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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愛情(下篇)昨夜夢魂中

作者唐德剛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350元

優惠價79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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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大時代的寫照‧中國人的故事
 
長篇紀實小說‧也是口述歷史
 
這是唐德剛教授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故事從共產中國與美國關係正常化之後開始展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中國的變動。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唐教授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呢。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他也做演員。正因為那些動盪,唐教授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所以我們的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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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唐德剛,一九二○年生,安徽省合肥縣人。國立中央大學(重慶)歷史系學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紐約)碩士、博士。曾先後任職於安徽省立安徽學院、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市立大學,長期從事歷史研究與教學工作,並對口述歷史的發展貢獻良多。著有《李宗仁回憶錄》(中英文版)、《顧維鈞回憶錄》(英文原著,紐約時報系發行,大陸有中譯本)、《胡適口述自傳》(中英文版)、《胡適雜憶》(中文版,英文版現正整理中)、《中美外交史1844-60》(英文版,華盛頓大學出版)、《中美外交百年史1784-1911》(中英文版)、《晚清七十年》和《張學良口述歷史》(遠流)等書,另以中英文分別出版包括歷史、政論、文藝小說多種及詩歌、雜文數百篇。二○○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在美國舊金山家中因腎衰竭過世,享壽八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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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目錄
 
【下篇】昨夜夢魂中
 
第1章 記得初相遇
 
姥姥的學生
 
抱著她跑警報
 
兩條心路歷程
 
「小蒼蠅」和「小八姐」
 
辛苦的車伕
 
跟「小聾」走後門
 
最先的晚餐
 
春江邊底情人巷
 
初戀的迷惘
 
有痴有愚
 
第2章 「省長」和「省長小姐」
 
光著屁股、同人打架!
 
姥姥不敢「燒紙惹鬼」
 
「葉省長」和「省長小姐」
 
送別
 
那個Dora是誰?
 
第一頓早餐
 
第3章 「洞」房的裡裡外外
 
我們的小「洞」房好不好?
 
「洞房」的來歷
 
烽火溫情
 
「老刮拉巴巴」
 
「十三太」傳奇
 
大魚底愛情波折
 
地震中的初吻
 
第4章 空襲之後
 
一條「新街」的毀滅
 
嚴肅的「政治宣傳大隊」
 
光棍的茶會和公主的哲學
 
阿斗的「洞房花燭夜」
 
「蛤蟆呱呱地叫」
 
第5章 痴男情女
 
「洞」中的故事
 
漁民女兒底愛情
 
張老師冤情大白
 
「政宣大隊」是怎樣成立的
 
「痴情」竟是真的!
 
一張照片的潛力
 
第6章 夢中有夢
 
孀婦孤雛
 
「性騷擾」
 
可怕的強姦犯
 
一樁人肉交易
 
少女的解脫
 
再入紅塵
 
「媽,我當個小學教員養活您。」
 
文雅的「王叔叔」
 
午夜中的一雙黑手
 
剝了皮的蛤蟆
 
「讀書的、當官的,哪個是人!」
 
第7章 地下乾爹
 
認了個「乾爹」
 
「偷不如偷不到」
 
武當武術
 
知名度的困擾
 
一場謝神驅邪的大廟會
 
第8章 七哥之戀
 
缺少不了的七哥
 
「不懷好意的小屠戶」
 
「……七哥,我就讓你……」
 
缺少靈犀一點
 
阿七被捉將官裡去
 
死囚牢去來
 
第9章 也算「兩頭大」
 
「省長的老朋友」
 
娘子們的宴會
 
皮條的技巧
 
也是由衷之言
 
「也算是自由戀愛」
 
「羅司令的三姨太」
 
第10章 小鬼難纏
 
副官的功用
 
「昨格手氣好哎!」
 
矛盾的金三角
 
「大喜近了,怎麼病了呢?」
 
楊玉環的妹妹
 
電話不是好東西
 
丈母娘的氣焰
 
你只抓住老總的尾巴
 
第11章 好事多磨
 
痳瘋的威脅
 
婊子的醋勁
 
金環「翻身了」
 
「叫床么二」是怎麼回事
 
三度捐軀
 
第12章 「病婦」底噩夢
 
還要磨折數十年
 
馬桶問題
 
從痳瘋病到羊癇瘋
 
大夫之言
 
小公館內、六親不認
 
羅司令斬斷情絲
 
「見色有份」
 
歸還賭債的方法
 
第13章 夜奔
 
出虎穴、入狼群
 
野而未合
 
趙三寶的牛皮
 
忍和愛
 
少東底生意和婚姻
 
那間菩薩店
 
第14章 今生與昨死
 
另一個世界
 
跟黨到死的第一步
 
新兵的喜悅
 
軍中生活
 
做明星的報酬
 
「瑩瑩自述」
 
女友口中的抗戰意義
 
葉傳張批
 
第15章 落葉歸林
 
攜美踏青
 
生是林家人
 
代東
 
女人呀!妳的名字就叫矛盾
 
有老婆的好處
 
不寫情書的戀愛
 
真箇後花園私訂終身
 
事後
 
兩個高潮、一項憂慮
 
七叔創下的好榜樣
 
第16章 燕燕于飛
 
育苗新侶
 
小燕歸來
 
「哥」的起源
 
韋大爺和《六法全書》
 
瓦盆喜筵
 
解鈴繫鈴
 
無心插柳
 
第17章 訂婚比結婚重要
 
「水月春秋」與春秋水月
 
「大仙」和「當票」
 
淚自長江頭、流到長江尾
 
勝利大遊行
 
慶功雙宴
 
百鳥朝凰與走鍋絕技
 
「醜小鴨訂婚」(土風舞歌劇)
 
