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冬瑞雪,上慰聖懷
年前宿雪還伏在歇山頂1上,瓦簷下掛著一串串晶瑩的冰溜子,紫禁城依然籠罩在冰雪之中。
初八日伊始,晨曦還被緊閉在夜幕後面,半輪明月彷彿在朔風中瑟瑟抖動,這座紅牆黃瓦的宮闕,像濃施粉黛的女人,隱匿著羞澀,也顯露出幾許哀惋。遠邊層巒的西山,大團的黑暗吞噬著皚皚的白雪。
偌大的宮城之中,除景運、隆宗二門兩燭燈光外,全城一派黑暗。據說這是打明末魏忠賢那留下的遺制。當時魏忠賢取消禁門內一切路燈,為的是便於出沒於夤夜,而到了大清,莫名其妙地承襲了這套舊制。巡更的太監像幽靈一般串蕩在皇宮的過巷間,幾天來,道上的殘雪已被踩踏得板結成薄冰,夜行的腳步落在上面,發出「吱吱」的響聲,伴隨著偶爾從遠方傳來的幾聲犬吠,非但沒有打破這裡的靜謐,卻像投入深淵的石子,在黑暗中呻吟著孤寂。
散落在宿雪中的燃放過的爆竹蒂子2與隨風飄落的白色鑲紅的紙頭,記下了幾天來的喜慶。
年前的一場大雪,為皇上帶來了異乎尋常的喜悅。各地大吏早在舊歲,就將奏報瑞雪情形的摺子紛紛送達御前,其中不少奏摺博得龍心大悅。這是臣子所巴望不得的。
甘省有災亦有雪
說來,或許有那麼幾分天意,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偏偏降在了上年夏秋之際被災的甘肅。據甘肅按察使海明於乾隆二十九年(公元一七六四年)十一月初八日奏報:
竊照時屆冬令,雨雪情形關係明歲收成豐歉,上廑聖懷。茲於十月初十日,蘭州省城得獲瑞雪,積地一寸有餘,其蘭州府屬之狄道、河州、金縣、靖遠,鞏昌府屬之岷州、漳縣,涼州府屬之武威、永昌、古浪,西寧府屬之西寧、碾伯等州縣,均於初九、初十、十一等日得雪,自一二三寸至五寸不等。
或可謂是一場「應時瑞雪」,海明稱這場雪「與(於)已種冬麥及留種春麥地畝均有裨益,至甘省今歲秋成尚稱中稔,約在七分以上,故糧價較前平減,民情安貼」。
海明的這份奏摺並未立即使乾隆帝在瑞雪這一點上引起興奮,他只是淡淡地在摺子上寫了一個「覽」字,倒使他想起甘肅在夏秋之際的屢次天災。「七分中稔」,這也正是大學士管陝甘總督楊應琚的提法。十月十九日,楊應琚的一份奏摺說:
竊照甘省自七月中旬以來,屢得時雨,入土深透,各屬所種秋禾發榮暢茂,胥慶有收,業經臣恭摺奏聞在案。茲已陸續成熟刈獲。據各屬將約收分數,先後呈報前來,臣逐一詳加確核,內除偏被水旱雹霜地畝,暨氣候較寒,向不種秋處所不計外,內秋禾約收九分及九分有餘者,係中衛、歸德(廳)縣丞3等二縣、廳;約收八分及八分有餘者,係安化、寧州、正寧、武威、寧夏、寧朔、平羅、靈州、淵泉、玉門、踏實縣丞、徽縣、肅州等一十三州、縣、廳;約收七分及七分有餘者,係河州、西和、崇信、靈台、合水、環縣、撫彝(廳)、張掖、永昌、古浪、碾伯、敦煌、清水、兩當、高台、王子莊州同4等一十六州、縣、廳;約收六分及六分有餘者,係皋蘭、狄道(州)、沙泥州判、金縣、隴西、漳縣、平涼、靜寧、華亭、涇州、鎮原、莊浪(廳)、山丹、東樂縣丞、鎮番、平番、秦州、禮縣、秦安、三岔州判、文縣、成縣、西固州同等二十三州、縣、廳;約收五分有餘者,係渭源、靖遠、寧遠、伏羌、隆德、固原、花馬池州同、階州等八州、縣、廳。合計通省六十二州、縣、廳,約秋禾收成共有七分有餘。伏查本年甘省夏禾雖有遍被旱傷之處,仰蒙聖恩特蠲額賦,厚示撫綏災黎,已無失所。今秋禾收成獲有七分有餘,雖未甚豐,堪稱中稔。通省黎民,靡不感戴聖主福庇,皆安居樂業。所有甘省秋禾約收分數,臣謹恭摺奏報,伏祈皇上睿鑒。謹奏。
