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車站丸之內站舍 導遊一面說明,觀光客一面拿起照相機對著建築物拍照。當觀光客走入圓頂大廳時,上班族腳步匆匆的走出驗票口,人們毫不厭煩的仰望天花板的裝飾。
2012年復原完成的東京車站丸之內站舍(紅磚大樓),天天上演著這樣的光景。搭乘人數也增加了。復原之前,東京站JR東日本地區的車站中排名第5,而大樓復原之後的翌年,則是一舉跳升到僅次於新宿、池袋的第3名。
圓頂:復原的重點 復原的重點,是戰爭時遭到戰災而損毀的圓頂屋頂。其實,在復原工程展開之前,我一直覺得既有的屋頂就堪用了。因為那是我看習慣的東京車站,相較於剛開業時的原始設計的屋頂,後來的臨時屋頂使用時間還比原來的長2倍以上,所以各有各的歷史價值。可是現在看到這麼多的人把眼光放在站舍上,可以肯定復原工程相當成功。
仔細觀察,可以看出這次的復原並不只是單純恢復到剛蓋好時的模樣。復原的基本方針,是保存當初殘留的部分、並且復原戰災受損的部位。紅磚外牆是保留2樓以下部位,然後復原3樓部位。至於從正面看過去中央偏南的換氣塔,那是戰前增建的部分,則是刻意保留下來。
再來是南北兩個圓頂的內部,3樓以上的修飾和浮雕都復原到初始狀態,1~2樓則是要滿足現在的車站所需的機能而重新設計。在結構要求方面不得不加粗的柱子,則是沿襲縱溝(Fluting)設計,在柱頭的部分依照昔日的樣貌來製作,上面刻了「AD2012」代表修改年份,明示這是新設計的。戰後復興時天井模仿羅馬萬神殿式樣,可仰望圓頂天花板,但是復原時將此花樣改成石板鋪設地板。
我可以感覺到,這次的復原是尊重過去到現在的100年間所有的時代,來進行修繕。就建築保存方法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好的範例。
喜愛相撲的建築師 東京車站的建造,原本是交給德國的鐵路技師法蘭茲‧巴爾澤(Franz Baltzer)來主掌,他提出的方案是把幾棟頂著千鳥破風的和風建築物排在一起。之後,才找辰野金吾來設計。辰野除了設計日本銀行總行等建築,還擔任大學教授,培育日後的建築師,是明治時代建築界的領袖。
辰野把巴爾澤的方案整理成一棟長長的大樓,排除和風的元素。設計時採擷英國建築流派中的安妮女王樣式,然後自由組合這些古典樣式建築。從外觀來看,最具特徵的是紅磚和白色大理石構成的條紋設計。日本銀行京都分行(現在的京都京都文化博物館,1906年)、舊盛岡銀行總行(1911年)等辰野其他的作品常看到這種設計手法,所以又被稱為「辰野式」。
建築史學家藤森照信在他的著作《建築偵探的冒險〈東京篇〉》(1986年,筑摩書房)中,提到東京車站的建築物帶有橫綱上土俵露面的含意。好比說圓頂屋頂就像是大銀杏(關取的髮型)。
刻意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是因為辰野自己就是個相樸愛好者。他的自宅裡就設有土俵,甚至想把兒子送進相撲部屋受訓,以後當相撲選手。
辰野還設計了國技館(1906年)這座有著巨大穹頂的建築,卻在1917年的火災中被燒毀了(此後沒有重建,因此沒有實物)。
展現出「日本的樣式」 我在調查辰野設計建造的國技館時,發現一件事。
在明治時代,相撲並沒有被認定是國技。辰野蓋好這座相撲的常設會場,想了好多個備取的建築名稱,最後決定採用「國技館」。結果人們漸漸的就把相撲視為國家重視的體育項目了。
這麼想來,東京車站的建設也有雷同之處。他在長滿芒草的原野上建造一座火車的停車場(車站),然後用「東京」為車站命名,從此東京的玄關以及日本的中心這些印象,就烙印在人們心中。
辰野在決定建築樣式的時候,應該也有同樣的目標。希望藉由建造建築物來展現出「日本的樣式」。這絕對不是沿襲傳統的和風建築可以達成的,因為沿用過去的樣式,無法搭配近代日本的形象。所以,不得不否決巴爾澤的方案。
辰野也建造過奈良飯店(1909年)這類擷取和風的建築,但是僅限於休閒用設施。凡是公共建築物,都一律堅持紅磚外牆的「辰野式」。
現在的日本,幾乎把紅磚建築和近代建築劃上等號。辰野金吾這一招「日本的樣式」的企圖,確實是成功了。
小專欄:剛強無敵的堅固辰野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政府為了培育推廣西式建築的人才,成立了工部大學校造家學科(相當於建築系)。辰野金吾就是當時第一屆的學生,而且是當代四大知名建築師之一。
辰野出身於佐賀縣的唐津,與同期的曾禰達藏是同鄉,不過曾禰家是上級武士的後代,辰野家只是下級武士之家。另外,他和「宇部市民會館」、「日生劇場」的設計者村野藤吾(1891~1984年)也是同鄉。像唐津這樣孕育出這麼多知名建築師的鄉鎮,實在是非常少見。
辰野是工部大學校的首席畢業生,之後他前往英國留學,歸國後在帝國大學任教,擔任造家學會(後來的日本建築學會)的會長。他憑著在專業界的穩固地位,領導還處於黎明時期的日本建築界。