訂婚之餘
 
第18章 消失前的「家」
 
一座神秘的古莊園
 
「你做閻王我做鬼」
 
進得莊來
 
老怪的花瓶和小和尚的馬桶
 
「奶奶奶」的權威
 
洋私塾和土砲台
 
第19章 難民的天堂和地獄
 
小和尚入家始末
 
少奶奶的「毛毛」
 
奶奶奶的「小毛」
 
林老師的「媽」
 
第20章 三姐妹
 
又有新發現
 
三姐妹
 
沒有舞台的表演者
 
那個不賣火腿的老管家
 
第21章 土洋之別.人畜之間
 
遊園驚夢
 
壽字園的進化史
 
只想當個小學教師
 
老實的「老打圈」
 
羈糜文士武人的工具
 
動物比人類善良
 
從「砲台肚」到「瞎子房」
 
土皇帝和洋經理
 
第22章 沒有觀眾的表演
 
真戲真演
 
就職典禮
 
杯裡乾坤
 
托上尉的農民組織
 
白手奪刀
 
隱隱砲聲
 
第23章 性之美
 
送房
 
「二十更更」
 
春宵苦短
 
「敗家媳婦」
 
職權初試
 
楊小芬的媽媽
 
第24章 不堪回首
 
命運上的矛盾
 
小霍的爺爺和爸爸
 
永別
 
最後的一瞥
 
第25章 夢醒的時候
 
帶著眼淚的稀飯
 
風雨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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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推薦
江山千萬里,家國四十年
 
──為唐德剛著《戰爭與愛情》說緣起
 
◎李藍
 
 唐德剛教授的長篇小說《昨夜夢魂中》就要結集出版了,由於這部作品曾經在我主編的文藝副刊上連載過,也許我比別人對這部小說之外的一些事知道得更多一些,所以他要我為這部小說再「畫蛇添足」一番,其實,作者的作品已經寫在那裡了,編者再說什麼都是多餘。我還是說點兒題外話吧。還得從認識唐德剛教授那年說起。
 
 那還是一九七五年的時候,也是海外華人處在一個風雨激盪,為回歸和認同的問題而爭議徬徨的時候。當時《北美日報》的前身《星島日報》由我籌畫開闢了一個文藝版,在當時的美國僑社,這還是一個創舉,我們採取的編輯方針是以開放和認知的態度,也撇棄掉過去文化人「精神貴族」的思想情結。開闢不久即引起各方矚目,有的說我們思想進步,態度開明,為大家打開了一扇窗,讓人看到了另一片天地。但也有採否定態度的,認為我們反傳統,無端給我們扣上「左傾」的帽子,更無端地將我們的小報告打回去,把我們列在黑名單榜上。無故的騷擾和困惑就是故事裡必然的情節了。
 
 這倒也給予我們極大的考驗;我們既然標榜開明和允許爭議,我們自己就得首當其衝做為人們的「試金石」,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終於慢慢地學會了如何寬容和愛人,如何打開心胸放眼世界,我們一點點地從自己的小圈子裡掙扎著走出來,走向群眾,走向世界。
 
 就在這許多不同的反應中,我們接到了唐德剛教授的來信。他在信中說,二十多年前他們一群留美的文藝青年,當時也出版了刊物,組織了一個團體「白馬社」──至今他還津津樂道「當年白馬社如何,如何……」,可見對「白馬社」之深情。他說他擔心海外的文藝是否可以生長發芽?又懷疑我們是否能挨過兩年就要壽終正寢?但不管如何,他還是佩服我們有「烈士」的精神。當時我們編輯同仁還笑說,文藝版開始不久,放鞭炮的沒有,送花圈輓聯的倒來了;但也還是感謝他的關心,在十年前的那種光景,留學生來留學,多想學得一技之長,以安定謀生第一,誰去關心什麼中國文化的傳播?然而,我們也還是覺得感激,因為隔了千山萬水的家國,隔了遙遠的歲月之旅,竟還有人在關心著中國的文化在海外的播種。這給我們極大的鼓勵;不只是我們這批在台灣長大的中國人忽然認識到做為一個中國人的問題,也同時發現到,原來還有那麼多,那麼多遠從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遠的三、四十年前,從中國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省分,經過各種不同的道路來到美國的中國人,也仍然還沒有忘記他們是黃河岸、長江邊上的炎黃子孫。那以後,我才知道唐德剛是胡適的得意門生,又是我的同鄉前輩安徽合肥人。他那時正在哥倫比亞大學做「口述歷史」──當時香港《明報》正在刊載他的《李宗仁傳》──就是口述歷史的成果之一。
 
