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養敵逼宮和攤牌
袁世凱不用說了,更是近代中國歷史轉型期中,第一號悲劇人物。兩千年帝王專制的政治傳統,決然不能轉變於旦夕之間。因此他縱想做個真正的民主大總統,不但他本人無此智慧條件,他所處的國家也沒有實行民治的社會基礎。他如要回頭搞帝王專制,甚或搞君主立憲,這個時代在中國歷史上,也已一去不返了。過猶不及,客觀歷史早已注定他這個邊緣政客(marginal politician),不論前進或後退,都是個必然失敗的悲劇人物。然這一形勢,百年之後的歷史家雖洞若觀火,百年前之當事人,則身在廬山中,當局者迷,不自知也。因此當中山於民國元年,正在不懈地為將來的民主政治,搞其百日創制之時,袁某卻正在為他自己的政治前途造勢。袁世凱和比他晚了四十年的毛澤東一樣,他的政治智慧多半離不開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武昌起義導致袁氏東山再起時,袁的政治方略便發源於傳統模式。大體言之,蓋有三層階梯,那就是養寇、逼宮和攤牌。
他知道,革命派只可養,不可剿。剿則兔死狗烹。他也知道,大清氣數已盡,是扶不起的阿斗。縱是可扶,他也無扶清滅孫的興趣和義務,而且不論做皇帝,或是做總統,少不了,他都有一份。但達此目的,則他的前輩和老師,王莽、曹丕、劉裕、朱全忠、趙匡胤,都曾明白地告訴過他,正常的程序是:乘勢抓權,然後逼宮受禪。繼位之後,那就與原先助勢的造反派──如今的革命派──攤牌。或做你們的總統,或做寡人的皇帝,因勢制宜可也。
老辦法的養寇自重
袁世凱在武昌起義爆發之後,所搞的那一套養寇自重的把戲,細說起來就像一部很複雜的政治小說,寫在歷史書上就稍嫌繁瑣了。提綱挈領,大致是這樣的:袁世凱在清末,自從於一九○一年,四十二歲,繼李鴻章之後受任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之時起,宰相當國,權傾一時,直至他四十九歲,被攝政王載灃強迫退休,幾乎被殺為止,他在任內的成就,大致有軍、政兩大類。在軍事方面,當時中國國防軍的主力,從袁的小站練兵時代,漸漸發展出來的所謂北洋六鎮(師),都抓在他手裡。軍中將校只效忠於袁,袁之外幾乎無人可以隨便調動的。而這六鎮正規軍,不但器械精良,訓練有素,其尤為難能的是,革命派始終未能滲透。直至武昌事起,正規國防軍將領之中,除吳祿貞一人之外,再無第二人與革命有任何歷史淵源,縱是吳有心革命,其部屬亦皆在袁世凱的遙控之下,吳亦難指揮如意,這樣才招致吳的殺身之禍,而無法撼動六鎮的基礎。
然袁世凱之在清末,畢竟是個新人物,在政制上的成就,也頗有足多。要言之,當時的立憲運動,袁也是主要的推動者。各省所成立的諮議局,亦均為親袁人士所掌握。他們與逃亡海外的康、梁維新派,也有其千絲萬縷的關係。事實上,中山之當選臨時大總統的票源,立憲派與同盟會,至少是平分天下。而論實力,論經驗,當時縱是同盟會高幹(包括汪兆銘和黃興),都認為總統一職,非袁莫屬也。狡猾的袁世凱,當然更知道他自己的分量。所以他就要養寇、逼宮以取高位了。詳敘之,無此必要,亦為篇幅所不許,謹條列袁氏政治行為的大事如下,以見其關鍵所在。
