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我走了進來,穿過一整片藍色制服。大廳裡塞滿了人,一百三十二位奧克蘭(Oakland)警官動都不動地坐著,姿勢完全正確:背部挺直,雙臂交叉。我經過通道,走向舞臺。我無法看到他們的臉,但我已經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通往這次演講的路特別漫長。警方剛剛才發生重大醜聞,社區長期充滿了不信任感。一切正在慢慢復原之中。我正在幫一份長達兩年的報告收尾,即將公開發表——奧克蘭警方廣泛違背公民人權,中央政府介入調查,而我的報告是中央政府要求的必要程序中的最後一步了——我不希望我們的研究結果讓警方覺得受到突襲。社區裡有許多人要求廢除種族剖析(racial profiling)。他們要求公平的對待。他們要求正義。很多警官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執行正義——有時犧牲還很大。我想要協助警官了解,即便他們擁有高尚的動機,也刻意做了努力,內在偏見還是能夠不知不覺地影響一個人的決定。
記者對我施加壓力,要我在公布報告之前,談論我們的調查結果,但是我不能這樣做。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我希望警方能夠先有準備,願意和我們的團隊合作,對於我們的報告提出的任何問題,先研究出對策再說。
我非常累——精疲力竭——好幾個月來,我忽視了我的教學、我的丈夫和我們的三個兒子,無休無止地做這項研究。當我經過走道時,可以感覺到大廳中的寒意。
我走到了舞臺。雖然不像我平常在史丹佛大學教書用的設備那麼現代或高科技——木板牆面,一排一排鋪了紅色坐墊的的金屬椅子——但是這個大廳看起來很熟悉。我望向臺下聽眾,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連結。我發現每一張臉都面無表情,眼神保持距離。每一位警官都穿著燙得筆挺的乾淨制服,裡面還穿了防彈背心。腰間的寬腰帶上掛著他們的重要工具:手銬、電擊棒、胡椒噴霧、手槍。警官們看起來隨時待命,但是好像完全不想跟我有任何接觸。
這是我在工作上,第一次面對一群有敵意的人。沒有人發出噓聲或喊叫。沒有任何抱怨——就只是一片頑強而嚴厲的靜默,比任何話語更為有力。我試著說幾句笑話。沒有任何反應。我帶著他們玩「要不要開槍」的互動遊戲。通常,觀眾都非常喜歡這個遊戲。這次,沒有人有任何反應。我播放了幾段通常會引起觀眾爆笑的影片。仍然沒有反應。
最後,我注意到了大隊長里諾.阿姆斯壯(LeRonne Armstrong)。我以前跟他合作過,我們一起訓練警官,以改善警方和社區的關係。我知道他理解這個演講想要對警方傳達的訊息有多麼重要。看到他的臉,讓我感到放心。但是後來我發現他的表情是在為我擔心。他環顧四周,露出我在舞臺上試圖掩飾的擔憂。我看到他在椅子裡不自在地動來動去。我心想,如果我沒有把握好好完成第一場演講,我接下來要如何對其他警方單位再發表十次演講?
最後,我停了下來,不再照著講稿進行,不再播放任何數據、影像、笑話和電影片段。我決定放棄講稿,分享一個我個人的故事。
我談到數年前,我的兒子艾佛瑞(Everett)和我在飛機上。他那時五歲,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一切。他轉頭看到一位黑人。他說:「嘿,那個人看起來像爹地。」我看著那個人。其實一點也不像爹地——完全不像。我四處張望,想看到艾佛瑞說的是誰。但是飛機上只有這一位乘客是黑人。
實在是很諷刺:一位研究種族的專家,必須對她自己的黑小孩解釋,不是所有的黑人都長一個樣。我停頓了一下,想到了孩子看世界的方式和成人不同。或許艾佛瑞看到了什麼被我忽視的元素。我決定再仔細看一下。
身高,不像。他比我丈夫矮了十公分左右。我研究他的臉,五官都不一樣。我看他的膚色,也不像。然後我看他的頭髮。這個人有著一頭長長的辮子,艾佛瑞的爸爸是禿頭。
我轉頭看我的兒子,正打算跟他說教,就像我在班上教訓缺乏觀察力的學生一樣。我還沒開口呢,艾佛瑞抬頭看我,說:「我希望他不會劫機。」
或許我聽錯了。「你剛剛說什麼?」我問他,一心希望我聽錯了。他又說了一遍。這個大眼睛男孩試圖理解世界,用著他無辜、甜美的聲音說:「我希望他不會劫機。」
我快要生氣了。「你為什麼這麼說?」我試著用最溫和的聲音說:「你知道爹地不會劫機啊。」
他說:「是啊,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那樣說?」這次,我的聲音降了八度,變得嚴厲了。
艾佛瑞抬頭看我,面容哀傷,嚴肅地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那樣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那樣想。」
光是回想這個故事,我就感覺到當時我有多麼痛苦。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大廳裡的觀眾,我看到大家的表情都變了,眼神變溫和了。他們不再是穿著制服的警官,我也不再是大學的專家。我們都是家長,無法保護我們的孩子,讓他們不要接觸這個瘋狂而可怕的世界。世界深刻地、隱微地、無意識地影響著孩子們,他們——以及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這樣或那樣想。