 時代的變遷和現實的生活,使我們這一代人變得較為自私倒是真的,很少聽到有人再談什麼理想、抱負或使命感這一類的話。「保釣運動」是一股熱流,使許多人忽然驚醒過來,認真地想到我們做為一個中國人的位置在哪裡?想到多年來我們在台灣唸書時所認識的「中國」,不過是教科書裡的文字和牆上的一張地圖罷了。三江、五嶽、黃河、長江、西安、洛陽,也無非是些美麗的名字而已。這使我們的「鄉愁」變得極為朦朧,如一齣舞台上的神話。那時候因為種種原因,當時的處境使我們無法一探大陸國土──唐教授序文裡已說到當時大陸尚未向外打開大門,而台灣已將我們護照吊銷,連親友通信都變得十分困難。我們那些懷抱著思國思鄉的遊子,常常跑到哈德遜河岸去觀水、觀船,潛意識裡想著什麼呢?或許有一天可以從這河出了海回去吧?或許盼望著有一天兩岸的親人都可以自由來往相聚吧?我坐在夕陽裡的石欄杆下,忽然想起在台灣的日子來,聽老一輩的朋友們談他們在大陸的家啊,大陸的那些故事,跑反啦、逃難啦、逃日本人啦,還有就是苦難裡的點點滴滴細緻的人情味,他們講不完地說著他們北方的家、南方的家、什麼紅高粱啦、紫蕎麥呀………,這使我們嫉妒而又羨慕他們有那麼多的「過去」──那過去就是他們和中國歷史的賡續連接。
 
 唐德剛教授的「過去」,當然更叫我們羨嫉,他們經歷的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他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呢。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他也做演員,什麼時代能夠給你這樣豐富的生活呢?
 
 是十年之後。我到唐德剛教授的紐約市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去拿這部長篇小說的續稿。他和我說到三十年前他們留美時的寂寥,說到他們當初辦刊物的熱情理想,也說到我們這一些背袱著中國文化傳統的美籍華人異國的飄零與落寞。「身在曹營,心在漢」,大概一直就是這些人的寫照,他還自我調侃說他們這種人是「熊貓」,因為稀有,有根深蒂固的中國文化傳統,又在美國西式文化的環境中待上了這麼多年,而仍然是「故國情長」。我們的下一代便沒有這種苦惱,因為他們已認同了這裡的文化。而年輕一代的留學生恐怕這種文化衝突感也沒有這麼深,因為他們生長的環境已開始西化了,他們也不那麼執著於自己文化的不可改變性。他們是較適意的一代,什麼風浪也沒經歷過,人生還如一張白紙。
 
 就這十年的變化可真大,以前若在街上碰到一個黃皮膚的東方人,必定趨前探問是不是中國人?現在在紐約街上每天要不碰到一個東方人那才叫稀罕。大陸開放以後,留學生潮水一樣湧向各個城市和大學去,他們大概不會有我們、或更早的那些老留學生那樣的「鄉愁」了。就這個意義來看,我倒相信唐教授說他是「熊貓」的話,那背後是有許多悵惘的故事連接起來的。其實,那故事老早就在他心裡了,也許已經跟了他很多年,動機可能不單是他在序裡說的只是別人的故事那麼簡單,但凡在這個時代生活過來的中國人,誰在身上沒有幾個故事?而誰的故事裡,也都依稀可以辨識到自己的血淚辛酸影子。大時代就是一個無情的鐵輾子,它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輾過去了,整體的命運尚且如此,何況個人?所以,我第一次聽完唐教授告訴我這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變動的故事時,我認為這是誰的故事已無關宏旨,那是時代的寫照,中國人的故事。我當時極力慫恿他寫下來,是因為中國近半個世紀的動盪,他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的,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不是單用數據寫歷史,因為人們向來不大相信史書的,中國歷代以來所謂史家如椽之筆,也不過是皇帝的御用罷了,倒不如民間詩人、文人的毛筆來得更能反映時代的真實面呢。不久,他認真寫起來了,第一次寄給我五萬字,以後是陸陸續續將續稿寄來的,一共約六十多萬字,連載了兩年。這其間,唐教授多次到大陸、台灣講學、開會、教課,又還給別的刊物寫稿,參加討論會,等等……,虧得他還記得小說裡的人物銜接,個性面貌,這部作品裡出場人物有四百多人,時間上從民國初年直到八十年代,空間上更橫越了美國與中國。無疑的,這是一部史書,一部社會的書。它從縱的面或橫的面,都給我們展示了一個歷史片段,而這個片段正是中國近大半個世紀以來最風雲變化騷動不定的時代,就宏觀的格局與微觀的細緻,中國的《紅樓夢》、日本的《源氏物語》都屬這一類。何況我們的歷史學家又是「紅學」專家,受《紅樓夢》的感染,是可以在整個氣勢上看得出來的。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由於這部人物眾多,舖排很大的小說是在報上逐日刊載的,喜歡追蹤情節的讀者自然不免失望。現在全書結集出版,讀者的情緒可以連貫下來,這種支離破碎感當可完全避免。在連載期中,就讀者的反應來說,許多與作者同時代走過來的人最有如同身受之感,特別是去年在紀念「七、七」抗日會上,曾有人大量影印小說中抗日戰爭中悲慘殘酷的一章分發給與會僑胞。大學裡一些研究近代史和社會學的學者們也都逐日剪存,作為史實保留。我相信,這些人已不單是以讀一部長篇小說來看待這部作品了。它更具有社會與歷史的意義在。
 
 我們相信歷史學家的眼,往往像是用長鏡頭去看整個事件的發展和變遷的,他們可以站在高處看,站在遠處看。態度可以是冷漠而不動情。可是,當歷史學家自己就在時代裡面時,這鏡頭焦距是放在什麼位置呢?這些年來,不管是那裡的中國人,國內的也好,海外的也好,我們在行動上,在感情上也都隨著時代的大流經歷了一些事,甚至自己也在其中載浮載沉,跟著鬧鬨鬨走了一陣過場,我們各人回頭來看,又是什麼滋味呢?
 
