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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定陵:從萬曆到文革地下玄宮洞開之謎(二十週年修訂版)

作者岳南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4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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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定陵是明朝第十三任皇帝萬曆(朱翊鈞)的陵墓,也是中國考古學史上首度以科學手法挖掘的帝王墓葬。它的發掘,疊刻著歷史與現實、過去與未來的印痕……。神祕、蒼涼、輝煌、悲壯……種種情緒召喚著我們去尋究這個已經消失了的帝國之謎,去一睹帝國主人昔日的風采英姿。

在追溯這座浩大皇陵建造始末的過程中,我們彷彿置身於那久遠的過去,一幕幕明宮廷朝野上下的無情爭鬥、皇帝后妃的愛恨情仇,淋漓盡致地展現面前,構築成撼動人心的歷史畫冊;它不但是明代社會的一個縮影,更是明帝國向後人展開的第一部百科全書!

而三百年後的一齣「海瑞罷官」,竟使得定陵挖掘工作者的壯志豪情、音容笑貌為無情的政治風暴所淹沒……歷史的海瑞、現實的吳晗,陰錯陽差地糾纏在一起;一代歷史巨擘的慘死,以及接踵而至的文化大革命,令每一個炎黃子孫為之同聲一哭,因為,一把烈火不僅燒毀了一帝二后僅存的屍骨,也燒出了中華文化蒼涼悲哀的歷史宿命……

 

【得獎紀錄】

★1996年《中國時報.開卷版》年度十大好書

★2004博客來年度之最──圖書年度網友最愛100「知性人文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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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岳南

原名岳玉明,山東諸城人,一九六二年生,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北京師範大學·魯迅文學院研究生班。歷任宣傳幹事、編輯、臺灣新竹國立清華大學駐校作家等。著有《風雪定陵》、《復活的軍團》等考古紀實文學作品十二部,有英、日、韓、法、德文出版,《風雪定陵》獲中國時報一九九六年十大好書獎。另有《陳寅恪與傅斯年》等傳記作品十餘部。《南渡北歸》三部曲出版後,在海內外引起轟動,《亞洲週刊》評其為二○一一年全球華文十大好書之冠,稱其為首部全景再現中國最後一批大師群體命運劇烈變遷的史詩巨著。

 

楊仕

祖籍山東臨清,生於北京,國立西北聯合大學教務長楊其昌教授長女,1957年畢業於北京醫學院口腔醫學系,副主任醫師。業餘時間從事歷史與崑曲研究,著有《漫談十三陵》、《橫跨歐亞大回歸》(合)、《風雪定陵》(合)、《歌台何處》(合)等,北京市作協會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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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前  言

第一章  周恩來的抉擇

獄中吳晗的悔恨 / 上書國務院 / 風雪天壽山

第二章  穿過歷史的迷霧

痛苦的歷程 / 獻陵風流事 / 走進監獄 / 城牆黑洞的啟示

第三章  少年天子

十歲的小皇帝 / 在鎖鏈的捆綁中成長 / 皇權與相權的結合

第四章  追蹤玄宮隧道

地宮入口與隧道門 / 電光閃過之後 / 火神爺的傳說 / 神秘的指路石

第五章  大廈崩潰

悲愴人生 / 舉家罹難 / 將星西隕

第六章  皇陵中的愛情

一根骨針 / 木板房突然塌陷 / 苦難的歲月 / 年夜篝火 / 匆匆來去的「卡門」 / 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七章  定陵地宮的主人

「吉壤」紛爭激烈的交鋒 / 破土大峪山 / 輝煌的陵園 / 山雨欲來

第八章  金剛牆謎洞

石隧道的神秘文字 / 發現圭字牆 / 封口消失何處 / 金字塔與中國皇陵

第九章  風流皇帝苦命妃

兩個女人 / 閉月羞花鄭貴妃 / 國本之爭 / 她在淒苦中死去 / 不得已的訣別 / 萬曆母子與德清和尚

第十章  玄宮轟然洞開

大牆之下話傳聞 / 玄宮初露 / 石門鑰匙與「自來石」

第十一章  風雨下定陵

瘋狂的報復 / 走向沉淪 / 最後的歸宿

第十二章  棺床前的困惑

希望與絕望 / 悽愴的愛情悲劇 / 奇特的葬例 / 定陵玄宮的歷史地位

第十三章  地宮中兩個女人

卍字元下的孤魂 / 蠟炸木俑與殉葬制度 / 孝端王氏

第十四章  打開皇帝的棺槨

無可奈何花落去 / 燈光重新閃亮 / 璀璨的瑰寶

第十五章  面對沉重的遺產

命運的轉折 / 第一座皇陵博物館 / 定陵與杠鈴

第十六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

帷幕悄悄拉開 / 「戰鬥隊」的勇士們 / 向帝后屍骨進軍 / 為時太晚的反思

第十七章  海瑞與吳晗

消失的偶像 / 死屍復活 / 吹皺一池清水 / 走向人生終點

第十八章  活著的與死去的

古墓裡亮起一豆燈光  /令人失望的定時炸彈 / 無盡的哀思

第十九章  在歷史的檔案裡

毛澤東不去定陵的隱秘 / 陵園裡來了「胡伯伯」 / 周恩來對死人不感興趣 / 宋慶齡進入地下宮殿 / 攝影師懸樑自盡 / 江青深夜進入地宮 / 金錠失竊案 / 夜擒盜寶賊 / 帝后棺槨與七條人命

尾  聲

代跋     往事如煙

附錄     主要參考文獻

序文前言
序文

〈修訂版新序〉

六十年來誰著史

 

  一九五六年五月十九日上午,一支考古隊攜帶專業探鏟,悄然來到北京昌平十三陵之定陵前。隨著一聲令下,發掘人員鏟下第一鍬土,標誌紅色中國建政以來,有計畫、有組織、以科學手段主動發掘的第一座皇帝陵寢——明定陵地下玄宮考古行動拉開了序幕。

  事隔四十年後,首部呈現定陵考古的紀實文學《風雪定陵》,一九九六年由台北遠流出版公司出版,引起台灣甚至海外廣大讀者高度關注和喜愛。據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王榮文先生多年後對我說,此為兩岸破冰後,遠流自大陸引進若干簡體版權著作中,最為成功的一部,無論是題材還是寫作、敘事手法,對台灣文化界和讀書界是一大衝擊,當年更被評為《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二○一一年,我受聘到新竹清華大學任駐校作家,與經濟系教授兼藝術中心主任劉瑞華教授相識,有次一起喝酒時,劉兄對我說:「當年你的《風雪定陵》被評為時報『開卷』十大好書,我是評委之一。」我聽後略吃一驚,表達深深的感謝之情。

  二○一二年底,劉教授舊事重提:「十六年前,大陸作家岳南在台灣出版《風雪定陵》的時候,我因為參與《中國時報》開卷版的書評工作,仔細讀了這本書,而且與其他委員共同把此書選為一九九六年的十大好書。」、「當年我們很驚喜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作者,能把一個考古工作的過程寫得如此深刻而生動,也不曾考慮過大陸作家的作品選為十大好書有何不妥。」

  感謝讀者的熱情與評委們的眼光、胸懷兼盛意。此一著作,是我與定陵地下玄宮考古隊隊長趙其昌夫人楊仕女士首次合作的一個成果。得天時、地利、人和之便,在題材的開發和歷史細節上,我們做了非「近水樓臺」者難以做到的工作。訪問了當年參與發掘地下玄宮、尚存人世的幾乎所有見證者,近似搶救式地取得了第一手材料。在趙其昌先生指導下,對相關的古代史跡、文獻資料,探賾索引、稽考鉤沉,終於成就了這部著作。

  不僅如此,拙著的出版,對旅遊從業人員也提供了一定助力。一九九○年代時,明十三陵,特別是定陵地宮景點與出土文物,沒有一本書甚至小冊子予以介紹。北京市旅遊局便把《風雪定陵》定為導遊必讀和考試教材,許多導遊買來日夜翻閱甚至背誦,直至熟稔於心。前些年,我與趙其昌、楊仕夫婦等一批文化界朋友,住在十三陵水庫北岸的北新村(明代修建十三陵時為工部廠)寫作,受陵區辦事處之邀,每逢週末或節日,我與趙、楊二位便到定陵前廣場簽名售書。閒來與導遊聊天,方知他們之中多數人,就是以《風雪定陵》為教材並通過考試拿到導遊證的。言說間,有一小夥子現場慷慨激昂背誦書中〈吳晗與海瑞〉一章的開場白:「歷史的海瑞,現實的吳晗,陰差陽錯,三百年後糾纏在一起。不同的時代,相似的際遇,死者為活者打開了心靈的閘門……」在場者為這位帥哥導遊超強的記憶力拍手稱讚的同時,又為書中人物的悲慘命運感到哀傷……

  據北京昌平十三陵特區管理人員表示,一九九六年有近三十萬台灣人到此觀光,許多是看了《風雪定陵》後專門跑來的,參觀後一來是對十三陵如此浩大輝煌的建築群感到驚嘆;再是對皇帝與后妃於陵寢中陪葬那麼多金銀財寶感到不可思議;讓他們感到沉痛的是,當年以考古的手法挖掘定陵地下玄宮,結果成了一個大悲劇。

  而今,當年對我們寫作給予大力支持與幫助的定陵考古隊隊長趙其昌,已於二○一○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其他參與挖掘的人員也凋零殆盡。蒼茫的十三陵前,「白頭老漢在,閒坐說明皇」的情景,已一去不復返。所幸的是,隨著國內外有識之士的督促與社會本身的進步,整個十三陵園區的保護逐漸展開。二○○三年七月,明十三陵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守陵人的後代子孫早已伴著消亡的大明王朝喪失過去的待遇,只以活化石的姿態存在於這片皇家陵園中。除了種植水果為生,部分守陵人後代與時俱進,經營各種供遊客吃喝逍遙的「農家樂」生意。

  二○一六年,正是定陵地下玄宮發掘六十週年。為紀念中國考古史這段特別的日子,中國明史學會與北京有關方面不斷召開會議,以不同形式紀念中共建政以來首次對皇家陵寑——定陵的考古發掘,並對當年發掘得失進行反思與檢討。遵循歷史學家陳寅恪先生所云「在史中求史識」、「吸取歷史的教訓」,以避免日後悲劇重演和中華文明再遭劫難。遠流出版公司總編輯林馨琴,也特別從台北前來北京,邀我一起重訪定陵,拍製影像,重新修訂《風雪定陵》二十周年紀念版。

