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該開啟的門
成長在充滿高度危險物品的環境中,最大的問題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你就習慣這些東西了。
從亞露有記憶以來,她一直住在古印度藝術文化博物館裡,她非常清楚諸神大廳盡頭那盞油燈是絕對不可碰觸的。
她提到那盞「毀滅之燈」的口吻,就和馴服了一頭海獸的海盜沒什麼兩樣:「噢,你是指這裡的老雷夫啊。」不過,即使亞露很習慣這盞油燈的存在,卻始終不曾點燃它。那可是違反規則的。她在每週六下午帶著來參觀的訪客做館內導覽時,都會重溫這些規則一次。
有些人可能不喜歡在週末上班的想法,亞露卻不覺得自己是在工作。
感覺上,她反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像是一種祕密。
她會穿上那件燙得硬挺的鮮紅色背心,上面還有三個刻著蜜蜂的鈕扣。她會模仿身為博物館館長的媽媽說話的語氣,接著,最棒的部分來了──大家會專心聽她說話。所有人不會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特別是當她談到那盞被詛咒的油燈時。
有時候,亞露會覺得這是她與人對話的經驗中最迷人的時刻。一盞被詛咒的油燈,這話題要比……這麼說吧,比聊看牙醫有趣多了。當然還是有人會認為這兩者同樣都受到詛咒。
亞露住在這間博物館的時間,久到這裡沒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她在博物館入口處的巨大石象底下看書、做功課,就這樣長大。很多時候,她在劇場裡睡著,然後剛好在自助導覽語音系統宣布印度在一九四七年脫離英國獨立前一刻醒來。她甚至會把糖果固定藏在西側旁廳,一座有四百年歷史的海龍雕像嘴裡(她為雕像取了「史帝夫」這名字)。亞露熟悉博物館裡上上下下所有的文物,除了一樣東西……
那盞油燈。整體來說,這油燈仍是個謎。
「它不完全是盞陶製油燈,」她那聲望卓著的館長母親、考古學博士克莉熙卡‧夏哈,第一次介紹這盞油燈給亞露時曾這麼說:「我們印度話稱這種陶燈為『迪亞』。」
亞露還記得自己把鼻子貼上玻璃蓋,盯著這盞陶製油燈的樣子。說到被詛咒的東西,這件物品到目前為止可說是其中最單調乏味的一個。它的形狀像是被人夾住的曲棍球冰球,咬痕般的微小記號在周邊壓出皺摺。還有喔,在平常的時候,充斥大廳各處的諸神雕像似乎也都避免往油燈的方向傾靠過來,特意讓它擁有寬闊的位置。
「我們為什麼不能點亮它呢?」亞露曾經這麼問母親。
她的母親回答時沒有迎上她的目光。「有時候,光會照亮一些最好留在暗處的東西。再說,你永遠也不知道誰在看著這一切。」
這個嘛,亞露不就在看著它。她這輩子一直在觀察它。
每天放學後,亞露回到家把後背包掛在石象的象牙上,就會悄悄走向諸神大廳。
這裡是博物館最熱門的展區,裡面擠滿了上百座印度神像。她的母親在牆面掛了長鏡,如此一來,參觀者便可從各種角度觀賞這些史前文物。這些鏡子也同樣是「古玩」(亞露賣一塊發綠的錢幣給伯頓․派特,以換取一個大大的兩元硬幣和半個特趣巧克力棒時,就會用這個詞)。由於窗外有高大的紫薇和榆樹巍然聳立,穿過樹葉隙縫而篩進諸神大廳的光線就顯得柔和許多,幾乎可說是輕柔到羽化了。這也讓廳中這些雕像彷彿都戴上一頂發光的王冠。
亞露會站在入口處,目光落在她最喜愛的雕像上:天界之帝因陀羅手拿著閃電霹靂;奎師那大帝玩弄著手裡的笛子;盤腿端坐、背脊挺直的佛陀則兀自冥想。在那之後,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移到陳列在玻璃櫃裡的迪亞油燈。
她會站在原地好幾分鐘,等待著什麼事發生……等待任何事情能讓她在隔天學校生活變得更有趣,或是更讓人注意到亞露‧夏哈不只是這學校裡另一個平凡的七年級生,而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亞露在等待魔法出現。