袁氏養敵抓權取位始末時間表
一九○八年:袁四十九歲,被攝政王載灃開缺回籍,幾遭不測。
一九一一年:袁五十二歲,應詔回京,東山再起。
.十月十日,武昌起義。
.十月十四日,詔授袁湖廣總督,赴武漢節制各軍,袁氏稱疾不就。
.十月十八日,詔促袁就道。
.十月二十日,袁要求:開國會,組責任內閣,解黨禁,寬容起事黨人,總攬全國兵權,寬與軍費。
.十月二十五日,袁奏派馮國璋、段祺瑞領第一、二軍赴武漢前線。
.十月二十七日,詔授袁欽差大臣,節制陸海各軍;隆裕太后撥內帑百萬兩濟武漢軍事;清軍擊敗民軍於漢口。
.十月二十九日,袁致書黎元洪,首提和議。
.十月三十日,袁自彰德南下。
.十一月一日,詔授袁內閣總理大臣;袁辭,詔優勉。
.十一月四日,詔准袁令前敵各路清軍停進。
.十一月七日,第六鎮統制、同盟會員吳祿貞被刺,袁軍無後顧之憂。
.十一月八日,黎元洪覆袁書,勸附義,並允推為總統。
.十一月十三日,袁抵北京,詔令近畿各軍,悉受節制。
.十一月十五日,袁授意剛出獄之汪兆銘,與楊度等組「國事共濟會」於北京,提倡與革命軍議和。
.十一月十六日,袁內閣正式成立,軍政大權獨攬。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軍攻占漢陽,民軍死傷三千人。馮國璋擬乘勝渡江攻武昌;袁親撥長途電話止之。
.十一月二十九日,袁電武昌允停戰;汪兆銘承袁父子意,自北京密函武昌,主南北聯合,清帝退位,舉袁為總統,武昌軍政府表同意。
.十二月一日,武漢停戰。
.十二月二日,江浙聯軍克南京,清軍守將、袁之嫡系舊屬張勳,連電內閣乞援,袁置之不理;各省代表議決,袁如反正,即公舉為臨時大總統。
.十二月五日,攝政王載灃被迫引咎退位。
.十二月七日,袁派唐紹儀為和談代表去武漢與民軍議和,暗示贊成共和。
.十二月九日,袁令全國停戰十五日,旋延長;黃興覆汪電:袁如反正,舉為總統。
.十二月十五日,各省代表議選總統於南京未果,虛位以待袁倒戈。
.十二月十八日,袁派「全權」代表唐紹儀與民軍代表伍廷芳會議於上海。
.十二月二十日,袁內調馮國璋返北京,代替良弼,出任禁衛軍總統;唐紹儀承袁意旨提議:先達成和議,再由「國民大會」決定國體。
.十二月二十一日,孫文抵香港,胡漢民勸其留粵,孫未允。
.十二月二十五日,孫文抵上海,大受革命群眾歡迎。
.十二月二十八日,隆裕太后從袁諫,下懿旨召集國會,決定國體。
.十二月二十九日──各省都督代表會集會南京,選孫文為臨時大總統;孫隨即電袁,暫代臨時大總統,隨時讓位。
一九一二年:袁五十三歲。
.元月元日,孫文就臨時大總統職於南京,誓言至清帝退位即解職。
.元月二日,袁不承認南京政府,斥唐紹儀越權,准辭職,暫留上海;孫再電袁:雖暫代,然虛位以待;清軍將領馮國璋等護君憲主戰;袁請辭,詔撥黃金八萬錠,詔飭親貴捐銀行存款,估計有四千萬元;袁入朝以民軍優待皇室及旗民條件密示奕劻,促主和議。
.元月三日,灤州起義失敗,三將皆殉。
.元月十四日,袁密電詢:孫肯讓袁,有何把握?孫再肯定讓賢。
