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主流知識分子的蛻變
真正的知識分子,是知識的探索者、承載者、傳播者、運用者和捍衛者。但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在統治者軟硬兼施的政策下,從士到策士、再到謀士、最後到進士,逐步喪失了上述功能,一步步地蛻變,直至淪亡。
蛻變的脈絡
真正的知識分子,是知識的探索者、知識的承載者、知識的傳播者、知識的運用者和知識的捍衛者。但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在戰國以後,在統治者軟硬兼施的政策下,卻逐步喪失了上述功能,一步步地蛻變,直至淪亡。統治者為了加強統治,需要知識分子為他們出謀劃策。他們利用知識分子的方法有兩條:一是設立選官之法,以高官厚祿誘之;二是利用儒家思想,教導知識分子們:人生的意義就在於為天下做貢獻。而天子是天意的代表者、天下蒼生的主宰者,所以,他們應該為天子竭忠盡智。這樣,隨著朝代的更替、集權的加強、意識形態的日益狹隘,在兩千五百年的歷史中,中國知識分子就由「士」蛻變為「策士」,再由「策士」蛻變為「謀士」,最後,又由「謀士」蛻變為「進士」,而且,「進士」們所學習、掌握、運用的知識也變得越來越狹隘、虛假。所以,傳統上,中國對知識分子的稱呼,有多種多樣,如文人,這是指他們不會「武」;讀書人,是說他們只會讀書;士大夫,指做官的文人;士子、舉子,是考功名的文人;秀才,是以讀書為業的人,等等。
第一步,在戰國時代,很多士從君子義士蛻變為策士。士和策士,都是一些有追求、有本領、有修養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區別在於:一是「追求」不同,士追求的是獨立的、公共的目標,策士追求的是附庸的、個人的目標,策士為了實現個人的富貴,已經不顧自己的初衷、不擇手段、不問正義了;二是「本領」不同,策士在具有真本領的同時,需要加上能言善辯、見風使舵、機詐巧變了;三是「修養」則更不同,士是重道義、重氣節的,而策士則是目的至高無上,道德底線下沉。
第二步,到了天下大一統的漢代,策士們失去了朝秦暮楚的土壤,只能為一個帝王謀(為朝廷謀、為劉氏天下江山謀),這時,策士就蛻變成了謀士。謀士在追求、本領、修養三個方面也有改變:追求的目標,大而言之是天下太平、國家富強、政權穩固,小而言之,就是自己有地位(舞臺)、有功名、有發言權;在本領上,主要是看買家,因為這時,只有一個買家──皇帝。皇帝尊儒,就學五經;皇帝好道術,就談鬼神;皇帝要奇謀,就學太公陰符。在個人修養上,以朝廷的倡導為依據,或忠或孝,不惜做假、講大話、打保票。
第三步,隋唐建科舉制,謀士們進一步隨之而蛻變為進士。一個「進」字,道出了它的實質:爭當帝王的奴才、爪牙,他們的追求,就是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他們的本領就是掌握敲門磚──熟讀聖賢文章、寫好策論和八股文;他們的修養就是存天理、滅人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元明以後,朝廷科舉以「四書五經」為主,進士們所讀的書、所寫的文章,內容日趨扁、窄、虛,其追求、本領、修養,也就可想而知了。
謀士、進士之外,畢竟聖賢書讀多了,有人以孔教徒自居,感到朝政腐敗、官員貪婪,行為與聖賢教導相距甚遠,為了維護聖人們建立的倫理綱常,他們開始與朝廷有了分歧,或對抗、或冷眼、或嘲諷、或清議,這就是所謂的名士。但這些人與西方的反對黨有本質區別,他們的言論,與所謂的「自由言論」、輿論監督更是大異其趣。
至此,還有什麼科學研究呢?還有什麼民主制度的探索與發現呢?還有什麼人格的獨立呢?畢竟,真正做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個別人,而這極個別的人因為沒有信仰、沒有獨立、沒有方法、沒有土壤、沒有條件,也就不會有所成就。邵康節窮天地之理,流變為算命;朱熹格物致知,得出聖人已經說出了一切,只要讀聖賢書就行了;王陽明致良知,只叫人「悟」,再不用刻苦學習、思考了。
這時,有些人看到了外面的風景之角,大呼這時已經是「萬馬齊喑」,要趕快「不拘一格降人才」,可是,哪裡去找人才呢?主流知識分子已經淪亡了!
……
第三章
獨立精神的萎縮
獨立性,這是知識分子履行使命的必備品格和條件,但是,「功名,還是自由?」在兩千多年的傳統社會裡,卻成了知識分子們萬難的選擇。物換星移、朝代更替,獨立精神竟然逐步萎縮,直至不見蹤影。
李白式痛苦:一個命題的提出
為了探討中國知識分子獨立性問題,我創造了一個「李白式痛苦」的命題,表達的意思是:知識分子處在功名與自由之兩難選擇境地的痛苦。
一千多年來,很多人認為,李白的痛苦是當不到大官,因為他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但他的理想又是「大濟蒼生」,不當大官,怎麼去實現這種理想呢?所以,他痛苦!
