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今天我們聊心,不談診斷
自從2003年在遠流出版《找自己的心理醫生》一書後,接下來這些年,我陸續朝向心理健康相關的議題寫作。包括情緒自療(書名《情緒自療Easy go》)、霸凌(書名《向霸凌Say No!》)、青少年生活問題解決(書名《別叫我屁孩,我可以自己來》)、親子互動(書名《爸媽何必太正經》),甚至是網路社群觀察(書名《網路社群讀心術》)等。
從治療室出發,書寫對人的觀察甚至生命經驗中發生的各種事,是我一直在做且不斷在學習,分享的。十多年來我仍繼續在臨床工作的崗位上,看著更多心靈受苦的人,幸運者很快就能找到幫助自己的門路,在發病初期得到有效的控制、朝向痊癒之路;不幸運者則因為缺乏資訊,或得到錯誤的資訊,瞎忙了許多年,忍受不必要的痛苦,才得到妥善的治療。
這些錯誤資訊包括周遭親友對心理疾病的不了解、求神拜廟民俗療法,以及誤信坊間流言、網路傳言或偏激言論(例如認為「精神科用藥都是藥廠的詭計」)等;或是以為只要去醫院就能得到治療,殊不知根本沒看對科別。
即使活在二十一世紀,仍有不少人存有中世紀的思維,例如「家醜不可外揚」、「把孩子生成這樣是父母的錯」,以至於患病多年仍無法好好被治療。甚至還有部分社經地位高的家庭,無法接受孩子生病、不再優秀的事實;有些則是觀念上的作繭自縛,讓精神科莫名其妙成為某些父母想治療孩子同性戀的地方。
這些年來,精神科的服務漸漸為人所知,但我猶嫌不足。精神科只是個開始,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努力;穩定症狀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確保不再復發、日後不必再來精神科。藥物只是輔助,如何藉由心理治療來幫助自己,療癒過去的痛,從中更了解與接納自己的一切,是我在工作中的最大期待,故有必要將精神科的服務,臨床心理師的工作再次說個清楚、講明白,也有必要解釋心理治療到底在做什麼,它是如何能確實的發揮效用。
所以我決定「改寫」當年的書,雖說改寫,以為不難,簡單增減一些資料即可,殊不知仔細琢磨之後,原本就對前書不夠滿意,再加上十多年來我的思維改變不少,更覺內容不甚完備,下手修改之後,幾乎成了一本全新的書,當時的內容只占新版本約十分之一,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改寫了(真是累慘我了)。
此外,經過這十三年的洗禮,我對本書的書名也產生了另一種想法。除了必須求助專業、找到屬於自己的心理醫生,我更希望大家能讓自己成為自己的心理醫師,治療心病也許不必外求,只需忠實的傾聽內在聲音就好。
從事這份工作,讓我有更多傾聽與覺察的機會,當我用內觀的方式幫助自己呼吸、調整生活腳步與壓力,接納自己所處的「亂」時,沒多久就能讓心靈平靜下來,這真的有些神奇,竟有類似禪定的效果。人有追求平靜的能力,就如同追求快樂與痛苦,只要適時的讓這個力量發揮出來,在我看來這就是自療的能力。
這本書能增加你對自己狀態的覺察,並在意識層面檢視自己的種種,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進一步採取行動。我不討論疾病的診斷,這類衛教知識在許多權威網站上都能找到很齊全的資料。我想把心理治療的內容說明清楚,它的基本精神是什麼、治療者如何運用在個案身上,臨床心理師如何與個案展開「話療」,這樣的基本信念,一般人當然也能用在自己身上,心理的疾病可被治療、也能自療。此外,我更清楚說明臨床心理師的角色與功能,藉此區隔大眾對心靈導師的混淆,避免過度神化或汙名化。
現今心理健康的重要性,絕不亞於身體健康,甚至更多。身體疾病只是讓自己受苦,而心理疾病除了自己,更帶給周遭的人苦痛,影響性是以倍數增加的。身體疾病不會造成社會災難(傳染病除外),心理疾病卻會,被壓抑與忽略的心理問題,漸漸匯聚成洪流、最後宣洩而出,視蔓延的程度而定,少則讓家人痛苦,多則造成社會事件。
心理健康漸漸為世人所重視,臺灣政府部門相較於各國,卻還沒有一個完整、統籌性、且獨立的心理健康機構,希望本書能帶來一些制度上的改變契機,促成大家採取更積極的行動。這也是身為作者的我所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就在某天,心,砰地的碎了,在需要的時刻,找到最需要的資源
這不是一本精神疾病的衛教手冊,而是要告訴你一件簡單的事——生病了就該看醫生,即使是心生病了也一樣。
我們有多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需要看醫生呢?
