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開始的幸福──陳慧娟
我的不老主張:在創作中安頓身心 瑞穗,富源村,遼闊天空底下,大地集合了各種層次的綠。富源火車站轉進廣東路約兩公里,有一座主祀彌天老母的慈惠堂,陳慧娟一個人住在這裡,到九月正好滿一年。
抵達慈惠堂前,花蓮縣老人暨家庭關懷協會社工阿倫好心提醒,「不要先喊喔,每次我們一喊,慧娟奶奶就會衝出來,穿著塑膠拖鞋啪拉啪啦小跑步,跑到馬路上,一把攬住你,呵呵嗨嗨笑,接著水龍頭打開一般,長長一串話急促快速地流出。」但是來不及了,七十一歲的陳慧娟已經衝出門熱烈迎接,掛著十七歲的燦爛笑容,日正當中的開朗熱情。阿倫帶來了中秋月餅、罐頭、奶粉、餅乾,這些夠她吃好幾頓早餐。
走進廟堂,一排畫晾在那裡,翻轉了寺廟的幽暗與空蕩。陳慧娟一大早就把慈惠堂上上下下打掃了一番,晾衣服一樣地曬畫作。這一年來,她每天早上八點就開始畫畫,「不然我一個人太無聊了……」用回收的影印紙,或者就畫在日曆紙的背面。壓克力顏料是搭火車到瑞穗買的,顏料很貴,必須以一種害怕米缸見底的心情,非常節省、小心翼翼地使用。後來,她學會押花,轉而撿拾大自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樹葉、種子和花瓣。
每天準十一點,陳慧娟會去跟對面鄰居借自行車,騎一點七公里的路到富源火車站旁,吃社區關懷協會為獨居老人提供的午餐,一餐三十元、四菜一湯,這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至於晚餐,堂後有一塊菜園,野生的空心菜、山蘇、川七怒長,就是她每天的晚餐。
二○一四年八月開始,陳慧娟每個月可以領到低收入戶的補助七千二百元。這筆錢她儘量存下一半,為的是能夠早日回到浙江杭州老家,探望兒子和三歲的孫女。
從杭州到花蓮
那年,老吳──陳慧娟這麼喊他吳──老吳是三十八年來台的老兵,一身病痛,喪妻後回老鄉杭州找一個女人來照顧、服侍他,經人媒介認識了喪夫的陳慧娟。對未來正一片茫然的陳慧娟很害怕成為兒子的負擔,相遇是緣,便跟著老吳來到台灣,加入「陸配大軍」。花蓮市區一住十九年,一點一點融入台灣生活,同時也做了十九年沒有一滴薪水的看護兼佣人。
直到那天被老吳父子丟包,烈日灼灼,她在馬路邊站了好一會,沒有掉眼淚。她等著,等到混亂的腦袋漸漸平息下來,走向電話亭,打了一通電話給「一一三」家暴中心。
「想一想,這十九年來,我都沒有被當作人一樣地對待過。」陳慧娟說,沒有流露悲苦和怨嘆,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老吳脾氣大,沒念什麼書,會把「飲食」念成「欠食」,動不動就罵人揍人,又愛打麻將,中學畢業的陳慧娟文化水平比他高,但她沒經濟資源,不具謀生能力,只好把自己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婚姻,吞下屈辱只為把這日子過下去。到底做了十九年夫妻,老吳和陳慧娟雖沒有感情基礎,但她萬萬沒想到這人會不給她錢治病。
疥瘡是老吳先得的,一開始不知道是這病,皮膚的接觸加上衣服沒分開洗,陳慧娟就被傳染上了。看病扣掉給付還要九百元,老吳嫌貴,不肯再讓妻子去看醫生。陳慧娟只好用聽來的偏方醫治自己,就是摘取構樹密密披著粗絨毛的小枝,以泌出的乳汁塗抹患處,結果神奇地痊癒了,「比看醫生的老吳還快」。
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到植物的奧妙。後來,她更進一步知道老一輩台灣人把構樹叫「鹿仔樹」,它的葉子不但是豬、牛、羊的飼料,長得像一條毛毛蟲的雄花穗還可川燙、醃漬、油炸成一道可口野菜;雌花則如同一團團的紅毛球,熟果吃起來甜美多汁類似桑葚或草莓,也有人去籽煎成蜜果。也是第一次,陳慧娟強烈地渴望擁有一本屬於自己的藥草圖鑑和藥草指南。