他也是創辦民間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先驅。首先和葛西萬司在東京創立辰野葛西事務所,又和片岡安在大阪成立辰野片岡事務所。陸續建造了第一銀行神戶分行(現改為神戶市營地下鐵港區元町站)、舊盛岡銀行總行、奈良飯店、武雄溫泉新館樓門等許多作品。作風踏實剛健,所以大家便給他取了一個「辰野堅固」的外號。
私底下的辰野非常喜歡觀賞相撲,還曾經計畫要讓兒子(之後的法國文學家辰野隆)當相撲選手。有圓形屋頂的國技館(1909年完工)就是出自辰野的設計。要是這棟建築當初有保存下來,應該會和東京車站齊名吧。
──以上摘自《建築遺產的私房導覽:東日本30選》
平等院鳳凰堂 從京都搭乘火車南下,不到30分鐘即可抵達宇治。此處也是《源氏物語》〈宇治十帖〉的舞台,在平安時代是貴族的度假勝地。本章所要介紹的平等院原本也是個名為「宇治院」的別墅。後來,藤原道長的長男藤原賴通才將此地改建為淨土宗的寺院。
走過石板鋪成的參拜道之後有座門,進了這門就是寺院境內。向右沿著蜿蜒的小徑往前走會出現一個池塘,接著,名聞遐邇的鳳凰堂也逐漸映入眼簾。
遠遠看去感覺是一整座建築,但其實平等院鳳凰堂是由四棟建築物所組成的。正中央的中堂、往左右兩側延伸的翼廊,以及往後方延伸的尾廊。
中堂裡有個須彌壇,其上供奉著阿彌陀如來像。要參觀佛像的話,必須鑽過右側(北側)翼廊的地板下方才能接近。翼廊是底層架空的建築,二樓室內天花板高度只有一公尺,大人想站直都沒辦法。即使有內部空間,在功能上也是無法使用的空間。
關於建築和雕刻間的差異,有一種解釋是從內部是否有容人進入的空間來說明的。但古代的建築卻未必如此。有沒有專為人類設置的空間只是其次。
翼廊之上還設有角樓,所以看起來像是三層樓的建築,但以實用性來說卻可謂零層樓建築。
對稱性美學的追求 在本書法隆寺的篇章(72頁)中提到,五重塔雖然看起來像是棟五層樓建築,但事實上卻是一層樓的建築。此建築也是如此,外觀上的樓層數與實用上的地板數大不相同。可見古代建築上的樓層觀念與現代是完全不同的。
倘若沒有實用上的意義,那麼究竟為什麼要建這兩側的翼廊呢?想必是為了給人從外面欣賞的吧。換句話說,是一種景觀要素。
繞到水池東側,眼前會出現很眼熟的建築物立面,那也是10圓日幣上面所繪的圖案。翼廊呈左右對稱延伸的姿態讓欣賞者的視野瞬間往橫向擴展出去。讓人想起第一次看到寬銀幕(水平方向比垂直方向寬兩倍以上的銀幕)電影時的感動。
翼廊底下以柱子高高撐起,看起來好似浮在半空中。為了不阻礙視線的穿透,尾廊是從中堂後方筆直延伸出去而藏在中堂背後。此外,目前翼廊雖然也是建在基壇之上,但據說當初創建的時候,水池是淹至翼廊下方的。如此想必更有漂浮的感覺吧。
建築物的姿態映在眼前的水面上,也呈現了上下的對稱性。除了泰姬瑪哈陵(印度,1653)之外,世界上還有許多巧妙利用水面倒影的建築,而日本的代表作應該就是這平等院鳳凰堂吧。
順帶一提,現代建築中也有在建築本體施行上下對稱的實例。高松伸就是如此嘗試的建築師之一,「織陣3期(京都HINAYA總公司辦公大樓第三期)」(1986年)的側面及「KIRIN PLAZA OSAKA(大阪麒麟廣場)」(1987年)的局部也呈現如此效果。高松伸是以京都為主要根據地的建築師,在高松的腦海中或許也曾出現平等院鳳凰堂的影像吧?
對比的地景 據說佛教的某部經典曾提及釋迦牟尼過世2000年(一說為1500年)後,佛法崩壞的末法時代就會到來。而在平安時代則流傳著末法時代將於1052年降臨。那很類似諾斯特拉達姆斯(Nostradamus)的大預言。
於是人們開始把此人世間視為污穢的世界並加以否定,一心期盼能前往極樂世界。這就是「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思想。
平等院建於1053年,此時才剛進入末法時代。正視「此世」的終極,並將「彼世(死後世界)」的極樂淨土呈現於「此世」,這就是本建築的精神。讓觀賞者聯想到「淨土」的設計包括中堂內的雕刻及裝飾,而庭園的設計本身也有相當的效果。
淨土式庭園所採用的形式是阿彌陀堂在沙洲(模仿沙灘的水邊)與水池相接。其中的阿彌陀堂是由直角方格所組成的整齊形狀,但相對於此,水池卻是呈不規則形狀。平等院的水池若由上方俯視也是呈現勾玉般的形狀而非對稱。透過如此對比,正可產生從「此世」眺望「彼世」的感覺。
事實上,這種多重對比的手法在現代主義以後的建築和都市計畫也可以看到。例如伯納‧楚米(Bernard Tschumi)所設計的巴黎拉維列特公園(Parc de la Villette)(1989年)就是在大片綠地上配置遵循嚴謹格線的朱紅色裝飾建築。
說到日本,丹下健三及其團隊所設計的大阪萬博「慶典廣場」(1970年)中,「太陽之塔」這個非均質的造型物也穿透了均質的空間桁架。
20世紀,淨土式庭園的設計復甦了。這難道是「現代是末法時代」的證據嗎?
──以上摘自《建築遺產的私房導覽:西日本30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