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拜託別殺我的山羊好嗎?
學到了一課:假如約女武神出去喝咖啡,你會跟帳單和屍體糾纏不清。
我差不多有六個星期沒見到莎米拉.阿巴斯,所以她突然打電話來、說我們需要談談生死攸關的問題時,我立刻就答應了。
(嚴格說來,我已經死了,這表示整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根本不適用在我身上,但不管怎麼說……莎米的語氣聽起來很焦慮。)
我抵達紐伯里街的「思考杯」咖啡店時,她還沒到。這地方像平常一樣擠滿人,於是我先排隊點咖啡。過了幾秒之後,莎米飛進來(一點都不誇張),剛好飛越咖啡店店員的頭頂。
沒有半個人顯露驚訝神色。普通的凡人不善於判斷魔法方面的東西,也幸虧是這樣,否則波士頓人的大部分時間都會用來驚慌逃竄,躲避巨人、巨怪、巨魔和英靈戰士之間打打殺殺的戰斧和拿鐵咖啡。
莎米降落在我旁邊,身上穿著她的學校制服,包括白色運動鞋、卡其色寬鬆長褲,以及繡著「國王學院」標誌的長袖海軍藍上衣。她的頭髮包著一條綠色的穆斯林頭巾,腰帶掛著一把斧頭。我很確定斧頭不是制服的標準配備。
我看到她真的很高興,不過也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比平常更暗沉。她站著的時候身體有點搖晃。
「嗨,」我說:「你看起來糟透了。」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馬格努斯。」
「不是啦,我是要說……不是『跟平常不一樣』那種糟透了,只是像筋疲力竭的那種。」
「我應該給你一把鏟子,好讓你自己把洞挖得深一點嗎?」
我舉起雙手,作勢投降。「之前的一個半月你跑去哪裡了?」
她的肩膀變得緊繃。「我這學期的工作量簡直要人命。我放學後要當家教,然後,你可能也記得,我還有一份兼差的工作,要去抽取死者的靈魂,外加執行奧丁的最高機密任務。」
「你今天忙著帶小孩,還要跑行程。」
「而最重要的是……還有飛行學校。」
「飛行學校?」我們跟著排隊人潮向前移動。「像是開飛機?」
我知道莎米的人生目標是有朝一日成為專業飛行員,但沒想到她已經開始上課了。「你十六歲就可以開飛機?」
她的雙眼閃耀著興奮神采。「我的外祖父母絕對負擔不起,不過法德蘭家有朋友開飛行學校。他們終於說服吉德和碧碧……」
「啊。」我笑起來。「所以,課程是阿米爾送的禮物。」
莎米臉紅了。我認識的青少年中,只有她有未婚夫。看到她談起阿米爾.法德蘭的時候變得那麼慌張,實在很可愛。
「那些課程最需要用腦筋、最需要謹慎以對……」她若有所思地嘆口氣。「不過說夠了,我約你來這裡不是要談我的行程。我們要見一位提供消息的線民。」
「線民?」
「這可能是我一直在等的好機會。假如他提供了好消息……」
莎米的手機嗚嗚叫。她從口袋拿出手機,查看螢幕,然後咒罵一聲。「我得走了。」
「你才剛到這裡耶。」
「女武神的事情。可能是代號三八一:英雄之死進行中。」
「那是你亂掰的吧。」
