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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愛情(上篇)往事知多少

作者唐德剛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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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大時代的寫照‧中國人的故事
 
長篇紀實小說‧也是口述歷史
 
這是唐德剛教授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故事從共產中國與美國關係正常化之後開始展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中國的變動。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唐教授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呢。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他也做演員。正因為那些動盪,唐教授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所以我們的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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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唐德剛,一九二○年生,安徽省合肥縣人。國立中央大學(重慶)歷史系學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紐約)碩士、博士。曾先後任職於安徽省立安徽學院、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市立大學,長期從事歷史研究與教學工作,並對口述歷史的發展貢獻良多。著有《李宗仁回憶錄》(中英文版)、《顧維鈞回憶錄》(英文原著,紐約時報系發行,大陸有中譯本)、《胡適口述自傳》(中英文版)、《胡適雜憶》(中文版,英文版現正整理中)、《中美外交史1844-60》(英文版,華盛頓大學出版)、《中美外交百年史1784-1911》(中英文版)、《晚清七十年》和《張學良口述歷史》(遠流)等書,另以中英文分別出版包括歷史、政論、文藝小說多種及詩歌、雜文數百篇。二○○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在美國舊金山家中因腎衰竭過世,享壽八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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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目錄
 
我們在歷史轉軌的時節相遇天涯/李藍
 
江山千萬里,家國四十年/李藍
 
也是口述歷史(代序)/唐德剛
 
【上篇】往事知多少
 
楔子
 
第1章 海外關係的幻象
 
回國探親喪親的林博士
 
田副書記的早餐會
 
美國林家的幻象
 
一萬五千斤豬肉一年
 
忙的夠嗆!
 
美國也打麻將
 
一家用五十種機器
 
彩雲易散
 
第2章 海內關係的萬縷千絲
 
紅星農場的今昔
 
「瑩妹,妳不是死了嗎?」
 
春蘭沒有「春」了
 
第3章 往事知多少
 
那一筆血債
 
小孔中的漢奸和「皇軍」
 
小和尚也能殺敵救國
 
少奶奶變成「同志」
 
「組織起來」
 
八個美女、四大文盲
 
「狗司令」和老「看倉」
 
變了質的地主武裝
 
「萬人坑」底裡裡外外
 
「斗把子」和「老票」
 
「老百姓發了性子」
 
第4章 遍地黃花開
 
「封倉、關閘門、守莊子」
 
昨日的「舊墳」、今日的「新墳」
 
煙榻上的「隆中對策」
 
把「總隊長」擄來作「堂客」
 
第5章 那個老三角
 
「我搶了他底女朋友」
 
「九全十美」的「一把刀」
 
另一個「九全十美」的三角
 
朱三媽的「心肝」
 
兩位單戀客底公私要務
 
第6章 為中國農村耙耙底
 
革命者的學術副業
 
少奶奶的家
 
迷信的眼淚
 
一窠可憐的女人
 
七姐之死
 
第7章 「三八式」的形形色色
 
「三八式」的理論與實際
 
「你又不是替美國CIA工作」
 
農村泥土中的「根」
 
跟二爺去上海
 
第8章 飽暖思淫慾
 
「盥漱室」裡的草莽英雄
 
「官」、「錢」和「女人」
 
阿寶的俱樂部
 
窯子裡底醋勁和真情
 
相逢何必曾相識
 
第9章 烈士和漢奸
 
阿寶是個「藍衣社」!
 
抓漢奸的悲喜劇
 
淫棍老漢奸的下場
 
林家莊夜話
 
熊上校之死
 
狗群的抗日戰爭
 
日軍怒殺和尚
 
「小狗」之生與「老票」之死
 
「小狗」蒙難記
 
阿香變成「烈屬」了
 
第10章 摩擦從何來
 
「敗家媳婦」敗到底
 
「民族可以滅亡、內戰還是要打!」
 
地面上下的小「摩擦」
 
「我爸爸是國民黨!」
 
小瑩是怎樣「死」的?
 
「牛是新四軍打死的!」
 
第11章 一個拼起來的家
 
一個拼起來的家
 
永遠在三角的邊緣
 
尼姑嫁給了和尚
 
田書記的「十大罪狀」
 
第12章 西線有戰事
 
慘烈底同古之戰
 
紅色的伊洛瓦底江
 
空中掉下的「美式配備」
 
犧牲十個上校、救活一個上尉
 
鮮血和溫情
 
綁起來Kiss他
 
「籐繞樹、樹纏籐」
 
「打倒洋基種族主義」
 
第13章 還鄉和去國
 
也算是「勝利還都」
 
「活著回來就不錯啦!」
 
死訊
 
無墓之哭
 
喜聽慈親喚乳名
 
「古董參議」的憤慨
 
謝區長的威儀
 
郭保長的「小手錢」
 
不諳「鬼扯」之道
 
「Strange, strange!」
 
惺惺相惜
 
故國……明月中
 
第14章 最後的晚餐
 
妹妹之家
 
「服務生」的奶奶
 
舊情、舊侶
 
最後的晚餐
 
昨夜夢魂中
 
序文前言
序文
(代序)
 
也是口述歷史
 
唐德剛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當美國尼克遜總統於一九七二年訪問了中國大陸之後,大陸上關了將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大門,對海外華僑迓然開了一條縫,我有幾位去國三十餘年的科學家朋友們,乃幸運地從這條縫裡擠了進去。那時我們一群還在牆外徘徊底逋逃漢,對他們是多麼羨慕啊!──那偉大的祖國河山;那童年所迷戀的溫暖家園;尤其是那慈愛的爹娘、歡樂嬉笑的兄弟姐妹、親人、朋友、伙伴……是多麼令人想念啊!我們焦急地等著聽他們回國探親的故事。
 
 果然不久,他們就出來了。自祖國歸來的欷歔客中,有一位是我的總角之交,我知道他青少年時代的一切往事。他出來之後,我們日夜欷歔地談著他個人的見聞故事──這些故事太奇特,也太感人了。歷史上哪裡真有此事呢?小說家憑空編造,也很難幻想得出來!
 
 我們細談之後,我這個搞「口述歷史」的老兵,乃想把他這份「口述」故事用英文記錄下來──那時的美國學者,訪問中國和越南出來的難民,曾是一時的風氣。口述者同意我的想法,但他的要求則是只要我不用「真名」「實地」,他所說的一切,我都可用中英雙語發表。可是這項工程相當大,我事忙,無法執筆,便拖了下來。
 
 不久,我自己也拿到簽證,回國探親了。那還是「四人幫」時代。我個人的感受,和親見親聞的事實,想來我國歷史上的張騫、蘇武、班超、法顯、玄奘,乃至「薛平貴」的奇特經驗,也很難和我們相比。我住在北京的「華僑大廈」,和大廈中的旅客談來,我自己的經歷和去國時間算起來是最平凡而短促的了──我離開祖國才二十五年。雖然一旦還鄉連兄弟姐妹都不相識,但比起我的哭乾眼淚的朋友們來,我是小巫見大巫了──中華五千年歷史上,這個時代,對我們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實在是太殘酷了。
 
 我一入國門、初踏鄉土,立刻就想到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 1783-1859)筆下的李普萬溫柯(Rip Van Winkle)來,他在我的經驗中,竟成為事實。萬溫柯其人在美東克思琪山(Catskill Mountains)中狩獵飲酒,忽然矇矇睡去,居然一睡二十年。醒來摸索還鄉,景物全非──好一場熟睡。我自己不意也狩獵醉臥於克思琪山下,一睡二十五年,始摸索還鄉,也是人事全非!──歐文幻想的「隨筆」(Sketch Book),竟成為我輩經驗中的事實!能不慨然。同時在我們底一睡二十五年期間,關掉大門的祖國之內所發生的種種故事,也真是匪夷所思──太奇特了,也太扣人心弦了。
 
 在國內與老母弟妹一住兩個月,回想起在另一個世界裡二十五年的經驗──他們全不知道的經驗──也真如「南柯一夢」!
 
