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探親喪親的林博士 「各位同志!……」那坐在長桌中段的田副書記,用她那輕微而沙啞的聲音,向環桌而坐的十來位同志們提醒一聲。她底聲音雖然那樣輕微,但是那些原在分別談話的同志們,還是停止了私談。大家轉過身來向她注意──座談會正式開始了。
「各位同志!」田副書記又重複一句。她接著說:「在偉大毛主席革命外交路線指引之下,我們今天歡迎美籍華裔教授,林文孫博士,回到他出生的故鄉來,探親訪問……」說著她轉過頭來看一下,坐在她右邊的客人──這客人便是新從美國回來的林博士。
林教授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穿著黃色「人字呢」西服,胖胖的中年人。臂上還繫了一塊黑紗,除西服之外,更引人注意的則是他放在桌上,交叉兩手的指頭上,還戴了一只碩大的戒指。順戒指而上的那隻金錶,也光輝燦爛、非同凡響。他紅光滿面,看起來比左右瘦黃的面孔是豐潤多了,但是他臉上也免不了有些皺紋;加上灰白的頭髮,他顯然也是五六十之間的人了。
經過主人的介紹,林教授欠身向大家問好、道謝,大家也回報以熱烈掌聲。掌聲之後田副書記又繼續她底介紹詞:
…………
原來林博士是美國一所著名大學的教授,兼該校一所叫做「卜洛聞電子通訊中心實驗所」的主任。他在解放前便赴美留學,在美獲得電子學博士學位後,又成家立業。一去三十多年。他一直想念著在祖國大陸上的親人──母親和兩個妹妹。但是由於中美間無邦交,始終欲歸不得,一直等到尼克遜總統訪華,打開中美僵局之後,他才和在中國東北一座城市裡作教員的長妹文星,和與長妹同住的老母,取得連絡。交涉經年,雙方望斷肝腸,好不容易才取得了中國簽證,終能隻身飛回祖國探親。他為想使久盼兒歸的慈母,知道點孫男、孫女和媳婦的容貌和生活狀況,他並特地攜回好幾卷他自製自攝的家庭電影和一架小型放映機,好讓母親和妹妹們,知道點他的日常生活情況。
他回到東北之後,住在國家的招待所裡,白天則在妹妹家陪伴母親。老母高興非凡。這時那原在故鄉絲織廠作女工的么妹,帶了她的獨生子小牛,也趕到東北。一家歡樂,真是三十年所未有。老人家尤其高興,把錄影帶一放再放,百看不厭。有時林教授赴宴外出,錄影帶便由他新收的學徒小牛代放。小牛很精靈,略經舅舅指點,就是個很有經驗的電影放映師了。
放電影時,老人家最喜歡看的便是林教授和他底德國夫人所生的獨女「小胖」巴巴拉.明明林的鏡頭,因為小胖傻兮兮,在電影裡用美國腔的漢語招手叫著:「奶奶、奶奶,我愛您、我愛您……」誰知一次林教授正陪著老母看這段電影時,老太太忽自床上撐起身體來,拉著兒子的手,顫抖地說,「下次回來……把……把小胖帶回來……」林教授正高興地回答說,「一定的,一定的。」這時忽覺得老人顫動的右手,顫動迅速緩下來。老人一下倒回枕頭上去,不省人事了。大家連忙關了錄影機,圍叫「奶奶、奶奶……」奶奶再也喚不醒了──老人顯然過去了。大家撫屍痛哭。
林教授的「接待單位」聞訊,立刻派來了救護車和醫生,那有何用?──老人死了;死後還拉著兒子的手。
林教授回國探親的日程表中,本有在東北探母之後,再返回故鄉,探望親友五天,才返美。這個意外,把一切日程全打亂了。
把老人火化之後,他乘機南下,因為太平洋彼岸,假期已滿,課務與研究工作均十分繁重,不能續假久留,他只能在故鄉住兩個晚上──昨晚返鄉、今日訪問並接受親友招待、明日一早,便要搭早班火車南下,趕班機返美,真是來去匆匆!