 我還記得在台灣那時候,夏天碰到颱風,大家張羅著儲水、存糧,等風來了,看風雨交加下徨徨奔馳的車陣人群,風把市招吹得七零八落,是一種人生的毀滅感、生活的倒置、命運的變數。人在這風雨裡抗爭著而又任命著。颱風的日子我們都經過了許多回,然而,往往那恐徨的騷動後又給人一種生存的慾望與勇氣。去年我從河西走廊經嘉峪關,走古絲道,越過舊時古都武威、張掖、酒泉,而抵敦煌。真正看到了「敕勒川」裡「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象,宇宙洪荒,大野寂寥,像是開天闢地以來就是那樣地遼遂廣闊。車子一路行來,在大漠裡像一隻螞蟻般爬行。我們看到風捲起的野駱駝刺在戈壁上奔跑,遠山腳下,到處吹起了直上青雲的龍捲風,一直往上伸,往上伸,風的螺旋就像小貓在轉著圈子追逐著自己的尾巴。我從來不知道狂風怒號的另一種景象是這般可愛逗趣。可是不,當地人說,若果你不幸被捲入了那場風暴,黃沙蓋臉,日月無光,會把你吹得七顛八倒,直不起腰來的。看來世間事,大抵也是如此,怎麼看是大?怎麼看又是小?還許在你是站在什麼距離、什麼位置、什麼角度去看它。
 
 我們的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
 
 這部小說現已由台灣遠流出版公司出版,書名改為《戰爭與愛情》。
 
                                  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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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姥姥的學生
 
是七十年代底夢境?
 
還是三十年代底真情?
 
這座「留侯舊廬」是當年縣城中有名的「張家花園」。那推著一輛腳踏車,在門前拍環叫門的青年林文孫則是「省立臨時中學」,高中三年級理科的學生。他新從杭州回來,轉學入「臨中」。這次是他姥姥託人到學校叫他來的。──姥姥就住在這花園之內。
 
這兩扇黑漆大門迓然開了。開門的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人。他滿是皺紋的臉,像一塊乾了的番薯。兩瞳疲憊的眼睛,看來已黑白難分。他底鼻孔和幾根白鬍鬚之下的嘴巴,也顯得黑黑的──那黃的發黑的牙齒,已不剩幾顆了。灰白而蓬鬆的頭髮上戴了頂藍氈帽。身上的灰棉袍,補了些不規則的黑補綻,看來髒兮兮的。他手裡拿了枝旱煙桿,看到這青年訪客,倒笑臉相迎。
 
「十三太,」青年問他說,「姥姥在家嗎?」
 
「啊,三哥兒、三哥兒,」老人說,「四老爺在後面整行李;葉省長小姐在幫她忙呢。」
 
說著老人便把那笨重的門閘取下來,讓文孫把自行車推進去。文孫推著車繞過那有個大「福」字的短牆,牆後便是一面長方大院落。院子左邊有棵合抱的大柳樹,圍繞著樹根則是一圈板?供人憩息;右邊是一些矮樹和花草佈置的小花園,園內還有個小涼亭。
 
這院落中間是條磚舖的通道,直達正廳。這正廳三間共有十八扇?門,前有走廊。走廊之前,則是個與簷相齊的紫籐花架。廳堂兩端也各有住房一間。
 
文孫把車子推到走廊上架起,忽然發現「十三太」站在身後,伸著手嬉皮笑臉地說:「三少,我討個『泡子』。」
 
「鬼子來了,就不能吞泡子了,」文孫也警告他一下,然後從呢大衣口袋內取了兩毛小洋給他。老人就像孩子一般高興地跑了。
 
文孫支好車子,走入廳堂,繞過雲母屏風,乃走入後進。
 
這後進是個帶四面走廊的四合院。正面是一間堂屋,兩邊是各有睡房加套房。兩廂則各有廂房兩間;而靠正廳那一邊則只是一條走廊。一面牆,有個石庫門,沒有房間。這天井院中有兩棵樹和一些盆景。靠左是一棵桂花樹,冬日只見枯枝;靠右則是棵黃梅。這時正繁花滿樹,清香四溢。
 
文孫循著有紅欄杆的走廊,走向右廂房,只見走廊上的窗子開著。姥姥和另一個青年女子正在一面說話、一面撿行李。
 
「姥姥!」文孫隔著窗子叫姥姥一聲。
 
「文孫,你來啦!」姥姥轉過身來,含笑歡迎著姪兒,走入室內。
 
姥姥看來三十上下,鵝蛋臉兒。眉目秀麗、唇紅齒白,她笑起來腮上還有個酒窩。頭髮梳向後面歪著打個結,插了枝小金梳,耳上戴兩顆小珍珠。她穿著件藍綢狐皮袍,外加陰丹士林布罩袍,平底絨鞋。淡淡梳妝、柔和聲調,每使文孫覺得姥姥這位音樂老師,比上海一些濃妝艷抹的電影明星還要美得多。
 
奇怪的是,這樣美的姥姥,卻偏要抱「獨身主義」。三十上下了,還不結婚。所以家中傭人叫她「小姐」也不好,叫她「姑奶」、「姑太」都不好──只好叫她「四老爺」。
 
「文孫啊,」姥姥柔和地說,「你爸派人來接我到山裡去,明天就走,所以我託人叫你來談談──現在警報太多嘛,鬼子太可怕。」
 
「我爸派人來了嗎?」
 
「你爸派徐班長帶轎子來接,現在住在『倉房』裡,我叫他們明天來──到貓兒尖要走兩天呢。這年頭,真過夠了……」姥姥有點感嘆。
 
「姥姥,」文孫問道,「妳這些書籍和提琴,都帶去嗎?」
 
「哪能帶那許多,」姥姥說,「提琴帶著;書,撿撿嘛──所以我叫小瑩來幫幫忙……」說著姥姥便回過頭去叫那女孩說,「瑩瑩啦,過來──這是『臨中』學生,我三姪林文孫。」姥姥又向三姪說,「這是小瑩,葉維瑩,我藝術班上的學生。她現在在『政宣隊』。」
 