乾隆帝在此摺的硃批是:「覽奏稍慰。」
十二月十三日,大學士傅恆、劉統勳據此也上了一份摺子,曰:「臣等詳查楊應琚奏甘省被災州縣一摺,單開災重地方十四處,稍重地方十五處,災輕地方七處,尚未勘覆地方十處。其尚未勘覆地方是否成災?暨被災輕重情形若何?並災重、災輕等州縣現在作何分別賑恤之處?摺內未經聲敘。再河州、狄道、碾伯三州縣,摺內既稱俱已改種秋禾,續經勘不成災,而又將河州、碾伯列入夏秋偏被雹水災輕之七州縣內,狄道一州列入尚未勘覆之十州縣內。所奏亦未甚明晰,似應令該督即行查明,詳悉覆奏,以使敘入加賑恩旨。臣等謹擬寫詢問該督寄信諭旨,進呈伏候皇上欽定,併將楊應琚原摺清單呈覽。謹奏。」
為此,乾隆帝下了一道諭旨:「甘省被災各州縣處,地土瘠薄,災後民食未免拮据,業經降旨,加意撫恤,並蠲免額賦,因念新春尚須,特降諭旨,加恩展賑。曾傳諭該督、將現在如何賑恤情形查明具奏。今據奏稱災重地方十四處,稍重地方十五處,災輕者七處,其狄道、鎮原等十州縣據稱尚未勘覆。該十州縣秋禾既遍被雹水,是否勘明成災,暨被災輕重情形如何?及災重、災輕各州縣現在作何分別撫恤加賑之處?摺內俱未經聲敘。再河州、狄道、碾伯三州縣既稱俱已改種秋禾,續經勘不成災,而又將河州、碾伯列入夏秋遍被雹水災輕之七州縣內,狄道一州列入尚未勘覆之十州縣內,所奏亦未甚明晰。著傳諭該督楊應琚,將以上各情節及明春應行展賑並酌量予賑各州縣,速即查明,具摺奏聞,俟朕臨時降旨。欽此。」
災荒之時,皇帝藉以整飭吏治,已成為歷代荒政的重要內容。乾隆帝乘此加強了對各級官吏的約束。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置相》中說得好:「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則設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因此,廉政是「仁政」的最終保證。
幾天來,乾隆帝想的是,加恩展賑,並蠲免本年賦租。
乾隆三十年(公元一七六五年)以前,災情最重、耗費銀兩最多的,要屬乾隆七年(公元一七四二年)江蘇、安徽二省的水災。是年六、七、八月間,江南淮、徐、揚州一帶,黃河和淮河同時漲水,「水勢漫溢,甚於往時。」江蘇、安徽的江、海、淮、徐、鳳、潁、揚、泗等府所轄五十餘州縣被災,情況十萬火急。據江蘇巡撫陳大受奏稱,「揚州目下河水日逐增長,民間自中人之家,以及極貧下戶,皆流離四散。雖有平糶之官糧、撫恤之公項,亦不能奔走領糴。」安徽鳳陽府、泗州、潁州所屬州縣災民多達二百二十餘萬人,江蘇更倍於此數。乾隆帝聞悉揚州災情,心急如焚,立即諭示:「似此情形,實非尋常被災可比,朕心深為軫惻。該督撫等不得拘於常例,務須多方設法,竭力拯救,使災黎稍可資生。以俟水退,倍加撫綏,俾得安其故業,毋致失所。該部即遵諭速行。」5他除了免除被水州縣本年額賦以外,又特派直隸總督高斌、刑部侍郎周學健為欽差大臣,「往江南查辦災賑、水利」。