.元月十六日,同盟會刺客三人,刺袁未中,三人皆殉,袁從此不入朝;袁密奏太后:早順輿情,贊成共和,以免乘輿出狩。
.元月十七日,清廷御前會議。青年宗社黨主戰。太后諭:「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凱說,革命黨太厲害,我們沒有槍砲,沒有軍餉,萬不能打仗……。勝了固然好,要是打敗了,連優待條件都沒有,豈不是要亡國麼?」(見溥偉著〈清室讓國始末記〉)
.元月二十二日,清駐外各使館,電請清帝退位。
.元月二十六日,革命黨人彭家珍炸殺宗社黨激進首領良弼,北京大震,王公逃亡;太后懇袁保其母子性命;段祺瑞等清將領五十人聯銜通電,請清帝退位。
.元月二十八日,臨時參議院成立於南京,到十七省代表三十八人。
.二月十二日,宣統皇帝溥儀下詔退位,歷時二百六十八年之清朝,至此正式結束。退位詔為張謇所擬,末段「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之句,為袁所增。
是法統問題,也是面子問題
從上列簡明大事記,我們可以了解:
(一)雙十變起,清室要對付革命黨,非起用袁氏不可。
(二)袁世凱有此實力可以鎮壓革命,但是他要養革命以制朝廷。
(三)革命各派,包括孫中山和黃興,尤其是立憲派,也都體會到,推翻帝制,「驅除韃虜,建立民國」,非有袁參加不可。
(四)除滿族親貴中的少數激烈分子之外,全國也人同此心。
(五)袁亦有心建立民國,但是他要利用朝廷的名義,來另立法統,由他主動擔綱,而不受革命黨人之支配。
再者,袁所著重的還不只是個「法統問題」,也是個「面子問題」。他顯然是認為不論做皇帝也好,做總統也好,總之,在他當了元首之後,自己高高在上,而納革命派與立憲派,乃至原有的清室官僚體系於自己的新法統之內。他這項腹案,老實說,與上述孫、黃一派,要把「總統制」改為「內閣制」的動機,並無不同。二者都是政治鬥爭的策略而已。只是袁弄晚了一步。在賽跑途中,第一面金牌卻被孫中山搶去了,他只得了個銀牌,心有不甘,所以這也是個面子問題。
但是歷史家誅心而論之,袁只是個老官僚、獨人班。他所爭的重點實在只是個人的權位和榮譽,而他的對手方,孫、黃那一夥所爭的,則是一個千萬志士仁人,前仆後繼,拋頭顱、灑熱血的民族使命(national mandate),兩者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可是對這項民族使命,袁本有心附義,孫、黃等革命黨,原也寄厚望於他,並曾虛位以待,只是這時南方諸賢,要急於組織一個統一領導的政府,而黎、黃兩派又相持不下,迨中山適時出現,他立刻就變成黑馬了。參議員諸公既不能舉孫為「大元帥」,就只有舉他為「臨時大總統」,以待袁公「驅除韃虜」之後,再來屈尊相就了。袁公後來雖不負所望,推翻了帝制,但卻做了個「繼任總統」,已稍嫌美中不足。再因民黨又對他不信任,而防範茲嚴,約法改制,又強迫他做了個「虛君」,使他也要來個困獸之鬥,革「革命」之命,治史者之不偏不倚,又何由定論呢?我們的解釋,只可說,這是歷史轉型中不可避免的現象。這次歷史轉型,需時至少兩百年,在這歷時兩百年的歷史三峽中,歷史的發展總是曲曲折折前進的嘛,哪能老走直線呢?