 由於上述吾友的經驗,與我個人近半個世紀以來耳聞目睹之事,太奇特了,我想歷史書上是找不到的──雖然那些故事,和歷史上的故事也發生在同一段時間、同一個世界之上。它底「真實性」和「非真實性」,也和《資治通鑑》、《二十五史》沒有太大的軒輊。《二十五史》之中的「非真實性」還不是很大嘛。所不同者,史書必用真名實地,我要筆之於書,則格於老友要求,人名地名,都得換過。
 
 再有不同者便是「史書」但寫舞台上的英雄人物,舞台下的小人物則「不見經傳」;但是真正的歷史,畢竟是不見經傳之人有意無意之中,集體製造出來的,他們的故事,歷史家亦有記錄下來的責任。
 
 這個構想,時縈心懷。兩年多前,在一次文藝小聚時,我和那位呼我為「大兄」的編輯女作家李藍女士偶爾談起。她乃大加鼓勵,並允為我在紐約《北美日報》,她所主編的副刊「文藝廣場」上,加以連載。在她底堅決鼓勵之下,並蒙她上級諸友一再邀飲,我乃每天抽出了寫日記的時間,日寫三兩千乃至七八千字不等,由李藍逐日刊出。一發不可收拾,自一九八五年六月一日起,逐日連載達兩整年之久。為免脫期,有很多章節竟是在越洋飛機上寫的,由世界各地郵筒寄給李藍──這也算是個很奇特的撰稿經驗吧。
 
 現在把這長至六十萬言的故事結束之後也不無感慨。它只為多難的近代中國,那些歷盡滄桑、受盡苦難的小人物們底噩夢,做點見證;為失去的社會、永不再來的事事物物,和慘烈的「抗戰」,留點痕跡罷了,他何敢言?
 
 讀者們,知我罪我,就不敢自辯了。
 
                        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六日於美國新澤西州北林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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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實在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文明的時代啊。你看那些野鴨野鵝,不是一陣陣地自天空飛下,向人們呱呱索食嗎?你不見那些自樹枝上下來的小松鼠,拱著手向人們討花生米吃!?幾千年來,它們都是人類「打獵」的對象啊!現在不都變成人類最好的朋友了嗎?
 
 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實在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野蠻的時代啊。你會相信,那兒還有人把悶死的幼兒,在鍋裡蒸著吃?你會相信,有人死了,家人不敢葬,因為葬下去,可能被挨餓的飢民,偷去吃了呢?
 
 我們生存在這個時代,實在是人類有史以來交通最發達的時代啊。「太空梭」的乘客,不是繞地球一圈,只需九十分鐘嗎?那飛到我們宇宙邊緣,萬萬里、萬萬里以外的衛星,它拍回來的照片,不是幾分鐘就可到達嗎?紐約的銀行家向日本東京匯款,撳一下電鈕,不是一秒鐘就可匯到嗎!?
 
 但是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也是交通最閉塞的時代啊。它會使最不願分離的親人、情人,分散兩地,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從小到老、從紅顏到白髮;是生、是死、是酸、是苦……無音無信!
 
 這世界真是這樣文明,又這樣殘酷嗎?這樣方便,又這樣閉塞嗎?是實人實事,還是虛構幻想呢?說是實人實事,知道的人或許嫌它不夠真實呢!不信的人也許會說那全屬虛構呢!是真?是實?是虛?是幻?──誰能作主?說它是真實,就真實下去吧;說它是虛構,也就虛構到底吧!有詩為證:
 
  似真似假,
 
   疑幻疑虛。
 
  這是全國大演樣版戲的時代啊!
 
   誰知戲台下面,也正分別演著
 
  多少台,非樣版的真戲呢?
 
   是戲劇?
 
   是人生?
 
   是國運?
 
   是時代?
 
   還是……?
 
  朋友!
 
   別再問了;
 
   把它丟掉吧。雖然
 
  丟不脫的,還有人人心頭,
 
   永遠底創痕;
 
  午夜醒來,環繞床邊,
 
   永恆底黑影……
 
  …………
 
 話說──
 

 

我們在歷史轉軌的時節相遇天涯
 
──寫在唐德剛《戰爭與愛情》再版之際
 
李藍
 
 我們的朋友唐德剛走了。
 
 他的一生,曾經參與同時也見證了上個世紀,在中國歷史上最風雲雷動,幾番掙扎幾番死生的時節,雖然他的大半生是在遙遠的異國度過,但他魂夢牽繞的還是那個容顏已老的故國。但凡在東方那塊土地上走出來的人,走向世界任何一個地方,誰不是這樣呢?特別是那些年,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空的世界上,連至親的家人都彼此音訊渺茫,無從聞問。
 
 也許是有這種共同的情懷吧?所以當時在美國的華人,總是多方打探來自故國的消息。我們在紐約的報社,自然就成了各方來打探訊息的對象,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初期。
 
 唐德剛教授所開啟的「口述歷史」記事,也給我們很大的啟發;在紐約華埠的華人,不但有百多年前乘豬仔船來美作勞工的先民後裔,並且還有曾幫助孫中山革命的協勝、致公兩個公所。老華僑們會告訴我們,在下城區華埠麥街那個小樓上,曾經是他們先祖和孫中山在此議事歇腳的地方,另外還有靠近布魯克林橋旁的一座舊樓上,有個衣館工會,阿叔給我看他們的資料,原來這些華工們在幾十年前,為了支持當時抗日的延安政權,他們籌資捐款不遺餘力。不幸到了美國執行麥卡錫政策之時,這些人竟被莫名其妙地打入牢獄,甚至有的家毀人亡……還有一些就是在國共內戰之時,從中國不同省分區域奔向海外的各個階層的難民,他們的臉上總是帶著失落和悽惶。我們從這些群落裡依稀可以讀到中國這百年來的縮影。
 
 這時候華埠社區開始找資料,建檔案,而後終於成立了華埠歷史館和華工渡海紀念館。這是因為唐德剛教授「口述歷史」的啟發,大家開始注意歷史留下的軌跡。
 
 也就在那時,因為美國剛從越南撤軍回來,由於反戰的聲浪四起,新的文化思潮出現了。當時的「嬉皮」風潮影響到文學、藝術、音樂、戲劇等各個領域,竟然形成了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文化運動。原是紐約下城區在二戰後廢置的幾十家破舊工廠,被各地湧來的藝文界人士改裝變造成畫廊、工作室、演藝廳及咖啡座等等,將原來就存在的藝術街格林威治村延伸至下面靠南的幾條街,就是蘇荷(SoHo)區。跟著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也紛紛進駐,大約十年光景,原來由世界藝術中心的巴黎,而逐漸轉移到紐約來了。
 
