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書為筆者博士論文“Roots and Routes: A Comparison of Beiguan in Taiwan and Shingaku in Japan”(2007)的中譯與修訂版,主要討論音樂的移動與植根於不同的地區社會,從臺灣的北管與日本的清樂(指清代傳到日本的中國音樂)的文本及其社會文化脈絡的比較,探討音樂於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與意義,闡述當音樂移植於不同的社會時,其角色與意義如何被改變,而改變的角色與意義,又如何反過來影響樂種在其新地方的發展與保存規模。文中的「根」與「路」的概念,借自James Clifford(1997)關於旅行與翻譯的文化研究一書,原用以討論移民與離散(diaspora)中,人們於新故鄉的重新定位與新家的建立;然而這樣的概念不僅用於在人身上所發生的移動路徑,也適用於音樂及文化等的空間改變。
北管是臺灣傳統音樂主要樂種之一,原隨福建來臺的移民大約於十八世紀起陸續傳入臺灣,並且隨著移民的落地生根而深植於臺灣漢族社會,成為臺灣的代表性音樂傳統之一。然而如同其名─北管之「北」,意味著它在福建流傳時的外地音樂血統(詳見第一章)。北管包括歌樂與器樂,普遍流傳於臺灣各地。長久以來,「北管」一詞在臺灣已被普遍使用,到底於何時何地起被稱為「北管」,尚未有明確答案。
「清樂」一詞之「清」指清代(1644-1911),就字義來說,「清樂」即「清代(中國)音樂」。雖然在清初已有中國音樂傳入日本的文獻記錄,然而在當時並未形成傳承系統或廣為流傳。本書所討論的日本清樂,是指十九世紀初中國東南沿海一帶的民間音樂,藉貿易之路傳到長崎(坪川辰雄1895: 10;林謙三1957: 177;?一衛1966: 3),初流傳於文人雅士與中上層社會家庭,後普及於常民百姓,並且廣傳至東京、大阪、京都及其他日本各地城鄉的一種異國樂種。其內容包括傳自中國的民間樂曲、填上日語或長崎方言歌詞之歌曲、清樂家的新作,以及部分吸收自明樂的樂曲等。清樂在「清日戰爭」(1894-1895,即甲午戰爭,日本稱為日清戰爭)之前頗為流行,可比擬今日西洋音樂之盛況,後因戰爭而被定義為敵國音樂及戰敗國音樂,終究敵不過西洋音樂之衝擊而衰微。
中國音樂史上雖然也有名為「清樂」之樂種,然而在時空上與日本的清樂無關,而且在清代中國,並無範圍及內容與日本之清樂相當而名為「清樂」之樂種者,因此日本清樂是在日本形成的一個異國風樂種的名稱。此外,王維也指出中國沒有「明清樂」、「明樂」的概念,至於雖有「清樂」一詞,但與日本的「清樂」所指涉者相異(2000: 2-3)。 因此本書所討論的「清樂」乃日本之用詞,它不僅指出這種音樂來源之時空,「清」指清代、清國,同時指一種源自於中國,然後在日本形成傳承體系與流派的樂種,時間始於十九世紀初。
然而,在此之前傳入日本的中國音樂,並未有名為「清樂」者;那麼「清樂」一詞,何時開始被用來指涉傳入日本的中國音樂?考察清樂譜本中,目前所見最早出版的是1832年(序)葛生龜齡的《花月琴譜》,其目錄稱所收錄的曲譜為「月琴曲譜」及「清朝新聲秘曲」,尚未見「清樂」之名;而目前所知最早題有「清樂」二字的譜本為1837年河間八平治(愈泰和)的抄本《清樂曲譜》(即《清朝俗歌譯》,見中村重嘉1942b: 61與本書附錄一之002)。然而,金琴江之第一代弟子荷塘一圭(1794-1831)與曾谷長春曾經以「清樂」之名傳到江戶(今東京)(平野健次1983: 2465),因此「清樂」一詞之見用,可能早於1831年。此外宇田川榕庵(Udagawa Y?an 1798-1846)寫有〈清樂考〉,惜年代待考。綜合上述的說法,可推測至少在1830年代初期甚至更早,已用「清樂」一詞來指稱傳入長崎的中國音樂。
本書所探討之「清樂」係指十九世紀初,由來自江浙的金琴江、江芸閣、沈萍香,來自福建的林德健,與來自廣東的沈星南等人帶至日本並傳播發展之中國音樂,其中以金琴江和林德健為兩個主要傳承系統。如同北管,清樂也包括歌樂與器樂,所用的樂器以月琴最為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