  我們除了針對二十年來發生的與定陵有關的史事作補充,同時對定陵的主人——萬曆皇帝宮中生活,特別是著名的「國本之爭」等史實,根據最新的研究資料,給予補充和修訂。經過近半年的努力,終於與讀者見面。相對於二十年前的版本,修訂版的內容更加豐富,特別是對萬曆皇帝、臣僚以及后妃之間的祕辛,爭鬥的焦點和來龍去脈,疏理得更加清楚明瞭,對「明雖亡於崇禎,而實亡於萬曆」這句歷史學家的未定之論,有更加明晰的認知和判別,想來讀者能夠體會出箇中滋味的。

  「文以載道,文以化人,匯則興邦」等聖賢人語,是古人的理想和精神寄託,《風雪定陵》一書不足以承載如此重任,但願能引起當代人類對古代文明的重視與珍愛,激發人類良知和社會責任感,我們的心血也就沒有白費。

  最後要向大家報告的是,由北京此刻影業公司投資、根據《風雪定陵》一書改編的電影,已於今年雙十節正式啟動計畫。期待不久能於兩岸三地的影院、劇場,一睹這部大片的風采。

 

二○一六年十月十日於北平


  明定陵自一五九○年建成至今已四百餘年。

  四百餘載滄桑歲月,使這座宏偉瑰麗的皇帝陵寢如同它那地下玄宮存放的青銅器一樣,蒙上了一層難以辨認的綠鏽。而陵墓主人那極富傳奇色彩的一生,更像一個謎團久久地困惑著無數學者、先哲至今為此爭論不休:一個幼年極端聰穎並頗有大志的皇帝何以在剛剛步入黃金時期就為自己修築陵墓?一個皇帝對一個女人的愛何以近四十年始終不渝,以至為她引起的「國本之爭」,差點斷送了大明江山?這個皇帝又何以二十多年不理朝政,使大明帝國江河日下,幾乎伴同他一起走進了墳墓?

  一九五八年九月六日,新華通訊社向世界播發了這樣一條消息:

  明十三陵中的定陵已被打開。陵墓是一座地下宮殿,全部用大塊青白石砌成的拱券,有兩層樓高、八十多公尺長。在後殿裡放著三口一人多高的朱紅色棺材,明朝第十三個皇帝朱翊鈞和他的兩個皇后都躺在裡面。屍體已腐爛,骨架完好,頭髮軟而有光,屍骨周圍塞滿了無數的金銀玉器和成百匹的羅紗織錦。這些錦緞時經三百餘年,有的還金光閃閃。織錦品的發現,對瞭解和研究久已失傳的明代特有的絲織技巧,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震驚、愕然、猜疑……這條被封鎖了兩年多的消息一經播出,立即使各國考古界為之譁然,無數驚愕的目光驟然投向東方這塊古老而神奇的土地。

  與此同時,某些大國的科研情報部門,立即開動迅速運轉的機器,用不同的手段和方式,探測著定陵洞開的隱密和出土文物的價值。

  其間,最敏感的美聯社率先作出反應——

  這是中國自成立後有計劃主動發掘的第一座皇帝陵墓。它從一九五六年五月開始動工,至一九五八年七月結束,為時二年零二個月。一切跡象表明,定陵的發掘是由一批實力雄厚、訓練有素的專家完成的。據觀察家分析,這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考古發掘,說明紅色中國的考古學事業正在走向成熟……

  定陵已經開放,似乎一切都不再是秘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當我們步入古老幽深的地下玄宮(王者的墓穴),面對三口複製的朱紅色棺槨,仍覺一團團迷霧在心中升騰,冥冥之中似有一種聲音在向世間訴說著什麼,如泣如訴,如悲如哭。

  當年出土的那三口用金絲楠木精製而成的巨大朱漆棺槨原物安在?那三具骨架完好,頭髮軟而有光的屍體存放何處?那金光閃閃,囊括了整個中華民族絲織技術和人類紡織技術高峰的幾百匹織錦珍品又在哪裡?

  迷霧又一次困惑了人們。

  國外科學界睜大了眼睛密切注視著定陵發掘報告的誕生,希圖從中得到破譯的密碼,獲得難以預料的資訊。

  但,三十年過去,中華大地上卻沒有一篇有關定陵發掘的學術性報告問世。這時,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人們望眼欲穿,如火的希望漸漸地變為灰燼。

  終於,耐不住寂寞的人們開始用不同的形式探測這一「祕密」的起因,信函如雪片一樣從世界各地飛來。不解、惱怒、甚至出言不遜……一位香港的華人女科學家在信中憤然寫道:「定陵發掘近三十年而不出一篇學術報告,如此巨大的時間間隔是世界考古史上絕無僅有的。我真擔心,中華五千年燦爛文明及祖宗留下的基業,會毀于你們這些不肖子孫之手……」

  巨石飛來,響聲如雷,中國考古界卻出奇地沉默。他們不能不表示沉默,又怎能不表示沉默?

  面對異國他邦那一雙雙真誠、期待的眼睛,即使是一代考古巨匠夏鼐也無法解釋和羞於訴說。定陵的發掘連接著久遠的過去,交織著一系列錯綜複雜的歷史事件,在他和他的弟子心中,當年那史詩般的偉大發掘,以及輝煌的榮光,似乎早已成為遙遠的夢幻。縈繞在腦際的卻是一曲棺槨毀棄,骨架被焚,發掘者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蒼涼輓歌……

  三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歷史給予我們的是定陵發掘見證人衰老病死的噩耗。當年首次倡議發掘並聯名上書政務院的吳晗、郭沫若、沈雁冰、鄧拓、範文瀾、張蘇以及參加指導發掘工作的鄭振鐸、夏鼐等文化巨匠俱已作古,即使是當年參加發掘的不到二十歲的熱血青年,也已青春早逝,華髮頻添,垂垂老矣。自然法則不可抗拒,歷史就是這樣造就著一切,又毀滅著一切。

  面對這種可怕的「死亡週期」,今天的我們不能再度沉默。既然歷史已經不可挽回地賦予了定陵洞開的歷史事實,我們理應當此重任,以沉重的筆尖作犁鏵,去刺破歲月沉積的覆蓋層,撿拾遠古遺留的碎片,以期修補和復原歷史的原貌,使其閃爍自身的光華或暗淡,讓死去的感到欣慰,活著的不再遺憾。

  ——這便是我們筆耕的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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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跋〉

往事如煙   ◎趙其昌

 

  定陵發掘,已經四十多年過去了,面對著文稿,那些悠悠往事一齊湧來,千頭萬緒。隨著時光的流逝,有些事已經記憶不清,有些事也確實有意無意地不再去想它;那些終生難忘的,再度浮現時卻又亂糟糟如一團麻絮,真不知從何說起。

  文稿中寫了萬曆皇帝、皇后、妃嬪、文臣武將,也寫了明朝歷史、考古學史、考古工程,還涉及一系列歷史事件、人物,方方面面,影影蹤蹤,就像是亂麻中又灑上一杯膠水,使我越發擇不出個頭緒來。掩卷之後,我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苦苦思索。

  「啊,原來我是在讀一部報告文學!」我倏然頓悟。

  考古總要去考證歷史,多年的考古生涯,使我的腦筋禁錮了,思想僵化了。文學史學雖然同源,卻不同流,文稿是文學,又何必非像考古那樣,樁樁件件、點點滴滴去作詳盡的考證呢?一部紅樓夢,本來是文學,又是歷史,對曹雪芹來說,不過是頑石一「夢」,如果非去考證大觀園處所、宴會的座次、真寶玉假寶玉,豈不真的陷入「繁瑣哲學」,這樣的考證又有何益?更何況文稿已經清清楚楚地說明,這只是定陵發掘的一個側面記錄。定陵發掘已經過去很多年,地下宮殿經年開放,它本身也在闡述著歷史,現在又添了個文學,有文有史,源流俱在,如果講到它的是非得失,那就請廣大的讀者去評說吧。想到這裡,我的思想也豁然開朗了。

  考古學是歷史科學的組成部分,其任務在於根據古代人類通過各種活動遺留下來的遺跡遺物,用以研究人類古代歷史。古代人有意無意遺留下來的遺跡遺物很多,古城古堡、洞穴廢墟、居住村落、建築遺址等等是一類,而更多的則是墓葬。人總是要死的,古今皆然。按照一般習慣,人死去要埋葬,一代一代的死去,又一代一代的埋葬,形成了為數眾多的墳丘。

  社會向前進,各個時代的埋葬形式隨之發展演變,葬制、習俗、隨葬器物也就千差萬別。如果把它們一個個完整地挖出來,按照時代、地區加以排列比較,先民們所走過的腳步,也就成了看得見、摸得到的具體逼真的歷史。不管故去的先民承認不承認,也不論他們留給我們的是石器、青銅、金銀、碑刻、陶瓷等等,抑或瓶瓶罐罐、一抹丹青、半爪鴻泥,甚至一堆遺棄的廢物垃圾,但是,其中卻無不積澱著他們的思想意識、風俗習慣,包涵了科學、技術、文學、藝術等等,再加上多種部落、民族、地區相互交往、學習滲透、取長補短所構成的物質文化──現實人們常叫它文物,莫不正是我們今天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之源呢?

