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學生 是七十年代底夢境?
還是三十年代底真情?
這座「留侯舊廬」是當年縣城中有名的「張家花園」。那推著一輛腳踏車,在門前拍環叫門的青年林文孫則是「省立臨時中學」,高中三年級理科的學生。他新從杭州回來,轉學入「臨中」。這次是他姥姥託人到學校叫他來的。──姥姥就住在這花園之內。
這兩扇黑漆大門迓然開了。開門的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人。他滿是皺紋的臉,像一塊乾了的番薯。兩瞳疲憊的眼睛,看來已黑白難分。他底鼻孔和幾根白鬍鬚之下的嘴巴,也顯得黑黑的──那黃的發黑的牙齒,已不剩幾顆了。灰白而蓬鬆的頭髮上戴了頂藍氈帽。身上的灰棉袍,補了些不規則的黑補綻,看來髒兮兮的。他手裡拿了枝旱煙桿,看到這青年訪客,倒笑臉相迎。
「十三太,」青年問他說,「姥姥在家嗎?」
「啊,三哥兒、三哥兒,」老人說,「四老爺在後面整行李;葉省長小姐在幫她忙呢。」
說著老人便把那笨重的門閘取下來,讓文孫把自行車推進去。文孫推著車繞過那有個大「福」字的短牆,牆後便是一面長方大院落。院子左邊有棵合抱的大柳樹,圍繞著樹根則是一圈板?供人憩息;右邊是一些矮樹和花草佈置的小花園,園內還有個小涼亭。
這院落中間是條磚舖的通道,直達正廳。這正廳三間共有十八扇?門,前有走廊。走廊之前,則是個與簷相齊的紫籐花架。廳堂兩端也各有住房一間。
文孫把車子推到走廊上架起,忽然發現「十三太」站在身後,伸著手嬉皮笑臉地說:「三少,我討個『泡子』。」
「鬼子來了,就不能吞泡子了,」文孫也警告他一下,然後從呢大衣口袋內取了兩毛小洋給他。老人就像孩子一般高興地跑了。
文孫支好車子,走入廳堂,繞過雲母屏風,乃走入後進。
這後進是個帶四面走廊的四合院。正面是一間堂屋,兩邊是各有睡房加套房。兩廂則各有廂房兩間;而靠正廳那一邊則只是一條走廊。一面牆,有個石庫門,沒有房間。這天井院中有兩棵樹和一些盆景。靠左是一棵桂花樹,冬日只見枯枝;靠右則是棵黃梅。這時正繁花滿樹,清香四溢。
文孫循著有紅欄杆的走廊,走向右廂房,只見走廊上的窗子開著。姥姥和另一個青年女子正在一面說話、一面撿行李。
「姥姥!」文孫隔著窗子叫姥姥一聲。
「文孫,你來啦!」姥姥轉過身來,含笑歡迎著姪兒,走入室內。
姥姥看來三十上下,鵝蛋臉兒。眉目秀麗、唇紅齒白,她笑起來腮上還有個酒窩。頭髮梳向後面歪著打個結,插了枝小金梳,耳上戴兩顆小珍珠。她穿著件藍綢狐皮袍,外加陰丹士林布罩袍,平底絨鞋。淡淡梳妝、柔和聲調,每使文孫覺得姥姥這位音樂老師,比上海一些濃妝艷抹的電影明星還要美得多。
奇怪的是,這樣美的姥姥,卻偏要抱「獨身主義」。三十上下了,還不結婚。所以家中傭人叫她「小姐」也不好,叫她「姑奶」、「姑太」都不好──只好叫她「四老爺」。
「文孫啊,」姥姥柔和地說,「你爸派人來接我到山裡去,明天就走,所以我託人叫你來談談──現在警報太多嘛,鬼子太可怕。」
「我爸派人來了嗎?」
「你爸派徐班長帶轎子來接,現在住在『倉房』裡,我叫他們明天來──到貓兒尖要走兩天呢。這年頭,真過夠了……」姥姥有點感嘆。
「姥姥,」文孫問道,「妳這些書籍和提琴,都帶去嗎?」
「哪能帶那許多,」姥姥說,「提琴帶著;書,撿撿嘛──所以我叫小瑩來幫幫忙……」說著姥姥便回過頭去叫那女孩說,「瑩瑩啦,過來──這是『臨中』學生,我三姪林文孫。」姥姥又向三姪說,「這是小瑩,葉維瑩,我藝術班上的學生。她現在在『政宣隊』。」
