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
一、研究動機與目的
本書的主要架構是筆者1997年的碩士論文〈清代客家人之拓墾屏東平原與六堆之演變〉,撰寫論文當時,臺灣史的區域研究,甚或是客家拓墾史及族群關係的研究之重北輕南現象,時至今日,似仍存在。當時筆者在碩論的序章中也曾提到,研究成果的嚴重不足,實與相關資料的缺乏密切相關。而這些年來,許多令人耳目一新之屏東平原客家族群的相關研究,多數亦係建立在新發現的契約文書中。此外,當地學者積極走訪田野,從伯公信仰、祠堂、夥房等各個層面,多方位地補足六堆歷史的各個區塊,亦是令人欣見的研究範疇。但由於不似北臺灣留存有《淡新檔案》、《岸裡文書》、《土地申告書》等相關檔案文獻,所以南部客家的相關研究在廣度與深度上,終究難與北部客家相比擬。
臺灣的客家,由於分處不同的地理與族群環境,故而形成南北分殊、東西互異的在地化現象。而有組織相互聯結的屏東平原的客家人,在清代臺灣史上有其顯見且特殊的重要性。屏東平原客家人的六堆組織,在朱一貴事件後形成,逐漸成為當地客家人自治與自我認同的標誌,所以,即使聚落散處,且與閩籍及平埔族群錯落,卻仍能藉土地關係、社會關係等層面密切結合。六堆的鄉團組織,可說是臺灣史上第一次出現的義民團體,而該組織的持續存在,更是臺灣史上少見之例。誠如戴炎輝所言,臺灣史上除下淡水溪南粵民的六堆略具規模外,各籍分類少有周密組織;陳其南亦言,除南臺灣粵人的例子以外,幾乎沒有較永久性的組織來做為分類人群的團結中心。可見下淡水地區客家移民的六堆組織,在清代臺灣史上的獨特性。
是以本書希望藉由相關文獻及既有研究成果的爬梳,試圖了解清代客家移民在屏東平原的墾拓背景、過程、組織、成果,與六堆組織形成的原因及其演變,以及當地客家人與官方及其他族群的關係。希望能對清代屏東平原的客家移民,作一全面性的概觀與了解,稍微填補臺灣史上南部客家移民研究的不足。
二、研究成果的回顧
由於六堆組織的特殊性,日治初期即有部分學者對此感到興趣,並進行論述,最早的記載應為明治三十二年(1899)出版的《臺南縣誌》。書中對下淡水客庄的墾拓歷史、六堆源起與組織內容作了粗略的描述。日後伊能嘉矩於《大日本地名辭書臺灣?部》、《臺灣文化志》,及村上玉吉編著的《南部臺灣誌》等書的記載,多以此為本,內容上少有補充加強。至昭和十年(1935),由松崎仁三郎所撰之《嗚呼忠義亭》,可算是第一部詳細且全面探討清代六堆組織的著作。雖然在客家移民的墾拓歷史方面仍襲前人,僅以幾句帶過,且其中許多內容與清代文獻記載有所出入,但對清代六堆組織的內容,及歷次「出堆」的情形有十分詳盡的描述。另外,該書亦附上一些當時作者實地田野考察的資料,對於後人研究六堆組織無疑是十分重要的參考文獻。
戰後,對屏東平原客家人的研究以鍾壬壽所著之《六堆客家鄉土志》為集大成者。雖然在六堆組織及歷次出堆行動的內容多脫胎於《嗚呼忠義亭》,但書中論及下淡水客庄的墾拓歷史、社會關係,並對當時各族系進行的調查訪問,堪稱為研究相關歷史的開路先鋒。日後的相關研究多不超出此,如曾秀氣《六堆英華》、周榮杰〈臺灣客家六堆〉、鍾肇政〈六堆地方的開墾〉、鍾孝上〈六堆的開拓與歷史〉、劉正一〈臺灣南部六堆客家發展史〉。此外,石萬壽所著之〈乾隆以前臺灣南部客家人的墾殖〉,由於加上田野訪查之功,對下淡水地區客家人的墾拓過程有更進一步詳實的記載;林會承、邱永章合著之〈五溝水實質環境之形成與結構〉,更是結合族譜及田野,將五溝水的墾拓歷史與組織型態做更精緻的探討。