不流血的宮廷政變未可厚非
但話說回頭,袁世凱在民國元年「臨時大總統」的競選過程中,雖然慢了半拍,但是他能把有兩千年傳統的帝制政體,在兩個月之內,就不聲不響的和平地轉換掉,也算是效率可驚了。那時袁世凱若真能如黨人所望,早舉義旗,搞一個武裝苦撻打(coup d'etat),把朝中的寡婦孤兒,滿城的王公親貴,一舉而除之,他對這個急色鬼的武裝政變,是否能得心應手,吾人未敢必也。萬一欲速則不達,弄得火光四起,屍橫街巷,北京城內,玉石皆焚(像義和團和紅衛兵所搞的那樣),試問對革命發展,究有何補?所以袁的穩健的做法,慢慢地搞他個不流血的宮廷政變,也未可厚非。
再就個人的道德來立論,古人說「無毒不丈夫」,搞流血政變,把寡婦孤兒和滿朝親貴一舉而誅之,幹這種事的人,要心狠手辣(你看老毛在文化大革命時代的那個「狠」勁;紅衛兵不也一再遵從毛主席的教導,說對待敵人,不能「心慈手軟」)。將人比人,老袁那時就顯得婆婆媽媽,心不夠狠,手不夠辣。他多少還有點「婦人之仁」,對寡婦孤兒不忍下手。再把袁和毛比較一下,毛在殺了老友劉少奇之後,劉的子女因為不知道父母的下落,乃斗膽上書毛主席求情,毛告訴他們說,你的爸爸已經死了。朋友,這就叫做「無毒不丈夫」。這點袁就做不到,他多少還有點東方儒、佛兩家的「恕道」,不像毛搞的全是俄國的史達林和「恐怖伊凡」那一套。
再把話說回頭,縱使是「只顧目的,不擇手段」(西方叫做End justifies means)這套下流做法,這種用流血的「手段」來達到「目的」,是否比不流血的手段更有效果,也有問題嘛!試問,毛之殺劉與不殺劉,有什麼不同的結果呢?相比之下,袁如殺了寡婦孤兒,是否比保留了寡婦孤兒,更容易達到篡位的目的呢?其效果顯然是相反的。袁世凱究竟還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屠夫,他的恕道,和他的婆婆媽媽的行為,累得革命黨對他失去了耐性,他自己也丟掉了金牌,這是否就是個錯誤,吾人亦不敢信口雌黃也。至於他在這兩個月的動亂之中,究竟耍了些什麼手法,來搞個不流血的宮廷政變,而達其相同的目的呢?真歷史比假小說要有趣得多,這兒我們倒不妨略述梗概。
太后念念不忘優待費
現在讓我們先看看,袁宮保是怎樣說動太后也來「贊成共和」的。
在上列大事表中,我們知道,袁剛出山,便把太后的私房錢,所謂「內帑」,逼掉了一百萬兩。跟清室親王級的其他大貴族相比,可憐的隆裕只是個窮寡婦。她十五歲嫁入深宮,丈夫不愛,婆婆高壓,裡外非人也。磨到三十出頭,兩宮晏駕,做了寡婦,但這個小寡婦究竟承繼了多少遺產呢?在那個大醬缸裡,她無由得知,也無術支配。但是她畢竟是個「太后」,繡簾之前的六歲小皇帝既然無法親政,軍國大事,表面上還要以她的「懿旨」為斷。朋友們知道嗎?我們有四千年歷史的「封建專制」,是被國、共兩黨罵慘了。但是「封建專制」畢竟還有個「制度」嘛!哪像國、共兩黨後來之無法無天呢?
君不見,光緒末年的袁世凱,原已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兩宮突然晏駕,小皇帝即位之後,攝政王載灃一紙文書,便把他「開缺」,袁世凱不就乖乖地「回籍養病」去了嗎?如今革命黨造反,朝廷應付不了,軍機一紙文書,袁氏也就奉令東山再起了。(且看韓戰後期的美國,賣領帶起家的杜魯門一紙文書,不也就把權傾一時、跋扈透頂的麥克亞瑟大將軍「開缺」了。)哪能像毛澤東把個國家元首,要殺就殺掉呢?再看,鄧小平算老幾?怎能把個內閣總理,說換就換,說關就關呢?「封建專制」的確不是個好法統,但是它老人家,比國、共兩黨的「和尚打傘」,似乎還要稍微進步一點呢!這兒歷史家所能提的,只是它在歷史上消滅之前的,一丁點兒的落日餘暉而已。它老人家的遺產還多著呢,哪能一竿打翻?
