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西奧飛快地踩著踏板,風拂在臉上,感覺刺刺的。早點名八點四十分開始,不過去學校之前,還有要事得處理。他抄捷徑轉進一條小路,奔入另一條巷子,在車陣中穿梭閃避,不管有沒有「禁止通行」的交通標誌。這裡是西奧的地盤,是他每日必經之地。越過四條大街後,街景漸漸由住宅轉變為辦公室和商店。
地方法院是斯托騰堡市中心最高的建築物(郵局第二高,圖書館第三高),它雄偉地矗立在主街北方。法院的兩旁,一邊是座跨越河流的橋,另一邊則是個公園,裡面有很多涼亭、鳥兒沐浴喝水的石盆,以及殉難戰士紀念碑。西奧好愛法院,那裡瀰漫著一股權威氣氛,重要人物在其間摩肩擦踵而過,暗沉的告示和日程表張貼在布告欄上。其中西奧最愛的,就是那些法庭。有些小法庭專門處理一些攸關隱私的事,因此沒有陪審團的座位;主要法庭則設在二樓,律師在那裡以古羅馬戰士之姿奮勇戰鬥,法官則像是統治天下的君王。
西奧才十三歲,他還沒有決定人生的志向。有時候,他夢想自己成為一位從未吃過敗仗的訴訟律師,專門處理重大案件;有時候,他又夢想成為以智慧和公正聞名的偉大法官。他的思緒擺盪於兩者之間,天天都在變。
週一的早上,法院大廳已經人潮擁擠,彷彿律師和他們的客戶都巴望著早點開始一週行程。電梯前擠了一堆人,西奧三步併兩步飛奔過兩段樓梯,往東側盡頭的家事法庭邁進。他對這一區瞭若指掌,因為他媽媽是專辦離婚訴訟的律師,而且總是代表女方。離婚官司由法官裁決,不需要陪審團,再說,法官也不喜歡成群民眾旁聽這類敏感案件,所以家事法庭並不大。有幾位律師神情凝重地聚在門邊,顯然不太同意對方的看法。西奧在走道上搜尋,轉了個彎,終於找到他的朋友。
一個女孩獨自坐在木頭長椅上,瘦小又脆弱,一副很緊張的模樣。她一看到西奧,臉上泛起了一抹微笑,隨即又用手遮住嘴。西奧連忙湊到她身邊坐下,和她捱得很緊,膝蓋碰著膝蓋。如果是其他女孩,西奧肯定會保持半公尺以上的距離,避免有任何身體接觸。
但愛波.芬摩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他們四歲就認識了,因為他們一起在附近教會學校唸幼稚園。自有記憶以來,他們一直是好朋友。這不是什麼羅曼史,談愛情他們還嫌太小。西奧的班上沒有任何十三歲男孩會承認自己有女朋友。他們絕對不想跟女生有任何瓜葛,而女孩們也有同感。有人警告他們,這種關係在未來會產生戲劇性的轉變,但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可能。
愛波就是西奧的一個朋友,而且是極需幫助的朋友。她父母正在辦離婚,西奧好慶幸這案子與他媽媽無關。
走上離婚一途,對所有認識愛波父母的人來說,一點也不奇怪。她爸爸是個怪裡怪氣的古董商人,身兼某個老搖滾樂團的鼓手。他不只在夜店演奏,有時候還有一連數週的巡迴演出。她媽媽飼養山羊、製作羊乳酪,然後駕著一台亮黃色的改裝靈車,在城裡四處兜售;那隻古董級的灰鬍子蜘蛛猴總是霸佔前座,大口嚼著那些滯銷乳酪。西奧的爸爸說他們是「非傳統」家庭,西奧覺得那指的就是「怪咖」家庭。她的父母都曾因為毒品而遭到起訴,儘管並未被判刑。
「你還好嗎?」西奧問。
「不好,我討厭待在這裡。」她回答。
她的哥哥歐格和姊姊瑪居都翹家了。歐格在他高中畢業後的第二天離家,瑪居在她十六歲那年放棄學業、離開家鄉,於是只剩愛波一人獨自忍受雙親的折磨。西奧什麼都知道,因為愛波對他從不隱瞞。她非如此不可,她需要一個傾訴心事的對象,而那個人就是西奧。
「我不想跟他們任何一個一起住。」她表示。這麼說自己的父母很不好,但西奧完全能理解。他鄙視愛波的父母,因為他們對待她的方式;因為他們一團亂的生活;因為他們完全無視愛波的存在,更因為他們對親生女兒如此殘酷。一想起芬摩夫婦,西奧就有一連串止不住的怨言。如果要逼他住在那個家中,他也鐵定會逃走,他知道城裡沒有一個孩子會想踏進她家一步。
這起離婚官司已經進入第三天的程序,愛波很快就會被傳喚到證人席作證。法官還會問她那個無法避免的問題:「愛波,你想跟爸爸還是媽媽住?」
她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雖然已經和西奧花了好幾個小時討論,她仍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西奧心中最大的疑惑是,為什麼那兩個人會想爭奪愛波的監護權呢?不論是她爸爸或媽媽,都完全忽視這個女兒。西奧聽過太多她的事了,只是他從來沒有轉述給任何人聽。
「你打算怎麼說?」他問。
「我要跟法官說,我想去丹佛,跟佩格阿姨一起住。」
「她不是不願意嗎?」
「是沒錯。」
「那你就不能那樣說。」
「西奧,那我該怎麼說呢?」
「要是我媽媽就會說,你應該跟著母親生活。我知道這樣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你也沒有別條路可選了。」
「可是,法官想怎樣就能怎樣,對吧?」
「沒錯,如果你已經十四歲,你的決定就具有法律約束力,但是你才十三歲,法官只會參考參考你的意願。我媽說,這個法官幾乎不曾把監護權判給父親,保險起見,你還是跟著你媽吧。」
愛波穿著登山靴、牛仔褲和藍色毛衣。她很少穿得像個女生,但毫無疑問,她是貨真價實的女生。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試著保持鎮定地說:「謝啦,西奧。」
「真希望我能陪著你。」
「我呢,真希望能上學去。」
他們勉強對彼此擠出一個微笑。
「我會想著你的,要堅強喔。」
「謝啦,西奧。」
(本文摘自〈西奧律師事務所〉系列1─《不存在的證人》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