「林先生,久仰了,」小瑩說畢低頭嫣然一笑,臉也顯得紅了一點。
 
「葉小姐,您好!」文孫也說一句,但是卻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了。文孫被她這低頭不語的神情,弄得有點心跳加速、神智恍惚──他覺得這少女真嫵媚。他底「臨中女生部」也有女同學兩百餘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使他有這樣感覺的。
 
小瑩這時穿的是一襲草綠棉軍服、腰紮皮帶;腳上則穿一雙白布鞋。頭上戴頂軍帽。她長髮披肩──因為她是演員,頭髮是在特許下留長的。這一撮青絲之細軟光滑,也是文孫這位「哥兒」,一生所很少見到的。文孫在小瑩清秀甜蜜的眉目五官之間也看不出絲毫他所認為的缺陷──姥姥所保存的古希臘女神的石膏塑像,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小瑩那樣完美。我國古文學上對美女的形容辭,什麼明眸皓齒、閉月羞花等等,似乎也無法形容他這剎那之所見。他尤其覺得小瑩手腕和頸項之白嫩潤滑,簡直有衝棉欲出之勢;加上個修短適中的身材,就真的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了。她那甜蜜的聲音,和脈脈無言的嫵媚之情,真是使文孫徹底解除武裝──生為一個大家庭出身的小花花公子,文孫所見的美女,也可說是盈車滿屋了,但他總覺得這些美女──包括電影螢幕中和畫報封面上的美女──總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而在他看來,缺陷全無的,竟然只有姥姥這個學生「瑩瑩」了。──這是個驚人的發現。
 
「姥姥」文孫不好意思多看美女,乃轉身又向姥姥發問道,「妳那小兔子怎麼辦呢?也帶去嗎?」文孫笑著,在地下四處張望,找那隻小兔子。
 
牠最後給小瑩找到了。小瑩把牠抱起來,玩牠的耳朵、摸牠底毛。
 
「小兔子,我不能帶你去了,」姥姥把小兔子自瑩的手裡抱過來,說,「山裡狼太多,連雞都不能養,哪能帶牠去呢。」
 
「那小兔子,你怎麼辦呢?」文孫也可憐小兔子,乃從姥姥懷中把小兔子抱過去。
 
「我叫瑩瑩每天來一次,餵餵牠嘛。」姥姥說。
 
「哎呀,文孫,」姥姥忽然又摸摸文孫的手,驚訝地說,「你手這麼冷!」她又轉身問小瑩說,「水壺內還有開水嗎?沖杯熱茶給文孫喝。」
 
「開水沒有了呢,」小瑩推一推熱水壺。
 
「真要命,」姥姥說,「汽油爐又神秘失蹤。……瑩啦,叫文孫陪妳到南門老虎灶去買壺開水,泡壺茶大家喝喝,暖和暖和。」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嘛,」小瑩說著便取出大銅水壺,並自抽屜內取了幾個銅元,預備就去。
 
「瑩啦,妳提不動,」姥姥說,「叫文孫陪妳、替妳提。」
 
「姥姥,我去嘛,」文孫說,「葉小姐,妳甭去了。」
 
「你單獨去不行,」姥姥認真地說,「老虎灶那王禿子鬼得很──水八成開,他就賣了。只有小瑩去,才能買到他井罐裡的全開水。」
 
「為什麼他只賣全開水給小瑩呢?」文孫有點不解。
 
「王禿子看街頭戲,認識了『香姑娘』嘛!」姥姥說著不免好笑起來。
 
「瑩瑩啦,」姥姥又告訴小瑩說,「還是妳和文孫一起去!」
 
二人遵命,乃由文孫接過銅壺,一道去買水了。
 
抱著她跑警報
 
二人提著水壺走出前廳,小瑩一眼便看到走廊上那輛閃閃發光的、英國製「三槍牌」全新腳踏車,不免一愣。她知道這車子是文孫的。心想,從西門大街去南門還有一段路呢。如果文孫騎著車子載她去,多方便。她想到這兒,臉一熱,連車子也不敢看了。
 
奇怪的是,文孫見到車子,也靈機一動,作出同樣的構想,心裡癢癢的,但是嘴裡卻不敢說出,也就算了。
 
那原坐在門房抽旱煙的「十三太」,早就看到二人出來,乃立刻把門打開,門閘也取下,自己站在一旁等著。當二人走入閘門時,老人口中唸唸有詞:「三哥、三少;葉小姐、葉姑娘,省長小姐……」像唸佛一樣地唧咕著。
 