 我們的報社就在蘇荷區旁邊,與小義大利區及華埠邊界。由於新文化運動的興起,影響逐漸擴及全美各地,諸如普普藝術、新寫實主義、後現代派、嘻哈風,甚至塗鴉風等等……這是資本主義首次接受挑戰的時刻,也是更多人對人類歷史進程走向這一時刻的反思;許多以前只專注於自己專業領域不食人間煙火的高級白領們,也開始主動或被動地走入人群,並且關心環境、集體等的關係。從不被注視的華人社區,這時候竟開始熱絡起來,竟有許多美國人也進入華埠,體驗不同族群的生活。
 
 由於當時還是冷戰時期,國際間兩大不同意識型態的集團,互相詆毀謾罵,因而無從知道事實真相。我們的報社,是從各種不同渠道,冒著風險介紹了一些中國大陸情況,因而我們這裡就自然成了各路華人探詢的中心,甚至有從歐洲、東南亞及中南美洲各地來的華人同胞。
 
 在蘇荷區裡也有許多華人藝術家的朋友,大家常在一家咖啡餐飲店會面,這裡聚集了四面八方的朋友。唐德剛教授因為完全沒有學究氣,他喜歡中國文學詩詞和戲曲、古董字畫等等,所以便和這些人也成了朋友。又由於他是較早來紐約的華人,他也沒有那些所謂的「偽洋鬼子」,張口閉口喜歡洋文成串美籍華人的派頭,所以華埠社區的老華僑們也和他有共同語言與文化鄉愁的交集(只是鄉音不同)。那許多年,他竟成了新舊華僑的朋友。
 
 在離開故國幾千萬里之外天之涯的紐約,我們可以聽到老華僑們說他們祖輩坐豬仔船來做華工築鐵路的故事。在不同會所的阿叔們,會講支持中國抗日戰爭時的種種,以至於內戰時期流離失所奔赴來美的難民。也有那些家園破敗後,一個個不堪的惡夢般的人生……這裡竟成了華人在離亂世界裡,相濡以沫互相取暖的地方。
 
 到了八十年代,大陸向外開放了。陸陸續續有許多人來美訪問、探親、交流。我們報社更忙了,各種不同的座談會,還要兼做人物專訪。其中也有一些是早年留美後又回國去參加建設國家的,幾乎每一個人都帶著滄桑與僕僕風塵回來了,回來重逢他們過去在美時的同窗或老友。大家都是兩鬢如霜,年華已老。相見恍如隔世。
 
 我記得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我們大家聚在蘇荷那家我們經常聚會的餐廳裡。我們在傾聽一位唐德剛教授的朋友,六十年代前回國參加建設祖國的種種艱辛歷程,後來在文革中被認為是「美特」送到北大荒去勞改,說不盡的悽苦,漫漫長路……
 
 我們在坐的每一個人都靜默著,沒有人說話。停了許久,他抬起頭來說:
 
 「風霜經多了,反而鍛鍊了我們。那時全中國都苦啊,我們是一窮二白、老弱病殘的國家呀。同國家的命運相比,我們個人的這些也就不算什麼了……我們相信中國終會站起來的……」
 
 真不知道以後的歷史,怎麼寫我們這個世代?在那個大風暴的時節,所有人感受的和看到的或許都不一樣吧?
 
 那天我們談得很晚大家才分手。唐德剛教授因為家住在紐約市外的紐澤西州,他要趕車,得先走一會兒。我們看著他走出門去。外面正飄著雪,他向我們說再見。
 
 那時雪花滿天,我們看見他的背影遠去,看見他招手彷彿是拂去飄下的雪花還是淚水?雪地上留下他一串腳印。
 
 在那個史無前例的年代,我們共同走了過來。
 
 唐德剛一生參與並見證了那個時代,他為我們留下一些記錄,這些見證也許可以給後人更多的啟示。總之,他走過去了,留下了腳印。
 

 
江山千萬里,家國四十年
 
──為唐德剛著《戰爭與愛情》說緣起
 
李藍
 
 唐德剛教授的長篇小說《昨夜夢魂中》就要結集出版了,由於這部作品曾經在我主編的文藝副刊上連載過,也許我比別人對這部小說之外的一些事知道得更多一些,所以他要我為這部小說再「畫蛇添足」一番,其實,作者的作品已經寫在那裡了,編者再說什麼都是多餘。我還是說點兒題外話吧。還得從認識唐德剛教授那年說起。
 
 那還是一九七五年的時候,也是海外華人處在一個風雨激盪,為回歸和認同的問題而爭議徬徨的時候。當時《北美日報》的前身《星島日報》由我籌畫開闢了一個文藝版,在當時的美國僑社,這還是一個創舉,我們採取的編輯方針是以開放和認知的態度,也撇棄掉過去文化人「精神貴族」的思想情結。開闢不久即引起各方矚目,有的說我們思想進步,態度開明,為大家打開了一扇窗,讓人看到了另一片天地。但也有採否定態度的,認為我們反傳統,無端給我們扣上「左傾」的帽子,更無端地將我們的小報告打回去,把我們列在黑名單榜上。無故的騷擾和困惑就是故事裡必然的情節了。
 
 這倒也給予我們極大的考驗;我們既然標榜開明和允許爭議,我們自己就得首當其衝做為人們的「試金石」,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終於慢慢地學會了如何寬容和愛人,如何打開心胸放眼世界,我們一點點地從自己的小圈子裡掙扎著走出來,走向群眾,走向世界。
 
 就在這許多不同的反應中,我們接到了唐德剛教授的來信。他在信中說,二十多年前他們一群留美的文藝青年,當時也出版了刊物,組織了一個團體「白馬社」──至今他還津津樂道「當年白馬社如何,如何……」,可見對「白馬社」之深情。他說他擔心海外的文藝是否可以生長發芽?又懷疑我們是否能挨過兩年就要壽終正寢?但不管如何,他還是佩服我們有「烈士」的精神。當時我們編輯同仁還笑說,文藝版開始不久,放鞭炮的沒有,送花圈輓聯的倒來了;但也還是感謝他的關心,在十年前的那種光景,留學生來留學,多想學得一技之長,以安定謀生第一,誰去關心什麼中國文化的傳播?然而,我們也還是覺得感激,因為隔了千山萬水的家國,隔了遙遠的歲月之旅,竟還有人在關心著中國的文化在海外的播種。這給我們極大的鼓勵;不只是我們這批在台灣長大的中國人忽然認識到做為一個中國人的問題,也同時發現到,原來還有那麼多,那麼多遠從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遠的三、四十年前,從中國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省分,經過各種不同的道路來到美國的中國人,也仍然還沒有忘記他們是黃河岸、長江邊上的炎黃子孫。那以後,我才知道唐德剛是胡適的得意門生,又是我的同鄉前輩安徽合肥人。他那時正在哥倫比亞大學做「口述歷史」──當時香港《明報》正在刊載他的《李宗仁傳》──就是口述歷史的成果之一。
 