「我才沒有。」
「所以……是怎樣,有人覺得自己快死了,他們就傳簡訊給你:『快下來!急需女武神,愈快愈好!』後面還加上一堆哭臉的表情符號?」
「我好像應該回想一下,帶你的靈魂去瓦爾哈拉的過程是怎樣。你沒有傳簡訊給我。」
「沒有,不過我很特別啊。」
「反正你找外面的座位,」她說:「見見我的線民。我會盡快回來。」
「我根本不曉得你的線民長怎樣。」
「你一看到他就會認出來,」莎米保證說:「勇敢一點。還有,幫我點一塊司康餅。」
她像穆斯林女超人一樣飛出咖啡店,留下我一個人付兩個人的帳單。
我點了兩大杯咖啡和兩個司康餅,在外面找到一張桌子。
春天提早降臨波士頓。一團團髒雪依然像牙菌斑一樣堆在路邊,不過櫻桃樹冒出白色和紅色的花苞。高級服飾店的櫥窗展示著花俏亮麗的粉彩色服裝,遊客在街上漫步享受陽光。
我坐在外面,舒舒服服穿著剛洗好的牛仔褲、T恤和丹寧布外套,然後才意識到,這是最近三年來,我不再以流浪漢身分迎接的第一個春天。
去年三月,我還在大型垃圾箱裡翻找東西。我一直睡在波士頓大眾花園的一座橋底下,與我的好兄弟希爾斯和貝利茲一起鬼混、躲警察並想辦法活著。
然後,兩個月前,我與一個火巨人大戰一場而死。我在瓦爾哈拉旅館甦醒過來,成為奧丁麾下的一名英靈戰士。
如今,我有乾淨衣物可穿,每天洗澡,每天晚上睡在舒適的床鋪上。我也可以坐在這樣的咖啡店桌旁,吃著真正付錢買的食物,而且不必擔心店員何時會把我趕走。
自從復活之後,我漸漸習慣一大堆古怪離奇的事。我穿梭於九個世界之間,見到很多北歐天神、精靈、侏儒,還有各式各樣的怪物,它們的名稱我連唸都唸不出來。我得到一把神奇的劍,它現在以盧恩石的項鍊墜子形式掛在我的脖子上。我甚至和我表姊安娜貝斯有過一段彼此心領神會的談話,談起希臘眾神住在紐約市,讓她的人生過得很辛苦。北美洲顯然有大批的古代神祗,造成大規模的滋生侵擾。
這一切我都得學習接受。
然而,我卻在一個美好的春日回到波士頓,像普通的凡人青少年一樣到處閒晃?
感覺好奇怪啊。
我環顧周圍的一群群行人,尋找莎米的線民。「你一看到他就認得出來。」她這樣保證。
我真想知道這傢伙帶來什麼樣的訊息,也很好奇莎米為何認定那是生死攸關的事。
我的目光盯著街區末端的一間店鋪,店門口有一塊黃銅和白銀打造的招牌,依然散發出華麗的光彩,上面寫著「貝利茲恩嚴選」,但是店門深鎖。大門玻璃內側貼著紙張,上面用紅色簽字筆以潦草字跡寫著:「店面重新裝修,很快與您見面!」
我一直想問莎米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老友貝利茲為什麼突然消失了。幾個星期前的一天,我剛好路過,發現他的店關了。從那之後,貝利茲恩和希爾斯東兩人音訊全無,一點都不像他們的作風。
我全神貫注想著這件事,差點沒看到我們的線民,直到他站在我面前。不過莎米說得沒錯,他還滿顯眼的。你可不是一天到晚都會看到一頭山羊穿著風衣的。
他的兩根彎曲羊角間硬是塞了一頂紳士帽,鼻子上架著一副墨鏡,身上的風衣不斷纏住兩隻後蹄。
儘管扮裝得很巧妙,我還是認得他。我曾在另一個世界殺過他、吃過他,那是你絕對忘不掉的情誼和體驗。