就拿大家最熟知的憂鬱症來說好了,根據醫界針對健保局的統計,第一次被診斷出憂鬱症的人,約有三分之一的人會落跑,沒有接受後續治療。而且有高達五成以上的憂鬱症患者,第一次相關問題的就醫並非在精神科,而是不斷到他科反覆求診。例如心跳加快就去掛心臟內科、胸悶就去看胸腔科……頭暈頭痛,那當然去看腦神經科,有牙周病不用說,更是該看牙科。
整套昂貴的健康檢查甚至都做了,就是沒想到,也許是心情出了問題。
說沒事,就是有事
以身體化的方式呈現自己的內在不舒服,是臺灣病患的特色。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等到去這些科別逛完了,該做的檢查也做完,不是完全沒問題就是一些可有可無的小毛病。但真正的問題並沒有解決,頭還是照暈、牙齒還是照痛,心臟有時跳到都快停止了。
你不想知道的是,身體很誠實,它會如實地反應你的內在狀態,即使你不想承認或面對:考前鬧肚子痛想跑廁所、上臺報告的前一天非常難入睡,這些你知道統統都是壓力反應;頭,它通常不會平白無故地不乖發作,這一定是有意義的。
有些症狀則是較為隱微的問題,牙齦咬合過緊,造成牙周組織變化,當然不只是牙周病這種表面症狀,情緒緊繃造成的肌肉使用過當才是問題關鍵。如果你願意,發現這些線索其實不難。
常常有人第一次來看診,便氣呼呼的說,某某醫生要我來看精神科(意思是「某某叫我來的,不是我自己想來」),說什麼檢查不出來的問題要去精神科看一下,(什麼跟什麼?)於是賭氣似的來看精神科。而我總是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笑說:「也好,來證明自己『沒有問題』也不是壞事。」但通常一坐下來敞開心房對談,絕對會有很多事。
只要開場白足以讓對方卸下心防,人就不可能完全沒事,不是絮絮叨叨生活上的種種不快,就是過去某些痛苦經驗還繼續糾纏著自己,在某個脆弱的時刻跑出來胡鬧,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當然足以形成干擾生活的「症狀」。
那麼,他們僵持那麼久,不願前來精神科就醫的理由何在?
怕被別人認為是「神經病」;或自我催眠:「沒那麼嚴重吧,慢慢的它就會好了。」 (不清楚情緒困擾和過去刻板印象的「神經病」不同。)
鴕鳥心態。不敢來,怕看了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嚴重。(這就像刻意視而不見,卻期待癌細胞不會擴散一樣,無異是緣木求魚。)
一去就要吃藥,不想被藥物「控制」。(這邏輯不知從何說起,誰說來精神科就一定得吃藥?誰說吃藥就會「被控制」?這會比被症狀控制更糟嗎?)
相較之下,許多年輕學生的態度相對坦然多了,與社會化、世俗化的大人相比,雖然有的學生朋友也是被家長不甘不願帶來,但在本身好奇心的驅使下,卻不排斥進來一探究竟(想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即使只有短短的一次晤談,卻勝過來了好幾趟,卻始終無法真實面對自身感受的疏離大人。
急急否認自己沒事,總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對我來說,與其費盡脣舌對外人宣稱「沒事」,不如自己證明給自己看。
心靈重感冒後續殺傷力大
以上這些疑慮,我會在接下來的篇章中一一解答,幫助大家理解,至精神科求診,其實和一般看感冒並沒有多大差別。這些年來,憂鬱症也被精神醫療業界稱為「心靈的重感冒」,意思是這些症狀一定會好,但日後會不會再發作,沒人敢保證,如果沒有培養夠好的免疫力,那麼當病症又起時,便可能會招致「加倍奉還」的後果,所以實在不能對心靈重感冒等閒視之。
基於許多人潛在的畏懼心理,我們這些精神科的從業人員得不斷精心包裝、將其美化為心理健康服務中心、身心科(或稱心身科)、心靈診所,但這些都是換湯不換藥,來到本科,看的無非關於想法、情緒、壓力、性格等缺失。
實際上,這四十年來憂鬱症的盛行率並沒有增加多少,但就診率則有大幅提升(1994~2000年間,就診率由14.5%增加至27.3%),這表示大家的觀念正在改變,愈來愈多人願意正視自己心理困擾,不排斥來醫院檢查與治療。
更重要的是,一般民眾也對此有了更多的包容與理解——多關注心理問題,並不會讓有身心狀況的人變多,如同關懷同志議題,並不會增加同性戀人口一樣。這已算是很大的進步了,可惜的是,心理問題何其多,並非只有「憂鬱症」這個選項。這些年,在媒體的宣傳之下,憂鬱症防治的確發揮了效果,但可進步的空間還很多,待理解的疾病更多。
例如「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自2014年更名)一直是精神科十分隱晦的大宗,這種被汙名化許久的病,病人本身並不是瘋狂,而是受症狀影響,有時候他們跟我們看起來沒兩樣,但發作時有無法控制的痛苦;還有因臺北市長柯文哲而聲名大噪的「自閉類群障礙症」(Autism Spectrum Disorder,舊稱亞斯伯格症),是屬於神經發展障礙上的問題,許多的心理疾病的累積都由來已久,有的是先天因素、有的是發展過程因素,這些問題若非求助精神科,大多無法有效解決。
因此,我會在書中介紹現代人面臨的種種生活問題,哪些是精神科的治療範圍,以及有哪些症狀是可以解決的。
1、如何發現自己的不對勁?有哪些「不對勁」是必須就醫的程度?正常與反常的尺度究竟在哪?大家現在最常面臨的心理問題是什麼?
2、人們為何需要精神科?心理醫生指的是哪些人?臺灣有真正的心理醫生嗎?目前現有的資源與機構在何處?
3、人們為什麼需要心理師?臺灣有像歐美先進國家的心理資源嗎?心理師可以如何幫我解決問題?心理治療的功效是什麼?
這些年有幸或夠勇敢踏進精神科的人,大多都會恍然大悟「原來吃藥並不可怕」、「原來可以靠心理治療來幫我解決問題」、「我以為做心理治療需要花很多錢」、「原來精神科診間長這樣」。這只是一個想關心自己的心、正如同你想關心自己身體的所在,其實真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你準備好面對你的心了嗎?你願意承認自己也有脆弱、需要他人幫自己一把的時候了嗎?把心交給值得信任的陌生人,你願意嗎?
如果你準備好了,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