  如果說考古是在「尋根」,尋人類的根、民族的根,尋我們文明之根、文化之根,那些書寫考古的文學之作又是什麼?時下社會上有「尋根文學」一說,要說它是真正的「尋根文學」,該是名實相副吧。考古、歷史工作者的歷史尋根,常以文物展出或論文、專著的形式展現出來,普及面不免受到限制。而文學工作者用生花之筆去尋根,以廣大人民喜聞樂見的文學形式表現,影響所及,使人們對先輩的歷史文明作更進一步的理解與認識,其作用也許要遠遠超過前者。我們的民族之根很深,根深必葉茂;文史同源,文明之源很遠,源遠流長。祝願老樹新枝,讓文明之花開得更艷。

  定陵是帝王陵墓,封建帝王以全國的人力物力財力營建陵墓,埋葬自己,其規模之宏大可以想見。就建築講,地上的、地下的構成一個整體,它包括了對生與死的認識,對周圍環境──所謂「風水」的理解、運用,同時涉及選址、布局、設計、測量、施工等諸多實際問題;就出土器物講,又聯繫到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科技水平等。一個地下宮殿,不只是皇帝生前生活的再現,實際上應該視為明代社會的一個縮影。皇帝生前可以建陵埋葬,但現在的陵墓已經不再為他所有,而是祖國文化的組成部分。如果把它完整地揭示出來,對出土器物進行修復整理、妥善保存並展示,再進行多方面的研究闡述,無疑對祖國文化是一大貢獻。定陵是共和國成立後第一次主動發掘的帝王陵墓,三十多年以後,如果回顧這一歷程,值得反思的地方的確不少,有些也不能說不是教訓。

  考古發掘,是要把埋沒在地下的遺跡遺物揭露出來,在揭露過程中,遺跡遺物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壞,從這個意義上講,任何發掘都是對遺跡遺物的破壞,中外皆如此。考古工作者的責任在於採取最妥當、最嚴密的方法,使這種損壞降低到最低程度,從這一原則出發來檢驗定陵發掘,年輕的工作隊經受住了考驗。按照考古常規,發掘工作完畢,只是完成了全部工程的一半,最重要的工作是將出土器物進行整理,然後寫出全面的發掘報告,這才是全部工程的最後結束。但定陵的發掘卻不是這樣,發掘工作完成後,工作隊解散了,各自回到原單位或下放勞動。工作隊解散,定陵博物館建立,開放參觀,但是並沒有繼續工作隊未完的工作。二十多年之後,再到定陵整理器物、編寫報告時,有些器物已經面目全非了。損壞沒有發生在發掘之初,而是發生在發掘之後,這是萬萬沒有料到的,痛心憾恨之餘,而一切已無法彌補。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運動的衝擊、人為的破壞,也許主要還與認識或責任有關。一個文化工作者,如果對歷史文化沒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與認識,甚至起碼的熱愛,損失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三十多年之後,夏鼐所長說了句不無遺憾的話:「如果現在挖,後果會好些,再推遲三十年也許更好。」至此,我才理解他與鄭振鐸當初一再反對發掘的含義,和後來上書國務院請求制止再挖皇陵的良苦用心。

  定陵發掘完成後,地下宮殿開放,陳列一些出土器物,並不能滿足多方面研究工作的需要,因而全面地、系統地、詳細地反映陵墓發掘與出土文物的「報告」顯得特別重要。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中外學術界對它的盼望、催促與責難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遺憾的是,報告問世,已經三十多年過去了。對人類歷史來說,三十年不算是大數字,對一個人來說,一生之中又能有幾個三十年?發掘工作於一九五八年完成,再回定陵整理器物、編寫報告已是一九七九年底,而一九九一年新年前夕我才看到發掘報告的樣書。我久久地望著幾十萬文字、幾百幅圖像、拓片、照片、厚厚的八開版兩大冊,心潮起伏,又勾起許多往事。編寫的曲折過程不必再提,而發掘委員們關心發掘報告的一些零星瑣事,卻難以忘懷,怎麼也排遣不開。

  鄭振鐸當時是文化部副部長兼文物局局長,主管全國圖書館、博物館與文物考古事業,又兼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所長(時夏鼐為副所長),關心定陵發掘是必然的。有一次他問我有什麼困難需要他解決,我說:有一部明代抄本《萬曆起居注》,現藏天津圖書館善本部,它是《明實錄.萬曆實錄》的底本,保存定陵材料當然比《明實錄》更多,但屬特藏善本,不外借,我們很需要卻看不到。他當即答應「這事我來辦」。五天之後,他專程派人借來,送到定陵,還附了一張紙條:「確是明抄,海內孤本,十分寶貴,保存好,速看速還。鄭」。幾十大本,幾百萬字,我連夜閱讀、摘記,又立即組織人重抄一部,原書送還。抄本數十冊現存定陵。

  發掘工作剛完,在故宮神武門舉辦了「定陵出土文物展覽」。在展期中,《人民日報》約他寫稿介紹,他來到現場,一見我開口便說:「發掘工作完成了,要立即著手寫發掘報告,要快,不能拖。」又說他藏有明代帝后服飾圖片數十張(他是著名的古籍版本收藏家),十分寶貴,有彩色,比《三才圖會》的要準確,寫報告可作參考,次日他便把圖片交夏所長轉給我。展覽開幕後,他的文章在《人民日報》刊出(一九五八年八月三十一日,題為〈朱翊鈞的地下宮殿〉),消息一經公布,轟動中外。我下放時,在農村新聞廣播中聽到他出訪阿富汗、阿聯等國飛機失事的消息,心中十分悲痛。若干年後回定陵寫發掘報告,他的圖片真的成為復原帝后服飾極為重要的參考資料,事畢送還,主人卻歸道山了。他去世後,全部藏書捐贈北京圖書館,入特藏部,館方為他的贈書編印了厚厚一部《西諦書目》(鄭字西諦),圖片久借,未能列入書目,我有責任,至今引為憾事。然而略感慰藉的是,利用定陵資料寫出文章的,在發掘委員中他是唯一的一位。

  發掘委員會的委員中,郭沫若最關心發掘,經常到現場看看,有時還帶幾本明人筆記要我閱讀,坐下來談考古、談明史,一坐就是半天。郭老早年學醫,打開地宮之前,他一再囑咐,人死放久了,有一種「屍毒」,千萬要小心。帝后的屍骨,將來要作多方面檢驗,提供病理或醫藥方面研究,請專家寫專題,附在發掘報告上。他關心工作隊的健康、安全,盡可能做了些防護設備,沒有出現事故也沒有染上「屍毒」,但是,屍骨卻被燒燬了,連一點骨渣也沒有找到。

  地宮打開之後,他來得更多了。一天下午他突然來要看一下皇后的「諡冊」──死後晉封的冊文。他坐在木板房內用放大鏡仔細閱讀,夫人于立群卻張羅著為我介紹女友。郭老聽覺不敏,拍拍助聽器仍聽不清我們的談話,站起來大聲問:「你們在談什麼?」于立群附耳大聲說:「皇后問題。」我在紙上寫了「對象」二字,他笑了:「噢,對象!我看你的對象就是發掘報告,這比結婚重要啊,你結婚時立群可以參加,不過,我可希望你在結婚之前就把報告拿給我看!」說罷哈哈大笑,今天發掘報告終於出版,他卻溘然而逝。我往哪裡去送呢?

  鄧拓對定陵發掘十分關心,也經常來工地現場。他說:「我在研究中國資本主義萌芽,萬曆一朝是關鍵。」他翻閱我平時摘錄的有關明代史料的卡片,並希望我借給他,我答應了。臨上車他又囑咐我:「開棺要告訴我,我要看,出土器物我要一件一件仔細看,發掘報告我更要看。」並一再說明,寫報告時,史料卡片一定送還。「文革」之中,他被抄家,卡片不知去向,我並不介意,而現在,發掘報告出版了,作為發掘委員,他卻無緣過目。

  「文革」後期,在燈市口馬路上突然遇到夏鼐所長──我的業師。他說剛從「五七幹校」回來,要籌備一個全國文物展。隨後問我情況,我如實以對:「我還沒有解放,正在單位挖防空洞,勞動改造。」他說:「很好嘛!還在挖土,沒離開老本行呀。」問我定陵情況,我擺擺手說:「這一行不幹了!我現在練就了一把好手藝,設計、畫圖、起券壘牆,樣樣能幹,以後改做瓦匠了!」他笑著說:「按古希臘的諺語,你能蓋房子,再種些樹,我看還是個好公民。」看得出他是有意在安慰我。

  夏所長有個習慣,平時同他談話,他總是隨走隨說,在辦公室裡,也是我坐著說,他來回走動,邊聽邊說。這一次卻一反常態,我們在馬路邊相對站立,足足二十分鐘,沒說上幾句話。我把他提著的一捆蔬菜放在自行車筐內,並肩而行,一直走到乾面胡同他的宿舍,路上我們竟沒說一句話。事後,他把詢問定陵發掘報告的信函遞給我,有國內的,更多是國外的,厚厚一疊。有詢問,也有譏諷、挖苦,甚至口出不遜,令人難以忍受。我也把收到的詢問信送他看。他不再走動,靜靜地坐著,一語不發。我已經理解,為了這未完成的皇陵工程,他所承受的壓力該有多大。沒想到一部發掘報告的分量,竟是這般沉重!

  王岩和我把整理定陵發掘報告的工作計畫、編寫提綱擬好之後,送夏所長過目,順便講了個意見:定陵出土器物中絲織品最多,多年沒作整理,保存又不好,這一次想仔細整理,留下個詳細記錄,繪出細緻圖樣,使今後的研究工作不再去觸動原物,以減少損壞,他很同意。請他估計個時間,以便掌握進度。他沉思很久說:「定陵挖了兩年,那是日夜趕的,照那樣幹法,幾千件東西整理起來,也許比兩年要長些,你們看兩年半行不行?」臨行時,他又補充說:「所內的技術力量你們隨時用,下田野的可以調回來。我只希望能快點完成。」實際情況比我們共同估計的要複雜得多,夜以繼日,足足幹了五年才完稿,送他過目時,時間超出了一倍。我們很感不安,而他卻平靜地說:「我了解,實物腐朽嚴重,不容易整理,你們盡力了。」稿子交到他手不久,誰又想到,這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考古研究所名譽所長、身兼國外六國院士的一代考古巨匠,卻與世長辭了。

  定陵發掘之初,他並不贊成,確定發掘之後,他卻是具體指導者,無論是初期的發掘工作還是最後的發掘報告,都凝聚著他的心血。在和他的遺體告別之後,歸途中我默默地想:與其他發掘委員相比,也許他還算幸運的,雖然沒有看到發掘報告最後成書,總算看到了完稿,全始全終,在發掘委員中他是僅有的一位。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吳晗當時是北京市副市長兼北京市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主管文教事業,我的原單位北京市文物調查研究組為他直接領導(後屬文化局)。他又是歷史學家、明陵發掘的發起人之一、發掘委員,對發掘當然關心備至。一九五八年初秋,我下放前夕,《考古通訊》要公布〈定陵發掘簡要報告〉,坐等索稿,我連夜趕寫〈簡報〉上半部,打電話報告吳晗,問他是否過目。回答很乾脆:「簡報稿子我不看,我只望你抓緊時間早日完成正式報告,我要看正式發掘報告。」我低聲答應。他哪裡知道,我第二天就要離開定陵,下放勞動,我不願告訴他。此一去何時回京,能否回來,不能預料,正式報告的事我卻貿然答應下來,糊塗之至,心中十分不安。