「林先生,久仰了,」小瑩說畢低頭嫣然一笑,臉也顯得紅了一點。
「葉小姐,您好!」文孫也說一句,但是卻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了。文孫被她這低頭不語的神情,弄得有點心跳加速、神智恍惚──他覺得這少女真嫵媚。他底「臨中女生部」也有女同學兩百餘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使他有這樣感覺的。
小瑩這時穿的是一襲草綠棉軍服、腰紮皮帶;腳上則穿一雙白布鞋。頭上戴頂軍帽。她長髮披肩──因為她是演員,頭髮是在特許下留長的。這一撮青絲之細軟光滑,也是文孫這位「哥兒」,一生所很少見到的。文孫在小瑩清秀甜蜜的眉目五官之間也看不出絲毫他所認為的缺陷──姥姥所保存的古希臘女神的石膏塑像,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小瑩那樣完美。我國古文學上對美女的形容辭,什麼明眸皓齒、閉月羞花等等,似乎也無法形容他這剎那之所見。他尤其覺得小瑩手腕和頸項之白嫩潤滑,簡直有衝棉欲出之勢;加上個修短適中的身材,就真的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了。她那甜蜜的聲音,和脈脈無言的嫵媚之情,真是使文孫徹底解除武裝──生為一個大家庭出身的小花花公子,文孫所見的美女,也可說是盈車滿屋了,但他總覺得這些美女──包括電影螢幕中和畫報封面上的美女──總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而在他看來,缺陷全無的,竟然只有姥姥這個學生「瑩瑩」了。──這是個驚人的發現。
「姥姥」文孫不好意思多看美女,乃轉身又向姥姥發問道,「妳那小兔子怎麼辦呢?也帶去嗎?」文孫笑著,在地下四處張望,找那隻小兔子。
牠最後給小瑩找到了。小瑩把牠抱起來,玩牠的耳朵、摸牠底毛。
「小兔子,我不能帶你去了,」姥姥把小兔子自瑩的手裡抱過來,說,「山裡狼太多,連雞都不能養,哪能帶牠去呢。」
「那小兔子,你怎麼辦呢?」文孫也可憐小兔子,乃從姥姥懷中把小兔子抱過去。
「我叫瑩瑩每天來一次,餵餵牠嘛。」姥姥說。
「哎呀,文孫,」姥姥忽然又摸摸文孫的手,驚訝地說,「你手這麼冷!」她又轉身問小瑩說,「水壺內還有開水嗎?沖杯熱茶給文孫喝。」
「開水沒有了呢,」小瑩推一推熱水壺。
「真要命,」姥姥說,「汽油爐又神秘失蹤。……瑩啦,叫文孫陪妳到南門老虎灶去買壺開水,泡壺茶大家喝喝,暖和暖和。」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嘛,」小瑩說著便取出大銅水壺,並自抽屜內取了幾個銅元,預備就去。
「瑩啦,妳提不動,」姥姥說,「叫文孫陪妳、替妳提。」
「姥姥,我去嘛,」文孫說,「葉小姐,妳甭去了。」
「你單獨去不行,」姥姥認真地說,「老虎灶那王禿子鬼得很──水八成開,他就賣了。只有小瑩去,才能買到他井罐裡的全開水。」
「為什麼他只賣全開水給小瑩呢?」文孫有點不解。
「王禿子看街頭戲,認識了『香姑娘』嘛!」姥姥說著不免好笑起來。
「瑩瑩啦,」姥姥又告訴小瑩說,「還是妳和文孫一起去!」
二人遵命,乃由文孫接過銅壺,一道去買水了。