田副書記的早餐會 這個早晨便是當地首長田副書記招待林教授早餐。在這個「三結合」時代,本沒有什麼書記不書記了。只是在這地區的老幹部,只有田軍資格最老了──三八年就參加革命,入了黨;在進牛棚之前,原是位「副書記」。林彪叛黨身死之後,她才自牛棚解放出來,平了反,在三結合期中恢復了「老幹部」的身分,這次為著統戰部的通知「熱情招待林教授」,招待會中總得有個總負責人,所以大家又暫時促她「官復原職」──以副書記相稱,負擔起這項「招待外賓」的任務來。
在早餐會中應邀作陪的都是本地各單位的領導同志們,計有「工宣大隊大隊長」張甘寧;「紅星農場場長」李蘭;「東方紅絲織廠廠長」程庚;「解放軍代表」朱政委等等十餘人。另外便是林教授的妹妹「絲織廠工人領班」林文月和她的兒子小牛。
田副書記致介紹詞之後,附帶更吸引人的報告便是林教授答應為各同志,放映他的「家庭電影」。在田副書記事先的電話通知中,原是說,放電影的目的是讓大家看一下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作社會主義建設的「反面教材」。但是在今晨的介紹詞中,田軍則說是「正反兩面教材」。因為林教授是位科學家,科學技術是可以幫助「社會主義建設」的。
林教授今天一天參觀訪問的節目很緊張。早餐之後是參觀規模宏大的「紅星農場」;下午參觀「東方紅絲織廠」;另有與「下放青年」座談的節目;晚間參加當地首長歡迎和餞行的雙重宴會。所以要放映他底家庭電影,就只有在這早餐會上舉行了。
這頓早餐按當地標準是很豐盛的:有甜麵包、熱牛奶、橙汁、紅茶、牛奶糖和蘋果。十一月底的天氣是冷兮兮的了。一杯熱牛奶不但可以熱身,更可以熱手。座上一大半的同志們,都抱著熱牛奶在取暖──頭上底帽子、頸上底圍巾,似乎都抵不上一杯熱牛奶。田副書記並且告訴大家,熱牛奶多的是;是「紅星農場」李場長供應的,大家可以盡量的喝。李場長的牛奶本是專製奶粉外銷,由黨和政府,劃為「援越」的專用物資。平時是不供應本地消費的,但今天為招待貴賓,李場長破例供應。
說著田副書記又將李場長暨各單位領導同志,分別介紹一番。
田副書記是位五十以上的人了。灰白的頭髮、有些皺紋和斑點的臉,似乎久歷風霜,看來有點蒼老。所幸黃金難買老來瘦。看她裹在灰棉制服內的體型,和她那清秀眉目、口鼻的輪廓,可以想像出她青年期,也可能是位美女。
入秋以來,由於氣候轉寒的緣故,她有點傷風咳嗽。聲音沙啞,有時也流點鼻涕和眼淚。這使那擔任保健的小陸,不時自她身後送上些紗布和藥品。她每用紗布擦一次眼鼻,也總是輕微地向身邊的貴賓,說聲「對不起」。
等大家吃完麵包,田副書記請大家幫忙把窗子關了。
原來這個會場本是一座基督教堂的地下室,當年是洋牧師們在此地上聖經班用的。解放後洋人走了,當地幹部把十字架拆掉,掛上毛主席大像,就變成會議室了。文革初期紅衛兵武鬥,把窗子上的玻璃全給砸了,所以一到冬季,屋子內總是冷兮兮的,幸好玻璃窗外面還有些「百葉窗」。把百葉窗關起來,裡面黑黝黝的,就可以放電影了。
林教授的放映機是美國一家名廠出品的,放起來就像一架彩色電視機,不用大幅螢幕;只需把錄影帶放進去,就可像開電視一樣地放映了。小牛幫著張隊長他們把放映機放在毛主席掛像前的?子上。他和舅舅商議一下,就選出了幾卷錄影帶來。
當電影放映時,坐在桌邊的觀眾只要側身而坐,就可以看的很清楚。無座位的服務同志們,和臨時趕來的觀眾,在三面靠牆站立,也可以看見。
小牛一撳電鈕,電影便開始了。
美國林家的幻象 小牛放的第一盤叫「合家歡」(Our Family),片首是用中英雙語寫的字幕。英文很整齊,三個中文字則歪歪倒倒的。據小牛說那三個字是他「表妹」在美國「中文學校」學著寫的。她才九歲,所以中文字寫得不太好。
在這盤片子裡,美國林家的家庭成員分別出場,小牛說,「介紹詞」也是表妹用華語說的。這是一個家庭電影,字幕上寫明:製片──法蘭克.明華.林;剪接──艾依克.文美.林,和保羅.明中.林;配音──法蘭克.明華.林和巴巴拉.明明.林;講解──巴巴拉.明明.林;監製與雜務──溫斯頓.文孫.林。演員──林家全體成員。
