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深夜裡,愛波.芬摩被綁架了!事件發生在晚間九點十五分至隔天清晨三點半之間,也就是愛波和西奧通話後,到她媽媽走進愛波房裡發現女兒消失無蹤的這段時間。這宗綁架案顯然進行得很倉促,不論那個擄走愛波的綁匪是誰,他並不容許愛波好好收拾行李,因為她沒帶筆記型電腦,房間還算整齊,衣服卻丟得到處都是,這樣就很難判定當時愛波究竟有沒有時間打包。大概沒有吧,警方是這麼想的。她的牙刷在洗手台旁,背包也還在床邊,睡衣扔在地上,所以至少綁匪願意給愛波更衣的時間。愛波的媽媽又哭又叫,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告訴警察,她女兒最愛的藍白條紋毛衣不見了,還有她最愛的運動鞋也是。
警方明快地排除了愛波逃家的可能性,愛波的媽媽向他們保證女兒絕對沒有理由逃家,再說如果愛波真的那麼打算,怎麼會沒有帶上一切逃家需要的東西。
快速搜查之後,並未發現任何闖空門的跡象,所有窗戶緊閉且上了鎖,帶走愛波的人離開時,還謹慎地把門帶上鎖好。警方先是檢視現場、聽芬摩太太說明,一個小時後,他們決定找西奧來談一下,畢竟他是愛波最好的朋友,況且每天上床睡覺前,他們通常會通個電話或上網聊天。
西奧‧布恩家的電話響起,布恩夫婦床邊的數位時鐘顯示現在是凌晨四點三十三分。睡得淺的伍茲.布恩接了電話,而瑪伽拉.布恩則是轉了轉身,一邊想著這個時間會是誰打電話來。「是,警官。」聽到布恩先生這麼說,布恩太太才完全清醒,爬下床,靜靜聽著這段對話的結尾。她很快地理解這件事和愛波.芬摩有關,但不解的是,布恩先生說:「沒問題,警官。我們十五分鐘後到。」掛上電話後,布恩太太問:「伍茲,怎麼回事?」
「愛波可能被綁架了,警方想找西奧談談。」
「西奧不會綁架愛波吧。」
「這個嘛,如果他不在樓上,那我們可能就有麻煩了。」
當時西奧在樓上的房間睡得正熟,完全沒聽到電話鈴聲。之後他匆匆套上牛仔褲和運動衫,告訴爸媽他前一天晚上還打電話到愛波的手機,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就像往常那樣。
黎明前的黑夜裡,他們開車穿越斯托騰堡,西奧滿腦子都是愛波的身影、她悲慘的家庭生活、終日爭吵的父母,還有她傷痕累累的哥哥姊姊,他們一成年就馬上逃離了這個家。愛波是三個孩子當中年紀最小的,他們誕生在這個父母雙方都不知家庭為何物的地方。根據愛波的說法,那兩個人都瘋了,西奧對此深表贊同。愛波的父母都有嗑藥的前科,她媽媽在城外的一座小農場養了幾隻羊,製作西奧覺得很難吃的羊乳酪。她總是開著一輛亮黃色的改裝靈車,旁邊坐著她的寵物蜘蛛猴,到處在城裡兜售羊乳酪。她爸爸是個老嬉皮,他還和那些彷彿八O年代遺跡的老朋友一起玩地下樂團。他沒有固定工作,動不動就會消失幾個禮拜。總之,芬摩這家人聚少離多,而且她爸媽三句話離不開離婚這件事。
西奧是愛波吐露心事的朋友,她要西奧發誓,絕對絕對不能把那些事說出去。
芬摩家的屋主另有其人,愛波恨透了這間租來的房子,因為她父母根本就無心維持這個家。那房子位於斯托騰堡的某個老社區裡,陰暗的街道上並列著其他戰後興建的老房子,它們早已榮景不再。西奧只去過一次,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愛波的媽媽為她舉辦了一個不怎麼成功的生日派對,受邀的同學大部分都沒出席,因為他們的父母不准,這就是芬摩家的名聲。
布恩一家人抵達時,車道上停著兩輛警車,對街的鄰居們都站在門廊上觀望。
大家都叫芬摩太太的名字「梅」,所以她也就將孩子分別命名為愛波、瑪居和歐格 。布恩一家進門時,梅坐在客廳沙發上,正在和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官談話,舉止顯得頗不自然。他們很快地介紹彼此,因為布恩先生從未見過芬摩太太。