為了使災情通報暢達,不致貽誤賑救,乾隆帝曾諭告臣下:「夫民瘼所關,乃國家第一要務。用是特頒諭旨,通行宣示,嗣後督撫等,若有匿災不報,或刪減分數,不據實在情形者,經朕訪聞,或被科道6糾參,必嚴加議處,不少(稍)寬貸。該部即遵諭行。」7
每聞水旱荒災,乾隆帝必是大沛恩膏,大發帑銀。乾隆帝當然銘記經典中所載「夫仁政,必自正經界始」8、「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9的道理。據載甘肅大吏曾以冒領賑款而致罪,後來甘肅復災,近臣有以前事進言者,乾隆帝答曰:「朕寧使官冒賑,不使民枵腹也。」
正是由於乾隆時期「重農務農勸農」,獎勸農桑,賑災治河的政策,農業生產力有了較大的發展。乾隆二十七年(公元一七六二年),全國人口突破二億大關,為二‧○○四億人,再過三年,到了乾隆三十年,又增加了六百五十餘萬人,達到二‧○七億人。人口的增加,在耕種地擴大、高產作物推廣、經濟作物普種的環境下,並沒有產生危機性的後果,反之卻將這一繁盛的局面推向了頂點。
乾隆帝從康熙帝、雍正帝那裡承繼了本來就較為豐厚的家底,加上他本人尤重貯備,使國庫有著充裕的財力,以至庫存倉穀一度達到了四千四百萬石。由於購存過多,觸發了糧價的上漲。公元十八世紀,中國曾發生糧價的長時期上浮,其原因是複雜而多方面的,人口持續增長和美洲白銀的輸入是導致物價上升的重要原因。乾隆十三年(公元一七四八年),朝廷對糧價上漲進行了討論,為了平抑糧價,決定減少採購量,降低常平倉q貯存額,以現額為準。通計十九省貯穀三千三百七十萬石,加上社倉w、義倉e的積穀,估計約合四千萬石,合五十億斤。有了此項積貯,才有了乾隆帝「寧使官冒賑,不使民枵腹」的豪言壯語。
甘省的報雪奏摺之後,雲貴總督劉藻於十一月十二日奏報:「滇省自交冬令,日間暄暖,入夜濃霜厚露,每隔數日即降雨澤。東川府屬會澤縣已於十月十一、十三等日得雪寸餘,此時雨雪與豆麥最為相宜。目下南豆已長七八寸及八九寸,大小麥亦出土四五寸不等,青蔥暢茂,蠶豆已經開花。據兩迤府廳州縣稟報,大概相同,至黔省兩游各屬節氣稍遲。據布政使錢度稟稱:秋收以後,雨暘適均,田土滋潤,所種菜子、豌豆俱長有三四寸至五六寸,大麥出土二三寸,小麥、燕麥亦有一二寸不等,日漸長發。兩省春收有兆,現在民夷樂業,邊境敉寧。」
乾隆帝見此摺,龍心大悅,立硃批:「欣悅覽。」這可是做臣子所企望不及的。
接著,閩浙總督蘇昌奏報:浙省於十月二十七、八、九、十一月初一、初八、十二、二十六等日,各屬俱得有雨澤,土膏滋潤。浙東二麥已長發青蔥;浙西杭、嘉、湖三屬麥苗亦多出土,菜豆收成豐稔,兵民稱慶。閩省內地各屬於十月中旬俱得有透雨,十一月初二、三日密雨連綿,普遍深透,二麥、蔬菜無不長發茂盛。十月初五、六等日,台灣一郡得有密雨,田水不乏,麥苗滋長,地瓜、雜糧俱獲豐收,民番甚為樂業。
隨之,雲貴總督兼雲南巡撫劉藻又來奏報:滇省自入冬以來雨雪稀少,今於十一月二十一、二十二等日得降大雪,積厚五寸有餘,四野廣被,旗民無不歡慶。