我的心情沉重,繼續說:「我們生活在如此嚴重的種族歧視之中,即便是一個五歲男孩都可以告訴我們,他擔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便沒有敵意——沒有仇恨——黑人與犯罪的聯想都滲入了我五歲大的兒子心中,滲入了所有的孩子以及我們所有人的心中。」
我結束演講,邀請大家提出問題,或分享他們自己的故事。事前就有人告訴我,不會有人開口的。果然。但是等到大家都離開之後,有一位警官留了下來。他走近舞臺,我也走下舞臺迎向他。警官跟我說:「你跟你的兒子在飛機上的故事,讓我想到我在街上的一個經驗。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
「那一天,我便衣出巡。我遠遠看到一個人,看起來不太對勁。這個人看起來很像我——你知道的嘛,黑人,一樣的身材,一樣的身高。他鬍子很亂,頭髮也很亂,衣服有破洞,看起來就是一副要做壞事的樣子。他開始往我這裡走來,當他越來越接近時,我覺得他身上有槍。我心想,這傢伙不對勁。這傢伙有事。
這傢伙正在走下山坡,靠近一棟很棒的辦公大樓,有整面玻璃牆的那種辦公大樓。他走過來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他身上有槍,而且很危險。
我走近大樓時,有一瞬間看不到她。我開始驚惶。忽然,我又看到他了,但是這時他在大樓裡面。我可以透過玻璃,清楚地看到他。他在建築裡面走著——跟我一樣的方向、一樣的步伐速度。
不對勁。我加快腳步,可以看到他也加快了腳步。最後,我決定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這傢伙。」
「他也停了下來,我面對面看著他。」警官對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非常驚訝。我這才明白,我其實正在凝視著自己。我害怕的那個人竟然是我自己。我在鏡面牆上看到的是我自己。整個過程裡,我都是在跟蹤自己。我在剖析自己。」
故事一個一個地冒出來。每次演講,總是有人來告訴我一個故事——這些故事不但讓我更了解警方與社區的關係,也更了解人類的困境。
這本書就是要檢視「內隱偏見」(implicit bias)——我們有何偏見、偏見如何產生、如何影響我們、我們能夠如何面對。「內在偏見」不是要用一種新的方式說某個人是種族歧視者。事實上,你根本不需要有種族歧視,就會受到內在偏見的影響了。內在偏見是一種曲光鏡,由我們大腦的結構與社會的不平等造成。
對於種族,我們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便是思想最開放的人也是。這些想法能夠影響我們的認知、注意力、記憶和行為——我們有意識的覺知或刻意的動機都無法改變這項事實。我們對於種族的想法受到刻板印象的影響,我們每天都會接觸到這些刻板印象。美國社會最強的刻板印象之一,就是黑人與犯罪之間的聯結。
根據刻板印象形成的聯想非常強而有力。只要有黑人臉孔在場,即便只是出現了一下下,我們其實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張臉,都會讓我們更快地看到武器,或是想像現場並不存在的武器。只要想到暴力犯罪,我們就會把視線從白人面孔挪到黑人面孔上。雖然膚色黝黑本身不是一種罪刑,但是當黑人犯罪時,如果他的臉孔有比較強烈的黑人特徵,陪審團會比較容易做出死刑的決定,尤其當受害者是白人的時候。
從幼兒園退學,到公司領導地位,處處可見偏見可能導致種族不平等。種族不平等則反過來再度加深偏見。例如,知道絕大多數的暴力犯罪者都是年輕黑人男子,會加深對黑人整個種族的偏見。這個偏見將在各個層面上影響我們對黑人的看法——無論是坐在教室或是咖啡廳裡,無論是是領導一間大公司或是努力撲滅加州野火,都有刻板印象的陰影。
本書裡,我會讓各位看到,在我們的生活中,種族偏見如何以各種令人驚訝的方式影響我們的決定,不管是購屋、僱用員工、對待鄰居都是。偏見不限於生活的某個層面。偏見不限於某種專業、某個種族、某個國家,也不限於某一種刻板印象的聯想。本書內容主要是我對「黑人與犯罪的聯想」的研究,但這不是唯一值得深究的聯想,黑人也不是唯一受到影響的族群。在犯罪司法的範疇裡,無論我們屬於哪個社會族群,或是我們對哪個族群有偏見,研究內在偏見都可以更寬廣地教導我們,我們是誰、我們的經驗真相、我們能夠成為怎樣的人。
人們可以在各種特質上帶有偏見——膚色、年紀、體重、族裔、口音、殘障、身高、性別。我談論的主要是種族偏見,尤其是黑人和白人的族群,因為這個主題在研究偏見的學術圈裡研究得最多,也因為黑人和白人之間的種族互動非常戲劇性,對社會有強大的影響力,並且已經存在很久了。在美國,幾世紀以來,黑白之間的緊張甚至影響了我們如何看待其他族裔。
我們需要看看鏡子,才能面對內隱偏見。要了解內在種族偏見對我們的影響,我們必須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就像那位便衣警察發現自己一直在跟蹤自己時,看著他自己的眼睛那樣——才能真正看到刻板印象和潛意識的聯想如何形塑我們的現實。一旦承認了恐懼與偏見的曲光鏡的存在,我們就更能看清楚彼此。我們將能更進一步,清楚看到偏見帶給社會的傷害與破壞。
我們的演化歷程和當前文化,致使我們無法擺脫偏見的控制。改變需要我們用開放的心胸注意這個議題,這是我們都做得到的。無論是我們想要改變自己,或是改變生活、工作和學習的環境,我們都可以從很多成功的做法中學習,也可以藉由一些新的思維建構新的態度。
本書呈現的是我的旅程——我發現的現象、我聽過的故事、我遇到的掙扎、我獲得的鼓勵以及成功。我邀請各位一起來經歷這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