  吳晗逝世十年之後,即一九七九年,「三家村」冤案平反。一九八四年是吳晗誕辰七十五周年、逝世十五周年,生前他曾任北京市歷史學會會長,學會事前籌備開紀念大會、出版《吳晗史學論著選集》,他原為清華大學教授,清華建「晗亭」屆時揭幕(鄧小平題字),學會理事分配我承擔在首都博物館舉辦「吳晗紀念展覽」。布展期間,我從定陵取來幾張照片,放大展出。開幕前夕,吳晗的胞妹吳浦月來了,面對照片,問我當時情況,我極力按捺住激動的情感,盡量把話題扯開:大約在一九五七年前後,吳晗要出訪埃及,特地來到定陵,問我要不要帶回一點關於金字塔的資料。我告訴他這類資料圖書館可以找到,從定陵出土器物看,急需一些國外對出土文物的修復、保存等資料。此後不久,他陪同駐埃及大使陳家康夫婦到定陵參觀,順便將厚厚一本修復文物的英文書交給我。我試譯了其中的重要章節供參考,挺費力,沒譯完就放下了。說到這裡,我把吳晗與陳家康夫婦的合照指給吳浦月,她一直默然不語。我又講述了一些多年來吳晗關心北京文物考古的事例和關心定陵發掘報告以及多次指點我讀書、記筆記的情況。講述之間,也許無意中流露了我的深切懷念之情,萬萬沒有料到,她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緊緊抱住我嚎啕大哭起來。

  事隔不久,《吳晗傳》作者之一王宏志來找我,說要補充一點吳晗與北京文物和定陵發掘的史實。發掘報告正在編寫,尚未完稿,一提定陵這塊心病,我又哽咽起來,談話無法進行。我們是先後同學,也許他不會怪我失態。沒過多久,侯仁之教授介紹美國人馬紫梅女士來訪,她也要寫一本英文本《吳晗傳》。事先約好時間,我有了一點心理準備,談了一些吳晗關心北京文物事業的例子,她滿意地走了。然而就在送走馬女士之後時間不長,吳浦月也帶著無限悲傷和遺恨,尋找她的胞兄去了。我滿懷悲痛之情參加了她的葬禮。

  定陵發掘報告久久不能問世,師友們偶爾問及原因,我也講述一些情況,稍做解釋,自然也流露一點情緒。於是有的師長勸我:既如此,你可以考慮寫一篇「備忘錄」,在《考古》雜誌上刊出,至少可以取得國內外同行的諒解。發掘期間,工作記錄之外,我也零星地記了些日記,以備查考。但「文革」中大都丟失了,時間、地點、人物記不大清,「備忘錄」不好著筆,一直沒有寫。現在好了,發掘報告出版,一代皇陵工程終於結束,我如釋重負,再也不用「備忘錄」了。

  行文至此,本可停筆了,但猛地想起,熱心的讀者也許關心多少年前那支工作隊的去向,所以應該再嘮叨幾句。

  白萬玉,據他講,「蘆溝橋事變」後曾在他的老家幹過一陣游擊隊,跟日本人狠打過幾仗。除去這段時間,他一生都在幹考古,大家稱他「白老」。定陵發掘沒有星期天,兩年多他也就在探溝和地宮中度過。他田野經驗豐富,尤其長於修復,可惜工作隊結束過早,沒有發揮他的專長。回到考古所,不久退休,北大的考古專業又請他去講過器物修復課,也帶過同學的野外實習。他無子嗣,記得螟蛉子在電車公司工作,我去找過,卻無結果。對於中國早期的考古調查,河南、陝西、甘肅以及西北科學考察團的內蒙、新疆之行,他都有過詳細的講述,我也曾作詳細筆錄,如能整理出來,對他應是個紀念。

  于樹功本是北京市文物調查研究組祕書,工作隊初建,他擔負了一切行政事務,安排就緒後,又回到文物組。他是中共天津三位建黨人之一于樹德的弟弟,青年時代與先烈李大釗有交往,送莫斯科學習,與烏蘭夫、伍修權等同屆。日本占領東北,回哈爾濱做情報工作,被告密入獄,判死刑,又改無期徒刑。幾年之後,他竟說服了留日的青年獄醫趙公民(解放後任吉林衛生廳長,死於「文革」),結伴出逃,成為日本監獄內重犯逃脫僅有的一例。曾入煤窯,隱姓埋名做礦工。後回到北京,蹬三輪車為生,解放前接通關係。能說半句俄語,他卻偏偏要做文物工作。「文革」中,為越獄一事又受衝擊。晚年躺在病床上,我去看他,去一次哭一次,害得我不敢久待。只有一次,我們憶起當年有人曾以掘陵破壞「風水」為由,揚言要幹掉我,他特地送我一把蘇製匕首防身的事,兩人不禁哈哈大笑。遺憾的是他去世時我在定陵寫報告,未能見上最後一面。

  劉精義這位當年的文弱書生,今天已是文質彬彬的學者,在北京市文物研究所任副研究員,致力於北京史研究,寫了幾篇頗有見地的論文。他說並未放棄十三陵,正在作「明陵札記」,幾十萬言,不久即可成書。一提到健康,他總是說陵園中那日日夜夜的泥水生活鍛鍊了他,至今保持著熬夜的習慣。

  李樹興是開工不久才到定陵的,清理工作中搞登記、保管,工作隊解散後留在定陵,「文革」中焚毀屍骨,他是目擊者,聽他講過一些別人不願說的細節。現在頤和園管文物,偶去遊園還談談往事。

  曹國鑒、冼自強、王杰仍在考古所工作,曹練得一手瘦金書、寫意畫,成了書畫家;冼在實驗室搞C14(即碳十四。放射性碳素斷代,測定古代遺存物絕對年代的一種方法。),整日足不出戶;王杰卻天天出差去發掘現場畫圖。

  「文革」中我正勞動,有人告訴我一位公安人員在等我,帶著盒子槍。一聽說槍,嚇了一身冷汗。滿身泥污跑出防空洞,看他遠遠地向我敬禮,走近一瞧,是龐中威。見我這一身裝束,他感嘆不已。他說回考古所不久,下放河北省某縣,當了一名幹警,混得挺不錯。多年不見,憑了他的精明強幹,也許當上局長了。還有一位時桂山,回考古所後去了青島博物館,雖未見過面,但有信函,刊物上也看到他的文章。清理工作最緊張時,人手不足,我去請考古的同學好友支援,劉觀民、黃展岳他們是自己背了行李去到定陵的,現在是所裡的研究員,各自領導著一攤子。

  如果前後聯繫起來,二十年後編寫報告者自然也屬工作隊成員。

  王岩這位六十年代初北京大學考古專業的畢業生,「文革」中去保定滿城發掘那知名中外的「金縷玉衣」,發掘報告剛一完成便轉到定陵。整理器物等細緻繁瑣而艱巨的工作是他和王秀玲完成的,幾年的時間,把他累壞了,明顯地看出兩鬢增添了幾縷白髮,剛一結束,又遠去洛陽了。人在洛陽,心繫定陵,仍要關心那本報告稿,排圖、修改、校樣,一稿一稿與責任編輯樓宇棟折騰了七次,京洛路上他往返至少七趟。五年編寫,兩年複核校訂,一本報告耗去他七年時間。現在他是考古所洛陽隊隊長,又在那裡挖漢唐城址,消息傳來,很有收穫。

  王秀玲是「文革」期中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生,十三陵生人,研究鄉土,當然最合適,現在擔任講課任務,培養解說員。

  魏玉清是十三陵特區文物科長,編寫報告期間承擔著繁重的後勤行政事務,做得井井有條。又潛心於業務,寫書還擔任著十三陵的全部陳列工作。

  吳平,是從蘇州特邀來的,六十年代初北京工藝美術學院染織系的高材生,在定陵一住近三年,絲織品匹料、龍袍、靴帽等全部圖案紋飾是她一人完成。在大案子上把破損的碎片拼湊起來,初稿畫完,謄成清稿,一稿一稿、一張一張,足足幾百張,一個放大鏡磨得模模糊糊。有一次她舉著放大鏡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呀,你呀!把我的青春磨完了!」回蘇州不久,又離別相依為命的老父,遠渡重洋去美國進修。不久前接到來信,詢問發掘報告的事,我真想回信不提「報告」二字,只寫個「祝你青春永駐」,也回敬她一個玩笑。

  定陵開放之後,觀眾人山人海,天天如此。有一次我陪外賓去參觀,走出陵園大門,在廣場上看到一位農民裝束的白髮老者,站在一塊石頭上高聲講解,觀眾圍得水洩不通。側耳聽聽,定陵的歷史、發掘的意義、過程,講得清楚明白,真實而生動,語氣中還帶著幾分得意。定陵的人我幾乎都熟悉,但不認得他,哪裡來的一位義務解說員?仔細一看,原來是三十多年前參加發掘的一位民工,模樣還記得,但忘了姓名。我不願打擾他,悄悄地走開了。三十多年前疑神疑鬼的山民,今天高高地站在廣場上對著眾多的觀眾講得繪聲繪色、頭頭是道,又是什麼使他有了這麼大的變化,前後判若兩人?噢!我突然明白,是文化,文化顯示力量了。

  直接與定陵發掘有關的人講完,該輪到我自己上場了。我嘛,三十多年前的毛頭小伙子,已經退休,齒搖搖、髮蒼蒼,垂垂老矣。田野跑不動,只能關在斗室中爬格子。定陵發掘之初,吳晗要求我蒐集明代北京的歷史資料,「文革」前作過一部分送他過目,他被抄家,資料散失了。「文革」後重新再作,日夜不息,二百萬言年內可望脫稿。吳晗是我的領導、師長,生前交給我兩件事,定陵發掘他沒有看到最後完成,也沒能利用發掘報告寫出一篇文章,過早地逝去了。今天,發掘報告已經出版,明代北京資料即將完成,得此消息,九泉有知,當可瞑目了。老師,安息吧!