「公公,謝謝您開門,」小瑩感激地道謝一句。
 
「哪裡敢?哪裡敢,」老人鞠躬如也地叫著「省長小姐,省長小姐,省長小姐……」一直送到門外。
 
文孫和小瑩並肩而行,從西大街轉「之字巷」向南門大街走去。二人默默無言很久,文孫才想出幾句話來。
 
「葉小姐,妳是我姥姥的學生嗎?」
 
「叫我小瑩嘛,」小瑩羞澀地說,「省女師音樂班、繪畫班上林老師的學生。」
 
「妳上過我姥姥幾年課呢?」
 
「高、初師都上過。」
 
「那妳認識我姥姥四、五年了,」文孫說。
 
「不止呢,」瑩說,「我生下地,林老師就認識我。我小時候叫她『乾爹』呢。」
 
「怎麼會呢?」文孫有點奇怪。
 
「我還未出世,我爸爸媽媽就認識林老師──同鄉關係嘛。」
 
小瑩的爸爸媽媽認識姥姥?文孫心裡暗想。她爸爸是「葉省長」,怎麼未聽人說過我們家鄉也曾出過一位葉省長呢?文孫對民國政治掌故不熟習,也就未便多問了。
 
「我姥姥認識妳家那麼早!」文孫又補充一句。
 
「那時林老師在讀省女初,我爸在省府,」瑩說,「媽那時請林老師到我家吃飯。我出世後就做林老師乾女兒。」
 
「啊!姥姥倒未向我提過呢。」文孫說著,心中也在暗想葉省長可能是爸爸或爺爺的朋友,所以又補一句說,「真可惜,我們以前都未見過。」
 
「但是我們都知道你呢,」瑩說。
 
「怎麼會呢?」文孫有點奇怪。
 
「林老師把你給她的信給我們看,」瑩說,「還有照片和英文作文──英文作文看不懂──老師好喜歡你呢。」
 
「噢,」文孫笑著說,「我有四個姑媽,四個姑媽都喜歡我──四姥姥尤其喜歡我。」接著文孫又問小瑩,這次為什麼不進「臨中」,而要進「政宣隊」呢?
 
「臨中十六塊錢學費太貴嘛,」小瑩說。省長小姐嫌十六塊錢太貴,文孫倒有點驚訝。
 
二人斷斷續續地交談著,不覺已到南門,左轉到「南門凹」,凹內有個老虎灶,灶外圍了些買水人。王禿子穿著件破棉襖,手裡拿個大木杓正在為客人盛水,嘴裡還為什麼「半開」「全開」與買水人嚷個不停。當他一眼看到「香姑娘」站在人圈之外時,他乃向空大嚷「等一會兒」。
 
他二人剛站了片刻,南門城樓上的汽笛,忽然「嗚──嗚──」地叫起來。只聽街上人群在叫:「警報、警報!」「空襲警報!」行人開始亂起來。王禿子乃把水鍋一蓋,把木杓、火叉等物向一個木桶一丟,把木桶拖入灶後木屋,一把鎖起,慌張地撥開眾人,一溜煙便不見了。
 
文孫和小瑩也隨著慌亂的街民,跑上南門大街,想逃回西門;可是在街上卻被一些廣東兵堵住了。
 
「丟那瑪,出城、出城──不許進城!」那些怒氣沖沖的大兵哥,把槍托亂擺。街上行人乃向南門爭奪出城,勢如潮湧。文孫牽著小瑩隨人潮擠出南門。剛出門,群眾一轟,小瑩便被擠倒在石橋上,翻了兩滾。鞋也掉了、帽子也脫了,人群則從身上踐踏而過。幸好文孫年輕力大,終於把小瑩從地上抱起,放在橋邊石欄上坐下,又擠入人群把帽子和鞋子撿回。這時小瑩足踝被扭,疼痛難忍。文孫乃單腿跪下,把她足踝揉了又揉。他看小瑩似乎痛苦稍減,乃替她把鞋子穿好,架著她擠回人潮,轉入南門橋外「荷葉巷」,向另一端擁擠前進,想跑上護城河堤,逃向田野。孰知文孫架著傷婦,剛擠出巷口,人一鬆動,一群野男人奪命前衝,一下又把小瑩擠倒地下,摔個半死。小瑩臀部胯部均疼痛難忍。這時已微聞飛機聲,逃命客更亂竄,慌成一團。文孫情急智生,乃把銅壺向小瑩手中一塞,彎下身軀,一下把傷婦橫抱起來,沒命地向堤埂上跑去。他氣喘吁吁,前跑未及百米,忽然天崩地塌,一聲巨響,文孫失去重心,抱著小瑩一下便摔入堤下枯草之中;二人一上一下,跌成兩塊肉餅。這時機聲轍轍,炸彈聲、槍砲聲,天昏地暗,震耳欲聾。這一下小瑩被摔在草裡,文孫伏在她身上加以掩護,小瑩則抖成一團。
 
所幸不到兩分鐘,飛機聲便消逝了,槍砲聲也沒有了──宇宙由飛沙走石,轉變成死一般的沉寂。許久始聞遠處有人聲,說,「偵察機、偵察機!」又聽幾個廣東兵在罵「丟那瑪」。文孫才從小瑩身上翻下坐起。小瑩顫抖雖減輕,但是餘悸猶存。文孫告訴她說,敵機已離去,而小瑩還是不敢仰視,仍伏在泥土裡顫抖地問道,「我們死了沒有?」
 
文孫為之失笑,乃把她從草裡拉起來,並為她衣服上拍去泥土。
 
在這場驚天動地的空襲之後,他二人都以為,城區、城郊一定被炸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誰知大謬不然,敵機只有一架來低飛偵察,並未投彈。震耳欲聾的聲音,則是城頭上我軍防空部隊的高射砲和高射機關槍,亂打了一陣而已。──敵我皆無損失。
 
