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有爭議的皇帝──雍正
清朝的雍正皇帝確是一位有爭議的君主。從他登基做皇帝之後,對他不利的流言即不斷的發生。直到今天,不少人還認為他是個凶殘的暴君,是個喜怒不定的獨裁者,是個恐怖特務領袖,是個冷血的殺人王。他又喜愛祥瑞、偏好神仙、大搞密摺、發動政爭,簡直一無是處。不過,最近幾十年來,也有不少專家學者,為他說了一些公道話,為他辯白鳴冤,認為雍正皇帝並非如一般人想像中那樣的邪惡,他勤於政事、勇於改革,是位難得的帝王,清朝盛世沒有他無法建立,中衰時代可能早就來臨了。他是促進清朝歷史發展的重要人物,也是清朝歷史承先啟後的政治家,他的歷史成就與地位是應該受到肯定的。
雍正皇帝姓愛新覺羅,名胤禛,是清朝入關後的第三代君主,生於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一六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他是早婚而多妻的康熙皇帝玄燁的兒子,若以出生次序來說,它是康熙皇帝所生的第十一個皇子,不過他的兄長們有不少已經夭折不存了,只有比他大六歲的允禔、大四歲的允礽、大一歲的允祉還健康的活著。按照當時皇家的規定,早夭的人不序齒的,所以胤禛就算排行老四了,這也是他日後被稱為「皇四子」的原因。康熙六十一年(一七二二)他繼統當了皇帝,年號雍正,享國十三年,享壽五十八歲,於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暴卒(一七三五年十月八日),廟號世宗。由於一般人喜用年號稱皇帝,他也就被人習稱為雍正帝了。
這位皇帝的「劣跡惡行」似乎很多,就其重大的而言,至少有以下幾項:
謀父:傳說「聖祖皇帝(按指康熙)在暢春園病重,皇上(按指雍正)就進了一碗人參湯,不知如何,聖祖皇帝就崩了駕,皇上就登了位。」這是說他殺害了生父而登基的。
逼母:雍正皇帝的母親烏雅氏,在她兒子當皇帝約半年之後,突然病逝。當時有一種謠傳說:雍正上台隨即下令他的同父同母弟允禵從西部邊疆回京,而允禔又是康熙晚年寵愛的兒子,很有選作繼承人的可能。他回京後,雍正便將他囚禁,「太后要見允禵,皇上大怒,太后於鐵柱上撞死。」雍正似乎又逼死了生母。
弒兄:雍正帝的母親不是皇后,依當時宗法血統等制度,胤禛是庶出的皇子。胤禛的二哥允礽是皇后生的,嫡而居長,所以康熙帝早就立了他為皇太子,也就是未來皇位的繼承人。不過在康熙五十年代前後,由於政爭與允礽自身行為上諸端原因,康熙廢黜了儲君,並將允礽禁錮。後來雍正得到了大位,允礽也沒有得到好的待遇,仍囚禁在咸安宮,雍正二年十二月允礽病逝;但有人說是雍正折磨他死的。
屠弟:早在康熙末年,由於皇太子被廢,其他皇子中多有覬覦大位,各種爭繼活動展開,宮廷與朝廷的政爭乃愈演愈烈,皇家兄弟各成集團,互相慘鬥。雍正繼統之後,骨肉相殘並未停止,雍正大力掃除異己,對敵對兄弟也不念親情,務使反對勢力徹底消滅。雍正以各種手段,或殺或囚的對付兄弟,致有屠弟的惡名。
貪財:雍正即位後,為了振衰起敝,革除頹風,在澄清吏治方面雷厲風行的做了一番工作,特別對貪官污吏,毫不留情的命他們補回虧空、追繳橫取,甚至藉沒家產,由於手段激烈,官員被整肅的人很多,一時傳說雍正皇帝的這些作為是他貪財的表現。
誅忠:雍正皇帝的繼承皇位,一直被人視為非法所得,而傳說他之所以能登基踐祚,「內得力於隆科多,外得力於年羹堯」。隆科多當時出任京城九門提督,相當於京師的警衛總司令,康熙臨終時他在皇帝的御榻旁邊,繼承遺命是他傳達的,大家認為很有問題。「有人傳說,先帝(按指康熙)欲將大統傳與允禵,朕躬不豫時,降旨召允禵來京,其旨為隆科多所隱。先帝賓天之日,允禵不到,隆科多傳旨遂立當今。」