而每一天都是以失望結束。
事情發生在星期一早上,亞露身上的睡衣還沒換下來。「做些什麼吧。」她低聲對著眾神雕像說: 「你們現在有大把時間來做一些很酷的事,因為我現在放寒假了。」
雕像們仍一動也不動。
亞露聳聳肩,往窗外看去。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綠樹還不知道時序已經來到十月,只有上半部的葉子轉為紅中帶黃的色調,彷彿有人把它們浸在一盆火中,突然又抽了出來擺回草地上。
正如亞露所預料,這一天又和其他日子一樣平淡無奇。這應該是對她的第一個提醒:這世界就喜歡捉弄人。它喜歡讓即將開始的一天感覺很明亮、很舒適,就像被陽光曬暖的蜂蜜一滴滴從罐子流淌而下,等到我們放下戒心……
事實猛地撲面襲來。
在訪客抵達的警示鈴響之前,亞露的母親已輕快走過狹窄的兩房公寓,來到彼此相連結的博物館。她看起來像是一次讀三本書,還同時以一種聽起來像串銀鈴聲的語言講電話。相反的,亞露則是頭下腳上地躺在沙發上,把一粒粒爆米花擲向她母親,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媽,如果你可以帶我去看電影,那就什麼話都別說唷。」
她母親優雅地對著話筒笑了起來。亞露皺起眉頭。為什麼她就沒辦法這樣笑呢?亞露笑起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呼吸喘不過氣一樣。
「媽,如果我們可以養狗,你就什麼話都別說。我們養一隻大白熊犬,還可以幫牠取名叫貝汪武夫!」
她的母親此時閉著眼睛點頭,這表示她非常專注在通話內容上。只可惜,她這份專注不是對著亞露。
「媽,如果我……」
嗶嗶嗶!
嗶嗶嗶!
嗶嗶嗶!
亞露的母親揚起秀麗的眉毛,看著亞露。你知道該做什麼呀。亞露的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不過她不想去做罷了。
她滾下沙發,擺出蜘蛛人的姿態爬過地板,試圖最後一次引起母親的注意。考量到地板上到處堆著零散的書本和裝了一半印度茶的馬克杯,這項表演可一點也不容易。她回頭看到母親在一張便條紙上快速寫下什麼。亞露垂著頭垮著肩,無精打采地打開門,朝樓梯走去。
星期一下午的博物館裡總是很安靜,即便是博物館保全主管(兼照顧亞露的可憐週末保母)雪琳也不會在週一進博物館工作。在其他任何時候(週日休館是例外),亞露必須幫忙發貼紙給訪客,還要引導訪客到不同展區,並指出哪裡有洗手間。有一次,一群人觸摸著石象雕塑,讓亞露逮著機會朝某個人大聲訓斥一番——那上面有很清楚的「請勿碰觸」標示嘛。亞露心裡認定這規則適用於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在星期一的日子裡,她預料來的人都是那些走進博物館躲避壞天氣的臨時訪客,或是那些(以盡可能溫和的口吻)來表達他們對古印度藝術文化博物館崇拜魔鬼感到憂慮的人。有時候,是快遞人員需要找人來簽收某個包裹。
因此,她開門準備歡迎新訪客時,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是三名來自奧古斯都中學的學生。亞露這下子體會到電梯快速停下時心跳暫停的感覺了。當這三名學生往下看著亞露以及她身上的蜘蛛人睡衣時,一股悶悶的驚慌感咻的擊中她的胃部。
站在最前面的波比‧羅培茲交疊起布滿雀斑的淺棕色手臂,她的一頭棕髮則往上盤成芭蕾舞者那種圓髻。站在中間的波頓‧普瑞特則是伸出一隻手,掌心上有一枚難看的硬幣;個子矮小的波頓臉色蒼白,身上的黑黃條紋T恤讓他看起來像隻倒楣的大黃蜂。站在最後面的艾芮兒‧雷迪有著小麥色皮膚和閃亮黑髮,她是亞露班上最漂亮的女孩,但此刻怒氣沖沖地瞪著她。
