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西洋建築樣式上的根本不同
在歐洲,建築樣式是不依從用途區分的;在日本,建築樣式不是跟著時代,而是跟著用途來思考的。
最近幾年有件事讓我很開心。當然是關於建築的發現,正確地說,是關於日本近代建築史的一個謎題解開了。
首先說明長久以來未能解開的謎題本身。在明治期之後,歐洲傳來的西洋館建築引進日本時,我們好幾代以前的祖先是怎樣接受西洋館這類建築的呢?這實在是件奇妙的事情。如果是官廳、學校或醫院等公共設施方面,當時的設計師是以邊參觀邊模仿學習的方式設計出洋風建築,這一點大家都能理解。讓人不解的是住宅。
當時住宅積極採用洋式風格的是權勢者,例如明治維新的元勳、成立銀行的實業家,或者是擁有公侯伯子男等爵位的貴族,這些人多半在歷史悠久的華麗和風宅邸一旁蓋起洋館,為和洋並陳的方式。
日常生活空間在佔地寬廣的和館,接待客人的地方則在洋館,因此稱為「和洋併置式」的住宅。
這種作法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年長的讀者或許會這麼認為。但另一方面,年輕人說不定這麼想的,「喂……這未免太不協調了」,因而討厭也說不定。其實雙方看法都是正確的。
二戰前所蓋的和洋併置式住宅,直到三十多年前全國各地仍然有很多殘留下來。但是現在,除了以文化財被保存的以外,已經很難得見到,幾乎都消滅掉了。以今天來看的話,或許「這未免太不協調了的判斷才是正確的。
和館與洋館併置這種作法,是從明治到昭和的戰前時期僅見於日本的現象,日本之外並無他例。比方說,就算是鄰近的中國,在上海等地充斥著中國的資本家,他們接受西式風格生活的同時,並不會在中式宅院的一角蓋起洋館,而是家屋整體在洋式風格化之後,在裡面加點中國風元素。也許在他們眼裡,日本和洋併置的作法算是種苟且的作法吧。其他像是東南亞、印度也好,於傳統住宅一旁蓋洋館來生活的行為,在我長久的田野調查中至今未曾目擊過的。
不僅是亞洲而已,英國即使在文藝復興時期,文藝復興的樣式由義大利跨海而來時,保守而怒吼的英國紳士,也不曾在傳統的哥德樣式建築隔鄰讓文藝復興樣式建築直接併列,而是建造出融合哥德與文藝復興樣式的新形式。
明治時期的日本到底是怎麼回事?關於這個不解之謎,我持續思考了三十年。當然,在這期間我也曾經作出回答。例如:源自於石造的西洋館,與源自於木造的和館之間的鴻溝過大了,無法像外國那樣將兩者混雜融合,只能併置別無他法……等等之類的說法。
雖然不是錯誤的答案,但思維的深度未免也太淺了。直到最近,在針對外國讀者撰寫原稿時,我突然領悟。記得自己當時撰寫的題目是:「關於日本建築的樣式」。
這個題目對於日本建築史學家而言也不容易說明。所謂樣式,也就是風格(Stytle),在西方世界是以希臘、羅馬、仿羅馬、哥德、文藝復興、巴洛克、洛可可等風格的發展過程來述說建築歷史。不論是住宅、教會、官廳、王宮或城市,甚至連橋梁的造型也可以隨著各時代形式的變遷來述說,如此就可以清楚說明。然而,在日本卻無法這樣解說。飛鳥樣式、奈良樣式、平安樣式、鎌倉樣式、室町樣式、戰國樣式、江戶樣式等等,這樣用各時代來切割樣式的論述是行不通的。因為飛鳥時代、奈良時代的建築,接著平安、鎌倉、室町、江戶時代的建築,都是一脈相傳的。
日本建築史的研究,一開始是以歐洲建築史為範本,然而結果卻無法以各時代的樣式變遷來書寫歷史。出發點相同,但達成的結果卻是相異。為什麼呢?
難道是因為日本建築沒有樣式嗎?沒有這回事。例如,神社建築當中的伊勢神宮獨特的風格被稱為「唯一神明造」,代表春日大社是「春日造」。茶室有樣式,而日本城堡也有,書院造與數寄屋造也各有風格。
藉由建築基本要素的構造、平面、造形,一個獨特的形式被確認時,就被認定風格成立了。這樣看來,日本的建築也不會輸給歐洲,具有很棒的風格。這世上應該沒有日本人判別不出茶室、日本城與有如神轎般的小型春日造之間的區別吧。任何人都可一眼就看出那些姿態形式的差異。
即使這樣,為何日本建築歷史無法用風格的變遷來述說呢?