「奧提斯。」我說。
「噓,」他說:「我隱姓埋名耶。叫我……奧提斯。」
「我不太知道這樣要怎麼隱姓埋名,不過隨便啦。」
奧提斯,又名奧提斯,匆匆坐進我幫莎米占好的位置。他用後臀坐著,兩隻前蹄放在桌面上。「女武神在哪裡?她也隱姓埋名嗎?」他朝最靠近的點心紙袋瞄了一眼,像是莎米可能躲在裡面似的。
「莎米拉得去抽取靈魂,」我說:「她很快就會回來。」
「人生有目標一定很好,」奧提斯嘆氣說:「嗯,這些食物謝謝你。」
「那不是要給……」
奧提斯迅速搶走莎米的司康餅紙袋,開始吃起來,連同包裝紙全部吃掉。
我們旁邊桌子有一對老先生和老太太,他們興味盎然地看著我的山羊朋友,面露微笑。
他們的凡人感官也許察覺他是可愛的小孩或好玩的寵物狗。
「好吧。」看著奧提斯狼吞虎嚥吃點心,弄得他的風衣翻領滿是餅屑,實在很受不了。
「你有事要告訴我們?」
奧提斯打個嗝。「是關於我的主人。」
「索爾。」
奧提斯縮了縮身子。「對,他。」
假如我的老闆是雷神,聽到索爾的名字,我也會忍不住畏縮一下。奧提斯和他的兄弟馬文,負責拉天神的戰車,也為索爾供應永無止盡的羊肉。每天晚上,索爾殺了牠們當晚餐吃;每天早上,索爾又讓牠們復活。各位同學,這就是你們應該去念大學的原因,長大後才不必做魔法山羊這種工作。
「我終於找到一個線索,」奧提斯說:「關於我的主人遺失的『那件物品』。」
「你是指他的鎚……?」
「別講那麼大聲!」奧提斯警告說。「不過沒錯……是他的『鎚』。」
我的思緒飛快回到一月的時候,那時我與雷神第一次碰面。我們在營火旁邊度過愉快時光,聆聽索爾放屁,暢談他喜歡的電視節目,放屁,抱怨他弄丟的鎚子,他用那鎚子大殺巨人和收看他喜歡的電視節目,然後放屁。
「還沒找到嗎?」我問。
奧提斯的前蹄在桌上發出喀嗒聲。「嗯,當然沒有『公開』宣布。假如巨人族真的知道索爾失去了你知道的那件東西,他們會入侵凡人世界、摧毀一切,讓我陷入非常深沉的驚恐。
但私底下說呢……對啦,我們已經找了幾個月,可是一無所獲。索爾的敵人愈來愈大膽了,他們感受到他的弱點。我對我的治療師說,這讓我回想起小時候待在山羊欄裡,那些惡霸打量著我的感覺。」奧提斯的黃眼睛瞇成一條縫,恍惚出神。「我想,我的創傷後壓力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有種預感,接下來好幾個小時都要聽奧提斯大談他的內心感受。身為「糟透了」的人,我只說了句「我感受到你的痛苦」,便讓話題繼續。
「奧提斯,」我說:「上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們幫索爾找到一支很好的鐵杖,可以當做備用武器。他不是手無寸鐵。」
「沒錯,可是這權杖沒有像……『鎚』那麼好,不能對巨人引發同樣的嚇阻作用。而且,索爾用權杖看他的節目會變得很暴躁,螢幕太小,而且解析度糟透了。我不喜歡索爾變得很暴躁,那會讓我很難找到內心的快樂。」
這一切有太多地方顯得很不合理:索爾要找到自己的巨鎚為何那麼困難?他對巨人隱瞞這樣的祕密怎麼能瞞那麼久?還有,山羊奧提斯會找到內心的快樂?
