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分崩離析的日子就像這樣。
剛開始的時候與其他日子沒什麼兩樣。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即將爆炸,變成一百萬塊冒煙的悲慘碎片,直到一切都已太遲。
高一新生學年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我在宿舍房間裡醒來,清晨五點,一如往常。我悄悄起身以免打擾到室友,換上比基尼,然後前往海邊。
我很愛清晨時分的校園。在晨曦之中,建築物的白色混凝土立面染上粉紅色和青綠色。
中庭的綠油油草地空無一人,只有海鷗和松鼠進行著無止盡的戰爭,搶奪我們學生留下的點心碎屑。空氣中飄蕩著海鹽和桉樹的氣息,以及餐廳烘焙的新鮮肉桂捲香氣。南加州的涼爽微風讓我的手臂和雙腿冒出雞皮疙瘩。就是像這樣的時刻,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能夠就讀哈丁—潘克洛夫學院。
當然,這是假定能夠通過這個週末的考驗而存活下來。我可能會失敗而搞得很丟臉,或者在某個水下的障礙賽場底部纏住網子而死翹翹……不過呢,那樣還是比較好,因為學期末就不必參加什麼「州立標準考試」、寫一堆數不清的複選題了。
我沿著碎石步道走向海邊。
經過海軍作戰大樓走了一百公尺,峭壁陡直墜入太平洋。在下方遠處,大海呈現鐵青色,周圍點綴著白色浪花。沿著海灣的曲線,海浪隆隆作響、反覆迴盪,很像巨人的鼾聲。
我哥哥,戴夫,正在峭壁邊緣等我。「你遲到了,安娜芭娜娜。」
他明知道我超討厭他這樣叫我。
「我真的會把你推下去喔。」我警告說。
「嗯,你可以試試看。」戴夫嘻嘻笑著,這種時候他會瞇起一邊眼睛,活像是一邊耳朵的壓力無法達成平衡。其他女生對我說那樣好可愛喔,我才不相信。他前面的黑髮尖尖豎起,很像一顆海膽。他宣稱那是他的「造型」。我想,那只是因為他睡覺時把臉壓在枕頭上吧。
一如以往,他穿著標準的哈潘學院黑色潛水衣,正面有銀色的鯊魚標誌,顯示他所屬的學舍。戴夫認為我穿比基尼去潛水根本是瘋了。大部分情況下,他是很強悍的傢伙,但是一碰到寒冷的溫度,他實在很像小嬰兒。
我們做著潛水之前的伸展動作。在加州沿岸,這裡是少數可以自由潛水的地點,不會一頭撞擊底下的岩石而粉身碎骨。峭壁非常陡峭,筆直插入海灣深處。
早晨的此時,氣氛安靜祥和。儘管戴夫擔負著學舍隊長的責任,他也從來不曾忙到忘了我們的晨間習慣。我很愛他這一點。
「你今天帶什麼東西給蘇格拉底?」我問。
戴夫作勢指著附近。兩隻死掉的烏賊躺在草地上,閃閃發亮。身為高年級學生,戴夫可以取得水族館的餵食餌料。這表示他可以幫海灣下方我們的朋友偷取一點零食。烏賊從尾部到觸手約有三十公分長,黏黏滑滑的,身體的銀色和棕色很像氧化的鋁片。乳光槍烏賊。生命期六到九個月。
我無法阻止腦中資料流動。我們的海洋生物學教授,法瑞茲老師,她把我們訓練得太好了。你學習記住很多細節,因為每一件事,真的是每一件事喔,全都會出現在她的考題裡。
在蘇格拉底眼裡,乳光槍烏賊有另一個名稱。牠稱之為「早餐」。
「很好。」我拎起那兩隻烏賊,仍然因為冷凍過而冰冰的,然後我把一隻遞給戴夫。「你準備好了嗎?」
「喂,我們潛水之前……」他的神情變得嚴肅。「我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我不知道他講的是不是實話,不過我老是上了他的當而分心。他一吸引到我的注意力,就立刻轉過去,縱身跳出懸崖。
我咒罵一聲。「噢,你這個小……」
無論是誰先跳下去,那人都比較有機會搶先一步找到蘇格拉底。
我深吸一口氣,跟在他後面,一躍而出。
懸崖跳水是極高速的衝墜。我以自由落體之姿墜落十層樓的高度,風勢和腎上腺素在我耳裡呼嘯尖叫,接著撞穿冰冷的水域。
我很享受全身承受的衝擊:瞬間的冰寒,鹹鹹的海水刺痛我身上的割傷和擦傷。(身為哈潘學院的學生,如果你身上沒有割傷和擦傷,就表示沒有正確執行戰鬥練習。)
我筆直衝進一大群銅平鮋之中,數十隻橙白相間的彪形大魚頂著巨型背鰭,看起來很像演出龐克搖滾樂的鯉魚。不過牠們的冷酷外表其實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只見牠們突然大規模地四散奔逃,彷彿大喊著「哎喲喂呀」!下方十公尺處,我看到戴夫吐出的氣泡拖成一條閃
閃發亮的流動軌跡。我隨之向下潛去。
我的靜態閉氣紀錄是五分鐘。一旦全身出力,我顯然沒辦法閉氣那麼久,不過這裡依舊是我的場子。在地面上,戴夫擁有力氣和速度的優勢。而到了水下,我擁有耐力和敏捷度。
至少我對自己這樣說。
我哥哥漂浮在砂質海床的上方,雙腿盤起,活像在那裡冥想了好幾個小時之久。他把烏賊藏在自己背後,因為蘇格拉底已經來了,用吻部頂著戴夫的胸口,彷彿說著:「好了啦,我知道你帶了什麼東西給我。」
