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行動──在地、全人觀點的照護
一九九九年,中台灣發生九二一地震。這場震央位於日月潭的百年大震,讓水沙連地區諸多族群子民,一齊陷入重災的毀滅之境。
座落於愛蘭台地的埔里基督教醫院,在第一時間投入醫療服務,挽回了眾多災民性命。然而,到了第二年,亦即災後重建工作初始推動階段,相關重建區反倒出現一波波的自殺潮,令人扼腕。
以十萬人口的埔里鎮為例,由於災後工作機會遽降,年輕人迫不得已出外謀生,使得在地人口銳減為七萬,留守者更有不小比例是亟待社會照護的老弱婦孺。重建區中壯年齡層,上有侍奉長輩壓力,下有稚子嗷嗷待哺,而成為動念自殺的高危險群。埔基院方的主事者越發意識到,光有急症醫療是不夠的。重建社區的弱勢住民,亟需含括精神和經濟面向的整體扶持。這番洞察逼促屬機構型醫療體系的埔基,積極籌設「愚人之友」,以專屬的人力和資源,提供將服務送到家庭的持續性社會服務。
災後更積極回應居家服務需求
「地震之後,有的房子沒有了,有的親人走了,一夕之間,什麼都化為烏有。老人家有很多話要跟人傾訴。他們需要人家關懷。「愚人之友」居家服務組資深督導游懿莉親身經歷了這一段。本土高齡者和需要長期照顧族群,是在九二一災後,因著地震浩劫所造成社群震盪,以及不易回復的地方生活裂口,連帶暴露出含括廣泛社經階級的在地照服需求。懿莉當年還是家庭主婦,她加入只有五、六名種子成員的埔基服務團隊,持續探訪災後精神受創的老人家們。從震後初期的長者關懷實務,懿莉深刻理解:「社區本來就有這要的需求,只是地震發生前, 大家還沒有這樣的發現罷了。」
「愚人之友」居家服務組組長琇冠則坦言,地震確實是個契機,讓社區潛在照顧困境成為九二一災後重建聚焦的公共議題。
早期,公部門「到宅服務」政策的居家照顧對象局限在少數低收入或中低收入戶。九二一災後成立的「愚人之友」,憑藉遠比承平時期充裕的各方捐款,發揮民間NPO自主意識,從重建區一般戶老人家的心理關懷推進到重癱失能者居家沐浴的徹底介入,掀起了本土居家照顧的嶄新一頁。二○○八年,行政院開始推行適用於全民的「長照十年」計畫,然而隔年又實施強調使用者付費的「長照分級補貼」制度,則迫使「愚人之友」不得不發動慈善募款,認養那些被排除在中低收入戶以外,但其實無力支付居服費用的偏鄉邊緣家庭。
讓主要照顧者得以喘息
居家服務可說是持續性長照的最基本環節。「愚人之友」以居家服務組七、八位社工督導的組合,做為第一線服務人員的奧援,加上基層養成的五十名左右在地照服員,投入埔里山城,以及國姓、魚池、水里、信義和仁愛等南投境內偏鄉地區的居服實務,共計協助了四百多戶弱勢家庭。這群居服員,多數都是在地婦女,其投入社區化照顧的工作收入,亦成為支持整個家庭經濟的重要來源。
「愚人之友」所服務的許多偏鄉家庭,礙於社經劣勢,一旦青壯輩出外工作,根本請不起外籍照顧工,加上部分長者因著語言和社會文化隔閡,排斥外籍照顧工的聘僱,而普遍出現「老人照顧老人」的高齡者照顧困境。基金會協助的居家服務個案當中,竟有高達三成五的比例,是八十歲老老人在照顧八十歲老老人。如何紓解這些家屬的照顧壓力,讓主要照顧者得以喘息,正是公共居服體系的首要使命。
游懿莉督導印象深刻,在她的居家服務個案中,有位七十多歲阿伯,十多年來持續照顧失能妻子,鮮少怨尤。有一次,「愚人之友」舉辦家屬紓壓的喘息活動, 他也成為懿莉大力邀約對象。阿伯興致勃勃地參加了這次活動後沒多久,就發現罹患了肺腺癌。住院兩個月,阿伯就驟然辭世了。懿莉事後感慨:「我們萬萬沒有想到,這是阿伯人生最後一程。他的孩子很感謝我們,陪他爸爸很快樂地走了那一段路。」
◎三代同堂的家屋──中正村布農家托站
在家托站鐵皮遮蔭、寬敞且通風的前院空間內,有村中最高齡長者、九十六歲的馬瀨,在舒服躺椅上姿容祥和地睡著了。他八十七歲、坐在輪椅上的妻子以布,則有同村子小她幾歲的烏茂相伴,閒坐餐桌前。講話稍遲緩的烏茂,總能夠炫技似地耍弄起她從提供托顧的大、小家庭成員那兒學來,時髦的「Sorry、Sorry」舞唱詞,以及「I love you」、「No problem」等俐落英文短句。這裡也算是老人家們的公共表演場域。