 時代的變遷和現實的生活,使我們這一代人變得較為自私倒是真的,很少聽到有人再談什麼理想、抱負或使命感這一類的話。「保釣運動」是一股熱流,使許多人忽然驚醒過來,認真地想到我們做為一個中國人的位置在哪裡?想到多年來我們在台灣唸書時所認識的「中國」,不過是教科書裡的文字和牆上的一張地圖罷了。三江、五嶽、黃河、長江、西安、洛陽,也無非是些美麗的名字而已。這使我們的「鄉愁」變得極為朦朧,如一齣舞台上的神話。那時候因為種種原因,當時的處境使我們無法一探大陸國土──唐教授序文裡已說到當時大陸尚未向外打開大門,而台灣已將我們護照吊銷,連親友通信都變得十分困難。我們那些懷抱著思國思鄉的遊子,常常跑到哈德遜河岸去觀水、觀船,潛意識裡想著什麼呢?或許有一天可以從這河出了海回去吧?或許盼望著有一天兩岸的親人都可以自由來往相聚吧?我坐在夕陽裡的石欄杆下,忽然想起在台灣的日子來,聽老一輩的朋友們談他們在大陸的家啊,大陸的那些故事,跑反啦、逃難啦、逃日本人啦,還有就是苦難裡的點點滴滴細緻的人情味,他們講不完地說著他們北方的家、南方的家、什麼紅高粱啦、紫蕎麥呀………,這使我們嫉妒而又羨慕他們有那麼多的「過去」──那過去就是他們和中國歷史的賡續連接。
 
 唐德剛教授的「過去」,當然更叫我們羨嫉,他們經歷的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他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呢。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他也做演員,什麼時代能夠給你這樣豐富的生活呢?
 
 是十年之後。我到唐德剛教授的紐約市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去拿這部長篇小說的續稿。他和我說到三十年前他們留美時的寂寥,說到他們當初辦刊物的熱情理想,也說到我們這一些背袱著中國文化傳統的美籍華人異國的飄零與落寞。「身在曹營,心在漢」,大概一直就是這些人的寫照,他還自我調侃說他們這種人是「熊貓」,因為稀有,有根深蒂固的中國文化傳統,又在美國西式文化的環境中待上了這麼多年,而仍然是「故國情長」。我們的下一代便沒有這種苦惱,因為他們已認同了這裡的文化。而年輕一代的留學生恐怕這種文化衝突感也沒有這麼深,因為他們生長的環境已開始西化了,他們也不那麼執著於自己文化的不可改變性。他們是較適意的一代,什麼風浪也沒經歷過,人生還如一張白紙。
 
 就這十年的變化可真大,以前若在街上碰到一個黃皮膚的東方人,必定趨前探問是不是中國人?現在在紐約街上每天要不碰到一個東方人那才叫稀罕。大陸開放以後,留學生潮水一樣湧向各個城市和大學去,他們大概不會有我們、或更早的那些老留學生那樣的「鄉愁」了。就這個意義來看,我倒相信唐教授說他是「熊貓」的話,那背後是有許多悵惘的故事連接起來的。其實,那故事老早就在他心裡了,也許已經跟了他很多年,動機可能不單是他在序裡說的只是別人的故事那麼簡單,但凡在這個時代生活過來的中國人,誰在身上沒有幾個故事?而誰的故事裡,也都依稀可以辨識到自己的血淚辛酸影子。大時代就是一個無情的鐵輾子,它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輾過去了,整體的命運尚且如此,何況個人?所以,我第一次聽完唐教授告訴我這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變動的故事時,我認為這是誰的故事已無關宏旨,那是時代的寫照,中國人的故事。我當時極力慫恿他寫下來,是因為中國近半個世紀的動盪,他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的,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不是單用數據寫歷史,因為人們向來不大相信史書的,中國歷代以來所謂史家如椽之筆,也不過是皇帝的御用罷了,倒不如民間詩人、文人的毛筆來得更能反映時代的真實面呢。不久,他認真寫起來了,第一次寄給我五萬字,以後是陸陸續續將續稿寄來的,一共約六十多萬字,連載了兩年。這其間,唐教授多次到大陸、台灣講學、開會、教課,又還給別的刊物寫稿,參加討論會,等等……,虧得他還記得小說裡的人物銜接,個性面貌,這部作品裡出場人物有四百多人,時間上從民國初年直到八十年代,空間上更橫越了美國與中國。無疑的,這是一部史書,一部社會的書。它從縱的面或橫的面,都給我們展示了一個歷史片段,而這個片段正是中國近大半個世紀以來最風雲變化騷動不定的時代,就宏觀的格局與微觀的細緻,中國的《紅樓夢》、日本的《源氏物語》都屬這一類。何況我們的歷史學家又是「紅學」專家,受《紅樓夢》的感染,是可以在整個氣勢上看得出來的。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由於這部人物眾多,舖排很大的小說是在報上逐日刊載的,喜歡追蹤情節的讀者自然不免失望。現在全書結集出版,讀者的情緒可以連貫下來,這種支離破碎感當可完全避免。在連載期中,就讀者的反應來說,許多與作者同時代走過來的人最有如同身受之感,特別是去年在紀念「七、七」抗日會上,曾有人大量影印小說中抗日戰爭中悲慘殘酷的一章分發給與會僑胞。大學裡一些研究近代史和社會學的學者們也都逐日剪存,作為史實保留。我相信,這些人已不單是以讀一部長篇小說來看待這部作品了。它更具有社會與歷史的意義在。
 
 我們相信歷史學家的眼,往往像是用長鏡頭去看整個事件的發展和變遷的,他們可以站在高處看,站在遠處看。態度可以是冷漠而不動情。可是,當歷史學家自己就在時代裡面時,這鏡頭焦距是放在什麼位置呢?這些年來,不管是那裡的中國人,國內的也好,海外的也好,我們在行動上,在感情上也都隨著時代的大流經歷了一些事,甚至自己也在其中載浮載沉,跟著鬧鬨鬨走了一陣過場,我們各人回頭來看,又是什麼滋味呢?
 
 我還記得在台灣那時候,夏天碰到颱風,大家張羅著儲水、存糧,等風來了,看風雨交加下徨徨奔馳的車陣人群,風把市招吹得七零八落,是一種人生的毀滅感、生活的倒置、命運的變數。人在這風雨裡抗爭著而又任命著。颱風的日子我們都經過了許多回,然而,往往那恐徨的騷動後又給人一種生存的慾望與勇氣。去年我從河西走廊經嘉峪關,走古絲道,越過舊時古都武威、張掖、酒泉,而抵敦煌。真正看到了「敕勒川」裡「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象,宇宙洪荒,大野寂寥,像是開天闢地以來就是那樣地遼遂廣闊。車子一路行來,在大漠裡像一隻螞蟻般爬行。我們看到風捲起的野駱駝刺在戈壁上奔跑,遠山腳下,到處吹起了直上青雲的龍捲風,一直往上伸,往上伸,風的螺旋就像小貓在轉著圈子追逐著自己的尾巴。我從來不知道狂風怒號的另一種景象是這般可愛逗趣。可是不,當地人說,若果你不幸被捲入了那場風暴,黃沙蓋臉,日月無光,會把你吹得七顛八倒,直不起腰來的。看來世間事,大抵也是如此,怎麼看是大?怎麼看又是小?還許在你是站在什麼距離、什麼位置、什麼角度去看它。
 
 我們的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
 
 這部小說現已由台灣遠流出版公司出版,書名改為《戰爭與愛情》。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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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千萬里,家國四十年
 
──為唐德剛著《戰爭與愛情》說緣起
 
◎李藍
 
 唐德剛教授的長篇小說《昨夜夢魂中》就要結集出版了,由於這部作品曾經在我主編的文藝副刊上連載過,也許我比別人對這部小說之外的一些事知道得更多一些,所以他要我為這部小說再「畫蛇添足」一番,其實,作者的作品已經寫在那裡了,編者再說什麼都是多餘。我還是說點兒題外話吧。還得從認識唐德剛教授那年說起。
 