據小牛解說:艾依克是舅媽;保羅和法蘭克是大表哥、二表哥;巴巴拉是表妹。小牛說出這些洋名字,是用英語原音說的,足使全場生氣勃勃。
字幕一過,第一個鏡頭便使全場歡笑鼓掌。原來那是一對小花貓在林家客廳裡追逐打架,可愛極了。幕後巴巴拉小胖的聲音用華語解釋說:「這是我家兩個小淘氣,咪咪和唔唔。」小貓之後,則是一對胖胖的白鴨子。牠二位只有一個名字,都叫「呱呱」,因為分不出彼此來。兩個呱呱在草地上一歪一歪走動,親暱之至。
「你們養著吃的嗎?」一位同志好奇的向林教授發問。
「美國家庭不殺雞鴨的啊!」小牛搶著替舅舅回答了這問題。小牛又說,「小胖養著牠們做Pet,Pet就是寵物。」
「真的嗎?林教授。」另一同志也接著問一句。
「養著玩的,」林說,「就同我們在國內養鳥一樣嘛。」
「你們的鴨子是養著玩的?」另一位女同志也覺得很奇怪。
「鴨子是個很古怪的動物,」林說,「牠們最怕孤單,一定要成雙成對的──我們中國的鴛鴦,就是鴨子的一種。美國人叫牠們做中國彩鴨(Mandarin duck)。」
「鴨子是最歡喜成雙成對的。」那深知鴨性的李蘭場長也加以證實。
「哥哥說,美國有個『禁虐畜會』,」林文月接著說,「他們買鴨子做寵物,一定要買一對,否則就犯『虐畜法』。」
「林教授,真有這回事嗎?」剛才那個發問的,又補問一句。
「真是真的,」林說著笑一笑,「這叫做『恩足以及禽獸』嘛。」林氏的答話引起了全場一次不大不小的騷動。
「那麼你們要吃鴨子怎麼辦呢?」另一個人又問一句。
「到超級市場去買殺好的冷藏鴨嘛。」林氏這句話,又引起一陣半信半疑的騷動。
舅舅叫小牛撳電鈕,電視上,出現了一條黑色大狼狗,牠大叫兩聲,全場為之大驚。幕後小胖說,「這是我們的『保鏢』守門的。」接著小胖又在幕後大叫一聲,說,「下面就是我──巴巴拉.小胖.明明林!」說時遲、那時快,電視上出現了一個半中不西、大約八九歲的胖女孩。她穿著一件紅色游泳衣,笑嘻嘻的自陽台上跑下來,捏著自己的鼻子,一跳就跳到游泳池裡去,然後又從水裡冒出來,水淋淋地,直是招手。
小胖之後便是一對正在打網球的青年──保羅.明中,和法蘭克.明華.林──兄弟二人。長的挺壯而清秀,看樣子也是有點半中不西的。
再後則是一位黃髮、藍眼,胖胖的白種美國主婦,正跪在地板上打蠟。她舉起手來招一招,這時她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小胖笑咪咪地跑出來,用英語問道,「Mommy do you need help?」她也用英語回答說,「Not necessary, dear. Thank you.」
小牛解釋說,這是他「舅媽」。她的全名叫「艾依克.文美.盧頓道甫.林。」小牛說時,把電鈕撳到「靜」字,電視畫面停止不動,讓大家看看他「洋舅媽」的廬山真面目。觀眾大鼓掌。林君忙著答禮,並開玩笑地說,「洋老婆、洋愛人;粗糙、粗糙;獻醜、獻醜。」小牛又把電鈕由「靜」轉至「動」。畫面又開始變換。這時小胖忽用手向陽台方向一指,說,「看這個老頭子!」鏡頭轉上陽台,只見林教授穿著件藍色滴棉綸晨袍,啣著個煙斗,坐在一張圓籐椅上看報。觀眾看到這裡,不免目光前後轉,把幻象和實物,對照著看──又大笑鼓掌。
這第一幕「家庭電影」落幕的鏡頭,則是一張在陽台上照的「合家歡」。坐在爸爸身前的小胖,忽然招手大叫:「奶奶、奶奶,我愛您,我們都愛您……。」林老太太便是看到這裡一時高興得一口氣上不來,逝世的。
這第一盤演畢,全場鼎沸、議論紛紛。
一萬五千斤豬肉一年 小牛很快地換上第二盤。電視又開始了。這第二盤的英文字幕叫「Our House」。下面有五個歪歪倒倒的漢字──「我們的房子」。小牛說那漢字是「小胖寫的」。
電視開場是一架大直昇機。只見保羅和法蘭克兄弟,提著電影照相機,走向直昇機。直昇機螺旋槳的旋風把二人的衣服、頭髮,吹得亂飄。
小牛解釋說,他大表哥保羅是學「電子工程」的;二表哥法蘭克學的是「大眾傳播」。
「舅舅!是吧。」小牛又轉身向舅舅,再肯定一次。
林教授說他二兒子是學「大眾傳播」的,所以會照相。這些電影都是他設計並攝製的。普通業餘工作者,是照不到這麼好的。這架直昇機,也是他租來的,並向當地村政府取得低飛照相的特許證。
