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陰雨天,又臥病在床,李清照的情緒會是如何?|《一闋詞.一份情 唐宋詞的情感世界》
作者:劉少雄 (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

碰到陰雨天,又臥病在床,李清照的情緒會是如何?
晚年的李清照雖然遭逢國破家亡、丈夫去世、顛沛流離的生活,詞中多有傷時感事、哀痛悲嘆的愁緒,但仍未完全失去賞玩世間事物的心情,心中仍有著努力調適自己的動力。我們來看她的〈攤破浣溪沙〉: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蘊藉,木犀花。
這首詞以平白淡雅的語調,娓娓道出大病初癒後的一些生活瑣事,清新委婉而動人,流露出一種自我調適的心情,表現了一種閒逸的意趣。
「病起蕭蕭兩鬢華」,她沒有說是生了什麼病,或是病了多久,卻讓人意會到她剛從一場頗嚴重的病情中掙扎過來,現在終於有些起色了,只是頭髮白了許多,而且掉了不少。這樣衰頹的形貌,怎不令人傷心難過?但作者行文只寫到這裡,她只交代自己真實客觀的狀況,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有些慵懶無聊。「臥看殘月上窗紗」,臥在床榻上,看著殘月在窗紗上緩緩升起。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這個韻句寫她起床服藥以調養虛弱的身體。李清照起來煮了滾水,把連梢的荳蔻放入瓶內悶泡,製作養生的飲料,所以說「豆蔻連梢煎熟水」。「分茶」,是宋代烹茶的一種方法。這裡是說不可飲茶。荳蔻辛溫能去溼寒,而茶能助溼,兩者相衝突,服用荳蔻,切忌飲茶,所以說「莫分茶」。這裡可以看見李清照認真照顧身子的態度,她真的希望早點好起來。
那麼,吃過藥了,閒著無聊,做些什麼好呢?她說:「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靠在枕上讀讀詩書,可以解悶,用輕鬆悠閒的心情來讀,沒有什麼負擔,反而能領略書中的妙處。躺累了,就下床走動走動,偶而看見門外雨中的景物,倒也覺得分外美好,在清冷中另有一番情趣。
除了讀書賞景外,更讓她高興的是整天看著喜愛的桂花,聞到淡淡的芬芳,「終日向人多蘊藉,木犀花」。桂花因木材紋理像犀角,所以別稱「木犀」。「蘊藉」,是含蓄而不顯露的意思,這裡用來形容桂花溫雅清淡的風度,也可指它散發清淡含蓄的香氣。
木犀花,是李清照最愛的花之一。在這一首詞裡,她把花想像為多情的人,說它非常善解人意,知道詞人獨居寂寞,便整天含情脈脈地陪著她。這樣的移情作用,化無情為有情,也許是人在孤苦無助的處境裡,尋求自我安慰、自我排遣,讓自己能振作起來,能好好面對現實生活的一種方法。
這首詞寫病後的心情,沒有愁苦語,而是以輕快的語調寫出一片閒情。李清照晚年能有此閒適的心情,是因為她有著堅韌的生命力,時刻抱持著正向面對人生的態度。她曾愛過,所以沒有悔恨。她愛惜自己,縱然面對逆境,也能儘量放開懷抱,樂於接受現實,從中發現樂趣、享受生活,從而尋得內心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