警報解除之後,郊外避難人群又湧向城內,城內商戶也紛紛開門復業,市面又恢復正常。小瑩受傷不重,痛苦減少,已可行動。文孫仍擬攙著她回城,而小瑩堅決不要。文孫乃為她用枯樹枝做根拐杖,小瑩扶杖而行,二人又一顛一跛地走回張家花園。
 
文孫拍開園門,十三太說,周嫂來接著姥姥一道跑到苗圃去了,天不黑「四老爺是不敢回來的」。
 
「十三太,你逃警報沒有呢?」小瑩好奇地問他。
 
「我沒有跑,」老人說,「我是窮人,鬼子是不炸我的。」
 
時間已不早了,小瑩要回隊「銷假」。文孫要送她回營,小瑩堅決不讓他去,乃獨自轉入「文昌巷」,回「文廟」去了。文孫站在巷口,看著她背影在巷子的另一端消失,才回到張家,把水壺交給十三太,自己便推著自行車,逕自回「臨中」去。
 
兩條心路歷程
 
文孫把車子推上西門大街,心不在焉地在人叢中撞來撞去。幸好他穿的是呢軍服、大邊軍帽、力士鞋。他車子碰了人家的擔子,挑擔老幾,只好趕快讓開。
 
「她為什麼就頭也不回的,獨自回去呢?」文孫心裡想著,扶著車子,對那「文昌巷」望著出神。
 
言語不慎,得罪了她?沒有嘛。──他心中在想。
 
她可能有個男朋友,在「政宣隊」裡等她。有此可能,大有可能。──和她一起演愛情戲的「小生」嘛。文孫愈想愈有可能,心臟愈是跳得厲害。想想也可能不是……心裡又和平一點。
 
她一定聽人傳說,我在臨中有位愛人!我哪裡有呢?這謠言要剖白剖白。
 
要不那就是她不好意思和老師的姪兒在一起。大有可能、大有可能。
 
總之……這個結解不開;拿不了主意。
 
文孫下意識地把車子推入文昌巷。這條巷子平時好長,今天好短,一下又自另個巷口出來了。出來之後就是那有個「道貫古今」底石牌坊的廣場。牌坊之後的「文廟」,就是小瑩所屬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直轄政治宣傳第二大隊」的大隊部和營房。
 
文孫一看這藍底白字的牌子和衛兵,恍如大夢初醒──一個人推著輛腳踏車,在此忘魂失腦,究為何事?
 
他忙脫下大衣,捲起挾入車後衣包架。此廣場甚平坦,他乃騎上車子,裝作趕路的樣子,馳入南門後街。不知怎的又掉轉車頭回到廣場,再「道貫古今」一下,終於回入文昌巷。西門大街石路車轍累累,行人又多。文孫下了車,忘魂失腦地把車子不知怎樣的又推出南門;過石橋轉荷葉巷,走上護城河堤回到學校去。他向堤邊一看,只見他和小瑩摔下的草窩,還在那兒。他想想警報期間所發生的事情,不免望著那草窩出神。驀然間,他看草窩之側有一個金屬品,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他停好車子,下坡撿起一看,原來是姥姥的銅水壺上的蓋子。他和小瑩被警報弄慌了,還不知道壺蓋丟了呢。文孫把這壺蓋在手中玩弄,想想剛才和小瑩一起跑警報的事,餘味猶存,好不樂意──也就不知不覺地躺入原先的草窩,來重溫舊夢一番。
 
這時天氣轉晴,晚霞反照,白雲冉冉,歸烏陣陣……好一個安閑時刻。這位心無雜慮、渾渾噩噩的林三少,躲在草窩之內,乃大做其半真半假的綺年玉貌的白日之夢,好不開心得意。
 
張家么妹、七姐比起小瑩,差得遠呢!他口中唸唸有詞;心裡想著那兩位在蘇州讀書,到杭州度假,文孫請她們遨遊西湖的兩位表妹來。么妹對文孫很崇拜;七姐簡直就把文孫看成男友了。她們打著花傘,在花港觀魚時,碰到一位老師和幾位同學,她們竟說文孫一行是「許仙」和「青白蛇」呢。今天文孫對青白蛇已完全失去了興趣。
 
他心想口唸,壓寨夫人和生薑,這兩位和他過從也很密切的「歌詠隊」裡的「同學」,只能替小瑩「提鞋」……「提鞋」……
 
小瑩可能也並不那麼美、那麼甜;可能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兩人有緣!
 
她有位男朋友、愛人嘛,文孫口中唸唸有詞。那算什麼?我要奪美、搶過來……請姥姥封鎖她……我帶她回「莊」去,鎖起來!金屋──藏嬌……。
 
文孫單戀得大為得意,躲在草窩內,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把她鎖起來!」文孫想得得意了,把兩手一揮、兩腿一踢,身子一扭,他忽然發現頸子邊有一雙白鞋──不免大吃一驚,翻身坐起,竟然發現小瑩站在身後。
 
這一驚,非同小可。文孫尷尬地站了起來,笑著問她:「妳怎麼也來了!?」
 
「我回到營房裡,想寫點日記,」瑩說,「可是一摸口袋,我的自來水筆不見了……」小瑩說著再次摸摸口袋,又說,「我想來想去,可能是跑警報時,摔跤摔掉了,所以一路找過來。」
 