抱著她跑警報 二人提著水壺走出前廳,小瑩一眼便看到走廊上那輛閃閃發光的、英國製「三槍牌」全新腳踏車,不免一愣。她知道這車子是文孫的。心想,從西門大街去南門還有一段路呢。如果文孫騎著車子載她去,多方便。她想到這兒,臉一熱,連車子也不敢看了。
奇怪的是,文孫見到車子,也靈機一動,作出同樣的構想,心裡癢癢的,但是嘴裡卻不敢說出,也就算了。
那原坐在門房抽旱煙的「十三太」,早就看到二人出來,乃立刻把門打開,門閘也取下,自己站在一旁等著。當二人走入閘門時,老人口中唸唸有詞:「三哥、三少;葉小姐、葉姑娘,省長小姐……」像唸佛一樣地唧咕著。
「公公,謝謝您開門,」小瑩感激地道謝一句。
「哪裡敢?哪裡敢,」老人鞠躬如也地叫著「省長小姐,省長小姐,省長小姐……」一直送到門外。
文孫和小瑩並肩而行,從西大街轉「之字巷」向南門大街走去。二人默默無言很久,文孫才想出幾句話來。
「葉小姐,妳是我姥姥的學生嗎?」
「叫我小瑩嘛,」小瑩羞澀地說,「省女師音樂班、繪畫班上林老師的學生。」
「妳上過我姥姥幾年課呢?」
「高、初師都上過。」
「那妳認識我姥姥四、五年了,」文孫說。
「不止呢,」瑩說,「我生下地,林老師就認識我。我小時候叫她『乾爹』呢。」
「怎麼會呢?」文孫有點奇怪。
「我還未出世,我爸爸媽媽就認識林老師──同鄉關係嘛。」
小瑩的爸爸媽媽認識姥姥?文孫心裡暗想。她爸爸是「葉省長」,怎麼未聽人說過我們家鄉也曾出過一位葉省長呢?文孫對民國政治掌故不熟習,也就未便多問了。
「我姥姥認識妳家那麼早!」文孫又補充一句。
「那時林老師在讀省女初,我爸在省府,」瑩說,「媽那時請林老師到我家吃飯。我出世後就做林老師乾女兒。」
「啊!姥姥倒未向我提過呢。」文孫說著,心中也在暗想葉省長可能是爸爸或爺爺的朋友,所以又補一句說,「真可惜,我們以前都未見過。」
「但是我們都知道你呢,」瑩說。
「怎麼會呢?」文孫有點奇怪。
「林老師把你給她的信給我們看,」瑩說,「還有照片和英文作文──英文作文看不懂──老師好喜歡你呢。」
「噢,」文孫笑著說,「我有四個姑媽,四個姑媽都喜歡我──四姥姥尤其喜歡我。」接著文孫又問小瑩,這次為什麼不進「臨中」,而要進「政宣隊」呢?
「臨中十六塊錢學費太貴嘛,」小瑩說。省長小姐嫌十六塊錢太貴,文孫倒有點驚訝。
二人斷斷續續地交談著,不覺已到南門,左轉到「南門凹」,凹內有個老虎灶,灶外圍了些買水人。王禿子穿著件破棉襖,手裡拿個大木杓正在為客人盛水,嘴裡還為什麼「半開」「全開」與買水人嚷個不停。當他一眼看到「香姑娘」站在人圈之外時,他乃向空大嚷「等一會兒」。
他二人剛站了片刻,南門城樓上的汽笛,忽然「嗚──嗚──」地叫起來。只聽街上人群在叫:「警報、警報!」「空襲警報!」行人開始亂起來。王禿子乃把水鍋一蓋,把木杓、火叉等物向一個木桶一丟,把木桶拖入灶後木屋,一把鎖起,慌張地撥開眾人,一溜煙便不見了。
文孫和小瑩也隨著慌亂的街民,跑上南門大街,想逃回西門;可是在街上卻被一些廣東兵堵住了。