  寫到這裡,我感到很累,很疲乏。站起身來,直直腰、挺挺胸,推開窗子想換換空氣,扭開收音機聽聽海灣戰爭(即波斯灣戰爭)的消息,不想卻傳來北京地區天氣預報:

    明天 晴

    溫度 零上二度至零下九度

    風力二三級

    北部山區有小雨雪

  噢!明天,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年輕的考古隊又該出發了,一點小雨雪擋不住他們的去路。

  祖先留給我們的遺產太多了,埋藏得很深,需要他們去苦苦地尋、深深地挖。我依稀看到他們的身影又在淒冷的荒野上一步一步地探索、尋覓,一鏟一鏟地發掘。他們肩上的擔子夠重的。祝他們成功。

 

一九九一年二月於北京西四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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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海瑞與吳晗

 

歷史的海瑞,現實的吳晗,陰差陽錯,三百年後糾纏在一起。不同的時代,相似的際遇,死者為活者打開了心靈的閘門。一出《海瑞罷官》,成為「文化革命」的導火索——

 

消失的偶像

 

    萬曆十五年(西元1587年)也就是萬曆皇帝的定陵修建到第三年的十一月十三日,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海瑞在他的住所與世長辭。 

    這是一個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對於他的事非功過應該如何評論,人們曾發生過尖銳的爭執。這爭執一直延續了三百多年。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再度掀起了浪潮,並由此引發出一場人類文化的大劫難。 

    海瑞,字汝賢,號剛峰,廣東瓊山人,嘉靖年間舉人。海瑞中了舉人以後,因無力再讀書,便出仕做官。開始被委任為福建一個縣的儒學教官,一次提學禦史來學校視察,別人都下跪迎接,只有海瑞不下跪,站在中間像個筆架,後來得了一個「筆架博士」的綽號。 

    他在福建儒學任期四年,到1558年升任浙江嚴州淳安縣知縣的時候,已經是四十五歲了。淳安縣山多地少,地方窮苦。地主大多有三四百畝的田產,卻沒有分毫的捐稅,而農民收不到多少糧食,卻得交百十畝的稅差。於是富的愈富,窮的更窮。 

    面對這種情形,海瑞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改革了許多弊政。幾年後,他總結經驗,並把這些措施編成一部書,叫做《淳安政事》。 

    海瑞在淳安縣做了兩件事,使這個七品官的名聲開始為人所知。一件是擋了都禦史鄢懋卿的大駕;一件是拿辦總督胡宗憲的公子。 

    鄢懋卿是當朝宰相嚴嵩的黨羽,以都禦史奉命巡查鹽政,南北各省的食鹽徵收專賣,都歸他節制,以期更有效地增加朝廷的收入,從而增加抵抗倭寇的財力。不想這位欽差大臣卻帶著小妾,坐著五彩輿乘到處貪污勒索,使得地方官員疲于供應。而鄢懋卿本人卻大言不慚地先發出通令,稱自己「素性簡樸,不喜承迎。凡飲食供帳俱宜簡樸為尚,毋得過為華奢,靡費裡甲」。以便為自己的奢靡遮掩並達到沽名釣譽的目的。 

    海瑞巧妙地利用了這個機會,當鄢懋卿的節使尚未到達淳安時,他本人已經接到了一個稟帖,開頭就恭恭敬敬地寫著:「嚴州府淳安縣知縣海瑞謹稟。」接著就把通令的原文節錄於後,並說淳安地方小,容不下鄢老爺的大駕。但是聽到你以前所到的地方,鋪張供應,每次酒席費銀三四百兩,並有金花銀緞奉獻,甚至連溺器也是銀制的。最後直言不諱地說,如果不能拒絕地方官這樣的阿諛奉承,將來勢必無法做到秉公辦事,完成皇上委託的重任。鄢懋卿接到稟帖後,沒敢再進淳安,而是繞道而去了。 

    胡宗憲是浙江總督,也是嚴嵩的親信,雖在浙江任職,但一家老少卻住在原籍安徽。一次,他的兒子從浙江杭州帶著父親給的三千兩銀子回安徽老家。淳安縣是三省的交通要道,也是胡公子落腳由水路轉乘車馬的必經之地。 

    胡公子率領一夥人住進淳安驛站,想不到驛卒送來的飲菜竟是豆腐煮青菜。胡公子勃然大怒,立即吩咐隨行人員把驛卒和驛丞捆綁起來,懸吊在梁上痛打。驛站的人慌了手腳,趕緊把消息告訴海瑞,海瑞不慌不忙地說:「我自有辦法。」立即帶領衙役趕來。海瑞明知故問:「你是什麼人?」 

    公子說:「我乃浙江總督胡大人的長公子,你淳安縣有眼無珠,竟用這種粗飯來招待我?」 

    「胡說!」海瑞大怒,「胡大人何等清正廉明,他的公子肯定也必斯文有禮,知道規矩,豈像你這樣的胡作非為之輩,看來你必是一個冒充胡大人公子的匪徒。給我拿下!」 

    胡公子束手就擒,其餘隨行人員也一同被捆了起來。海瑞命人搜查了胡公子的行李,發現三千兩銀子後,沒收入庫。隨後給總督胡宗憲寫了一份稟帖,說明在淳安縣捉到了一夥冒充大人公子的匪徒,現已派人將其中二名押往省城,請大人辨認虛實,親自處理,以免壞了大人清廉的名聲。 

    胡宗憲見到兒子和海瑞的稟帖後,明知海瑞是在捉弄自己,卻有苦難言,還不得不將錯就錯,並誇獎海瑞治盜有方。海瑞從此聲名大振。因為當朝敢於捉弄總督大人的知縣除海瑞再無他人。 

    當然,總督大人是不會白白咽下這口窩囊氣的。因為得罪了胡宗憲和鄢懋卿,雖然海瑞治理淳安的政績很好,但還是被排擠調職。不久,海瑞便在胡宗憲等人的參劾下,由知縣降為湖廣興國州判官。儘管海瑞受到了降職處罰,但他不畏權勢、剛直不阿的性格卻始終不變。在任判官期間,他親自審理過許多當地知名的大案、要案和疑案。他的不懈努力,終於換來了一個「海青天」的雅號。 

    在興國一年半的時間內,他辦了許多好事,清丈了田畝,減少了冗官,減輕了人民的負擔。其中最快人心的事是懲處惡少張豹、張魁。張鏊作過兵部尚書,在南昌養老享福。而他的兩個侄子張豹、張魁,卻依仗叔父的權勢,作威作福,無惡不作。一次到興國買木材,以勢欺人,魚肉百姓。百姓到縣衙訴苦告狀,海瑞派人傳訊張豹、張魁。這兩個惡少不但不聽,還突然跑到縣衙大吵大鬧。海瑞大怒,拿下二人送到府裡,知府不但判他們無罪,居然把這兩個惡少放回了家。海瑞氣極,寫信向上司力爭。張鏊雖然設法四處求情,又出面寫信求海瑞高抬貴手,但海瑞不理,終於把這兩個橫行欺市的傢伙判了罪,大快了人心。 

    1562年,歷任首輔二十年的大學士嚴嵩被嘉靖皇帝罷官免職。而嚴嵩所扶植的私黨也相繼倒臺。其中包括胡宗憲和鄢懋卿。由於海瑞在他們當權的時候,敢於和他們抗衡,為此他的聲望再度大增。這就使他在權勢更替的時期分外引人矚目,並成為眾人心目中的偶像。三年之後,由新任吏部人選司郎中陸光祖推薦,海瑞做了戶部主事,由江西調到北京。但不久發生的一件震驚朝野的奇事,卻使他差點丟了性命。 

    在嚴嵩罷職三年後的1565年8月,嘉靖皇帝突然在幾案上和被子裡發現了一粒金丹和一隻桃子,急忙詢問是誰所為,然而左右侍衛沒人承認。長期祈禱神靈、尋覓道家秘方以求長生不死的嘉靖,見無人承認,便鬼迷心竅,認為是上天的恩賜,當場服下,並洋洋自得地到太極殿去拜謝天地,隨後又到太廟告知祖先。這件事,朝廷上下議論紛紛。有人祝賀,也有人不滿,暗中譏笑。這種天賜仙桃的把戲,不過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所為,無非是想博得皇帝的歡喜。因為嘉靖時常為尋不到仙藥和秘方而無故地痛打內侍,使得他們為此膽戰心寒,不得不想點辦法對付。果然,嘉靖上當了。 

    對於皇帝的這種愚昧行為,海瑞當然明察。於是,他經過一番考慮,決定置死上疏,來揭穿這場鬧劇。他在奏疏中說,日前嚴嵩罷相,嚴世蕃受到極刑,算是大快人心。但嚴嵩罷相之後,同嚴嵩為相之前的情況相差無幾,當今政治並不清明,比之漢文帝差之甚遠。他說,天下不滿陛下已久矣。古代君王有過,靠臣子匡正,今陛下修齋建醮,群臣相來進香。陛下得仙桃、天藥,群臣紛紛稱賀。陛下之事錯,群臣順從陛下亦為錯矣。而滿朝群臣沒有一人肯來向陛下說出「真情」,實為謅諛之人,並為欺君之罪!而陛下最大的過錯莫過於齋醮煉藥以求長生。陛下受長生之術于陶仲文,並稱為師。然陶仲文已死矣,他自不能長生,陛下又怎獨求長生?仙桃天藥,尤其怪妄。桃必采而後得,藥必制而後成。今無故得之,是自跑來還是天有手送至?實為陛下左右奸人欺騙所為,而陛下以為真,實為大錯矣……今愚民們傳言,嘉者,家也;靖者,盡也!嘉靖的寓意則是「民窮財盡,家家皆淨!」疏文的結尾說:「今群臣為保祿位而諂諛,百姓則懼怕責罰而閉言,臣實乃不勝憤恨,冒死上疏,以表區區微忱,敬希陛下垂聽。 

    海瑞的疏文洋洋灑灑數百言,深刻尖銳,咄咄逼人,實乃古今罕見。連三百年後中國的一位新生巨人毛澤東都大加稱讚。但當時的嘉靖讀罷,卻暴跳如雷,將疏文扔在地上,顫抖著身子喊道:「快把海瑞抓起來,別讓他跑了。」 

    有太監在一旁回答:「這個海瑞根本無逃跑之意,聽說他連棺材都做好了,還安排了後事。同時把他的老僕人也打發回家,免得受到牽連。」 

    嘉靖一聽,憤怒中不免吃了一驚。他又拾起疏文看了一遍,覺得海瑞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但那尖刻的筆鋒和語言讓他感到極為刺眼。嘉靖遲疑很久,和首輔徐階商量,徐階替海瑞說了一些好話。嘉靖思前想後,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處理海瑞的辦法,只好把疏文留中不發。 

    1566年2月底,嘉靖皇帝終於一病不起。他感到胸腹墜悶,腸胃疼痛,再也不敢吞服金丹,而不得不請太醫院的醫生來診治。病中的皇帝想起海瑞的疏文,還氣憤難平,下令錦衣衛把他逮捕,押到東廠禁錮。海瑞在監獄一住就是十個月。 

    一天,獄中忽然設酒相待。海瑞以為自己死期已至,這是生前最後一餐,便對獄卒說:「這一天終於到了。」說完,神色不變,同往常一樣地吃喝起來。提牢主事走到海瑞跟前,悄悄告訴他:「皇帝業已升天,並留有遺詔。」說著把從宮中抄來的皇帝遺詔遞給海瑞。只見上面寫道: 

 

    朕奉宗廟四十五年,享國長久,累朝無有,一念惓惓,惟敬天勤民是務。只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至奸人誑惑。自今建言得罪諸臣,存者召用,歿者恤錄,現在監者即釋復原職。特此遺諭!