「西奧!」芬摩太太戲劇性地呼喚著。「愛波被人擄走了!」接著她痛哭失聲,向前抱住西奧。西奧一點也不想要這個擁抱,但基於尊重,他讓對方完成這個儀式。一如往常,芬摩太太穿著輕飄飄的服飾,顏色是淺褐色,材質像是粗麻布。說是洋裝,可能還比較像個帳篷。她將泛白的髮絲緊緊地梳成一個馬尾,儘管她很瘋狂,西奧卻總是震懾於她的美貌。這跟西奧他媽媽大不相同,芬摩太太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就顯得相當有魅力,有些東西是藏也藏不住的。她也充滿創造力,喜歡畫畫和製作陶器,當然還有製造羊乳酪。愛波遺傳了好基因,她有漂亮的雙眼與藝術天分。
等到芬摩太太穩定下來,布恩先生問警官:「怎麼回事啊?」警官迅速簡要地說明案情,目前知道的訊息少得可憐。
「你昨晚有跟愛波聊天嗎?」警官問西奧。這位警察叫作巴力克,西奧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他曾經在法院裡見過巴力克警官。西奧認識斯托騰堡大部分的警察,還有法院裡大部分的律師、法官、守衛和職員。
「是,長官。九點十五分的時候,根據我的通話紀錄。我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通話。」西奧說。人家說巴力克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西奧並不打算對這個人有好感。
「真甜蜜啊。關於現在這個狀況,她有暗示過什麼嗎?她在擔心什麼嗎?還是在害怕什麼?」
不到一會,西奧就陷入兩難的困境。他不能對警官說謊,但也同樣不能透露他發誓絕對不能洩漏的祕密,於是他技巧性地迴避了問題。「我不記得有那樣的事。」芬摩太太不再哭泣,只是緊張地盯著西奧看,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那你們都聊了什麼?」巴力克警官問。此時一名便衣警探走了進來,豎起耳朵聽著。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學校、功課這些事。我不記得所有內容。」西奧旁聽過無數審判,他知道回答問題時,盡量不要太明確,像是「我想不起來……」、「我不記得……」這類句型在很多情況下都是最佳答案。
「你們是上網聊天嗎?」那位便衣警探問。
「不,長官,昨天不是。只是通電話。」西奧和愛波常上臉書,也常傳簡訊給對方,但西奧知道,絕對不要主動提供訊息,只要回答眼前的問題就好。他聽媽媽這樣對她的當事人說過許多次。
「有任何闖空門的跡象嗎?」布恩先生問。
「什麼也沒有。」巴力克說:「芬摩太太在樓下的臥房熟睡,什麼聲音也沒聽到,後來她想上樓去看看女兒,直到那個時候才發現愛波不見了。」
西奧看著芬摩太太,她眼神犀利地回望著。西奧知道事情真相,芬摩太太也知道西奧知道。麻煩的是,西奧不能說出真相,因為他答應過愛波。
事實上,芬摩太太過去這兩天根本不在家。愛波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間房子裡,嚇得半死。她緊緊關上所有門窗,用一把椅子頂住房門,在床腳放了一根舊的球棒,還把電話移到靠近自己的地方,隨時準備打一一九。這段時間,愛波沒有任何一個說話對象,除了西奧.布恩,而西奧發誓絕不洩漏半點風聲。愛波的爸爸跟著樂團成員出城去了,愛波的媽媽嗑藥嗑到神智不清。
「過去這幾天,愛波有沒有說過要離家出走?」警探問西奧。
喔,當然嘍,說個不停呢。她想逃到巴黎去學藝術,逃到洛杉磯和她姊姊瑪居一起生活,還想跑到聖塔非,開始她的畫家生涯。她想離家出走,就這樣。
「我不記得她說過那樣的話。」西奧說。西奧說的是實話,因為「過去這幾天」有很大的詮釋空間,這個問題太過模糊,所以他這方當然也沒必要提供明確的答案,這種情況他在審判中看多了。他認為巴力克警官和這位警探的審問都太過草率,到目前為止,他們根本無法讓自己吐露實情,雖然他所言句句屬實。