因此隆科多後來被雍正看著是「大功臣」。年羹堯在康熙末年任職川陝總督,幫助撫遠大將軍允禵在青藏一帶平亂。康熙病逝之時傳聞他牽制了允禵的軍力,不能反抗雍正。允禵回京被囚禁後,年羹堯在雍正皇帝的特旨下代替允禵為撫遠大將軍,權重一時,名傾中外。不過隆科多與年羹堯在雍正地位穩固後,先後被皇帝整肅致死了,大家都有「鳥盡弓藏」的悲嘆,認為雍正是個「誅忠」的不義君主。
此外還有說雍正有好殺、懷疑、酗酒、淫色、好謏、任佞等等罪行的,總之把雍正說得十分醜惡,一文不值。最有趣的,指責雍正罪行的這些傳聞,不是開始於後世,而是在雍正年就到處流傳了。不是外省的街談巷議,而是出自大內深宮,這是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
不過,近代對雍正皇帝作過研究的專家學者們則認為:以上的傳聞畢竟是傳聞,不是史實,可靠的史料則可以證明雍正是另外的一個人,並不至於壞到不可救藥。相反的,他還有些勝於常人的地方,他的學養與稟賦是中國歷代帝王中難得的;他的信念與作風更是領導人物中少見的;他的性格是鮮明的,他的成就是肯定的。特別是政治事功如實行耗羨歸公、建立養廉制度、推行攤丁入畝、紳民一體當差、豁除賤民階級、加強中央集權、改革八旗事務、削弱王公特權、加強保甲制度、強化宗族關係等等方面,是應該有正面評價的。以往人們對雍正的看法想法,多少與他當時的爭繼承有關,尤其是受到同情弱者與失敗者的心理作用影響,我們不能人云亦云,應該給雍正皇帝一個新的、正確的歷史地位才是。
雍正皇帝確實是一位爭議性很大的人,以往大家把他比喻成暴君,現代又有人看他是英明的領袖。特別是現代作家二月河的渲染誇張,中共總理朱鎔基的幫腔造勢,使雍正得到了翻身的機會。雍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政治人物呢?他自己曾經說過:「朕反躬內省,雖不敢媲美三代以上聖君哲后,若漢唐宋明之主,實對之不愧?」他的自我評價可以相信嗎?
本書就是想利用可信的歷史材料,剖析雍正的性格、為人與政治得失,從而讓讀者認識真正雍正的面目,認識真正的雍正時代的清朝。
結語:我評雍正
清朝學者說過:「論人貴平心,尤須審時勢。」我覺得這是至理名言。我們要想對雍正皇帝作一些評論,這兩句話更顯得重要。
多年以來,雍正一直被大家視為「暴君」。他謀父逼母,弒兄屠弟,簡直是禽獸不如。他凶殘嗜殺,完全望之不似人君。不過這些負面評價固然有一部分與他的個性、作風有關,大部分卻是他當時的政敵宣傳所致的,失意政客日後給他塑造成的,或是後世與他政治見解不同人士為他追加至身上的。加上種族成見的推波助瀾,雍正的罵名似乎愈叫愈響,終於讓人相信他是一個殺人魔王,一個不孝不義的人間敗類。
說實在的,雍正在繼承鬥爭中,對允禩、允禟的處置,表現得刻薄寡恩。在殺戮功臣的事件中,對年、隆透現了無情無義。在株連朋黨的案件中,對汪景祺等人的懲罰,更反映了殘暴不仁,給人極壞的印象。然而,繼承鬥爭是康熙引起的,他先廢儲,又不預立新儲君,因而導致骨肉相殘,包括康熙在內,家人父子之間充滿猜忌、充滿殺機,明爭暗鬥,君臣倫理與家庭倫理全然不顧,有那一個是品德完美的呢?如果允禩、允禵等人得位,誰又能保證不會發生殺戮的餘波。所以責難雍正一人,是不是真的公平,值得考慮。再說很多傳聞是政敵製造出來的,真實性也值得考究。如若根據不可靠的證據定人於罪,那就更不公平了。雍正既登上寶座,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加強統治權力,消除異己,統一權力中心也是必要的。