 

    海瑞看完遺詔,雙膝跪下,伏地大哭,傷心得嘔吐不止,最後倒地昏迷不省了。 

    六十歲的嘉靖皇帝終於命歸西天,葬入十三陵中的永陵。他的兒子朱載垕繼位,是為隆慶皇帝。 

    隆慶帝按照先皇的遺詔,一一作了處理,海瑞也回到了戶部。至於海瑞的官職問題,卻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內閣大學士和吏部尚書再三思量,決定把他調出戶部,加升為尚寶司丞,即管理皇帝大印的尚寶司的主官,官為正五品。由於他的一貫廉潔、忠心和剛正不阿的性格,上任不久就遭到一些同僚的反對。在這種情形下,吏部又將他調至大理寺擔任寺丞。而海瑞的意見往往跟上司相左,很快又受到臣僚的仇視,在萬般無奈中,吏部決定乾脆讓他閒置起來,但官職卻是堂而皇之的南京通政司通政使,官階也由五品升為正三品。 

    之所以說他被閒置起來,是因為此時留守南京的官員大多無事可幹,無職可盡。通政司的職責,也只是把南方各省的奏章看後,再封好轉往北京的通政司,由北京通政司轉交皇帝。海瑞自然而然地被架空了。可憐這位三品朝廷命官,落了個英雄無用武之地。 

    海瑞當然不會安於現狀,憤然向皇帝陳請:自己才疏學淺,連這個只管轉送檔而無行政責任的差使都沒做好,打算辭職為民。 

    這種「陳請」的方式果然奏效。當年夏天,即隆慶三年(1569年)他就被任命為南直隸巡撫,駐節巡撫衙門設在蘇州。這南直隸共轄十府,其地明顯地分為富貴與貧賤兩大類,貧富懸殊,難以治理,許多朝廷大員都曾在此地栽過跟頭。而任命他的內閣大學士張居正和吏部,也正是利用這只難纏的「刺猥」,在政治上置他於死命。 

    但對決策人的用心,海瑞沒有察覺,即使察覺,也不會回頭。海瑞最恨貪污,一上任便發出佈告,嚴禁貪污,打擊豪強,屬下的地方官有貪污行為的,嚇得膽戰心驚,罪惡較大的自動提出辭職。有的大戶本來用朱紅油漆大門,聽說海瑞巡撫來了,嚇得把顯眼的朱紅大門改漆成黑色。管織造的太監,一向坐八抬大轎,這時也嚇得改乘二人小轎了。 

    大地主們知道海瑞一貫主張限田,人人自危,坐臥不安。海瑞在江南作巡撫的短短八個月中,主要作了兩件大事。一件是「除弊」,一件是「興利」。 

    除弊,主要是打擊豪強和大地主,要他們把非法侵佔的農田退出一部分還給農民。這件事海瑞做得非常堅決,就連曾在嘉靖面前替他說好話、救過他一命而罷官在家的首輔徐階也不放過。徐階只好退出一部分。海瑞很不滿意,寫信給徐階,要他退出大半,徐階雖然懷恨在心,也只好照辦。還有徐階的弟弟徐陟,作過侍郎,在鄉里為非作歹,殘害百姓,海瑞同樣沒有給徐階留面子,逮捕了徐陟依法制裁。 

    興利,是興修水利。江蘇的吳淞江,沿江的田畝全靠這條江水灌溉。但年久失修,河道淤積,一有暴雨,便成小災,淹沒田地,水利變成水害,海瑞親自進行調查,決定治理。正月動工,結合賑濟饑民,用工代賑;他親自坐小船往來江上,監視工程的進行,不久就完工了,人民大得利益。 

    海瑞的這一切做法卻被在朝的官僚,在野的鄉官大族痛恨至極。他們找出種種藉口,先後向皇帝告狀,說海瑞偏激過火,包庇壞人,打擊鄉紳,只圖自己的好名聲,而破壞朝廷的政策。一時海瑞成為大官僚、大地主的公敵。果然,海瑞上任八個月後便被迫退職,回到天涯海角的瓊州老家閑住。這樣的結局對於海瑞來說,無疑是一種莫大的痛苦。 

    海瑞在憂鬱的精神狀態中孤零零地耕耘祖傳的四十畝土地。退隱在荒涼瘴癘之地,如果有一個美好幸福的家庭,也許多少還能排遣一些寂寞和空虛,然而海瑞在這方面卻沒能得到任何慰藉。他曾三次結婚,又有兩個小妾,他的三位夫人先後為他生過三個兒子,但都不幸天折。他的兩個妻子都在性格乖僻的母親的吵鬧中,先後離他而去,剛娶的小妾也在太夫人的威逼下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已沒有任何親人可以傾吐憤懣,只是把心中的積憤與痛苦連同他從政以來的檔信函加以整理印發,聊補生活的缺憾。 

    1585年,已退職15載的海瑞被萬曆皇帝重新起用,任命他為南京右僉都禦史,後改為南京吏部右侍郎。這時的海瑞已是72歲的高齡了。 

    海瑞風塵僕僕地從海南來到南京,一路上的勞頓還沒恢復,便立即給皇帝上了一篇疏文,大意說:「陛下勵精圖治,而吏治卻很不理想,原因就是對貪官的刑罰太輕。諸臣找不到這個原因,反而說只要侍官們以‘禮’,他們自會廉直,這其實是文過飾非。這樣的‘待士以禮’,老百姓又怎麼辦?太祖洪武三十年明訂刑律,凡貪污枉法八十貫的,便處絞刑。貪污再多的,依太祖的規定是剝下皮來裝上稻草,公開示眾。現在也應該這麼做。」 

    海瑞此議一出,輿論鼎沸,反對的居多數,認為這不符合本朝提倡的「仁政」。但也受到青年學子和下級官員的擁護,結果不但在朝廷上,也在社會上掀起了一場大辯論。那時海瑞已改任南京都禦史。他的一個部下,提學禦史房寰竟破例參劾了自己的頂頭上司。說他到任後「無一善狀」,只知道「詐偽荒誕,誇耀自己,貶低別人。」又玩弄造謠誹謗的故伎,無中生有地捏造說他「以聖人自許,奚落孔孟,蔑視天子。」這種抓住片言隻語便想繩人以罪的手法博得一些人的喝采,但也遭到一些人的憤怒駁斥。 

    兩京的官員為這件事紛紛擾擾爭吵不休。萬曆便叫吏部考慮個妥善辦法。吏部的官員們商討之後,提出處理意見,認為海瑞那剝皮實草的主張過於偏執,「不協於公論」,建議不任命他以重要實職,但仍保留他都禦史的正二品的官階待遇。萬曆同意了這個意見,批示說: 

    「海瑞屢經薦舉,故特旨簡用。近日條陳重刑之說,有乖政體,指責朕躬,過於迂戇。朕並不怪罪而加以優容。不過海瑞雖然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合令本官照舊供職。」 

    這份詔令由給事中六科衙門抄發公佈,由各地的《邸報》傳遍天下,海瑞還能有什麼作為呢?連皇帝都說他「迂戇」,說他「任事非所長」,而他的「照舊供職」,也僅僅起個「鎮雅俗、勵頹風」的作用,他這個堂堂的二品大員,還有什麼理由再幹下去?海瑞憤而上疏辭請,一連上了七次辭呈,但每次的御批都是照例的四個字:「所請不准」。這樣,海瑞整日在欲幹不能,欲罷不休的處境中艱難度日。 

    萬曆十五年(1587年),74歲的海瑞,終於在極度的憂鬱憤懣中走完了他的人生途程,在南京都察院的住所裡逝世。 

    辦理喪事的南京僉都禦史王用汲,見這位骨瘦如柴、白髮似雪的青天海大人躺在一張破舊的木床上,身邊堆積著陳舊的粗布被褥和衣衫,不禁潸然淚下。海瑞惟一的積蓄只有十兩紋銀,還不夠買一口棺材。王用汲在悲痛之余回到南京都察院,發動同鄉捐款,才沒有使海瑞暴屍荒野。 

    海瑞死後的情景催人淚下,慟徹肝腸。百姓萬分悲痛,哀傷不已。街市停止營業,穿戴白色衣冠的送喪行列,夾著江岸悼祭哀哭的悲聲,驚天動地,連成一片,百里不絕,無不顯示了江南父老鄉親,對這位曾為他們造福的前南直隸巡撫的哀掉之情。 

    海瑞從政20多年,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糾紛。他的信條和個性使他既被人尊重,又被人遺棄。正當萬曆皇帝和臣僚們集中精力和財力修築定陵壽宮時,傳來海瑞的死訊。他的謝世,無疑使萬曆皇帝本人和京都負責人事的官員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們再也用不著為這位大眾心目中的清官去操心,為這位到處惹是生非的人物再做安排了。而為數不少的臣僚,卻為自己面前少了一位對手而慶倖。

 

死屍復活

 

    就在海瑞謝世三百年後的1959年4月,他的死屍復活,並登上了中國的政治舞臺。這位海大人的出現,引起的社會震動要比他當年的罵嘉靖皇帝強烈得多。由此發生的整個國家民族的災難,大概也是這位封建時代的正直官吏所無法預料的。 

    自1957年反右鬥爭擴大化後,不少幹部怕招惹是非,開始對自己的言行細加斟酌了。在1958年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出現了以高指標、瞎指揮、浮誇風和「共產風」為主要標誌的「左」傾錯誤,更使一些幹部緘口無言,對許多問題報喜不報憂。察覺了這個問題,並在1959年4月黨中央召開的上海會議上,對這種不敢講真話的作風提出了批評。一次,毛澤東正津津有味地看家鄉的湘劇《生死牌》,戲到結尾時出現了海瑞。毛澤東主席精神為之一振,一個奇特的念頭在心中滋生。戲散後,他把《明史.海瑞傳》找來翻閱,那個念頭也在心中漸漸地醞釀成熟了。 