「丟那瑪,出城、出城──不許進城!」那些怒氣沖沖的大兵哥,把槍托亂擺。街上行人乃向南門爭奪出城,勢如潮湧。文孫牽著小瑩隨人潮擠出南門。剛出門,群眾一轟,小瑩便被擠倒在石橋上,翻了兩滾。鞋也掉了、帽子也脫了,人群則從身上踐踏而過。幸好文孫年輕力大,終於把小瑩從地上抱起,放在橋邊石欄上坐下,又擠入人群把帽子和鞋子撿回。這時小瑩足踝被扭,疼痛難忍。文孫乃單腿跪下,把她足踝揉了又揉。他看小瑩似乎痛苦稍減,乃替她把鞋子穿好,架著她擠回人潮,轉入南門橋外「荷葉巷」,向另一端擁擠前進,想跑上護城河堤,逃向田野。孰知文孫架著傷婦,剛擠出巷口,人一鬆動,一群野男人奪命前衝,一下又把小瑩擠倒地下,摔個半死。小瑩臀部胯部均疼痛難忍。這時已微聞飛機聲,逃命客更亂竄,慌成一團。文孫情急智生,乃把銅壺向小瑩手中一塞,彎下身軀,一下把傷婦橫抱起來,沒命地向堤埂上跑去。他氣喘吁吁,前跑未及百米,忽然天崩地塌,一聲巨響,文孫失去重心,抱著小瑩一下便摔入堤下枯草之中;二人一上一下,跌成兩塊肉餅。這時機聲轍轍,炸彈聲、槍砲聲,天昏地暗,震耳欲聾。這一下小瑩被摔在草裡,文孫伏在她身上加以掩護,小瑩則抖成一團。
所幸不到兩分鐘,飛機聲便消逝了,槍砲聲也沒有了──宇宙由飛沙走石,轉變成死一般的沉寂。許久始聞遠處有人聲,說,「偵察機、偵察機!」又聽幾個廣東兵在罵「丟那瑪」。文孫才從小瑩身上翻下坐起。小瑩顫抖雖減輕,但是餘悸猶存。文孫告訴她說,敵機已離去,而小瑩還是不敢仰視,仍伏在泥土裡顫抖地問道,「我們死了沒有?」
文孫為之失笑,乃把她從草裡拉起來,並為她衣服上拍去泥土。
在這場驚天動地的空襲之後,他二人都以為,城區、城郊一定被炸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誰知大謬不然,敵機只有一架來低飛偵察,並未投彈。震耳欲聾的聲音,則是城頭上我軍防空部隊的高射砲和高射機關槍,亂打了一陣而已。──敵我皆無損失。
警報解除之後,郊外避難人群又湧向城內,城內商戶也紛紛開門復業,市面又恢復正常。小瑩受傷不重,痛苦減少,已可行動。文孫仍擬攙著她回城,而小瑩堅決不要。文孫乃為她用枯樹枝做根拐杖,小瑩扶杖而行,二人又一顛一跛地走回張家花園。
文孫拍開園門,十三太說,周嫂來接著姥姥一道跑到苗圃去了,天不黑「四老爺是不敢回來的」。
「十三太,你逃警報沒有呢?」小瑩好奇地問他。
「我沒有跑,」老人說,「我是窮人,鬼子是不炸我的。」
時間已不早了,小瑩要回隊「銷假」。文孫要送她回營,小瑩堅決不讓他去,乃獨自轉入「文昌巷」,回「文廟」去了。文孫站在巷口,看著她背影在巷子的另一端消失,才回到張家,把水壺交給十三太,自己便推著自行車,逕自回「臨中」去。
兩條心路歷程 文孫把車子推上西門大街,心不在焉地在人叢中撞來撞去。幸好他穿的是呢軍服、大邊軍帽、力士鞋。他車子碰了人家的擔子,挑擔老幾,只好趕快讓開。
「她為什麼就頭也不回的,獨自回去呢?」文孫心裡想著,扶著車子,對那「文昌巷」望著出神。
言語不慎,得罪了她?沒有嘛。──他心中在想。
她可能有個男朋友,在「政宣隊」裡等她。有此可能,大有可能。──和她一起演愛情戲的「小生」嘛。文孫愈想愈有可能,心臟愈是跳得厲害。想想也可能不是……心裡又和平一點。
她一定聽人傳說,我在臨中有位愛人!我哪裡有呢?這謠言要剖白剖白。
要不那就是她不好意思和老師的姪兒在一起。大有可能、大有可能。
總之……這個結解不開;拿不了主意。
文孫下意識地把車子推入文昌巷。這條巷子平時好長,今天好短,一下又自另個巷口出來了。出來之後就是那有個「道貫古今」底石牌坊的廣場。牌坊之後的「文廟」,就是小瑩所屬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直轄政治宣傳第二大隊」的大隊部和營房。
文孫一看這藍底白字的牌子和衛兵,恍如大夢初醒──一個人推著輛腳踏車,在此忘魂失腦,究為何事?