 那還是一九七五年的時候,也是海外華人處在一個風雨激盪,為回歸和認同的問題而爭議徬徨的時候。當時《北美日報》的前身《星島日報》由我籌畫開闢了一個文藝版,在當時的美國僑社,這還是一個創舉,我們採取的編輯方針是以開放和認知的態度,也撇棄掉過去文化人「精神貴族」的思想情結。開闢不久即引起各方矚目,有的說我們思想進步,態度開明,為大家打開了一扇窗,讓人看到了另一片天地。但也有採否定態度的,認為我們反傳統,無端給我們扣上「左傾」的帽子,更無端地將我們的小報告打回去,把我們列在黑名單榜上。無故的騷擾和困惑就是故事裡必然的情節了。
 
 這倒也給予我們極大的考驗;我們既然標榜開明和允許爭議,我們自己就得首當其衝做為人們的「試金石」,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終於慢慢地學會了如何寬容和愛人,如何打開心胸放眼世界,我們一點點地從自己的小圈子裡掙扎著走出來,走向群眾,走向世界。
 
 就在這許多不同的反應中,我們接到了唐德剛教授的來信。他在信中說,二十多年前他們一群留美的文藝青年,當時也出版了刊物,組織了一個團體「白馬社」──至今他還津津樂道「當年白馬社如何,如何……」,可見對「白馬社」之深情。他說他擔心海外的文藝是否可以生長發芽?又懷疑我們是否能挨過兩年就要壽終正寢?但不管如何,他還是佩服我們有「烈士」的精神。當時我們編輯同仁還笑說,文藝版開始不久,放鞭炮的沒有,送花圈輓聯的倒來了;但也還是感謝他的關心,在十年前的那種光景,留學生來留學,多想學得一技之長,以安定謀生第一,誰去關心什麼中國文化的傳播?然而,我們也還是覺得感激,因為隔了千山萬水的家國,隔了遙遠的歲月之旅,竟還有人在關心著中國的文化在海外的播種。這給我們極大的鼓勵;不只是我們這批在台灣長大的中國人忽然認識到做為一個中國人的問題,也同時發現到,原來還有那麼多,那麼多遠從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遠的三、四十年前,從中國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省分,經過各種不同的道路來到美國的中國人,也仍然還沒有忘記他們是黃河岸、長江邊上的炎黃子孫。那以後,我才知道唐德剛是胡適的得意門生,又是我的同鄉前輩安徽合肥人。他那時正在哥倫比亞大學做「口述歷史」──當時香港《明報》正在刊載他的《李宗仁傳》──就是口述歷史的成果之一。
 
 時代的變遷和現實的生活,使我們這一代人變得較為自私倒是真的,很少聽到有人再談什麼理想、抱負或使命感這一類的話。「保釣運動」是一股熱流,使許多人忽然驚醒過來,認真地想到我們做為一個中國人的位置在哪裡?想到多年來我們在台灣唸書時所認識的「中國」,不過是教科書裡的文字和牆上的一張地圖罷了。三江、五嶽、黃河、長江、西安、洛陽,也無非是些美麗的名字而已。這使我們的「鄉愁」變得極為朦朧,如一齣舞台上的神話。那時候因為種種原因,當時的處境使我們無法一探大陸國土──唐教授序文裡已說到當時大陸尚未向外打開大門,而台灣已將我們護照吊銷,連親友通信都變得十分困難。我們那些懷抱著思國思鄉的遊子,常常跑到哈德遜河岸去觀水、觀船,潛意識裡想著什麼呢?或許有一天可以從這河出了海回去吧?或許盼望著有一天兩岸的親人都可以自由來往相聚吧?我坐在夕陽裡的石欄杆下,忽然想起在台灣的日子來,聽老一輩的朋友們談他們在大陸的家啊,大陸的那些故事,跑反啦、逃難啦、逃日本人啦,還有就是苦難裡的點點滴滴細緻的人情味,他們講不完地說著他們北方的家、南方的家、什麼紅高粱啦、紫蕎麥呀………,這使我們嫉妒而又羨慕他們有那麼多的「過去」──那過去就是他們和中國歷史的賡續連接。
 
 唐德剛教授的「過去」,當然更叫我們羨嫉,他們經歷的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他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呢。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他也做演員,什麼時代能夠給你這樣豐富的生活呢?
 
 是十年之後。我到唐德剛教授的紐約市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去拿這部長篇小說的續稿。他和我說到三十年前他們留美時的寂寥,說到他們當初辦刊物的熱情理想,也說到我們這一些背袱著中國文化傳統的美籍華人異國的飄零與落寞。「身在曹營,心在漢」,大概一直就是這些人的寫照,他還自我調侃說他們這種人是「熊貓」,因為稀有,有根深蒂固的中國文化傳統,又在美國西式文化的環境中待上了這麼多年,而仍然是「故國情長」。我們的下一代便沒有這種苦惱,因為他們已認同了這裡的文化。而年輕一代的留學生恐怕這種文化衝突感也沒有這麼深,因為他們生長的環境已開始西化了,他們也不那麼執著於自己文化的不可改變性。他們是較適意的一代,什麼風浪也沒經歷過,人生還如一張白紙。
 
 就這十年的變化可真大,以前若在街上碰到一個黃皮膚的東方人,必定趨前探問是不是中國人?現在在紐約街上每天要不碰到一個東方人那才叫稀罕。大陸開放以後,留學生潮水一樣湧向各個城市和大學去,他們大概不會有我們、或更早的那些老留學生那樣的「鄉愁」了。就這個意義來看,我倒相信唐教授說他是「熊貓」的話,那背後是有許多悵惘的故事連接起來的。其實,那故事老早就在他心裡了,也許已經跟了他很多年,動機可能不單是他在序裡說的只是別人的故事那麼簡單,但凡在這個時代生活過來的中國人,誰在身上沒有幾個故事?而誰的故事裡,也都依稀可以辨識到自己的血淚辛酸影子。大時代就是一個無情的鐵輾子,它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輾過去了,整體的命運尚且如此,何況個人?所以,我第一次聽完唐教授告訴我這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變動的故事時,我認為這是誰的故事已無關宏旨,那是時代的寫照,中國人的故事。我當時極力慫恿他寫下來,是因為中國近半個世紀的動盪,他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的,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不是單用數據寫歷史,因為人們向來不大相信史書的,中國歷代以來所謂史家如椽之筆,也不過是皇帝的御用罷了,倒不如民間詩人、文人的毛筆來得更能反映時代的真實面呢。不久,他認真寫起來了,第一次寄給我五萬字,以後是陸陸續續將續稿寄來的,一共約六十多萬字,連載了兩年。這其間,唐教授多次到大陸、台灣講學、開會、教課,又還給別的刊物寫稿,參加討論會,等等……,虧得他還記得小說裡的人物銜接,個性面貌,這部作品裡出場人物有四百多人,時間上從民國初年直到八十年代,空間上更橫越了美國與中國。無疑的,這是一部史書,一部社會的書。它從縱的面或橫的面,都給我們展示了一個歷史片段,而這個片段正是中國近大半個世紀以來最風雲變化騷動不定的時代,就宏觀的格局與微觀的細緻,中國的《紅樓夢》、日本的《源氏物語》都屬這一類。何況我們的歷史學家又是「紅學」專家,受《紅樓夢》的感染,是可以在整個氣勢上看得出來的。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由於這部人物眾多,舖排很大的小說是在報上逐日刊載的,喜歡追蹤情節的讀者自然不免失望。現在全書結集出版,讀者的情緒可以連貫下來,這種支離破碎感當可完全避免。在連載期中,就讀者的反應來說,許多與作者同時代走過來的人最有如同身受之感,特別是去年在紀念「七、七」抗日會上,曾有人大量影印小說中抗日戰爭中悲慘殘酷的一章分發給與會僑胞。大學裡一些研究近代史和社會學的學者們也都逐日剪存,作為史實保留。我相信,這些人已不單是以讀一部長篇小說來看待這部作品了。它更具有社會與歷史的意義在。
 
