尉)丁密當左最高監察長(左御史大夫);宮廷禁衛官司令(光祿勳)孟宗當右最高監察長(右御史大夫)。
最初,濮陽興當會稽郡(浙江省紹興市)郡長時,孫休身在會稽郡,濮陽興對他侍奉得十分周到。左將軍張布,曾擔任孫休王府的帶兵官。所以孫休當了皇帝之後,二人都跟著升官,受到寵愛,並掌握權柄。張布主持宮廷,濮陽興主持政府,奸詐諂媚,互相支援包庇,帝國臣民大為失望。
孫休喜愛讀書,打算經常召見總研究官(博士祭酒)韋昭、研究官(博士)盛沖,到宮中聚會,為自己講解經典。張布知道韋昭、盛沖,正直而又敢於放膽直言,恐怕一旦事奉皇帝,可能談到自己的過失,遂堅決勸阻。孫休說:「我對所有書籍,幾乎都看過一遍,現在只是跟韋昭等溫習溫習,有什麼不對?你們只是恐怕韋昭等透露臣下誰在為非作歹,所以不想教他們進宮罷了。對於這種事,我心裡有數,用不著等韋昭等開口,我才知道。」張布惶恐道歉說,絕不是害怕這些,而是害怕妨礙皇帝處理國事的時間。孫休說:「政府事務,跟學業研究,是兩回事,並不衝突,互相之間,更不妨礙,這樣做沒有錯誤,而你們卻認為不合適,是懷疑我表面上討論學問,其實另有企圖。想不到你們今天當權,用這種手段對付我,實在遺憾。」張布無法答對,只有叩頭。孫休說:「我只是請你想開一點而已,何至於恐懼叩頭?你的忠誠,遠近皆知,我今天之坐上寶座,都是你的功勞。詩經說:『剛開始的時候都很好,可是很少人能從頭到尾都很好。』(大雅‧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結局很難掌握,希望你掌握結局。」然而,孫休仍恐怕張布猜疑恐懼,最後還是依照他的意思,中止學業,不再使韋昭等入宮。
柏楊曰:再強調一次:嘴裡說得明白,筆下寫得明白,絕不等於心裡明白,更絕不等於他能做到;對人,不要聽他怎麼說,要看他怎麼做。
4曹魏帝國(首都洛陽)譙郡(安徽省亳州市)人嵇康,文章流暢,辭藻優美,喜愛談論老子、莊子,而性情豪爽俠義,跟陳留國(河南省開封市東南陳留鎮)人阮籍、阮籍的侄兒阮咸、河內郡(河南省武陟縣)人山濤、河南郡(首都洛陽)人向秀、琅邪國(山東省臨沂市)人王戎、沛國(江蘇省沛縣)人劉伶,特別友善,號稱「竹林七賢」。他們共同的特質是:崇拜虛無,輕蔑儒家系統所最尊重的禮教;毫無限制的飲酒,飲得天昏地暗,對現實毫不關心。
阮籍曾當過步兵指揮官(步兵校尉),娘親逝世時,他正跟朋友下棋,朋友要求中止,阮籍強留他下出勝負。一會功夫,飲酒二斗,放聲大哭,吐出鮮血數升,身體憔悴消瘦,站在那裡,像一副骨架;但是為娘親守喪期間,卻跟平常日子一樣花天酒地。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何曾,對這種行為,十分厭惡。有一次,司馬昭在座,何曾當面質問阮籍說:「你縱情任性,背叛禮教,傷風敗俗!而今,忠貞賢良人士主持政府、治理國家,要求名實相符;對你們這種人,不應該容忍。」遂挑撥司馬昭說:「明公正鼓勵孝行,用孝行作為標準,治理天下,卻縱容阮籍在娘親喪事期間,在政府機關之內,公開飲酒吃肉(古代居喪期間,不可以飲酒吃肉),如何能作別人榜樣?應該把他放逐到蠻荒地區,免得他污染中國。」可是司馬昭喜愛阮籍的文學才華,常常給他保護(晉書‧阮籍傳載:司馬昭曾替兒子司馬炎,向阮籍求親,阮籍不願,但不敢拒絕,於是酩酊大醉六十日,使司馬昭無法開口。後來,司馬昭辭讓「九錫」,由阮籍執筆,文情並茂,受到世人敬重)。何曾,是何夔的兒子(何夔事,參考一九七年九月)。
阮咸跟姑媽的婢女私通,姑媽帶著婢女回家,阮咸正跟客人在一起,聽到消息,跨上客人的馬,飛奔追趕,把婢女奪回,跟他同騎一馬而返。
劉伶嗜酒如命,常乘坐小車,帶著一壺酒,命家僕拿著鐵鏟,跟在後面,說:「死在那裡,就埋在那裡。」