他忙脫下大衣,捲起挾入車後衣包架。此廣場甚平坦,他乃騎上車子,裝作趕路的樣子,馳入南門後街。不知怎的又掉轉車頭回到廣場,再「道貫古今」一下,終於回入文昌巷。西門大街石路車轍累累,行人又多。文孫下了車,忘魂失腦地把車子不知怎樣的又推出南門;過石橋轉荷葉巷,走上護城河堤回到學校去。他向堤邊一看,只見他和小瑩摔下的草窩,還在那兒。他想想警報期間所發生的事情,不免望著那草窩出神。驀然間,他看草窩之側有一個金屬品,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他停好車子,下坡撿起一看,原來是姥姥的銅水壺上的蓋子。他和小瑩被警報弄慌了,還不知道壺蓋丟了呢。文孫把這壺蓋在手中玩弄,想想剛才和小瑩一起跑警報的事,餘味猶存,好不樂意──也就不知不覺地躺入原先的草窩,來重溫舊夢一番。
這時天氣轉晴,晚霞反照,白雲冉冉,歸烏陣陣……好一個安閑時刻。這位心無雜慮、渾渾噩噩的林三少,躲在草窩之內,乃大做其半真半假的綺年玉貌的白日之夢,好不開心得意。
張家么妹、七姐比起小瑩,差得遠呢!他口中唸唸有詞;心裡想著那兩位在蘇州讀書,到杭州度假,文孫請她們遨遊西湖的兩位表妹來。么妹對文孫很崇拜;七姐簡直就把文孫看成男友了。她們打著花傘,在花港觀魚時,碰到一位老師和幾位同學,她們竟說文孫一行是「許仙」和「青白蛇」呢。今天文孫對青白蛇已完全失去了興趣。
他心想口唸,壓寨夫人和生薑,這兩位和他過從也很密切的「歌詠隊」裡的「同學」,只能替小瑩「提鞋」……「提鞋」……
小瑩可能也並不那麼美、那麼甜;可能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兩人有緣!
她有位男朋友、愛人嘛,文孫口中唸唸有詞。那算什麼?我要奪美、搶過來……請姥姥封鎖她……我帶她回「莊」去,鎖起來!金屋──藏嬌……。
文孫單戀得大為得意,躲在草窩內,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把她鎖起來!」文孫想得得意了,把兩手一揮、兩腿一踢,身子一扭,他忽然發現頸子邊有一雙白鞋──不免大吃一驚,翻身坐起,竟然發現小瑩站在身後。
這一驚,非同小可。文孫尷尬地站了起來,笑著問她:「妳怎麼也來了!?」
「我回到營房裡,想寫點日記,」瑩說,「可是一摸口袋,我的自來水筆不見了……」小瑩說著再次摸摸口袋,又說,「我想來想去,可能是跑警報時,摔跤摔掉了,所以一路找過來。」
「妳到這兒多久了?」
「好一會了,」瑩說,「只是看你在地下躺著,自言自語,高興的很,沒敢打擾你。」接著小瑩想到文孫剛才的樣兒,頗為滑稽,所以也笑起來。
「我在胡思亂想、胡言亂語,」文孫說著也尬尷地笑了。
其實「胡思亂想、胡言亂語,」並不只文孫一人。小瑩決定尋找鋼筆,也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來的──兩人都有其隱忍難言的心路歷程,殊途同歸才又碰到一起的。
原來小瑩在謝絕文孫送她回營房之後,她才走出巷口,就懊悔起來──由懊悔而自恨;由自恨而自己處罰自己,咬自己嘴唇、掐自己膀子、扭自己肌肉。扭得紅一塊、白一塊……
恨自己之後,乃伏在床上哭了一陣。哭過之後,又想到臨中「歌詠團」裡的王生強(生薑)和易植芙(壓寨夫人),她們一定也認識林文孫──她們多美、多靈,人情世故多有經驗,一定不會做這樣笨事。