 我們相信歷史學家的眼,往往像是用長鏡頭去看整個事件的發展和變遷的,他們可以站在高處看,站在遠處看。態度可以是冷漠而不動情。可是,當歷史學家自己就在時代裡面時,這鏡頭焦距是放在什麼位置呢?這些年來,不管是那裡的中國人,國內的也好,海外的也好,我們在行動上,在感情上也都隨著時代的大流經歷了一些事,甚至自己也在其中載浮載沉,跟著鬧鬨鬨走了一陣過場,我們各人回頭來看,又是什麼滋味呢?
 
 我還記得在台灣那時候,夏天碰到颱風,大家張羅著儲水、存糧,等風來了,看風雨交加下徨徨奔馳的車陣人群,風把市招吹得七零八落,是一種人生的毀滅感、生活的倒置、命運的變數。人在這風雨裡抗爭著而又任命著。颱風的日子我們都經過了許多回,然而,往往那恐徨的騷動後又給人一種生存的慾望與勇氣。去年我從河西走廊經嘉峪關,走古絲道,越過舊時古都武威、張掖、酒泉,而抵敦煌。真正看到了「敕勒川」裡「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象,宇宙洪荒,大野寂寥,像是開天闢地以來就是那樣地遼遂廣闊。車子一路行來,在大漠裡像一隻螞蟻般爬行。我們看到風捲起的野駱駝刺在戈壁上奔跑,遠山腳下,到處吹起了直上青雲的龍捲風,一直往上伸,往上伸,風的螺旋就像小貓在轉著圈子追逐著自己的尾巴。我從來不知道狂風怒號的另一種景象是這般可愛逗趣。可是不,當地人說,若果你不幸被捲入了那場風暴,黃沙蓋臉,日月無光,會把你吹得七顛八倒,直不起腰來的。看來世間事,大抵也是如此,怎麼看是大?怎麼看又是小?還許在你是站在什麼距離、什麼位置、什麼角度去看它。
 
 我們的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
 
 這部小說現已由台灣遠流出版公司出版,書名改為《戰爭與愛情》。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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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探親喪親的林博士
 
「各位同志!……」那坐在長桌中段的田副書記,用她那輕微而沙啞的聲音,向環桌而坐的十來位同志們提醒一聲。她底聲音雖然那樣輕微,但是那些原在分別談話的同志們,還是停止了私談。大家轉過身來向她注意──座談會正式開始了。
 
「各位同志!」田副書記又重複一句。她接著說:「在偉大毛主席革命外交路線指引之下,我們今天歡迎美籍華裔教授,林文孫博士,回到他出生的故鄉來,探親訪問……」說著她轉過頭來看一下,坐在她右邊的客人──這客人便是新從美國回來的林博士。
 
林教授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穿著黃色「人字呢」西服,胖胖的中年人。臂上還繫了一塊黑紗,除西服之外,更引人注意的則是他放在桌上,交叉兩手的指頭上,還戴了一只碩大的戒指。順戒指而上的那隻金錶,也光輝燦爛、非同凡響。他紅光滿面,看起來比左右瘦黃的面孔是豐潤多了,但是他臉上也免不了有些皺紋;加上灰白的頭髮,他顯然也是五六十之間的人了。
 
經過主人的介紹,林教授欠身向大家問好、道謝,大家也回報以熱烈掌聲。掌聲之後田副書記又繼續她底介紹詞:
 
…………
 
原來林博士是美國一所著名大學的教授,兼該校一所叫做「卜洛聞電子通訊中心實驗所」的主任。他在解放前便赴美留學,在美獲得電子學博士學位後,又成家立業。一去三十多年。他一直想念著在祖國大陸上的親人──母親和兩個妹妹。但是由於中美間無邦交,始終欲歸不得,一直等到尼克遜總統訪華,打開中美僵局之後,他才和在中國東北一座城市裡作教員的長妹文星,和與長妹同住的老母,取得連絡。交涉經年,雙方望斷肝腸,好不容易才取得了中國簽證,終能隻身飛回祖國探親。他為想使久盼兒歸的慈母,知道點孫男、孫女和媳婦的容貌和生活狀況,他並特地攜回好幾卷他自製自攝的家庭電影和一架小型放映機,好讓母親和妹妹們,知道點他的日常生活情況。
 
他回到東北之後,住在國家的招待所裡,白天則在妹妹家陪伴母親。老母高興非凡。這時那原在故鄉絲織廠作女工的么妹,帶了她的獨生子小牛,也趕到東北。一家歡樂,真是三十年所未有。老人家尤其高興,把錄影帶一放再放,百看不厭。有時林教授赴宴外出,錄影帶便由他新收的學徒小牛代放。小牛很精靈,略經舅舅指點,就是個很有經驗的電影放映師了。
 
放電影時,老人家最喜歡看的便是林教授和他底德國夫人所生的獨女「小胖」巴巴拉.明明林的鏡頭,因為小胖傻兮兮,在電影裡用美國腔的漢語招手叫著:「奶奶、奶奶,我愛您、我愛您……」誰知一次林教授正陪著老母看這段電影時,老太太忽自床上撐起身體來,拉著兒子的手,顫抖地說,「下次回來……把……把小胖帶回來……」林教授正高興地回答說,「一定的,一定的。」這時忽覺得老人顫動的右手,顫動迅速緩下來。老人一下倒回枕頭上去,不省人事了。大家連忙關了錄影機,圍叫「奶奶、奶奶……」奶奶再也喚不醒了──老人顯然過去了。大家撫屍痛哭。
 
林教授的「接待單位」聞訊,立刻派來了救護車和醫生,那有何用?──老人死了;死後還拉著兒子的手。
 
林教授回國探親的日程表中,本有在東北探母之後,再返回故鄉,探望親友五天,才返美。這個意外,把一切日程全打亂了。
 
把老人火化之後,他乘機南下,因為太平洋彼岸,假期已滿,課務與研究工作均十分繁重,不能續假久留,他只能在故鄉住兩個晚上──昨晚返鄉、今日訪問並接受親友招待、明日一早,便要搭早班火車南下,趕班機返美,真是來去匆匆!
 