因為日本雖然有建築風格,但是風格卻不會因為時代的變遷而改變,所以不能用時代區隔。例如以唯一神明造為例,它是採取古墳時代建築風格的做法,每二十年一次,週而復始的重複著「式年遷宮」的營造過程,延續一千數百年後,那個形式至今仍然持續著,根本超越了時代。春日造也是一樣。
說到茶室,千利休決定了今日的基本形式之後,堅守了四百年,至今仍持續建造。戰國時代末期形成的基本型,經過了江戶、明治、大正、昭和仍舊存活著,到了平成時代還是蓬勃發展。
千利休應該不是刻意決定那個固定的型。因為在同時代他的弟子們,無論是小堀遠州也好,或是織田有樂齋也好,他們也各自創造了與利休相當不同的茶室。曾幾何時千利休的茶室變成了固定的型,是後繼者的智慧,還是怠惰呢?
因應時代,新的風格當然是可以成立的,茶室也是如此。而書院造就是受到茶室的影響而變化,形成了數寄屋造。以前的事物變化之後形成了新的東西,到這個階段為止,日本和歐洲的建築是一樣的,再往前發展就不同了。若是歐洲建築,還會再往前變化;若是日本建築,某個形式一旦形成,就會存續下去。數寄屋造生成之後,書院造還是沒變而充滿生氣。有時候在一戶家屋裡面,書院造、數寄屋造、茶室依序並排在一起。
日本的建築風格,並不會像歐洲那樣依隨於某個時代。那麼是基於什麼呢?是基於建築的用途。唯一神明造是作為天皇家的神社建築這個用途,數寄屋造僅被採用於有遊樂之心的人所居住的住宅或料理亭。雖然時代改變,只要還有人追求輕快明亮的住宅,或者追求能夠滿足遊樂心情的料理亭的話,數寄屋就不會消失。
對於這種說法,也許有人會提出「那麼日本城這種建築又是怎麼回事」的相反論點。城堡是存在於戰國時代,江戶時代的形式是從屬於武士的時代。確實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是樣式是否真的從屬於時代的問題,我想不是的。重點還是在於用途。這個證據,可以從明治時期之後看出,城堡不是隨著失去用途而消失了嗎!?日本城只是偶然剛好在時代與用途上一致罷了。
在歐洲,樣式是不依從用途的。基督教堂是很好的例子,羅馬帝國的時期採取羅馬建築的風格,進入中世紀之後,十一、十二世紀是仿羅馬建築,十三、十四世紀變成哥德樣式,然後到了十五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就變成以古代羅馬為範本的文藝復興樣式。在那之後,接著是矯飾主義與巴洛克風格。
日本的古墳時代相當於歐洲羅馬帝國的末期。伊勢神宮至今仍然以當時的形式持續建造著,但是歐洲人應該難以想像仍然以古代羅馬的樣式建造現代的新基督教堂吧!
再回到原先的話題。
在明治時期,為何日本人可以無所謂地在傳統的和館一旁,並排地蓋起新式洋館,平心靜氣地膽敢做出這種與全世界相異的案例呢?
答案就是,日本的建築形式不是跟著時代,而是跟著用途來思考的吧。不是嗎?日常生活的部分就像往常一樣,所以生活部分的空間使用和館就可以。然而在公共的世界,學校也好、市役所也好、公司會社也好,因為都歐洲化了,作為公共接觸之處的待客空間就做成洋館吧。私生活的用途採用和式,對外的用途就使用洋風,應該是這樣,只是依隨著用途來區別形式的使用方式。
除了從事建築相關工作的人之外,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不會發覺和洋併置是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參觀約書亞‧孔德設計的湯島岩崎久彌邸(明治二十九年竣工)的話,大規模和館的旁邊,並排著英國詹姆士一世時期樣式的洋館,還在它的一旁接續建造著瑞士小木屋樣式的撞球室。無論場所、或是成立的時期,彷彿是完全不同的三個樣式併置在一起,但是跑去參訪的老先生老太太們,都好像理所當然的眺望著。像那樣深層地思考樣式依循用途的想法,是根植在我們日本文化之中的。
不管在歷史上是哪個時期,只要曾經一度根植下來的樣式,只要不是像城堡那樣已經失去它的用途,不然是不會消失而持續下來的。就像歌舞伎座,或是能樂堂、國技館,不都是以鋼筋混凝土建造的同時,做到讓人可以知道像以前某個樣式。
如果是這樣的話,樣式就會接二連三的存續累積下來的,會讓人擔心的只是數量會越來越多而已。雖然事實也是如此,最後終究會認為那是日本的宿命。不要違抗宿命會比較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