    第二天,他向一位分管宣傳的領導人講了一段海瑞的故事。他說:「海瑞這個人對皇帝罵得很厲害,罵嘉靖是『家家皆淨』。他還把這話寫在給皇帝的上疏裡,以後被關進監獄。有一天,看獄的人忽然拿酒菜給他吃,他很奇怪,便問看監的老頭,才知道嘉靖皇帝死了。他大哭,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儘管海瑞攻擊皇帝很厲害,但對皇帝本人還是忠心耿耿的……」毛澤東講完,指示這位領導要宣傳海瑞剛正不阿的精神,找幾個歷史學家研究一下,從什麼角度、用什麼方法做宣傳工作。 

    涉及到明史,就不能不想到作為專家的吳晗。這位領導把毛澤東的指示給吳晗講過之後,鼓勵他來寫有關海瑞的文章。於是,吳晗施展才華很快寫成了一篇《海瑞罵皇帝》刊登在同年6月16日的(人民日報》上。這篇文章的內容,基本上就是毛澤東講的那段海瑞的故事,也是明史《海瑞傳》中的內容,中心思想突出一個「敢」字。之後,吳晗以極大的熱情和駕輕就熟的技巧,又寫了《海瑞》、《清官海瑞》、《海瑞的故事》等文章,其宗旨和主要內容,仍然是按照毛澤東的意見,著重宣傳海瑞敢說話、敢說真話的精神。 

    翻閱當年的報刊,我們不難發現,吳晗在所寫的關於海瑞的一系列文章中,最重要的當是《論海瑞》一篇。此文寫於1959年廬山會議之前,發表於廬山會議之後。文章比較系統地論述了海瑞一生的功績,對海瑞作了充分的肯定。在「海瑞的歷史地位」小標題下,作者談了他研究海瑞的目的和意圖:

 

    我們肯定、歌頌他一生反對壞人壞事;肯定、歌頌他一生反對貪污,反對奢侈浪費,反對鄉願;我們肯定、歌頌他一生處處事事為百姓設想,為民謀利;我們肯定、歌頌他一生不向困難低頭,百折不撓的鬥爭精神;我們肯定、歌頌他一生言行一致,裡外如一的實踐精神。這些品質都是我們今天所需學習和提倡的,而且只有社會主義時代,這些品質才能得到充分發揚,雖然我們今天需要的海瑞和封建時代的海瑞在社會內容上有原則的不同。 

    在今天,建設社會主義社會的今天,我們需要站在人民立場、工人階級立場的海瑞,為建設社會主義而進行百折不撓鬥爭的海瑞,反對舊時代的鄉願和今天的官僚主義的海瑞,深入群眾、領導群眾、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海瑞。

 

    這樣,封建時代的海瑞還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顯然,吳晗這一系列文章,已遠不是清華園時期為研究歷史而研究歷史了。他要按照**提出的‘古為今用」的意圖去描寫歷史、再現歷史,使腐朽的歷史人物又有了新的含義。據研究者透露,廬山會議之後,吳晗把這篇文章送給參加過這次會議的一位領導同志看時,這位領導把**說的是提倡真海瑞、不是假海瑞;是提倡左派海瑞,不是提倡右派海瑞的意思對吳晗講了出來,因此,出於政治和形勢的需要,在發表這篇文章之前,吳晗畫蛇添足地加入了一段反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假冒海瑞的文字。這段文字和全文毫不相干,而是根據當時的形勢加上去的一段話。其用意及所指已很明顯。 

    1959年9月,北京京劇團演員馬連良約吳晗把海瑞的事蹟改編成戲。儘管吳晗並不熟悉戲劇,但由於朋友的期望和海瑞精神的鼓舞及形勢的需要,他還是答應下來,硬著頭皮在京劇界知名人士的幫助下,於1960年3月寫成五場京劇《海瑞》的劇本。為慎重起見,吳晗在徵求了文化、戲劇界負責人及朋友的意見後,才於1960年底開始彩排並改名為《海瑞罷官》。 

    這時的吳晗和馬連良沒有想到,《海瑞罷官》一劇公演之後,得到的反應是「毛主席很高興」。並在家裡接見了主演海瑞的馬連良,同他一起吃飯,還說:「戲好,海瑞是好人。」馬連良回來告訴吳晗說:「毛主席真偉大,禮賢下士,接近群眾。」吳晗聽了自然是喜出望外。能得到主席的讚賞,可見這齣戲的確是成功的。而對《海瑞罷官》喝彩最強烈的文藝界則認為一個歷史學家居然能寫出京劇劇本來,它打破了「史」和「戲」的界限,提供了一個新的良好開端。廖沫沙在《史和戲——賀吳晗的〈海瑞罷官〉演出》一文中說:「我認為你寫(海瑞罷官》,總算開始打破『史』和『戲』這兩家的門戶,從姓史的一家踏進姓戲的一家去了。這就很難得,是個創造性的工作。」 

    《海瑞罷官》和其他劇本不同的是,由一位歷史工作者而不是戲劇工作者寫成的。這種史學家和戲劇家的協作,理所當然地在文化界,學術界人士中引起強烈的反響。另一方面,《海瑞罷官》在寫海瑞同惡勢力鬥爭中,表現出剛直不阿的精神,不但伸張了歷史正氣,而且對現實也有一定的教育意義。直到今天來看,這個劇本從創作意圖到題材都是積極的,體現了毛澤東主席的文藝觀點,按說不應有所異議。但是誰也沒有料到,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等人,早已在暗中磨刀霍霍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將圍繞著海瑞這具復活的僵屍開始。

 

吹皺一池清水

 

    1965年11月11日,吳晗從外地開會回來,和往常一樣來到寓所西屋的書桌旁,翻閱當天的報紙和有關歷史資料。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放在他書桌上那堆當天的報紙裡,會有一篇文章竟是要把他置於死地的信號。 

    吳晗剛坐下,妻子袁震就從正房走過來。她臉色慘白,指著桌上那張頭一天的《文匯報》,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沒說一句話就悄聲走開了。吳晗順手打開報紙,原來刊登著一篇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文章。他粗粗地看了一遍,覺得過於牽強附會,所用史料也有不少是斷章取義,大有蠻不講理的勢頭。本想不去理會,但出於一種政治的敏感,他又不得不認真地看了一遍。當他讀到文章最後一部分時,不禁大吃一驚。「《海瑞罷官》這張『大字報』的『現實意義』究竟是什麼?對我們社會主義時期的中國人民究竟起了什麼作用?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研究一下作品產生的背景。大家知道,1961年,正是我國因為連續三年自然災害而遇到暫時的經濟困難的時候,在帝國主義、各國反動派和現代修正主義一再發動反華高潮的情況下,牛鬼蛇神們刮過一陣『單幹風』、『翻案風』。他們鼓吹什麼單幹的優越性,要求恢復個體經濟,要求『退田』。這就是要拆人民公社的台,恢復地主富農的罪惡統治。那些在舊社會中為勞動人民製造了無數冤獄的帝國主義者和地富反壞右,他們失掉了製造冤獄的權利,他們覺得被打倒是『冤枉』的,大肆叫囂什麼『平冤獄』,他們希望有那麼一個代表他們利益的人物出來,充當他們的政治代理人,同無產階級專政對抗,為他們抱不平,為他們『翻案』,使他們再上臺執政。『退田』、『平冤獄』,這就是當時資產階級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革命的鬥爭焦點……《海瑞罷官》並不是芬芳的香花,而是一株毒草。它雖然是頭幾年發表和演出的,但是歌頌的文章連篇累牘,類似的作品和文章大量流傳,影響很大,流毒很廣,不加以澄清,對人民的事業是十分有害的。」吳晗讀了這段話後,憤慨之餘,靜下心來細細琢磨一番,他覺得這不是一篇學術討論的文章,也不太相信這篇文章僅僅出自姚文元一人之手。他隱約地感到,一場風暴就要到來了。 

    10天之後,當吳晗得知姚文元的文章已在上海出了單行本時,心情越發沉重起來。一篇學術討論的文章竟然發行單行本,這意味著什麼?可是,吳晗不會想到,江青為了炮製姚文元這篇文章,早在1962年就以她的特殊身份,找了中宣部、文化部的四個正副部長,別有用心地提出要批《海瑞罷官》。1964年的下半年,江青又親自出面,要北京一個作者寫批判《海瑞罷官》的文章,遭到拒絕後,又跑到上海找她的老搭檔張春橋著手組織人馬。1965年初,姚文元奉命把初稿炮製出來,並由張春橋親自修改。這樣,他們「暗中藏著評《海瑞罷官》這篇文章,來往於京滬路上,保密了七、八個月之久」。江青特別交代,文章「不用叫周恩來看」。 

    迫於當時的形勢,11月底,北京各報不得不相繼轉載姚文元的文章。《北京日報》於11月29日被迫轉載此文時,在按語中特別強調了毛主席一貫宣導的「百家爭鳴」的方針,並說:「幾年來,學術界、文藝界對《海瑞罷官》這齣戲和吳晗同志寫的其他文章是有不同意見的。我們認為,有不同意見應該展開討論。」第二天,《人民日報》也被迫轉載了姚文元的文章。按語指出:「對海瑞和(海瑞罷官)的評價,實際上牽涉到如何對待歷史人物和歷史劇問題,用什麼樣的觀點來研究歷史和怎樣用藝術形式來反映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問題」,「我們希望,通過這次辯論,能夠進一步發展各種意見之間的互相爭論和互相批評」。並強調我們的方針是:既容許批評的自由,也容許反批評的自由;對於錯誤的意見,我們也採取說理的方法,實事求是,以理服人。《北京日報》、《人民日報》的按語分別由彭真和周恩來定稿,從中不難看出,他們為保護吳晗的良苦用心。 

    1966年2月7日,中央文革五人小組向中共中央提出《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彙報提綱》,試圖對學術討論中「左」的偏向加以適當的限制。提綱強調了學術問題應通過「百家爭鳴」,辨明是非。對當時關於《海瑞罷官》問題的討論,明確認為是學術討論的性質。並指出:討論「要堅持實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和以勢壓人。」但林彪、江青卻置之不理。從3月份起,便把矛頭直接對準了包括吳晗在內的「三家村」,批判對象的範圍擴大到中共北京市委書記鄧拓、統戰部長廖沫沙,並用工農兵的名義,要揪「三家村」的後臺。 

    1966年3月,由北京市委書記萬里出面,讓吳晗下鄉去參加農村「四清」工作。顯然,市委領導是想保護吳晗,讓他換一個環境。當吳晗來到北京郊區昌平縣大東流村時,對「三家村」的聲討已經遍及全國。吳晗下鄉時化名李明光,群眾並不知道他就是要批鬥的吳晗。村裡開會批判吳晗、「三家村」時都請他去參加,整天廣播喇叭都在喊「打倒吳晗」。有一天公社批鬥一個流氓小偷,揭發批判時,有人居然說這個流氓小偷是受吳晗的影響和腐蝕的。此時的吳晗心如刀絞,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的一番心血竟會成為令人痛心的眾矢之的。 