「妳到這兒多久了?」
 
「好一會了,」瑩說,「只是看你在地下躺著,自言自語,高興的很,沒敢打擾你。」接著小瑩想到文孫剛才的樣兒,頗為滑稽,所以也笑起來。
 
「我在胡思亂想、胡言亂語,」文孫說著也尬尷地笑了。
 
其實「胡思亂想、胡言亂語,」並不只文孫一人。小瑩決定尋找鋼筆,也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來的──兩人都有其隱忍難言的心路歷程,殊途同歸才又碰到一起的。
 
原來小瑩在謝絕文孫送她回營房之後,她才走出巷口,就懊悔起來──由懊悔而自恨;由自恨而自己處罰自己,咬自己嘴唇、掐自己膀子、扭自己肌肉。扭得紅一塊、白一塊……
 
恨自己之後,乃伏在床上哭了一陣。哭過之後,又想到臨中「歌詠團」裡的王生強(生薑)和易植芙(壓寨夫人),她們一定也認識林文孫──她們多美、多靈,人情世故多有經驗,一定不會做這樣笨事。
 
「為什麼不要他送我回營房呢!?他那樣誠心誠意的……」想了又哭、哭了又扭自己、掐自己……。
 
她又恨那根樹枝做的拐杖。「我為什麼不要他攙我,而要這根可惡的樹枝呢?」她恨那樹枝,乃把樹枝自床邊撿起,丟到窗外去,狠狠地罵了它一通……可是在床上趴著想了半天,又覺那樹枝可愛──那是他送她的,乃匆忙地跑出門外,又把樹枝撿回,抱在懷裡半天,才小心地放入床下藏起來……。
 
她翻來覆去,想不出個主意來。想想這類笨事不能再做──頭腦逐漸清醒了,乃想寫點日記,或做一首新詩,這樣才發現鋼筆遺失,而真的著慌起來。
 
這枝名貴的「大號金星自來水筆」是小瑩初師畢業時,爸爸花兩元五角重價──約合小瑩在「政宣」兩個半月的「餉」──購來給她的。這枝「大號」筆頭雖嫌「粗」一點,但寫起來十分潤滑順手──小瑩平時寫日記、作新詩、記筆記、上講堂抄劇本、抄「台詞」,全靠它。這一下丟了,就一切「停擺」了。
 
小瑩慌張地跑出營房,在南門石橋、荷葉巷口,都找了半天,蹤跡全無。最後才跑到護城河堤,她和文孫一起摔跤的地方來。
 
小瑩一上河堤,第一個看到的便是那輛腳踏車,她不免一怔。接著便看到文孫躺在地下,指手劃腳、自言自語。她臉一紅,不覺倒退幾步。文孫沒有看見她,她才又悄悄走向前去,靠在大柳樹桿上,望著他出神──當她聽到文孫在誇獎她時,她覺得文孫很可愛、也很可笑。自己感覺不再緊張了,才走下堤邊,站在文孫背後,這才把文孫嚇了一跳。
 
文孫幫她一起撥草找「金星」,找了半天,未見蹤跡,小瑩懊惱之至,悶悶不樂。
 
「一枝鋼筆,怎麼這樣重要呢?」文孫問她。
 
「天天要上講堂,抄劇本、抄台詞,沒有它,一切都『停擺』呢,」小瑩悲哀地說。
 
「你暫時把我這『派克』拿去用,」文孫說著自衣袋內取出他底「派克」來,交給小瑩。小瑩見那美製金筆,閃閃發光,驚喜之至,但她拒不接受。
 
「這筆比『金星』好用呢,」文孫說著自衣袋內取出一個小本子,要小瑩寫寫看。這樣小瑩才接受了本子和筆,寫了寫自己和文孫的名字。一寫之下,才知道自己名貴的「金星」,毫無名貴之可言。她對這派克真是愛不釋手,但是她還是把「派克」還給文孫了。
 
「這筆送給妳嘛,」文孫把筆交給小瑩,而小瑩半推半就,還是不受。文孫乃抓住小瑩的衣襟硬把鋼筆插入小瑩的衣袋裡去。可是這位沒經驗的莽青年,卻屢插不入,直插著使小瑩叫痛了,他才住手──原來女孩子穿軍服與男孩子不同!
 
看官知道嗎?男孩胸部是平的,所以鋼筆在衣袋內,一插到底;而女孩胸部是突起的,鋼筆不可直插,插筆時要因勢利導,緩緩地斜著插進去才是。林文孫這位野孩子,不懂姑娘胸中曲折,只是一味直插下去;戀愛還未開始談,便已把女友插得喳喳叫痛?
 
最後女友叫饒,才把鋼筆接下,歪著筆緩緩地插入自己的衣袋內──算是「暫時借用」。
 
既用過「派克」,小瑩對她底「金星」雖不再像以前的寶貝,但丟掉畢竟可惜。她央求文孫再陪她尋找一遍,誰知蒼天不負苦心人,竟然被文孫在水邊找著。小瑩想向他要回,好把「派克」物歸原主,但是文孫卻用手帕擦一擦他撿到的墨水筆,便放入自己衣袋中去了,理由是他不喜歡「派克」,因其筆尖太細;他倒喜歡「大號金星」,頗合「男用」──難得他能和小瑩「各取所喜」。小瑩自從和文孫打鬧一番,二人已熟絡多了。加以她又聽到文孫自言自語的一些話──如今文孫要換掉兩人的鋼筆,小瑩也就不再堅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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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N7111

ISBN:9789573265863

規格:平裝 / 單色 / 608頁 / 20.9 × 14.8 × 3.4 cm / 715公克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57.7

出版社: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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