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悟、自由與實現的人生
禪對現代人而言,不但具有精神省發的價值,而且是淨化心胸、滌盪緊張焦慮的法門。它不但能開闊心理生活的空間,而且是一口性靈生活的清泉。能接受禪的洗滌,就能滋潤活潑的本性,胸襟自然爽朗,恬淡適愜,感情也就純厚樸素,能帶來清心和喜悅。喜悅正是我們最欠缺的素養。
現代人知道有狂歡,但不知道有純樸的愉悅;知道紙醉金迷,但不懂得恬靜之福,禪最能給予我們一些省發,最能彌補現代感性文明的缺陷,指引我們走入寧靜和喜悅的生活。
禪引發內在真我的醒覺
多年前我曾應邀參加在高雄佛光山召開的「世界顯密佛學會議」,開幕式就在大雄寶殿舉行,儀式甫經完畢,與會學者大德們即沿著?廊走回會場。散步之間,有一位大德說,為什麼在大雄寶殿前院正方置一道牆,而由右側闢徑拾級而上。當時有一位與會的教授說:
「你一定聽說過『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從緣得者始終成壞』,要想登入大雄寶殿的堂奧,是沒有現成的門可循,這條便道只是方便權宜的指引,如果你想自見本性,去過實現的生活,必須由你自己發現並踏入那不能以色相見到的正門。」
這位教授所說的「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即指無門之門。談到這裡,我們就不得不說說和這句話有關的一則發人深省的公案。唐朝高僧巖頭(828-887)和雪峰(822-908)都是德山宣鑑(782-865)的弟子,有一次他們兩人一起旅行,當他們走到湖南鼇山時,碰到下大雪而停下來歇息。巖頭整天閒著睡覺,雪峰總是在坐禪。有一次雪峰把巖頭喚醒,叫道:
「師兄,快起來!」
巖頭問:
「起來幹什麼?」
雪峰喃喃自語說:
「真倒楣,與這傢伙一起行腳,被他拖累,我們從到了這裡,他就一直只管睡。」
巖頭喝道:
「閉你的嘴,去睡你的覺吧!你每天盤腿坐在床上,就像村子裡的土地公,以後你將會誤盡那些善男信女。」
雪峰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我這裡還不夠穩定,怎麼敢自欺欺人呢?」
巖頭奇怪地說:
「我本以為你將來要到孤?上去建道場,宣揚大教,卻想不到你說出這種話來。」
雪峰回答說:
「實在是因為我心有未安啊!」
巖頭說:
「真是如此的話,那麼你把所見的,一一告訴我,對的我為你印證,不對的我替你破除。」
於是雪峰一五一十的告訴巖頭:他如何在鹽官禪師(?-842)那裡得到入門,如何在讀了洞山良价(807-869)悟道偈後有所感觸,以及問德山最上宗乘之事時,被德山打了一棒說:「你談了些什麼呀?」使他感到非常困惑,茫然無著。巖頭聽了雪峰的話便說道:
「你沒有聽過嗎?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雪峰便問:
「那我以後怎麼辦呢?」
巖頭回答說:
「假如你要宣揚大教,必須一切言行都從自己胸襟中流露出來,頂天立地而行。」
聽了巖頭的這段話,雪峰才徹悟,於是向巖頭行禮,大叫說:
「師兄啊!今天在鼇山我才真正的成道呢!」
這則故事清楚生動地說明了「無門」的道理,無門就是內在真我的流露,是自由潔淨一塵不染的實現歷程。這裡也許你會懷疑,在上述的故事裡,洞山的偈子是什麼?最上乘又是什麼?為什麼他的老師德山要打了他一棒?現在我們先說說洞山悟道偈是什麼。
實現真我,處處自在
洞山良价拜過南泉普願(748-834)和溈山靈祐為師,但真正的徹悟,是在與雲巖曇晟(742-841)的一段因緣上。有一天雲巖和洞山討論佛法,說到什麼叫無情說法這問題上,雲巖告訴他說:
「《彌陀經》中不是說: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嗎?」(按:《彌陀經》中說,西方極樂淨土,觸目遇緣,水、鳥、風、樹,都能引發你念佛、念法、念僧。往生淨土世界,必能成就正等正覺,實現內在的真我。)洞山聽完了這段話,心有所悟。因為當下生活的種種色相,若能在所見所聞中,轉識成智,不就是當下淨土嗎?於是他很高興地說:
也大奇!也大奇,
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
眼處聞聲方得知。
後來洞山離開前問雲巖,和尚百年之後若有人問道有關於你時,應該怎麼說。雲巖說,只要跟他說「只這個是」,洞山對老師的「只這個是」實在無從知悉。後來因為渡河,在渡船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才猛然徹悟,而把徹悟的經驗寫成了一首偈子: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很明顯的,洞山所發現的就是真我,沒有人告訴他方法,也無須去追尋,只要能實現真我(獨自往),就可以處處自在(逢渠)。
從雪?和洞山的悟道歷程中,我們不難發現,那種心理歷程是「自我」的發現,是種種情緒、情結和成見的解脫,能使自己塵盡光生,淨潔無染。這種實現是當下即是的,是無可言傳與模仿的,它必須是透過無門這一關才能辦得到。
無門不是沒有門,而是根本就沒有牆沒有門,隨時隨地都能悟入那堂奧的。它可以隨機契入,「日照光明至,風來波浪起」,那麼自然,那麼貼切。
現在,我要嘗試把無門的真我之實現加以闡述,以配合現代人習慣於系統分析的根性。也正因為加以分析,更能有助於通往無門之門的歷程。這個分析不是在說明法體,而是在說明自見本性的起碼歷程。換言之,這裡所要嘗試說明的是如何接觸到「實現」的一些途徑。有了這些途徑,就能充滿法喜,增長智慧。我深信現代人若能將禪的體悟方法,配合淨土的信願與行持,事理自然無礙,當下淨土與往生淨土,必然現前。也正因為如此,禪與淨也就可以雙修無礙。
談到禪與淨的融合,永明延壽(904-975)禪師是最熱心於把兩者結合在一起,這個結合使淨土變得更活潑、更有活力。宋朝蘇東坡對禪是很熟稔的,他的許多禪詩和偈頌,到了明朝徐長孺把它整理成為《東坡喜禪集》。在這本書裡充分看出他原先學禪,最後卻入於淨土,而把禪的智慧帶入淨土修行,他在〈阿彌陀佛頌〉中說:
佛以大圓覺,充滿河沙界,
我以顛倒想,出沒生死中。
云何以一念,得往生淨土,
我造無始業,本從一念生,
既從一念生,還從一念滅,
生滅滅盡處,則我與佛同。
我們似乎都很熟悉蘇東坡的文采和他的風流倜儻,而很少人知悉他那份灑脫自在的性靈生活。他很能隨遇而安,很能適應顛沛不得志的種種打擊,甚至可以說他很能保持喜悅開懷的心情,就如同他在讚美布袋和尚一樣那麼達觀,他說:
柱杖指天,布袋著地,
掉卻數珠,好一覺睡。
後來他被貶到海南島,南行時帶一軸彌陀佛像說:「此軾生西方公據也。」
阿彌陀佛的畫像,是一篇象徵式的語言,他所告訴我們的就是一念,這一念使無門之門有了著落。這禪與淨的結合,所發生的精神與智慧,顯露出佛門龍虎之相。它使本來過於呆板的淨土宗,變得活潑有力,也使禪宗的無門般若,有個最後的依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