午餐前,政雄端出清爽的大盤白肉火龍果。「她最像我的阿嬤,」政雄挨著以布坐下,目光凝注著這個老人家。政雄是家中最小孩子,小時愛哭鬧,出外工作的爸媽沒辦法帶在身邊,只好把他丟給阿嬤照顧。因此,政雄擁有比同輩人還流暢的母語能力,更能貼近老人家的心。「以布阿嬤家在教會下面一點點。小時候,家裡阿嬤帶我去過她家幾次了。」政雄和同村子的以布阿嬤,本來不熟,卻有和他最親密關係的阿嬤,為兩人搭起超乎言語可形容的跨世代橋梁。「她沒有東西吃了,還把剩下的全部給你。」兩位布農阿嬤同樣流露出如今社會罕見、待人無私的涵養。更讓政雄崇敬的是,眼前這個病痛纏身老人家,一旦開口說起做人的道理,簡直睿智有如擁有懾人法術的部落女祭司。
把老人家都當成寶
政雄和蕙蘭夫婦在地創業的部落家托站,雖然經營不久,卻已足夠讓他們體悟,尊嚴,才是老人家最渴望的照顧服務。「像他們可能不小心拉肚子,我們只是問:您想要上廁所嗎?就把換洗的內褲擺放在那邊,老人家就知道了。還是要把尊嚴就給他們。」
「活那麼老幹什麼?不如用什麼東西把自己弄掛了!我留在這邊,也是討人嫌。」政雄轉述,有些老人家剛來到家托站,言詞中透露久病厭世的念頭,我會說,「您千萬不要這樣想。其實您是一個寶箱,只是沒有人將您打開,對不對?鑰匙就在您手上。問題是,您要不要將這把鑰匙交給人家?」我認為,當每個老人家都成了打開的寶箱,我們這間家托站就像是一座寶庫了。
布農中正村的這間家托站,每個時段的照顧人數不超過四人,每位老人家的每日照顧時數不超過十二個小時。至二○一三年底,共有六、七名布農長者成為他們部落家托服務的對象。「下面這一棟的阿嬤,和以布阿嬤差不多歲數吧。以布阿嬤會拜託我邀請她過來一起聊天,她也坐輪椅,我會推她上來。她們會聊以前生活,講年輕的時候怎麼在山上砍木頭、餵牛啊,或是到田裡挖地瓜、挖芋頭、摘地瓜葉,再裝成滿滿一簍,揹回部落。她們講這些就很開心了。」
重新汲取布農的傳統養分
才三十歲的這對布農夫婦,除了因著家托站的在地營運,帶著三名孩子返回了部落,更藉由家托員角色,重新汲取族群歷史文化的養分。太太蕙蘭從以布阿嬤口中挖掘到布農傳統的男子搶婚習俗,男女如何精采互動的家族記憶片段,「我們陪老人家炭烤,請他們分享生命故事。」於是,中正村家托站瞬時轉化為文化記憶保存的現場,年輕世代照顧者透過老人家口述,重溫布農搶婚的儀式細節。
偶爾,政雄會開著他貸款買來的新廂型車,載著馬瀨、以布夫婦上山,回味他們在山上種地的自給自足歲月。部落長大的政雄,很清楚老人家們對山上的思念。 「上次我們也跑到溪邊,希望喚醒他們小時候的情境。我想,自己有過這樣快樂童年,老人家們應該也有過一樣美好的回憶吧!」這是政雄察覺老人家有些悶悶不樂時候,挖空心思構想出來的照顧藥方。部落小溪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老人家銳利的往事追憶之眼。
家人曾經一度動念將高齡的馬瀨、以布送去老人安養院,接受機構式照顧。「可是他們回答一句:打死,我也不要去。他們想法是,你們送我們去那邊,就不會管我們了。」顯見老人家有多麼恐懼,哪天要被送出去。在他們認知裡,部落外機構的送養等同於被棄養。所幸,政雄、蕙蘭夫婦的部落家托服務及時出現,才讓馬瀨、以布徹底走出了機構送養的心理陰霾。
穩定收入正面激勵了在地創業的初衷
家托站就緊臨著幼稚園,政雄、蕙蘭的第二個孩子正在園裡就讀。空間上的鄰近,使得孩童們新苗初長活力,感染到日日聲息互通的這幾個受照顧長者。這是一座三代同堂的布農家托站。蕙蘭透露:「我的孩子一放學回來,看見我們在照顧長者,會主動協助。孩子懂得主動詢問,老人家需要什麼服務?有時候阿嬤也會叫,誰誰誰幫我拿水;或者會叫,小朋友過來,可不可以幫我按摩一下?孩子們也都樂意幫忙。暑假期間,孩子們成天在家。我九歲的大女兒和老人家培養出感情,一旦有長者沒來,她就會嚴重關切。」
「愚人之友」家托社工員惠照觀察,中正村家托站建置正符合了部落家托的兩大精神:一是把老人家接回家住,第二是鼓勵年輕人回到部落。此外,政雄、蕙蘭夫婦的家托站開設至今,漸次穩定地接案,使得他們每個月的照服收入,甚至比在都會區工作時還好,而正面激勵了他們在地創業的初衷。
「我看到長者來到這邊很快樂。」家托站創設以來,蕙蘭一面見證了老人家們的改變,一面也樂見先生政雄有著極大的生命轉變。以往酗酒、抽菸、吃檳榔等習慣,都因著身為家托主要照顧者的公共投入而消失無蹤了。蕙蘭發現,以前的家就只是一個軀殼,如今因著一起為老人家們服務的共事機會,整個家庭的凝聚力變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