直昇機迅速地爬高,一瞬間便看見機下是一片大湖。湖內白帆點點,還有三兩艘汽艇拖著滑水者在滑水。湖邊的公路上,汽車往來如織,真像流水一般。小牛說他舅舅每天都在這公路上開車上班。
公路邊上便是一層層小山坡,綠蔭叢中,則是一座座形式各異的私人住宅。很多宅後都有個藍如晴空的游泳池。公路邊上可看到一個小鎮和超級市場,一所掛著美國國旗的中學;湖的一端則有個公共使用的沙灘,灘上和水中穿著游泳衣的泳客或立或臥,十分熱鬧。這些公共場所都有公用停車場,每個都停了幾百部,乃至幾千部汽車不等,在太陽照射之下,光彩耀目。
當直昇機掠山而過,逐漸降低到一座住宅上空時,只見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小女孩和一條黑狗,在向天空招手,逼近一看原來是林氏夫婦、小胖和保鏢。保鏢在向空狂吠,小胖則在跳躍招手。
林家這座住宅,有兩間車房和一座游泳池。房子是倚山而築,前高後低,門前便是街道馬路。宅畔有條小溪,流向湖邊。湖畔蘆葦之中有個木製小碼頭,碼頭邊繫了一條小滑板帆船,小桅杆上還掛了一張半黃半白的三角船帆。
住宅後面有一面紅木製的貼地陽台,陽台上放了些野餐用的桌椅、爐灶和一把黃紅相間的大遮陽傘。陽台邊上還有一座全玻璃的花房溫室。下得坡去便是一個腰子型的游泳池。池邊有跳水板,和兒童用的滑梯。屋旁草地上則種了一些玫瑰等花卉,十分悅目。草地的一邊,還有個用鐵絲網圍起的小菜圃,種有各種中西菜疏、瓜果。
李場長叫小牛扭到「靜」上,大家細看這座花園洋房,個個稱譽。
「林教授,」一位同志轉過身來發問,「這是你的家嗎?」
「是的,」林說,「一座很普通的小房子。」
「這是你們大學配給你的嗎?」
「不是,」林說,「是我們自己買的。」
「在美國買這座房子要多少錢?」李蘭場長好奇地問。
「我們住了快十年了,」林說,「當初是三萬多塊錢。」
「三萬多人民幣?」一位同志插問一句。
「哪裡,」另一些同志主動地替林教授代答了這一問題,「三萬多美金──六萬人民幣。」
「我們這裡誰買得起?」一位男同志站起來搖搖頭。
但是林教授說,他也買不起,他只是向銀行貸款買的,四釐利息、二十五年分期還本。現在已付了十來年,還有大約十年就可還清。
「林教授,」那短小精幹的工宣隊張隊長,也好奇的問一句,「你一年工資多少錢?」
「我書教久了,算是資深教授,」林說,「一年大致三萬多一點。」
林教授這一秘密一說出,全場不禁又掀起一場交頭接耳的騷動。一個坐著的女同志,回過身來向一位站著的女同志,輕輕的說,「妳和妳愛人要投幾次胎,才能……」她搖搖頭。大家顯然都被林教授的高薪愣住了,一時喘不過氣來,使這位訪客自覺失言,而感到有點尷尬。
「中美兩國生活費用不同,」林設法補救一句,「美國物價太高,薪金是高一點……」他這句話,言之成理,全場秩序,乃稍稍安定下來。
當小牛正在換錄影帶時,那位站著的女同志又慫恿那位坐著的女同志去問林教授,「美國的豬肉多少錢一斤?」
「我愛人是德國人,不大吃豬肉,我也不知道多少錢一斤。」林說。
「大約多少錢一斤?」她又追問一句。
「大致一塊六七毛錢一磅吧。」
當大家正為這問題發愣時,一位曾在「友誼商店」做過事的女同志,幫著解答了這個難題。她說她曾向美國顧客問過同樣的問題,所發現的答案,大致是兩塊美元一斤。
「那麼美國的物價也不算太貴嘛!」那站著的女同志驚奇的說。
「林教授,」那機警的工宣大隊張大隊長若有所悟地說,「那你的工資,一年可以買一萬五千斤豬肉!?」張大隊長這一叫,又把場面弄亂了,大家又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驚奇,有人不信;更有人懷疑林教授的錢,是他從中國帶到美國去的。他們私下討論的聲調雖然很低,但是林文孫卻聽出他們在討論些什麼──自己感到尷尬,也深悔失言。幸好小牛心中無事,他又裝好一盤錄影帶在等著放映。
「放映師再繼續放映嘛!」田副書記叫小牛繼續放映,才結束這場竊竊私議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