所以在東山再起之後的袁世凱這個宰相,雖然萬般專橫,但是他發號施令,還得去說服那個頒發「懿旨」的可憐的寡婦。寡婦無知,把老袁的話信以為真,老袁才可挾寡婦,令諸侯,狐假虎威,橫行天下。長話短說,袁世凱當年對隆裕太后的策略,第一步便是以軍費無著為藉口,把這對可憐小寡婦母子的私房錢,一舉花光。其實她母子的私房錢,花不光也。但是這對可憐的寡婦孤兒,哪裡知道呢?等到太后的「內帑」花光了,寡婦自覺前途茫茫,衣食堪虞,乞憐於宰相之時,老袁又可以告訴她,兵凶戰危,勝敗難卜,太后如贊成共和,將來的民國政府會優待皇室,「優待費」可多至四百萬兩一年,足可安度晚年。這一來,太后就徹底動搖了,一切也就以袁世凱的意志為意志了。
朋友,君子尚可欺以其方,何況一個幽居深宮,無知的小寡婦。說穿了,袁某是在「欺君罔上」,但是欺君以方,比弒君砍頭,究竟還要文明多矣。後來小皇帝溥儀長大了,回憶起這時的情況,他記得太后在哭,跪在她面前的一個老頭子,也淚流滿面(見溥儀著《我的前半生》,第二章,第一節)。這時「太后」的確在哭;「老頭子」淚流滿面,就在演戲了。
據說「老頭子」這時就告訴「太后」,革命軍無孔不入,是如何的厲害;孫文三頭六臂,是如何的有錢。這次他帶回海外華僑的捐款,數千百萬。官軍糧餉皆缺,何能和孫文打仗?寡婦太后一聽,怎能不哭?太后一哭,老宰相事君無力,怎能不一掬同情之淚?
孫總統只有銀元十枚
但是這兒也有點真情實況,寫歷史的人,倒不妨秉筆書之:在孫文大總統宣誓就職之後,一次安徽前線軍情告急,糧餉皆缺,急電中央索餉。臨時大總統硃筆一批:撥二十萬元濟急。當總統府祕書長胡漢民持此總統手批,前去財政部撥款時,發現國庫之內,只有銀元十枚。(見《胡漢民自傳》)
袁、孫兩公,同為英雄,卻各行其是,皆足千秋。其實當時孫公一文不名,舉國皆知,只有隆裕太后不知罷了。袁公軍餉缺乏,全國或有不知,而隆裕太后則知之極深也。斯時首都之內王公滿城,腰纏千萬者,所在多有,袁總理乃說動太后,要求王公大臣,毀家紓難。太后極以為然,懿旨、聖旨也就照發如擬。殊不知此一發旨,北京城內的王公大臣,就夜不能眠了。蓋紓難雖人人之所欲;毀家就人人之所不欲了。老實說,那時北京城內的名王巨府,是鱗次櫛比的。真要「毀」他幾家,真的就足夠清軍打他三、五個月,甚至一年的內戰。遍地黃金的深宮大內,那就提了。不過可憐的光緒寡婦不知其所以然罷了,可是老狐狸袁世凱卻瞭如指掌也。
〔附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國部,最近重修開放。新展中即有出自清恭王府,價值連城的唐畫《韓幹牧馬圖》,著錄見宋徽宗的《宣和畫譜》。畫上有「皇六子」、「恭王府」等鈐記。當時的恭王府中,這一等級的國寶,正不知有多少。但是那時的恭王,較諸醇王(攝政王)和慶王,似乎還略有遜色呢!這只是一些王府。他們較諸皇宮大內的寶藏,還是無法相比呢!大清帝國畢竟是大清帝國嘛,它搜刮三百年的中華國寶,哪能用得完呢?