我以為,這一點結論,是小看了天才李白。李白其實有兩大追求──所有知識分子都應該擁有的兩大追求,只是在李白身上反映得最突出,這兩大追求就是:自由與功名。當然,李白對功名的追求,是為了「大濟蒼生」,而不是為了個人富貴,這一點,是他人格高於一般熱衷於功名者的地方,屬於境界問題。歷來研究李白的人,多說李白有道家之風,李白想當官,又想成仙。其實,想當官,就是追求功名;想成仙,就是為了自由。然而,這兩者之間,在傳統社會裡,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因為功名之路,已經被官家壟斷,要想當官,就得犧牲自由、犧牲個性,按官場規則(包括潛規則)說話做事;反之,要想張揚個性、獨立特想,不說與官家作鬥爭,至少也不能進入官場。李白後期,多次想過要捨棄當官的念頭,但在「三不朽」思想的支配下,他怎麼也捨棄不了。想捨棄而捨棄不掉,多麼痛苦啊!所以,李白的痛苦有兩個層次:低層次是當不到大官,實現不了「大濟蒼生」的理想;高層次是為了自由,想摒棄當官的念頭而摒棄不掉!
就這樣,李白處在了功名與自由的萬難選擇之中!
我們來剖析李白的一首著名的關於月亮的詩,這首詩的題目叫做〈月下獨酌〉,全詩如下: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千古以來,人們將這首詩看作是大詩人寂寞獨飲的一個寫照:李白很孤獨,「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但浪漫的李白與眾不同,他「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於是乎,李白、月亮、影子三者交織在一起,來了一場「盛宴」。
但如果將這首詩看成是「李白式痛苦」命題的一種象徵,則其意象,立刻深遠起來。
這首詩正好可以作為李白身處兩難境地的一種寫照:明月代表自由,影子代表功名。自由如同明月一樣,高高在上,讓人無限嚮往,但可望而不可及;功名卻像影子一樣,相伴相隨,揮之不去。自由與功名,只有在喝酒歌舞時,才能統一在一起,顯然,這種統一是一種夢幻。在現實生活中,自由難得,只能「相期邈雲漢」!
天才人物對人生都有著深深的感悟,他們當然知道自由的可貴;可是,中國傳統的價值觀,卻是功名,認為人生在世,只有建功立業,才能永垂不朽。所以,孔子雖然嚮往「浴於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狀態,但他一輩子並沒有落實在行動上,他從小就想著做官,一步一步地從管理員幹起,終於當上了大法官(魯國的大司寇),但很快就被排擠離職,之後,他便茫茫如喪家狗,奔走於諸侯之間數年,目的還是想獲得高官高位,可是,他求職比今天的大學畢業生還難。近七十歲後,他自知無望,加上身體的不濟,才無奈地回到老家,開辦了培訓學校;而辦學的目的,還是培養當官者,期待後生。孔子這樣大智慧的人尚且如此,其他的人可想而知。
其實,知識就包含了對人生意義的探索,而且是一個大課題,真正的大知識分子,怎麼會認識不到自由之於人生的重要性呢?!但是,放下功名,何其難也!從信仰上講,何以安身立命?儒家的價值觀在影響著,似乎只有當官治國平天下才是唯一的光明大道;文化傳統在影響著,那些建功立業的事蹟,總是不絕於耳目,「入世」思想占了上風,「出世」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生存問題,也使得文人們必須去當官。或許,在像魏晉南北朝這樣的亂世裡,人們還多少認識到、反思到生命的真實意義,而在太平年代,知識分子們則就無法離開官場了。中國自東周以後,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正是循著一條逆向之路,步步萎縮的:春秋戰國時,是一個多元化選擇時代;兩漢時期,是當官或不當官兩種選擇;魏晉時期,不得已時,能下決心退隱;唐朝,特別是大唐盛世,當官還是歸隱,就成了一個萬難選擇的命題;唐以後的太平年間(包括治世、衰世),功名已經深入到文人的骨髓之中,想放也放不掉了,甚至「自由」二字,已經遺忘。
我在下面,按年代的順序,選擇七個人做代表:莊子出於對人生的真知灼見而棄功名如敝屣,根本不出仕;嚴子陵只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堅決當隱士;陶淵明對功名是說放就放;李白放也放了,可心中掛念不已;蘇軾總想著放,知道應該放,但他一輩子也沒放;柳永是得不到,便在風月場中麻醉自己,但在能得到的時候(晚年),竟然還是去取功名了,雖然是個芝麻大的功名;唐寅則是得不到,故意說放,但牢騷之至、經常寫一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詩文。
這些人中,李白是一個分水嶺,也是一個典型,在他身上,二者的矛盾達到頂點,更何況,他還有那麼好的一首〈月下獨酌〉詩做注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