經過殘酷的鬥爭,雍正削除了親貴、功臣與朋黨的勢力,為自己施行治國政策排去了干擾,創造了有利的條件。然而這位性情急躁而又易怒苛刻的帝王,在推行革新措施時,又為自己留下罵名了。例如他以猛烈的氣勢,嚴諭「直省倉庫虧空,限三年補足,逾期治罪。」「其實係侵欺者,定行正法無赦。」如此一來,他不但有了嗜殺的罪行,同時也給人有窮搜財貨的印象,難怪朝鮮人都說他有「愛銀癖」。又如他以大學士票籤不符、御殿前班行不齊等事,痛斥朝臣。甚至為題本上丟落一字,而小題大做的指斥大學士等官員互相推諉,說他們若「肯用心細問,自無錯誤。」這種「諉咎」、「豈不可恥」?還有他在為康熙與四位皇后神牌升祔太廟的典禮時,發現途經端門前更衣房的油氣漏洩,氣味難聞,竟發怒令允禩與工部負責的其他官員在太廟前跪了一晝夜。他的這些作為,當然被人指為嚴苛狠毒。不過,我們若是換一個角度看,也許會得到不同的解釋。大家知道:康熙末年,吏治廢弛,官場一片因循苟且之風,正如雍正說的,「倘若惰者不加懲,勤者不加勸,必然上寬下慢,遞相仿效」,因此他對細微之事,也要求得極嚴,希望藉以改正官員們漫不經心以及他們希圖僥倖的態度與想法。他的嚴厲行事作風,確實收到掃除官場怠玩推諉風氣的效果,令雍正朝政治呈現出新興的氣象。
雍正還有一些行事是被人非議的。在京城裡不但「緹騎邏察之人,四出偵調」,弄得人心惶惶。他甚至還派出「侍衛」到年羹堯軍前聽他使喚,實際上是派去了一個臥底的情報人員,幫皇帝刺探年羹堯的言動。更特別的是雍正又命侍衛混入天津賭場,了解實際情形。這一切特務活動,都讓人有恐怖感覺,使不少大臣相信「伴君如伴虎」。雍正對大臣的賞罰是公正嚴明的;但是變化得太快,很多臣工正陶醉在皇帝的激情硃批文字中,不久就被罵得不成人樣,簡直是「翻臉如翻書」,又快又平常。這些也是多年以來大家對雍正不滿或不齒的;不過,雍正為了解中外政情,為統治天下,他不能不對臣工嚴密監視,不能不對臣工施以權術,使臣工不能預料皇帝的意向,無法預知賞罰的降臨,大家只有好好的實心辦事。這可以視為雍正的一種駕馭臣工的伎倆、一種治術。
事實上,雍正一朝可以正面肯定的事情很多。他宵旰勤政,嚴格認真,是一般帝王所不能匹比的。每天視朝聽政,並從事引見臣工等活動,傍晚後還要批閱大臣報告幾個小時,經常工作到深夜。他又成立軍機處,使自己掌理大學士與議政王大臣的處理政事之權,成了真正獨裁的君主。雍正朝的吏治澄清、官員效率提高、政治上軌道,都與皇帝的勤勞工作有關。
說起君主獨裁,中國的官制本來是有一定理性色彩的,因為在皇帝之下,從內閣到地方省縣,行政系統實行著專門化的職能分工。另有監察系統直接受命於皇帝,負責監督各級官員以保證政令的執行。還有在科舉制度下,開放了政治圈,體現了中國社會的流動性與自由參與性,這些都是維繫中國官僚制度的穩定的。然而,康熙長期統治以來,特別是他晚年標榜寬仁不生事,使這套官僚機器失去了靈活性,官員因循玩愒,吏治不清,科舉制度弊病叢生,雍正在潛居藩邸時,他自己說「於群情利弊事理得失,無不周知」,因此他上台之後,當然對臣下的那些「結黨懷奸、夤緣請託、欺罔矇蔽、陽奉陰違、假公濟私、面從背非」惡劣之習,予以痛擊,大力改革,他要大臣密奏,緹騎四出偵查。任命可信官吏,推行務實政治。成立會考府與軍機處,使中央財政不致被侵漁或浪費,行政事權歸於統一。他又不拘資歷任用人才,刻意打壓科舉出身的不法官吏,為公務人員換新血。由於他的這種種措施,造成了當時有個比較廉潔的政府,從而使清朝政治比較清明。
雍正還做了一件歷代君主不敢放手做的事,那是賤民階級的豁除。他儘管知道地方上的紳衿勢力是強大的,他們的既得利益是不能剝奪的;但是他還是向他們挑戰了,藉以改變社會上的階級秩序。他先後豁除了山陝樂戶、紹興墮民、江蘇丐戶、寧國世僕、徽州伴儅、廣東蜑戶、福建棚民等賤籍,允許他們開戶為民,改業從良,提升了他們的社會地位,壓抑了不法的紳衿,改變了賤民千百年沉淪命運。較之歷代帝王,雍正的表現是空前的,是值得大加喝采的。不但如此,雍正時期還有些漢族官員對回民有成見,看不慣他們的風俗信仰、語言服飾,因而向皇帝密奏,希望「嚴加懲治約束」。雍正對大臣的請求沒有批准,反而對他們說:「直隸各省皆有回民居住,由來已久。其人為國家之編氓,即俱為國家之赤子,原不容以異視也。數年以來,屢有人具摺密奏,回民自為一教,異言異服,且強悍刁頑,肆為不法,請嚴加懲治約束等語。朕思回民之有教,乃其先代留遺,家風土俗,亦猶中國之人,籍貫不同,則嗜好方言,亦遂各異,是以回民有禮拜寺之名,有衣服文字之別,要亦從俗從宜,各安其習,初非作奸犯科,惑世誣民者比。