    自5月8日開始,京滬兩地各大報刊紛紛發表姚文元、關鋒、戚本禹等人的文章,矛頭直指北京市委。八天之後的5月16日,毛澤東親自主持制定了《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鬥爭目標從吳晗擴展到黨政軍各級領導幹部和文藝、理論、教育、新聞、出版等各界的知識份子。此時,吳晗已被稱作「反動學術權威」、「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逐步失去人身自由,被揪到各處批鬥,經受更加嚴峻殘酷的迫害。

 

走向人生終點

 

    1966年5月,吳晗被正式揪出來為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開刀祭旗了。他幾乎每天都要接受揪鬥,飽嘗難以忍受的痛苦與屈辱。當時八歲的兒子後來在回憶文章中寫道:「我永遠忘不了他們把爸爸跪綁在烈日下的枯樹幹上,往他脖子裡灌曬得滾燙的沙子。他們掄起皮帶抽他,揪他的頭髮,擰他的耳朵,用各種想得出來的法子侮辱他。爸爸三天兩頭被拉去遊鬥,學校要鬥,區裡要鬥,縣裡要鬥,這裡要鬥,那裡也要鬥。」 

    在批鬥之初,吳晗全家住在北長街原來的住處,但後來被掃地出門。紅衛兵勒令他和妻子袁震每天到北長街掃街道,並且隨時把他們夫婦揪出來侮辱。酷暑烈日下,吳晗被拖到馬路上,跪在粗硬的瓦礫上,遭受殘酷的毒打。每次爬起來之後,都是膝蓋皮膚劃破,鮮血染紅雙腿和土地。而這時的吳晗,一拐一瘸地回到住處,擦去身上的血跡,便拿起**主席簽名送他的著作來看。但他越看越覺得自己委屈,不知道自己的一片赤誠之心,為什麼會遭到如此的報應。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當人民解放軍舉行浩大的入城儀式時,吳晗隨同一些黨、政、軍負責人一起參加了這一隆重儀式。幾天之後,他和錢俊瑞等人受黨中央之托,接管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同時被任命為清華大學歷史系主任、文學院長、校務委員會副主任等職。 

    由於地下黨事先做了大量工作,清華大學的絕大部分師生都留在了學校。新中國成立後,吳晗曾經對一起搞民主運動的地下黨人說過:「你們如果工作做好了,還是可以把胡適留下來的。」實際上,早在解放前夕,吳晗在上海和北平都親自試圖爭取在學術上曾給過自己很大影響的胡適留下來,但都沒有成功。1946年,吳晗親自到北大去見胡適,結果是話不投機,恩師與高徒只談了兩句就僵持起來。後來胡適對別人說:「吳晗可惜,走錯了路。」而吳晗卻認為胡適走錯了路。 

    1949年11月,吳晗應邀到蘇聯參加十月革命32周年紀念活動,途中聽到了自己當選為北京市副市長的消息。他曾多次設想新中國成立後,仍舊從事明史研究工作,從來沒有從政做官的打算和準備。當他聽到廣播後,曾打電報給總理,申明自己的想法。回國後,周總理親自找他談了一整夜,才使他接受了這一工作,並以極大的熱情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早在1949年1月14日,吳晗就給毛澤東主席寫信,要求加入共產黨。毛澤東表示同意他的要求,只是在覆信中談到「惟實行時機尚值得研究,詳情請恩來同志面告。」此後的幾年中,吳晗又多次真誠而懇切地向市委提出入黨要求,但一直沒有批准。1954年,吳晗在給彭真的一封長信中,表達了自己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迫切心情:

 

    過去幾年,我沒有偷懶,相反是忙亂。每天都很疲倦,但是工作抓不住重心。 

    參加了許多工作,也用了心,也出了力。但是從來不知道哪些是做對了的,哪些是做錯了的。也沒有人告訴我做對的總結下去,再深入搞。做錯了,為什麼錯,如何改正。 

    因為我不能參加黨,黨對我是客氣的,優容的。 

    我沒有放棄要求參加黨的想法,我想以努力工作來爭取,今年不成,到明年,五年不成,十年,二十年,只要不死,總有一天會達到的。目的沒有什麼,只是要求得到教育,做好工作……

 

    1957年初春,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找吳晗談話,通知他中央正式批准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吳晗以他對工作的熱情和對黨組織的忠誠,終於實現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心願。唯此,他的遭遇也就顯得更加悲壯。 

    吳晗經受了長期野蠻的毒打和折磨後,終於躺倒了。在這殘酷的困境中,他思緒萬千,想到他的學生時代,想到周恩來的教導,想到毛澤東主席的英明。他覺得當前發生的一切,都和毛澤東以前的教導不相符。那麼毛澤東為什麼不出來制止這些過火的行動呢?這個問號像一個謎團,久久困惑著他的心,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解開。 

    1968年3月,吳晗被捕入獄。在此之前,他和夏鼐在黨校的一個角落裡相遇。四目相對,兩位文化大師熱淚盈眶。當他們談到定陵的發掘一事時,吳晗以極度的悲傷說:「文獻記載:罌粟在明朝中葉就已傳入中國,作為藥用,我總在懷疑萬曆生前抽過大煙,可惜這方面的證據不足。本來萬曆的骨頭可以拿來化驗一下好證實真偽,然而一把火,就什麼也別想了。」 

    夏鼐表情複雜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作銘,在定陵發掘這件事上,到現在我才明白,當初我們的論爭,你和老鄭是對的。你比我看得更遠……」吳晗說著,淚珠又落了下來。 

    就在吳晗入獄的第二個月,他的妻子袁震也被送入「勞改隊」,實行「群眾專政」。 

    吳晗和妻子袁震幾十年同甘共苦,很為熟知他們的人所稱道。袁震長期身患重病,不能生育。新中國成立後,他們的家庭生活比較安定,袁震的身體也慢慢的好了起來。這時,夫妻倆都想有個孩子。他們的心事被康克清知道後,建議他們從孤兒院領個孩子撫養。吳晗接受了康大姐的建議,從孤兒院借來幾張孩子的照片,並看中了小彥。這個小姑娘長得很機靈,很討人喜歡。吳晗親自到孤兒院把她抱回來。不久,又從孤兒院抱回一個男孩,取名吳彰。從此他們的家庭增添了新的內容和歡樂。 

    在全國一片聲討「三家村」的喧囂聲中,這個溫暖的家庭被破壞了。吳彰在《倖存者的回憶》中寫道:「深夜裡的猛烈砸門聲常常把人嚇醒,我縮在媽媽懷裡。他們翻過圍牆,破門而入。整個院子裡貼滿了『該死』、『砸爛』的大標語。外國友人送給爸爸的禮品當作『四舊』被砸爛了,電視機也不能倖免。就連爸爸珍存著的姐姐從三歲起畫的圖畫,都在斥駡聲裡付之一炬……」 

    進入1969年,一件件更加悲慘的事向這個家庭不斷襲來。3月17日,袁震被允許從勞改隊回家看病。當晚,住同院的萬里聽說袁震回家的消息,特地送來了一碗紅豆稀粥。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她的「最後的晚餐」。備受折磨,身體已垮的袁震,當天夜裡突然病情加重,大口喘氣,全身抽搐。小彥和吳彰立即把母親送到北京某醫院,但由於她是吳晗的家屬,同時又是右派,醫院把她視作敵人,沒有進行搶救,翌日淩晨,一生苦難的袁震撇下了兩個未成年的孩子,與世長辭了。直到小彥去太平間為她更衣時,袁震的雙眼還半睜半閉,面頰上殘留著幾滴清淚。她死不瞑目。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死後,吳晗和孩子的命運將會怎樣。 

    1969年10月11日,突然有人來叫小彥和吳彰去看他們的爸爸。姐弟倆異常興奮。他們將近一年未見爸爸的面了,以為這次是造反派大發善心,讓他們探監。但當他們出門時,一股陰風撲面而來,來接的汽車竟是醫院的牌子。姐弟倆預感到這是不祥之兆。果然,來人對他們冷冷地說:「你爸爸今天早晨死了。」 

    晴空一聲霹靂。小彥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雙手抱住來人的腿追問:「我爸爸怎麼不想看看我們呀?」 

    來人回答:「昨晚他提出要見你們,我們不知道你們住在哪兒。」姐弟倆哭聲更高,小彥昏倒在地。在場的醫生抱起她,眼裡流出同情的淚水。 

    這時,車後走過一個人,對姐弟倆大聲訓斥道:「你爸爸是個壞人,如果不和他劃清界線,沒有你們的好處……這件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饒不了你們!」 

    汽車遠去,吳晗的屍體被帶走,只有一條血跡斑斑的褲子留在了姐弟倆手中。從此,一雙痛悲欲絕的少年相依為命,苦度人生。1975年,小彥被捕入獄。被抓走那天,剛動過闌尾炎手術,身上還有醫生當日開具的證明。她腳帶鐐銬,闌尾疼痛就給止痛片,哭喊就注射冬眠靈,門牙被打掉了,額頭上打開了口子……農曆八月十五之夜,小彥在牢房裡想起了全家一起度過的最後那個中秋節,此時彼時,此地彼地,死者生者,百種滋味交雜纏繞,她毅然用死向當權者們提出了抗議,但未能如願,剛把她搶救過來,又被送回了牢房。 

    1976年9月23日,在黎明到來之前的黑暗中,22歲的小彥死在了獄中。就在這位可憐吳晗以真摯的熱忱,按照毛澤東的意圖,讓海瑞這具政治僵屍再度復活,結果反使自己和兩位親人相繼喪命。富有戲劇性的是,海瑞和吳晗,儘管相隔三個多世紀,但無論人生遭遇、政治主張、道德觀念,還是個人生活,都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正像海瑞生前崇尚「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名言,而三百年後的吳晗,同樣也把它當作生活信條一樣。只是吳晗似乎遠不如海瑞幸運,至少那位「海青天」的人生結局,還沒至於悲慘到如此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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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N9115

ISBN:9789573279105

系列名稱:實用歷史叢書

規格:平裝 / 彩色 / 單色 / 448頁 / 23 × 17 × 2.45 cm / 765公克

類別:世界史地類

分類號:797.82

出版社:遠流出版

是否有電子書:有

 

本書分類:人文史地>中國史地>朝代史>宋/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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