經袁總理大臣毀家紓難這一倡導,滿族王公大臣,便再也不敢輕言對革命黨作戰了。寡婦孤兒相依為命的太后,這時連身家性命都自覺難保,而頻頻乞憐於宰相。她現在是顧不得什麼皇位了,只要今後生活無虞,袁大臣能替她母子向將來的革命政府,爭到點「優待」,她就很心滿意足了。三百年來的「孽」,不是她母子作的,但是三百年來的「怨」,卻要她母子獨當之。亡國之君寡婦孤兒,終日以淚洗面,是值得同情的啊!幸好總理大臣尚能念本朝厚恩,一再提出保證,唐代表已在和議上向民軍爭得皇室優待費,每年四百萬元,雖略少於袁大臣所提的四百萬兩,然也相差有限。將來的民國政府雖待先朝皇帝,如「異國之君」,但是仍有皇宮可住、皇號可保,紫禁城內,關起門來,仍是一朝天子。三千年來的亡國之君,有這樣的光榮收場,古史所未有也。因此,太后在她面前哭跪於地的「老頭子」宰相的勸慰之下,已徹底解除了武裝。在決定大政方針的所謂「御前會議」中,太后和慶王奕劻反成了主和派的中堅。太后心心念念所想的,是袁宮保所公保的「優待費」,像前朝崇禎皇帝,戰敗後到煤山上去「上吊」,婦道人家不敢想像也。慶王則只是為他自己的千萬家當著想。將來五族共和,老友做了總統,他仍是北京城內的慶王,面團團富家翁也。古語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願坐在廳堂的屋簷之下,怕簷上的瓦片掉下打破頭也),何必去冒與民軍作戰的危險呢?太后和慶王(皇叔祖)既然都一意贊成共和,則宣統之退位,就是彈指間事了。
高幹子弟不知輕重
但是任何政權都有它的「極端派」(fundamentalists),三百年的大清王朝,何能例外?因此在民、清兩方和議初起時,以禁衛軍總統良弼和恭親王溥偉為首的,一票年輕的滿族親貴,即已組成個有形無形的「宗社黨」,極力主戰。他們甚至認為袁世凱是個比革命黨更可恨的「心腹之患」,曾計畫將袁某暗殺之。
這種敗事有餘、成事不足的「親貴」和高幹子弟,在義和團時期,曾闖下過滔天大禍。在西太后的包庇之下,他們要殺一龍二虎,卻幾乎把大清帝國弄得被列強所瓜分。可是這次他們連闖禍的機會也沒有了。袁宮保為防他們搗亂,一通電話,便把良弼「踢上層樓」(Kick him upstairs),調良弼為上級有名無實的「軍諮使」;內調馮國璋代替良弼,總統禁衛軍(袁的八三四一)。馮曾是攻殺革命軍三千人的清軍頭號戰將,其後也一直主戰,為宗社黨人所看重。但是袁宮保總歸是他的「老爸」,袁說一,馮不敢說二也。
軍人干政,刺客橫行
袁宮保那時顯然是鴻運當道。上節曾言之,三個革命黨刺客曾於一月十六日,謀炸老袁不中,反增加了袁某的政治資本。誰知十天之後,另一革命黨刺客彭家珍,去炸良弼,竟巧遇於途,一擊而中。不要命的刺客,當場身亡,良弼卻腿斷、血流,越日始慘死。北京為之全城震動。
讀者知否?辛亥年間,革命黨的炸彈,是足令三歲小兒不敢夜啼的。我們安徽的第一大商埠蕪湖,在辛亥年間,就是被兩個錫紙包的鴨蛋「光復」(目前的名詞叫「解放」)的。「錫紙」是從香煙盒子裡借用的。筆者兒時不乖,那時去古未遠,我今日還記得我的「奶媽」警告我說:「革命黨來了。」據她告訴我,革命黨一個炸彈可以炸四十里。乖乖!
彭家珍烈士那時在北京一彈,真炸得全城親貴,狗走雞飛。「孫文」那時在北京的聲名,也是個紅眉毛、綠眼睛的江洋大盜。他手下的梁山好漢,都是飛簷走壁,無孔不入的。五鼠鬧東京,八十萬禁軍也奈何他不得,何況還有手槍炸彈!在那時的北京城裡,《七俠五義》對社會的影響不在《四書》、《五經》之下呢!一彈強於十萬軍,強橫的宗社黨,就被彭烈士的一彈炸掉了。雪上加霜,清軍將領四十二人(後增至五十人),在湖廣總督段祺瑞領銜之下,也於是日通電全國,迫清帝退位。
二月十二日,清帝溥儀正式下詔退位。南京孫大總統遵誓解職,參議院改選袁公繼任,其後四年的中華民國,就是袁世凱的天下了。
──摘自〈孫文創制,宣統退位,袁氏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