……回民處天地覆載之內,受國家養育之恩……朝廷一視同仁。回民中,拜官受爵,洊登顯秩者,常不乏人,則其勉修善行,奉公守法,以共為良民者亦回民之本心也。要在地方官吏,不以回民異視,而以治眾民者治回民……則賞善罰惡,上之令自無不行,悔過遷善,下之俗自無不厚也。」雍正認為回民是國家的編氓(登記了的民戶),就是國家的赤子(人民),不容許被歧視。可見雍正有著博愛的思想,全國人都是他的子民,都應該同等看待。當然他以「作奸犯科、惑世誣民」為標準,則又與服從他的管理統治有關了。正如豁除賤民一樣,多少與穩定農村與社會秩序有關的。
中國賦稅制度,一直存在積弊,很多皇帝與政治家都想從事改革,可是都不敢冒然進行,最多做些小幅度的變動。雍正認清事實,他知道這些弊端一日不改,人民經濟負擔就不能公平,也無法減輕。官貪吏蝕的現象更無從盡絕,所以他決心以嚴猛之威,大刀闊斧的推行攤丁入畝與火耗歸公兩項政策。攤丁入畝使無地與少地的農民減少了賦稅負擔,放鬆了農民對土地的依附,這對清代經濟發展有著巨大影響。火耗歸公則是變私收為官徵,遏制了官員的藉機狂收濫取,也使吏治得到一時的澄清,國家財源得到了增加,實在一舉多得。
儒家思想在漢人心中已牢不可破,雍正為統治漢人,必然會以崇儒尊孔為國策。不過他自己對佛教有高深的造詣,了解佛教也有其功利的一面,所以他以孔孟之道做為官方哲學,做為統治人民思想的工具。他又抬高佛學的地位,以輔助儒學,加強統治的效果,因為佛家講因果報應,教人甘心忍受,以求來生的幸福。人若能如此,無異的給自己內心套上了枷鎖,做個逆來順受的良民,當然就有利於社會國家秩序的穩定了。雍正對道教也有興趣,他深知這種講清靜的教派對統治者無害,所以他竭力找出儒釋道三教共同具有的教義,他認為三教有一共同的宗旨,即勸人為善棄惡,都共同的可以發揮「致君澤民」的作用。甚至他也相信回民與漢人「習尚雖不同教,而同歸於為善。」西洋天主教也「原無深惡痛絕之處」,也是教人為善的,如果不是天主教徒違反了中國的倫理傳統,牽涉到了政治鬥爭,相信雍正也會利用他們的。總之,雍正對各種學理與宗教都有興趣,而且又有深入研究,因而他能糅合各家的宗旨大義,充分發揮,作為皇帝統治國家的御用工具。
雍正年間對邊疆事務極為關心。初年動員大軍平定青海之亂,並於事後採取很多措施徹底解決問題。例如推行盟旗制度,使蒙古王公成為清朝政府的地方官員,並為清廷統治蒙古牧民。又如對喇嘛寺廟的整調,使喇嘛教更加成為統治蒙藏的思想工具。還有加強青海地區與內地貿易來往,發展了青海的文化與經濟。這一切促進了青海地區的統一,也促進了清朝多民族國家的鞏固與發展。
準噶爾蒙古的和戰關係雖然不算成功;但畢竟遏制了準部的野心與東進。劃定阿爾泰山為牧地疆界,保障了喀爾喀蒙古的安全。雍正對西疆的用兵、對邊疆的經營仍是有其成效的。魏源說:清朝解決西北問題,「聖祖墾之,世宗耨之,高宗穫之」,正足以說明雍正在這方面承先啟後的作用。
以上只是雍正事功成就中的重大幾項,其他在嚴行保甲、加強宗族制度上的努力,也有助於地方的治安;他重視農本、擴大墾田、興修水利,確實發展了經濟;他又在改革旗務、籠絡漢人、去奢崇儉、移風易俗以及很多方面做過努力,多半也有良好豐碩的成果。當然他在位只有十三年,時間不算多,很多改革工作可能無法完成,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同時又有很多改革,只是治標而未能治本,像科舉考試制度仍在舉行,僅靠打擊科舉中人是無法清除弊端的。另外,他的皇權無限提升,迷信神仙祥瑞,個性殘忍狠毒,思維自傲主觀,應該也是他的缺點,而這些缺點也影響到他的政策制定與推行。我個人以為雍正的一生功大於過。他自己評論他的歷史地位時說:「雖不敢媲美三代以上聖君哲后,若漢唐宋明之主實對之不愧。」這句話應該是相當中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