疥瘡好了,但更苦的日子來了。肯定是長期的壓力與壓抑,免疫力下降,陳慧娟爆發了帶狀泡疹。得過這病的人都知道,帶狀皰疹的神經痛不同於一般發炎所造成的疼痛,消炎止痛藥無效,必須採取相應的神經調節療法。有病例因帶狀皰疹纏身多年,被疼痛折磨到萬念俱灰,生不如死。得了帶狀皰疹的陳慧娟,疼痛難耐,丈夫不但不給錢治病,反過來當她是無用廢人、一個急欲擺脫的大累贅。她聽到他打電話向住在林口的兒子控訴,妻子如何不負責任、如何棄他於不顧,兒子倒願意把父親接到林口照顧,但不讓繼母跟來,繼母於他從來不是家人。她還是只能靠著到處找人問偏方,自己醫自己。
搬家那天,父子把花蓮的房子上了鎖,又把硬要跟上車的陳慧娟丟包在路邊。那一刻起,十九年的因緣就此斷裂,她成了無家可歸之人,也不知道那是她與老吳最後的見面。隔年二月,半年後,老吳離開人世。
棲身廟宇,身心重獲滋養
陳慧娟打了「一一三」,社工了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第一件事,就是為她找一處棲身之所。
天下之大,但陳慧娟在台灣舉目無親,無處可去。她想起曾經看過的新聞,說台灣寺廟行功德,可以收留無家可去之人,便告訴社工想暫時住到廟裡。社工帶著她一家廟找過一家廟,都被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了,只有花蓮老火車站附近的城隍廟願意救急。但這非長久之計,社工繼續透過管道努力搜尋,打聽到富源的慈惠堂因住持仙姑失智,無法主事,已經關門三年,仙姑女兒並無意繼承家業,所以一直尋尋覓覓,想找一個負責任、又消費低的人來顧廟。
「負責任、消費低」,陳慧娟毫無疑問符合條件,然而廟方管委會對她的年紀和健康還有顧慮,最後由社工出面擔保,讓流浪一個月的她有了棲身之所。
慈惠堂不是什麼豪華氣派的大廟,但對無家可歸的陳慧娟來說,這裡甚至比家溫暖,既不收租金,又可使用廚房、衛浴,後來還提供瓦斯。她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打掃、上香,給花木澆水,招呼偶爾來探望的信徒,其他大量的空白時間,孤單一人的巨大寂寞,則必須自己去對抗、去填滿。
以「守護後山邊緣弱勢長者」為己任的花蓮縣家庭暨老人關懷協會也在此時介入,成為陳慧娟的守護人。
命運七拐八彎,把陳慧娟從杭州帶到花蓮,從花蓮市丟到了富源。無家可歸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不幸,但來到人口僅一千人的富源社區,又是她最大的幸運。
說起來陳慧娟是個城裡人,杭州出生長大,來到花蓮後又住在市區,人生中沒有鄉野經驗。一踏上富源,她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舉目所見朝思暮想的植物──每一種她都渴望認識,叫出它們的名字像認識多年的朋友,被抽走的力氣慢慢長回來了,免疫力也日漸回復。這裡比城市好太多了,她的身體最知道。
用畫筆鑿開了另一個生命出口
命運把陳慧娟帶到的富源社區不只土地肥沃,山明水秀,而且是一個族群文化多元的所在,融合了閩南、客家、原住民與外省四大族群。一九九六年起,富源社區發展協會以繪畫、染布等社區藝術及推廣鼓藝,作為社區發展重點,逐年成立歌謠班、鼓隊、護溪隊、老人繪畫班和阿嬤劇團。陳慧娟一到社區,得到資訊,立刻報名林興華老師帶領的繪畫班,學習了一個月。