田副書記的早餐會
 
這個早晨便是當地首長田副書記招待林教授早餐。在這個「三結合」時代,本沒有什麼書記不書記了。只是在這地區的老幹部,只有田軍資格最老了──三八年就參加革命,入了黨;在進牛棚之前,原是位「副書記」。林彪叛黨身死之後,她才自牛棚解放出來,平了反,在三結合期中恢復了「老幹部」的身分,這次為著統戰部的通知「熱情招待林教授」,招待會中總得有個總負責人,所以大家又暫時促她「官復原職」──以副書記相稱,負擔起這項「招待外賓」的任務來。
 
在早餐會中應邀作陪的都是本地各單位的領導同志們,計有「工宣大隊大隊長」張甘寧;「紅星農場場長」李蘭;「東方紅絲織廠廠長」程庚;「解放軍代表」朱政委等等十餘人。另外便是林教授的妹妹「絲織廠工人領班」林文月和她的兒子小牛。
 
田副書記致介紹詞之後,附帶更吸引人的報告便是林教授答應為各同志,放映他的「家庭電影」。在田副書記事先的電話通知中,原是說,放電影的目的是讓大家看一下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作社會主義建設的「反面教材」。但是在今晨的介紹詞中,田軍則說是「正反兩面教材」。因為林教授是位科學家,科學技術是可以幫助「社會主義建設」的。
 
林教授今天一天參觀訪問的節目很緊張。早餐之後是參觀規模宏大的「紅星農場」;下午參觀「東方紅絲織廠」;另有與「下放青年」座談的節目;晚間參加當地首長歡迎和餞行的雙重宴會。所以要放映他底家庭電影,就只有在這早餐會上舉行了。
 
這頓早餐按當地標準是很豐盛的:有甜麵包、熱牛奶、橙汁、紅茶、牛奶糖和蘋果。十一月底的天氣是冷兮兮的了。一杯熱牛奶不但可以熱身,更可以熱手。座上一大半的同志們,都抱著熱牛奶在取暖──頭上底帽子、頸上底圍巾,似乎都抵不上一杯熱牛奶。田副書記並且告訴大家,熱牛奶多的是;是「紅星農場」李場長供應的,大家可以盡量的喝。李場長的牛奶本是專製奶粉外銷,由黨和政府,劃為「援越」的專用物資。平時是不供應本地消費的,但今天為招待貴賓,李場長破例供應。
 
說著田副書記又將李場長暨各單位領導同志,分別介紹一番。
 
田副書記是位五十以上的人了。灰白的頭髮、有些皺紋和斑點的臉,似乎久歷風霜,看來有點蒼老。所幸黃金難買老來瘦。看她裹在灰棉制服內的體型,和她那清秀眉目、口鼻的輪廓,可以想像出她青年期,也可能是位美女。
 
入秋以來,由於氣候轉寒的緣故,她有點傷風咳嗽。聲音沙啞,有時也流點鼻涕和眼淚。這使那擔任保健的小陸,不時自她身後送上些紗布和藥品。她每用紗布擦一次眼鼻,也總是輕微地向身邊的貴賓,說聲「對不起」。
 
等大家吃完麵包,田副書記請大家幫忙把窗子關了。
 
原來這個會場本是一座基督教堂的地下室,當年是洋牧師們在此地上聖經班用的。解放後洋人走了,當地幹部把十字架拆掉,掛上毛主席大像,就變成會議室了。文革初期紅衛兵武鬥,把窗子上的玻璃全給砸了,所以一到冬季,屋子內總是冷兮兮的,幸好玻璃窗外面還有些「百葉窗」。把百葉窗關起來,裡面黑黝黝的,就可以放電影了。
 
林教授的放映機是美國一家名廠出品的,放起來就像一架彩色電視機,不用大幅螢幕;只需把錄影帶放進去,就可像開電視一樣地放映了。小牛幫著張隊長他們把放映機放在毛主席掛像前的?子上。他和舅舅商議一下,就選出了幾卷錄影帶來。
 
當電影放映時,坐在桌邊的觀眾只要側身而坐,就可以看的很清楚。無座位的服務同志們,和臨時趕來的觀眾,在三面靠牆站立,也可以看見。
 
小牛一撳電鈕,電影便開始了。
 
美國林家的幻象
 
小牛放的第一盤叫「合家歡」(Our Family),片首是用中英雙語寫的字幕。英文很整齊,三個中文字則歪歪倒倒的。據小牛說那三個字是他「表妹」在美國「中文學校」學著寫的。她才九歲,所以中文字寫得不太好。
 
在這盤片子裡,美國林家的家庭成員分別出場,小牛說,「介紹詞」也是表妹用華語說的。這是一個家庭電影,字幕上寫明:製片──法蘭克.明華.林;剪接──艾依克.文美.林,和保羅.明中.林;配音──法蘭克.明華.林和巴巴拉.明明.林;講解──巴巴拉.明明.林;監製與雜務──溫斯頓.文孫.林。演員──林家全體成員。
 
據小牛解說:艾依克是舅媽;保羅和法蘭克是大表哥、二表哥;巴巴拉是表妹。小牛說出這些洋名字,是用英語原音說的,足使全場生氣勃勃。
 
字幕一過,第一個鏡頭便使全場歡笑鼓掌。原來那是一對小花貓在林家客廳裡追逐打架,可愛極了。幕後巴巴拉小胖的聲音用華語解釋說:「這是我家兩個小淘氣,咪咪和唔唔。」小貓之後,則是一對胖胖的白鴨子。牠二位只有一個名字,都叫「呱呱」,因為分不出彼此來。兩個呱呱在草地上一歪一歪走動,親暱之至。
 
「你們養著吃的嗎?」一位同志好奇的向林教授發問。
 
「美國家庭不殺雞鴨的啊!」小牛搶著替舅舅回答了這問題。小牛又說,「小胖養著牠們做Pet,Pet就是寵物。」
 
「真的嗎?林教授。」另一同志也接著問一句。
 
「養著玩的,」林說,「就同我們在國內養鳥一樣嘛。」
 
「你們的鴨子是養著玩的?」另一位女同志也覺得很奇怪。
 
「鴨子是個很古怪的動物,」林說,「牠們最怕孤單,一定要成雙成對的──我們中國的鴛鴦,就是鴨子的一種。美國人叫牠們做中國彩鴨(Mandarin duck)。」
 
「鴨子是最歡喜成雙成對的。」那深知鴨性的李蘭場長也加以證實。
 
「哥哥說,美國有個『禁虐畜會』,」林文月接著說,「他們買鴨子做寵物,一定要買一對,否則就犯『虐畜法』。」
 
「林教授,真有這回事嗎?」剛才那個發問的,又補問一句。
 
「真是真的,」林說著笑一笑,「這叫做『恩足以及禽獸』嘛。」林氏的答話引起了全場一次不大不小的騷動。
 
「那麼你們要吃鴨子怎麼辦呢?」另一個人又問一句。
 
「到超級市場去買殺好的冷藏鴨嘛。」林氏這句話,又引起一陣半信半疑的騷動。
 
舅舅叫小牛撳電鈕,電視上,出現了一條黑色大狼狗,牠大叫兩聲,全場為之大驚。幕後小胖說,「這是我們的『保鏢』守門的。」接著小胖又在幕後大叫一聲,說,「下面就是我──巴巴拉.小胖.明明林!」說時遲、那時快,電視上出現了一個半中不西、大約八九歲的胖女孩。她穿著一件紅色游泳衣,笑嘻嘻的自陽台上跑下來,捏著自己的鼻子,一跳就跳到游泳池裡去,然後又從水裡冒出來,水淋淋地,直是招手。
 