「那麼,索爾要我們幫忙。」我猜測說。
「私底下幫忙。」
「當然啦。我們全都得穿上風衣、戴上墨鏡。」
「這想法超棒的,」奧提斯說:「總之,我對女武神說,我會持續幫她更新消息,畢竟她負責執行奧丁的……你也知道,特殊任務。關於『那件物品』的所在位置,這是我第一次得到好線索。我的消息來源很可靠,他是另一隻山羊,跟我看同一位精神科醫師。他在他的農場上偷聽到一些談話。」
「你要我們追蹤一個線索,來源是你在精神科醫師候診室聽來的農場八卦。」
「很棒吧。」奧提斯整個身子往前傾,我好怕他會從椅子摔下來。「不過,你們萬事要小心喔。」
我得費盡全力才沒有笑出來。我曾與火巨人玩過「傳接岩漿球」的遊戲,曾經坐在大鷹的背上俯瞰波士頓的屋頂風光,曾把世界巨蟒從麻薩諸塞灣拉出來,還曾用一團毛線打敗巨狼芬里爾。而現在,這頭山羊竟然告誡我要小心一點。
「那麼,『鎚』在哪裡?」我問:「約頓海姆?尼福爾海姆?索爾屁海姆?」
「你是開玩笑的吧。」奧提斯的墨鏡滑落到他口鼻旁邊。「不過,『鎚』在另一個危險的地方。它在普洛溫斯鎮。」
「普洛溫斯鎮,」我跟著唸一次。「位於鱈角的尖端。」
我對那地方的印象有點模糊。有一年夏天,我媽曾經帶我去那裡度過週末假期,在我大概八歲的時候。我還記得沙灘、海水做的鹹口味太妃糖、龍蝦捲,還有一大堆藝廊。我們遇過最危險的事情是一隻罹患大腸激躁症的海鷗。
奧提斯壓低聲音。「普洛溫斯鎮有一座古墓,屍妖的古墓。」
「像是埋葬死人的墳墓嗎?」
「不,不是。那是屍妖……」奧提斯顫抖了一下。「嗯,那是一種力量強大的不死生物,喜歡收集有魔法的武器。屍妖的墳墓稱為……古墓。抱歉,我有點不太能談屍妖,它們讓我想起我父親。」
那又要牽扯出奧提斯童年的一大串問題,不過我決定把那些問題留給他的治療師。
「普洛溫斯鎮有很多不死維京人的巢穴嗎?」我問。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不過那就夠了。如果『那件物品』在那裡,絕對很難取得……位於地底下,而且受到強大魔法的防護。你會需要你朋友的幫忙,侏儒和精靈。」
那一定很棒,假如我知道那兩位朋友身在何處的話。真希望莎米知道的比我多。
「索爾為什麼不能自己去找那個古墓?」我問。「等等……我猜猜看,他是不想引人注意;或者,他希望我們有機會當英雄;或者,這任務很困難,而他有一些新劇要追。」
「說句公道話,」奧提斯說:「新一季的《潔西卡.瓊斯》影集確實剛開始播出。」
我對自己說,這不是山羊的錯,他不該遭到一拳擊倒。
「好吧,」我說:「等莎米到這裡,我們會討論對策。」
「我不確定該不該陪你一起等。」奧提舔掉風衣翻領上的餅屑。「我剛才應該提過,不過你也知道,某個人,或者某個東西,一直偷偷跟蹤我。」
我的頸背寒毛直豎。「你覺得他們跟蹤你來這裡?」
「不確定,」奧提斯說:「希望我的偽裝術把他們甩掉了。」
噢,這下可好,我心想。
我環顧周遭街道,沒看到明顯可疑的人。「你有沒有好好看清楚這個某人或某種東西?」
「沒有,」奧提斯坦白說:「但索爾有各式各樣的敵人,都想阻止我們拿回他的……他的鎚。他們不會希望我把資訊分享給你,特別是最後這部分。你得警告莎米拉……」
砰。
我住在瓦爾哈拉,早就習慣看到致命武器不知從哪裡飛出來,但是看到一把斧頭從奧提斯毛茸茸的胸口凸出來,我還是驚訝得不得了。
我撲到桌子對面想幫他。身為掌管繁殖和健康的天神弗雷之子,只要時間充裕,我可以施展一些相當厲害的急救魔法。可是我一碰觸到奧提斯,立刻察覺一切太遲了。斧頭劈裂了他的心臟。
「噢,親愛的。」奧提斯咳出血。「我現在……就要……死了。」
他的頭向後仰,紳士帽滾到人行道上。坐在我們後面的女士驚聲尖叫,彷彿這時才發現奧提斯不是可愛的小狗。事實上,他是一隻死山羊。
我掃視對街的屋頂。從斧頭的角度判斷,一定是從那上面某處投擲過來……果然沒錯。
攻擊者匆匆蹲下隱匿行跡時,我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身影,那是一個黑色人影,頭戴某種金屬頭盔。
悠閒喝咖啡到此為止。我從頸間項鍊扯下魔法墜子,拔腿追趕那個山羊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