林興華是富源長大的孩子,少年離家,國立藝專畢業後從商,事業有成,三十一歲因母親去世返鄉,成了社區營造的靈魂人物。他一手帶出來的阿嬤繪畫班曾經從北到南開畫展,小有名氣。來學畫的都是阿嬤,阿公或者比較喜歡在廟口聊天喝小酒,或者沒有阿嬤活得久。陳慧娟和所有同學一樣,沒有拿過畫筆,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畫不能畫,也不曉得要畫什麼,在林興華細心引導下,他們透過畫筆鑿開了另一個生命的出口,搭蓋成一間呈現個人歷史的房厝。
而老人畫的特徵,林興華如此分析過:一是有著類似兒童畫的構圖與用色習慣,明快樸拙;二是故事性豐富但很少批判性,簡約描繪而少修飾,真誠流露了所思所感。總而言之,是「老實人的老實畫」。
陳慧娟的畫就是老人畫之中的佳構。對她來說,杭州的童年時光是最幸福的回憶,家裡雖然窮困,但她得到父親、母親、外婆滿滿的愛,所以畫了一系列以童年生活為主題的畫,撈魚、釣魚、拉二胡、下象棋、踩鹹菜、磨米做粿、看野台戲,還有一幅夢中的全家福,外婆父親母親,她和弟弟,畫裡每一個人看似都穿著新衣,兩眼正視前方,微笑著。淡到幾乎透明的用色是為了節省顏料。
陳慧娟百分百投入繪畫,作品又生動感人,被埋沒了七十年的天才甦醒了,同學很快就封她為班長,「班長!班長!」喊個不停。她還有粉絲呢,粉絲縫了個手機袋送來,讓陳慧娟把手機揹在身上,不再東落西掉,也不會因為聽不到鈴響而漏接。
富源豐富的植物相也滿足了陳慧娟認識植物的渴望。一年不到,她累積了好幾本專門畫植物的寫生簿,一頁一頁畫下日常所見的植物如青葙、射干、日日春、姑婆芋、蓖麻,她記得住每一種植物生長的位置,「這叫什麼根節蘭的就是富源火車站旁第五家種的。」陳慧娟抓抓頭,懊惱自己記不住正確的名字。
押花則結合了植物與畫。她用阿勃勒的花壓成向日葵,心型烏臼葉與扇形花瓣拼貼出跳舞的姑娘,以麵包樹的種子替代鳥蛋,完成一幅鴨子在水中築巢與孵蛋。在陳慧娟眼中,植物無一不美,有的可以餵飽肚子,有的可以治癒身體的病痛,乾枯、腐爛了,化變成為創作的素材。
陳慧娟一腳踏進的是一個全新宇宙,遇到不認識的植物她就拚命問人,有時順利得到答案,有時處處碰壁。她想,「求人不如問書」,於是到學校圖書館借了兩本植物圖鑑研究並認真臨摹。像小學生寫作業似地,規定自己今天抄課本第一頁,明天寫第二頁,想方設法如同一年前自己找藥草治病。那種回到學生時代,像個孩子般,炙熱的好奇心與熱烈的學習欲望,讓永遠穿著二手衣的陳慧娟身上閃耀著動人的光芒。她熱切期待社區開設植物班。
重新拾回幸福
在陳慧娟的畫作中,有一幅「一○一圓夢之旅」,三十二個老人穿著一式一樣的藍色T恤,其中多位需要志工攙扶,也有人坐在輪椅上,睛瞪得又圓又大,綴著驚奇與興奮,從信義區的廣場望向象徵夢想實現的一○一。
這是二○一四年四月三十日基金會舉辦的「二○一四獨居老人圓夢之旅」,目標台北一○一。由於接送車不拉到瑞穗,陳慧娟忒緊張,半夜就醒了,五點搭前一天預訂的計程車到光復鄉和圓夢團會合,一起上台北。一百八十公里的路程,對很多老人來說,漫長得像走到天際,漫長得一輩子都走不到。
陳慧娟是圓夢團中最健朗、最年輕的老人,所以她和志工一起挑起照顧老人的責任,忙得團團轉,但沒有一分鐘不開心。回到富源,馬上提筆畫下旅行的畫面,那一天的小旅行讓她恍惚間回到童年,撿到了遺失很久很久的幸福。
當陳慧娟把這幅畫送給家庭暨老人關懷協會時,「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慧娟奶奶哭」,社工阿倫說。陳慧娟流下的不是悲傷的眼淚,那眼淚是因為受到珍惜和呵護,「我終於被當作一個人而不是家奴看待」,是為了終於知道幸運和自由是怎樣的滋味,而流下的幸福的眼淚。
當下,陳慧娟是幸福的,那是她七十歲才開始的幸福。
(文/蘇惠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