相關的學位論文則有李允斐之〈清末至日治時期美濃聚落人為環境之研究〉,及鄭旭宏之〈屏東縣佳冬鄉閩客的文化互動〉。前者研究重點在清末至日治時期美濃地區人為環境的空間結構,認為美濃地區的客家人自清代以後,在六堆組織的架構下,藉著團練及嘗會維繫個人及群體的關係,故無村廟及角頭廟的建立;表現在民居方面,則有對外防禦、對內開放,及對祖宗的崇敬等特色。後者則是以問卷、田野、文獻相結合的方式,探討佳冬地區閩客群族間文化互動的情形。作者認為自1953到1993年間,閩客族群的社會組織少有相互影響,通婚互動則有逐漸增強的趨勢,語言方面則由於客籍較處弱勢,故多有受到閩人語言的影響,各層面的相互影響似乎並不明顯。此外還有如黃瓊慧〈屏北地區的聚落型態、維生活動與社會組織〉、江金瑞〈清代臺灣義民爺信仰與下淡水六堆移墾活動〉、賴旭貞〈佳冬村之宗族與祭祀--臺灣客家社會個案研究〉、潘孟鈴〈屏東萬巒開發的研究〉、羅娟芝〈清代屏東內埔地區社會經濟的發展與變遷〉、張添雄〈高屏六堆客家的歷史文化與民情風俗〉、黃建德〈萬巒鄉客家聚落嘗會之研究〉、蕭盛和〈一個客家聚落區的形成及其發展:以高雄縣美濃鎮為例〉等(請參見書末之參考資料)。
此外,施添福於2001年發表之〈國家與地域社會--以清代臺灣屏東平原為例〉,以及陳秋坤近年來利用許多古文書資料,所陸續發表之〈清初屏東平原土地佔墾、租佃關係與聚落社會秩序,1690-1770--以施世榜家族為中心〉(2001)、〈清代塔樓社人社餉負擔與產權變遷(1710-1890)〉(2002)、〈清代臺灣地權分配與客家產權--以屏東平原為例(1700-1900)〉(2004)、〈土著地權、族群關係與客家公產:以屏東平原為中心,1700-1900〉(2007)等,皆為屏東平原族群與土地關係做了非常清晰且理論化的釐清。
除上述的研究成果外,人類學者對屏東平原客家聚落的家庭與宗族組織的發展亦十分熱衷,主要的研究成果有美國學者BurtonPastenrak撰之Kinship&CommunityintwoChineseVillages,及MyronCohen之HouseUnited,HouseDiveded:TheChineseFamilyinTaiwan(《臺灣的中國家庭制度》)。BurtonPastenak於1964-1965年間,於屏東縣新埤鄉打鐵村就當地客家人宗族組織的發展進行調查研究,並發表數篇相關論文,1968-1969年復至嘉南平原的閩籍聚落中社從事田野訪察,1972年將兩地研究成果集結成書。他以打鐵村的研究結果,對英國學者MauriceFreedman的漢人宗族發展理論提出修正。Freedman強調促成漢人宗族發展的重要因素為水利灌溉系統、水稻種植及邊疆社會等,Pastenak則認為此說並不適用於打鐵地區宗族發展的情形。打鐵地區的特殊性在於雖然以上三種因素均存在,打鐵地區卻以超村際的結合為主,宗族組織未見發達,只有到了後來,社會動亂及族群衝突壓力降低之後,宗族組織才獲得進一步之發展。Pastenak的研究,在方法論上值得借鏡的是,一、雖以人類學家的小社區作田野研究對象,卻能跳脫社區性的限制,以較大的空間區域觀照小社區的社會系統;二、Pastenak採用比較研究的策略,檢視不同族群的社會發展模式。MyronCohen(孔邁榮)則分別於1964-1965、1971-1972年間兩度來臺,於高雄縣美濃鎮內一處名為河邊寮的聚落(文中稱之為「Yen-liao」,菸樓之意),就當地客家人的家庭制度做田野訪察。孔邁榮原本希望以臺灣鄉村的人口結構與變遷進一步討論學界對於中國家庭規模與結構的爭論,經田野走訪後,研究主題改為菸作經濟與家庭結構之間的關係。1990年代起,根據長期收集之碑文、契字、賬冊及戶口普查資料,孔邁榮更進一步以六堆的空間架構觀照美濃的社會發展,藉此勾勒出六堆社會係透過嘗會、祭祀公業、文教組織及社會互助組織而形成一個密切結合的客家社會。