小胖之後便是一對正在打網球的青年──保羅.明中,和法蘭克.明華.林──兄弟二人。長的挺壯而清秀,看樣子也是有點半中不西的。
 
再後則是一位黃髮、藍眼,胖胖的白種美國主婦,正跪在地板上打蠟。她舉起手來招一招,這時她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小胖笑咪咪地跑出來,用英語問道,「Mommy do you need help?」她也用英語回答說,「Not necessary, dear. Thank you.」
 
小牛解釋說,這是他「舅媽」。她的全名叫「艾依克.文美.盧頓道甫.林。」小牛說時,把電鈕撳到「靜」字,電視畫面停止不動,讓大家看看他「洋舅媽」的廬山真面目。觀眾大鼓掌。林君忙著答禮,並開玩笑地說,「洋老婆、洋愛人;粗糙、粗糙;獻醜、獻醜。」小牛又把電鈕由「靜」轉至「動」。畫面又開始變換。這時小胖忽用手向陽台方向一指,說,「看這個老頭子!」鏡頭轉上陽台,只見林教授穿著件藍色滴棉綸晨袍,啣著個煙斗,坐在一張圓籐椅上看報。觀眾看到這裡,不免目光前後轉,把幻象和實物,對照著看──又大笑鼓掌。
 
這第一幕「家庭電影」落幕的鏡頭,則是一張在陽台上照的「合家歡」。坐在爸爸身前的小胖,忽然招手大叫:「奶奶、奶奶,我愛您,我們都愛您……。」林老太太便是看到這裡一時高興得一口氣上不來,逝世的。
 
這第一盤演畢,全場鼎沸、議論紛紛。
 
一萬五千斤豬肉一年
 
小牛很快地換上第二盤。電視又開始了。這第二盤的英文字幕叫「Our House」。下面有五個歪歪倒倒的漢字──「我們的房子」。小牛說那漢字是「小胖寫的」。
 
電視開場是一架大直昇機。只見保羅和法蘭克兄弟,提著電影照相機,走向直昇機。直昇機螺旋槳的旋風把二人的衣服、頭髮,吹得亂飄。
 
小牛解釋說,他大表哥保羅是學「電子工程」的;二表哥法蘭克學的是「大眾傳播」。
 
「舅舅!是吧。」小牛又轉身向舅舅,再肯定一次。
 
林教授說他二兒子是學「大眾傳播」的,所以會照相。這些電影都是他設計並攝製的。普通業餘工作者,是照不到這麼好的。這架直昇機,也是他租來的,並向當地村政府取得低飛照相的特許證。
 
直昇機迅速地爬高,一瞬間便看見機下是一片大湖。湖內白帆點點,還有三兩艘汽艇拖著滑水者在滑水。湖邊的公路上,汽車往來如織,真像流水一般。小牛說他舅舅每天都在這公路上開車上班。
 
公路邊上便是一層層小山坡,綠蔭叢中,則是一座座形式各異的私人住宅。很多宅後都有個藍如晴空的游泳池。公路邊上可看到一個小鎮和超級市場,一所掛著美國國旗的中學;湖的一端則有個公共使用的沙灘,灘上和水中穿著游泳衣的泳客或立或臥,十分熱鬧。這些公共場所都有公用停車場,每個都停了幾百部,乃至幾千部汽車不等,在太陽照射之下,光彩耀目。
 
當直昇機掠山而過,逐漸降低到一座住宅上空時,只見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小女孩和一條黑狗,在向天空招手,逼近一看原來是林氏夫婦、小胖和保鏢。保鏢在向空狂吠,小胖則在跳躍招手。
 
林家這座住宅,有兩間車房和一座游泳池。房子是倚山而築,前高後低,門前便是街道馬路。宅畔有條小溪,流向湖邊。湖畔蘆葦之中有個木製小碼頭,碼頭邊繫了一條小滑板帆船,小桅杆上還掛了一張半黃半白的三角船帆。
 
住宅後面有一面紅木製的貼地陽台,陽台上放了些野餐用的桌椅、爐灶和一把黃紅相間的大遮陽傘。陽台邊上還有一座全玻璃的花房溫室。下得坡去便是一個腰子型的游泳池。池邊有跳水板,和兒童用的滑梯。屋旁草地上則種了一些玫瑰等花卉,十分悅目。草地的一邊,還有個用鐵絲網圍起的小菜圃,種有各種中西菜疏、瓜果。
 
李場長叫小牛扭到「靜」上,大家細看這座花園洋房,個個稱譽。
 
「林教授,」一位同志轉過身來發問,「這是你的家嗎?」
 
「是的,」林說,「一座很普通的小房子。」
 
「這是你們大學配給你的嗎?」
 
「不是,」林說,「是我們自己買的。」
 
「在美國買這座房子要多少錢?」李蘭場長好奇地問。
 
「我們住了快十年了,」林說,「當初是三萬多塊錢。」
 
「三萬多人民幣?」一位同志插問一句。
 
「哪裡,」另一些同志主動地替林教授代答了這一問題,「三萬多美金──六萬人民幣。」
 
「我們這裡誰買得起?」一位男同志站起來搖搖頭。
 
但是林教授說,他也買不起,他只是向銀行貸款買的,四釐利息、二十五年分期還本。現在已付了十來年,還有大約十年就可還清。
 
「林教授,」那短小精幹的工宣隊張隊長,也好奇的問一句,「你一年工資多少錢?」
 
「我書教久了,算是資深教授,」林說,「一年大致三萬多一點。」
 
林教授這一秘密一說出,全場不禁又掀起一場交頭接耳的騷動。一個坐著的女同志,回過身來向一位站著的女同志,輕輕的說,「妳和妳愛人要投幾次胎,才能……」她搖搖頭。大家顯然都被林教授的高薪愣住了,一時喘不過氣來,使這位訪客自覺失言,而感到有點尷尬。
 
「中美兩國生活費用不同,」林設法補救一句,「美國物價太高,薪金是高一點……」他這句話,言之成理,全場秩序,乃稍稍安定下來。
 
當小牛正在換錄影帶時,那位站著的女同志又慫恿那位坐著的女同志去問林教授,「美國的豬肉多少錢一斤?」
 
「我愛人是德國人,不大吃豬肉,我也不知道多少錢一斤。」林說。
 
「大約多少錢一斤?」她又追問一句。
 
「大致一塊六七毛錢一磅吧。」
 
當大家正為這問題發愣時,一位曾在「友誼商店」做過事的女同志,幫著解答了這個難題。她說她曾向美國顧客問過同樣的問題,所發現的答案,大致是兩塊美元一斤。
 
「那麼美國的物價也不算太貴嘛!」那站著的女同志驚奇的說。
 
「林教授,」那機警的工宣大隊張大隊長若有所悟地說,「那你的工資,一年可以買一萬五千斤豬肉!?」張大隊長這一叫,又把場面弄亂了,大家又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驚奇,有人不信;更有人懷疑林教授的錢,是他從中國帶到美國去的。他們私下討論的聲調雖然很低,但是林文孫卻聽出他們在討論些什麼──自己感到尷尬,也深悔失言。幸好小牛心中無事,他又裝好一盤錄影帶在等著放映。
 
「放映師再繼續放映嘛!」田副書記叫小牛繼續放映,才結束這場竊竊私議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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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N7110

ISBN:9789573265856

規格:平裝 / 單色 / 512頁 / 20.9 × 14.8 × 2.88 cm / 0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7

出版社: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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