當時高級知識份子及在職官員和退休仕紳,一致認為他們才華蓋世,爭著效法他們的怪誕行為,謂之「豁達瀟洒」「倜儻不群」。
鍾會正受司馬昭的寵愛信任,權傾中外,聽到嵇康的名聲,特地前往拜訪。嵇康正蹲在那裡錘打剛出爐的粗鐵,對鍾會毫不理會。鍾會離開時,嵇康說:「聽見什麼才來?看見什麼才走?」鍾會說:「聽見我聽見的才來,看見我看見的才走。」把嵇康痛恨入骨。山濤當政務署文官司助理官(吏部郎),推薦嵇康接替自己的職位。嵇康寫信給山濤說:「我不能勝任世間俗事,並不是瞧不起子天乙(湯)、姬發(武)。」司馬昭聽到後,勃然大怒。嵇康跟東平國(山東省東平縣西南)人呂安,感情親近,呂安的老哥呂巽(音xun【訓】),誣告呂安不孝,嵇康出面作證並不如此。鍾會遂抓住機會報復,向司馬昭打小報告,說:「嵇康曾經打算幫助貫丘儉(參考二五五年正月),而且,呂安、嵇康,在社會上有盛大的人望,言論卻不檢點,批評政府,毀壞禮教,應該乘此把他們剷除。」司馬昭遂下令誅殺呂安、嵇康(年四十歲)。之前,嵇康曾經拜訪隱士汲郡(河南省衛輝市【此時應無汲郡】)人孫登,孫登說:「你才華很高,可是見識太少,恐怕難以好好的活在今世。」
5曹魏帝國最高統帥(大將軍)司馬昭,對蜀漢帝國(首都成都)最高統帥(大將軍)姜維不斷侵犯邊境,十分憂煩。騎兵軍官路遺(姓路名遺),建議派遣刺客,刺殺姜維。參謀指揮官(從事中郎)荀勗說:「明公(司馬昭)是天下主宰,應依仗正義,討伐叛亂集團。不此之圖,卻用刺客剷除盜賊,不是使四海尊敬的辦法。」司馬昭認為正確。荀勗,是荀爽的曾孫(荀爽,參考一八九年十二月)。
司馬昭預備大舉進攻蜀漢帝國,政府官員多數認為不可能成功,只有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鍾會,極力贊成。司馬昭告訴大家說:「自從平定壽春(安徽省壽縣)反叛(參考二五八年二月),我們休養士卒,已有六年(事實上只有四年),加強訓練和補充裝備,為的是要對付兩個盜匪(東吳帝國及蜀漢帝國)。東吳(東吳帝國)面積遼闊,地勢低窪潮濕,進攻他們,吃力而難以收到功效。不如先平定巴蜀(蜀漢帝國),三年之後,再順長江東下,水陸並進。這是要想消滅虞國(山西省平陸縣),卻先行消滅虢國(河南省三門峽市)的形勢(左傳〈前六五五年〉:晉國【山西省翼城縣】十九任國君【獻公】姬詭諸,用璧玉名馬,向虞國借道攻擊虢國,在回軍途中,再滅虞國,取回璧玉名馬。司馬昭意:滅蜀漢後,乘勝再滅東吳)。統計蜀國(蜀漢帝國)武裝部隊九萬人,保衛首都成都,以及駐防其他邊境的,不少於四萬人,剩下的不過五萬人。只要把姜維困在沓中(甘肅省舟曲縣西北),使他無暇照顧東方,我們大軍直指駱谷(陝西省周至縣西南),出其不意的突入他們防務空虛地區,襲擊漢中(陝西省漢中市)。像劉禪那種昏君,遇到邊城陷落,人心震恐引起的危機,非亡不可。」於是任命鍾會當鎮西將軍,主持關中(陝西省中部)軍事。
征西將軍鄧艾,認為蜀漢帝國並沒有可乘之機,不斷上書表示反對。司馬昭命主任秘書(主簿)師纂(師,姓),當鄧艾的軍政官(司馬),就近解釋(也是就近監視);鄧艾才接受命令。
蜀漢帝國最高統帥(大將軍)姜維,上書蜀漢帝劉禪,說:「鍾會在關中(陝西省中部)集結部隊,儲存糧秣,有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跡象。請同時派出左車騎將軍張翼、右車騎將軍廖化,統率各軍,分別保護陽安關口(陝西省勉縣西),及陰平郡(甘肅省文縣)的橋頭(文縣東南),防備突擊。」黃皓相信巫師鬼神,巫師鬼神指示:「敵人(曹魏軍)不會傻瓜到把自己投入險地(陽平關及陰平道至為險惡)。」黃皓遂報告劉禪,不作理會。政府官員,沒有人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