綜上可知,已有的研究成果,對於清代屏東地區客家人的拓墾歷史、鄉團組織及向外的族群關係,少有全面的論述與分析,以致於所獲致的印象呈現片段零碎。職是之故,如何建構客家移民的拓墾歷史,了解其鄉團組織的演變與影響,及與其他族群的關係,均是本書所欲探討的重點,以求更全面地了解清代客家人於屏東平原的活動情形。
三、資料來源與研究架構
本書所參考的資料,除上述之研究成果外,希望能由已知的文獻中爬梳,藉由資料的整理、聯結,來建構歷史的原貌,釐清可能的錯誤印象。主要參考的資料以臺灣銀行出版的文獻叢刊為主,另外,閩粵二省的方志對於了解客家移民來臺之背景及相關路線是十分重要的參考資料。由於屏東平原客家移民的義民角色,使其在部分民變事件中有一定的重要性,因此,《宮中檔》、《軍機檔》、《外紀檔》等相關奏摺檔案,對於還原客家人於清代的歷史活動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此外,《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內與六堆相關之檔冊文書、日治時期相關的調查資料及研究、王世慶先生所輯之《臺灣公私藏古文書影本》、各公私營機關所典藏之古文書,及猶他學會所收集的臺灣族譜資料等等,均是本書重要的史料來源。
在研究架構方面,由於企圖全面概觀清代客家人在屏東平原活動的各個面向,故於第一部,首先就客家人離鄉渡臺的背景及其可能的渡臺路線加以說明。屏東平原客家移民的原籍地為何,其於清領臺之初大量渡臺的可能原因有哪些,是第一章所要探討的重點;此外,當時客家移民渡臺的方式係採合法官渡的路線,抑是偷渡方式,其原因為何;以及由於客家移民的原籍地多位於群山環抱的山間谷地,在交通不便的清代,其係循哪些路線放洋渡臺,則為第二章所要討論的重點。
第二部主要在了解客家移民在屏東平原形成聚落的過程與特色。論述的重點有三,其中第三章的內容,主要在分析屏東平原的地理環境及客家移民入墾前的人文景觀;第四章則對當時客家移民墾殖的方向與範圍做一介紹,進一步了解當時各族群聚落的分布狀態;第五章的重點在客家移民墾殖的組織特色及水田化的成果。藉由客家移民墾拓的過程,了解當時客家移民在土地、社會關係間的聯結程度、墾殖的成果,及族群聚落的分布情形,以為了解日後六堆組織形成及族群關係演變的背景。
第三部則試圖建構客家移民的鄉團組織--六堆,其中第六章的內容為分析六堆形成的可能原因。第七章的重點在於釐清六堆戰時組織之內容,及平時自治之情形,進一步了解屏東平原的客家人如何形成以語群為認同標準的自治組織,及其在六堆組織的架構下彼此聯合互助的情形。
此外,屏東平原客家人在臺灣史上的特殊性,在於其為首見的義民團體,及第一次分類械鬥事件的參與者。自朱一貴事件之後,當地的客家人就很難與民變事件及分類械鬥脫離關係,故本書將於第四、五兩部,分別藉由客家人與官府及其他漢人族群關係的討論,了解客家人於當時的活動情形。
第四部的重點在討論清代屏東平原的客家人與官方關係的演變情形,自此了解客家人如何藉由六堆組織,與官府建立良好的互動關係;道光之後,又為何時演成與官府對立交鋒,時起衝突,且進一步分析二者關係惡化的可能因素。
第五部主要在探討清代屏東平原閩粵二籍移民的關係,藉由分類械鬥個案的呈現,分析當時人群結合的標準及歷次衝突的情形。最後,則就上述的討論做一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