「我就知道,」波比以勝利的口吻說:「你在數學課的時候告訴大家,你媽要帶你去法國過寒假。」
那是老媽答應我的啊,亞露心裡想著。
去年夏天,亞露的媽媽盤腿坐在沙發上,剛結束的海外旅行讓她累壞了。就在她睡著前,捏了捏亞露的肩膀,說:「亞露,這個秋天搞不好可以帶你去巴黎唷。塞納河畔有一家咖啡館,你可以在那裡聽到星星在夜空跳舞之前亮起來的聲音。我們會去麵包店、博物館,用非常小的杯子喝咖啡,在各個花園裡漫遊好幾個小時。」
那一晚,亞露整夜不睡,想著那些曲折窄巷和精緻花園,那些花朵看起來也很高傲吧。亞露心裡記著媽媽的這個承諾,她主動清理房間和洗碗,毫無怨言。在學校裡,這項承諾也成了護衛她的盔甲。奧古斯都中學其他學生在馬爾地夫或普羅旺斯等地都有度假屋,不時還會抱怨家裡的遊艇在維修。巴黎行的承諾,讓亞露覺得在學校更有歸屬感。
此刻,亞露試著不讓自己在波比的藍眼珠瞪視下退縮。「我媽負責博物館的一項祕密任務,因此沒辦法帶我去。」
這有部分是實話。她的母親從來不曾在出公差時帶她同行。
波頓把綠色硬幣往下扔。「你耍我。我給你兩美元耶!」
「你的確是拿到一枚古玩硬幣……」亞露正要開口說。
艾芮兒打斷她的話。「亞露‧夏哈,我們知道你在說謊。你就是這種人,一個騙子。等學校開學後,我們會告訴每一個人……」
亞露的內心被壓扁了。她上個月進入奧古斯都中學時還抱著滿懷的希望,可惜這份希望沒能維持多久。
亞露不像其他學生,家裡有時髦黑色大轎車一路送到學校,也沒有所謂的「海外第二個家」。她沒有書房、日光室,只有一個普通的房間,即使她自己都知道,這房間充其量不過是個有富麗假象的衣櫃罷了。
但她擁有想像力。她這輩子都在作白日夢。每個週末,當她等著母親從博物館回家時,她就會編造出各種故事:她媽媽是一名間諜,是一個被驅逐的公主,或是一名魔法師。
她母親告訴亞露,她從來就不喜歡出差,但是為了能讓博物館維持運作,這些旅行都是必要的。還有,當母親回到家、偏偏又忘記亞露的西洋棋比賽或唱詩班練習等事情時,不是她不在乎,而是因為她在忙著想辦法在戰爭、和平和藝術之間取得平衡。
也因為如此,只要學校裡有任何學生問起,亞露就會編織出各種故事,就像她告訴自己的那些故事一樣。她談著那些自己根本沒造訪過的城市,談著自己沒吃過的食物。如果哪天她穿著磨損的鞋子上學,那是因為她的舊鞋被送到義大利修復了。她能熟稔地觀察出其他學生眉宇間流露的一絲優越感,因此會故意唸錯自己去買衣服的賣場名稱,像是在法國的「標霸」(其實是本地的「標靶」大賣場)以及在德國的「華爾瑪荷」(其實就是本地的「沃爾瑪」賣場)。如果這招沒用,她就會擺出嗤之以鼻的姿態說:「相信我,你們不會知道這牌子的。」
就這樣,她融入了這群人。
有一段時間,她的謊言收到了效果。波比和艾芮兒邀她和她們一起去湖邊度週末。可惜有一天,亞露被人看到從一列私家車的隊伍中走出來,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艾芮兒問亞露,她家的汽車是哪一輛。亞露隨手指向一輛車,艾芮兒臉上的笑容變淡了。「這就有趣了。因為那是我家司機開的車。」
而此刻,艾芮兒面對著亞露,臉上是同樣的冷笑。
「你告訴我們,你有一頭大象。」波比說。
亞露指著她身後的石象。「我是有啊!」
「你說,你們從印度把牠救出來的!」
「這個嘛,我媽說它是從一間廟裡被拯救出來的,這也是救援行為的好聽說法……」
「你還說你有一盞受到詛咒的油燈。」艾芮兒也說話了。
亞露看到波頓手機上的紅光持續且穩定。他竟然把這一切都錄下來了!她驚慌起來。如果影片傳上網路怎麼辦?她有兩個可能的選擇:一、她可以祈求宇宙可憐她,讓她在返校之前全身燒起來;二、她可以隱姓埋名、長出鬍鬚,搬到別處去。
再不然,要真想完全避免整個難堪的情況……她可以讓他們看看不可思議的事。
「受詛咒的油燈是真的!」她說:「我可以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