蘇格拉底是絕美的動物。而我這樣說,不只因為我隸屬於海豚學舍。牠是年輕的雄性瓶鼻海豚,體長兩百七十公分,藍灰色的皮膚,背鰭有明顯的深色條紋。我知道牠不是真的面帶微笑,牠那長長的吻突形狀只是剛好很像微笑。不過我覺得牠超可愛,簡直難以置信。
戴夫拿出他的烏賊。蘇格拉底立刻叼起,整隻吞下去。戴夫對我笑得開懷,一串氣泡從他唇邊溜出來。他的表情訴說著:「哈哈,海豚最喜歡我。」
我拿著烏賊遞給蘇格拉底。看到第二份早餐,牠實在太高興了。牠讓我搔搔牠的頭,摸起來像水球一樣光滑又緊緻;接著我又摸摸牠的胸鰭。(海豚超愛胸鰭按摩。)
然後,牠做了我意想不到的事。牠突然拱著背,用吻突把我的手往上推,我把那樣的動__作解讀成「走吧」或「快點」。牠轉過身,匆匆游開,激起的尾流擊打我的臉。
我看著牠消失在昏暗中。我等待牠游回來。但牠沒有。
我不懂。
通常牠不會吃完就跑,牠很喜歡待一會兒。海豚天生善於社交。多數的日子,牠會跟著我們游到海面,然後從我們頭頂上一躍而過,或者玩起捉迷藏遊戲,或者對我們來上一段連珠砲般的吱嘎聲和喀噠聲,聽起來很像提問一堆問題。正因如此,我們才叫牠「蘇格拉底」。
牠從來沒有給過答案,只是一直問問題。
但今天,牠似乎激動又焦慮……幾乎像是非常擔心。
在我視線的最遠處,安全網的藍色燈光延伸跨越整個海灣口,過去兩年來,我已經很習慣那個發亮的鑽石形狀。在我的注視下,那些燈光熄滅了,然後閃爍幾下又亮起來。我以前從沒看過它們這樣。
我看了戴夫一眼。他似乎沒注意到安全網的變化。他指著上面。「比賽看誰快。」
他踢水往海面游去,在我周圍激起一大團沙子。
我想要在水底下停留久一點。我很好奇,想看那些燈光是否再次熄滅,或者蘇格拉底有沒有回來。但我的肺快要燒起來了。我心不甘情不願,跟隨著戴夫的腳步。
我到水面和他會合,呼吸逐漸平復後,我問他有沒有看到安全網的燈光熄滅了。
他瞇眼看我。「你確定不是自己昏過去?」
我朝他的臉潑水。「我是說真的啦。我們應該找個人報告一下。」
戴夫抹掉眼裡的水。他還是一臉狐疑。
坦白說,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我們要在海灣口設置那種最先進的水下電子障礙物。我知道,那可能是要保護海洋生物的安全,免於受到其他事物的干擾,像是非法捕魚的人、休閒潛水客,還有一些惡作劇的傢伙,來自我們的對手高中,蘭德學院。不過呢,對於我們這種培養出全世界最優秀海洋科學家和海軍軍官的學校來說,那樣感覺有點小題大作。我不知道安全網究竟是怎麼運作的。然而,我確實知道它不該閃爍明滅。
戴夫一定是看出我真的很擔心。「好啦,」他說,「我會提出報告。」
「還有,蘇格拉底表現得怪怪的。」
「有隻海豚表現得怪怪的。好,我也會提出報告。」
「我可以去報告,不過就像你老是說的,我只是低年級新生。而你是鯊魚學舍有權有勢的隊長,所以……」
他潑水回敬我。「如果你的疑神疑鬼發作完了,我還真的有東西要給你。」他從潛水腰帶
的袋子裡拿出一條閃閃發亮的鍊子。「安娜,提早祝你生日快樂。」
他把項鍊遞給我:單獨一顆黑珍珠固定在金項鍊上。我花了一秒鐘才明白他給我的是什麼。我胸口一緊。
「媽咪的?」我幾乎說不出這句話。
珍珠位於媽咪那條印度式婚鍊的正中央。這也是我們唯一留存的媽咪遺物。
戴夫面帶微笑,不過他的眼裡流露著熟悉的憂鬱神色。「我把珍珠重新鑲上去。你下個星期就十五歲了。她會希望你戴這條鍊子。」
這真是他對我做過最貼心的事。我都快哭了。「可是……為什麼不等到下個星期?」
「你今天要離開去參加高一新生試驗。我希望你戴上這顆珍珠求好運……你也知道,只是萬一啦,怕你來個驚人大慘敗或之類的。」
他真的很懂得怎麼潑冷水。
「喔,閉嘴啦。」我說。
他笑起來。「我當然是開玩笑的。你一定會表現得很棒。安娜,你永遠都很棒。只是要小心一點,好嗎?」
我覺得自己臉紅了。這麼溫暖又深情的時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嗯……項鍊很漂亮。謝謝你。」
「當然啦。」他凝視著地平線,深棕色的眼睛閃過一絲憂慮。也許他想著安全網的事,或者對我的週末試驗真的很緊張。也說不定他想著兩年前發生的事,當時我們的父母最後一次越過那道地平線。
「走吧。」他再次擠出令人安心的微笑,他為了我常常這樣。「我們吃早餐要遲到了。」
我的哥哥,永遠吃不飽,而且永遠主動積極,最優秀的鯊魚人隊長。
他朝岸邊游去。
我看著我母親的黑珍珠……她的護身符,理應保佑她長壽,保護她遠離邪惡。不幸的是,她和父親在這兩方面都沒能達成。我掃視著地平線,不禁納悶蘇格拉底跑去哪裡了?牠又想告訴我什麼事呢?
接著,我游在哥哥後面,因為突然間,我不想要獨自一人待在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