「為什麼不要他送我回營房呢!?他那樣誠心誠意的……」想了又哭、哭了又扭自己、掐自己……。
她又恨那根樹枝做的拐杖。「我為什麼不要他攙我,而要這根可惡的樹枝呢?」她恨那樹枝,乃把樹枝自床邊撿起,丟到窗外去,狠狠地罵了它一通……可是在床上趴著想了半天,又覺那樹枝可愛──那是他送她的,乃匆忙地跑出門外,又把樹枝撿回,抱在懷裡半天,才小心地放入床下藏起來……。
她翻來覆去,想不出個主意來。想想這類笨事不能再做──頭腦逐漸清醒了,乃想寫點日記,或做一首新詩,這樣才發現鋼筆遺失,而真的著慌起來。
這枝名貴的「大號金星自來水筆」是小瑩初師畢業時,爸爸花兩元五角重價──約合小瑩在「政宣」兩個半月的「餉」──購來給她的。這枝「大號」筆頭雖嫌「粗」一點,但寫起來十分潤滑順手──小瑩平時寫日記、作新詩、記筆記、上講堂抄劇本、抄「台詞」,全靠它。這一下丟了,就一切「停擺」了。
小瑩慌張地跑出營房,在南門石橋、荷葉巷口,都找了半天,蹤跡全無。最後才跑到護城河堤,她和文孫一起摔跤的地方來。
小瑩一上河堤,第一個看到的便是那輛腳踏車,她不免一怔。接著便看到文孫躺在地下,指手劃腳、自言自語。她臉一紅,不覺倒退幾步。文孫沒有看見她,她才又悄悄走向前去,靠在大柳樹桿上,望著他出神──當她聽到文孫在誇獎她時,她覺得文孫很可愛、也很可笑。自己感覺不再緊張了,才走下堤邊,站在文孫背後,這才把文孫嚇了一跳。
文孫幫她一起撥草找「金星」,找了半天,未見蹤跡,小瑩懊惱之至,悶悶不樂。
「一枝鋼筆,怎麼這樣重要呢?」文孫問她。
「天天要上講堂,抄劇本、抄台詞,沒有它,一切都『停擺』呢,」小瑩悲哀地說。
「你暫時把我這『派克』拿去用,」文孫說著自衣袋內取出他底「派克」來,交給小瑩。小瑩見那美製金筆,閃閃發光,驚喜之至,但她拒不接受。
「這筆比『金星』好用呢,」文孫說著自衣袋內取出一個小本子,要小瑩寫寫看。這樣小瑩才接受了本子和筆,寫了寫自己和文孫的名字。一寫之下,才知道自己名貴的「金星」,毫無名貴之可言。她對這派克真是愛不釋手,但是她還是把「派克」還給文孫了。
「這筆送給妳嘛,」文孫把筆交給小瑩,而小瑩半推半就,還是不受。文孫乃抓住小瑩的衣襟硬把鋼筆插入小瑩的衣袋裡去。可是這位沒經驗的莽青年,卻屢插不入,直插著使小瑩叫痛了,他才住手──原來女孩子穿軍服與男孩子不同!
看官知道嗎?男孩胸部是平的,所以鋼筆在衣袋內,一插到底;而女孩胸部是突起的,鋼筆不可直插,插筆時要因勢利導,緩緩地斜著插進去才是。林文孫這位野孩子,不懂姑娘胸中曲折,只是一味直插下去;戀愛還未開始談,便已把女友插得喳喳叫痛?
最後女友叫饒,才把鋼筆接下,歪著筆緩緩地插入自己的衣袋內──算是「暫時借用」。
既用過「派克」,小瑩對她底「金星」雖不再像以前的寶貝,但丟掉畢竟可惜。她央求文孫再陪她尋找一遍,誰知蒼天不負苦心人,竟然被文孫在水邊找著。小瑩想向他要回,好把「派克」物歸原主,但是文孫卻用手帕擦一擦他撿到的墨水筆,便放入自己衣袋中去了,理由是他不喜歡「派克」,因其筆尖太細;他倒喜歡「大號金星」,頗合「男用」──難得他能和小瑩「各取所喜」。小瑩自從和文孫打鬧一番,二人已熟絡多了。加以她又聽到文孫自言自語的一些話──如今文孫要換掉兩人的鋼筆,小瑩也就不再堅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