又,山西巡撫兼管提督和其衷奏報:山西省太原、潞安、大同、朔平、寧武等府屬,及保德、絳州等直隸州屬,並歸化城各廳屬,於十月初十、十一月二十三、十二月初六等日,各得雪一二三四五寸至八寸不等,次第消融入土。凡種植冬麥之地,俱得藉以滋長,即播種春麥、雜糧之區,亦於春耕有益。現在農民歡慶,糧價平減,地方寧謐。
廣東巡撫明山奏報:粵省於十一月二十六、七、八、九及十二月初五等日,連次得雨,淋漓綿密,甚於麥田有益,一切蔬菜無不長發暢茂。值晚稻豐收之後,得此及時膏澤,農民深為慶幸。
還有,湖廣總督兼署r湖南巡撫印務吳達善與湖南學政監察御史李綬相繼奏報:長沙、善化、湘潭、衡州、岳州及常德等府縣於十一月二十七、二十八日瑞雪普降,得雪一二三至五寸不等。降雪隨落隨消,土膏透潤,所種麥菜,一望蔥郁。
君臣冬雪春雨之辯
乾隆二十九年十二月初二日,山東巡撫崔應階奏報雨雪糧價事。不想由此引發了一場君臣間的冬雪春雨之辯。
崔應階的奏摺曰:
竊照東省入冬以來,屢有雨澤,天氣融和,麥苗滋長。十一月下旬氣候始寒,時屆冬至,麥苗正資蟠根,以待春融透發,二十六日午後,省城同雲t遠布,雪片微零,雖未成分寸,而省城東北各府屬則已瑞雪均霑。現據濟南府屬之鄒平、長山、淄川、新城等處申報,二十六日得雪二寸;又據武定府屬之利津、霑化、海豐、蒲台等處申報,二十六日得雪一二寸不等;又據萊州府知府汪圻到省面言,二十六日青、萊各屬俱得雪一二三寸不等。瑞雪應時,豐年有兆。所有十一月分糧價,如沂、青、登三府屬較上月互有增減,濟、泰、武、兗、曹、東、萊七府屬俱較上月有減無增。臣往來兗、泰等府體察民間,還穀完漕俱極踴躍,經過各處市集,米穀雜糧,在在充裕。值此隆冬歲暮,臣隨處嚴飭地方文武,申嚴保甲窩堡,巡緝要路通衢,以期地方安戢,共保盈寧。臣謹恭摺奏聞,仰慰聖懷。並另繕十一月分糧價清單,恭呈御覽,伏乞皇上睿鑒。謹奏。
對於這樣一份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麼問題的奏摺,乾隆帝卻並不以為然。十二月十九日,就此發了一道上諭:
查本月初六日山東巡撫崔應階奏:十一月二十六日,濟南、武定、萊州各府屬俱經得雪一二三寸不等,此後尚未據奏到。又十一月十四日河南巡撫阿思哈奏:十月二十九日至十一月初一日,各屬得雨一二次,至該省得雪之處尚未奏報。
同時被扯進來的還有直隸總督方觀承。十二月初八日,方觀承奏報:「竊查直屬入冬以來,久晴過煖(暖),望雪甚殷。惟於十一月二十三日,熱河道屬各廳報得雪三四五寸,宣化府城得雪三寸,永平府屬之臨榆、撫寧以及懷密、通州一帶雪僅及寸,京南無雪。至本月初六日,保定省城僅有微雪飄灑,新城、雄縣、高陽、定興、河間、肅寧一帶得雪一二寸,茲據通州、良鄉、固安報,於是日得雪五寸。三河、香河、東安、武清、大城、涿州亦同時得雪三四寸不等。雖大勢尚未普遍,而連日氣候凝寒,由京師漸及於各郡邑,惟盼於臘內均霑優渥之澤也。所有各屬已未得雪情形,理合恭摺奏聞,伏乞皇上聖鑒。謹奏。」
本想以具奏雪情討個皇上歡心,不想乾隆帝硃批:「竟不知保定尚未優霑,殊覺可惜,京師左近則皆被澤,天津亦奏報有五寸之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