梅.芬摩女士的淚水決堤,再度上演了一齣噴淚大秀。巴力克和那位警探繼續詢問西奧關於愛波的交友狀況如何?是否有任何潛在的問題?她在學校的狀況如何?對這一連串的問題,西奧都給了最直截了當的答覆,沒有半個贅字。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性警官下樓來,走進起居室,坐到再度崩潰、神情痛苦不已的芬摩太太身旁。巴力克警官對布恩一家人點頭示意,做了手勢讓他們跟進廚房。他們照著做了,那位警探也跟進來,巴力克兇惡地瞪著西奧,用壓低的聲音問:「那個女孩跟你提過她在加州監獄裡的親戚嗎?」
「並沒有,長官。」西奧說。
「你確定?」
「我當然很確定。」
「這是怎麼回事?」布恩太太插話。自己的兒子被無禮地質詢,她可不會袖手旁觀,布恩先生也準備要反擊了。
那名警探拿出一張八乘十吋的黑白大頭照,上面那傢伙看起來不是什麼好東西,十足的罪犯模樣。巴力克接著說:「這傢伙叫作傑克.利浦,壞胚子一個。他是梅.芬摩的遠親,跟愛波的關係就更遠了。他是在這裡長大的,多年前離開家鄉,成了一個職業罪犯,偷竊、販毒,樣樣都來。十年前,他因綁架案被捕,判了無期徒刑,不得假釋。兩個禮拜前,他越獄了。就在今天下午,我們得到線報,說他可能在這附近。」
西奧看著傑克.利浦那張邪惡的臉,突然覺得很不舒服。如果這個壞傢伙抓了愛波,那她的麻煩就大了!
巴力克繼續說:「昨天晚上七點半左右,利浦走進距離這裡四條街的韓國便利商店,買了香菸和啤酒,監視攝影機拍到了他的臉。他顯然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罪犯,所以我們認為他肯定躲在這一區。」
「他為什麼要把愛波帶走?」西奧脫口而出,他的嘴巴因害怕而乾燥,他的雙腿隨時會癱軟。
「根據加州當局的說法,他們在牢房裡找到愛波的來信。愛波是這傢伙的筆友,或許是同情他永遠無法獲得自由,所以愛波開始和他通信。我們已經搜過樓上的房間,卻找不到那傢伙寫的信。」
「她從來沒跟你提過這件事?」警探問。
「從來沒有。」西奧說。他早就知道愛波奇怪的家庭裡,有許許多多的祕密,有很多事愛波絕口不提。
警探把照片收起來,西奧覺得這樣好多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張臉,雖然他懷疑自己是否能忘掉。
巴力克警官說:「我們懷疑愛波認識那個把她帶走的人,不然該怎麼解釋完全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跡?」
「你認為他會傷害愛波嗎?」西奧問。
「我們無從得知,西奧。那個人的大半輩子都在牢裡度過,我們很難預測他的行為。」
警探補充說:「值得安慰的是,那個人總是被逮。」
西奧說:「如果愛波真的跟那個人在一起,她會和我們連絡的,她一定會想辦法。」
「那樣的話,請務必告知我們。」
「沒問題。」
「抱歉,警官。」布恩太太說:「但我想這樣的案件,您第一個要調查的應該是孩子的父母。失蹤兒童幾乎總是被另一方帶走的,不是嗎?」
「的確如此。」巴力克說:「我們同時也在搜尋芬摩先生,儘管根據芬摩太太的說法,孩子的爸爸昨天才跟她說過話,說是要和樂團巡迴到西維吉尼亞州的某個地方。芬摩太太堅決認為,他不可能涉入這個案子。」
「愛波受不了她爸爸。」西奧一說出口,就馬上後悔了,應該要保持沉默才對。
他們又討論了幾分鐘,但顯然這段對話已經進入尾聲。警官們感謝布恩一家人特地過來一趟,並承諾會再跟他們聯繫。如果警方需要任何協助的話,布恩先生和太太說他們一整天都會在事務所;至於西奧,一整天都會在學校。
開車離去時,布恩太太說:「可憐的孩子,在自己的臥室裡被抓走。」
負責開車的布恩先生回頭瞥了一眼說:「西奧,你還好嗎?」
「大概吧。」他說。
「他當然不好嘍,伍茲。他的朋友被綁架了耶。」
「媽,我會自己說。」西奧說。
「親愛的,你當然會。我只希望他們能找到她,愈快愈好。」
東方的天空泛著一抹紅光。他們開車經過住宅區時,西奧盯著窗外,搜尋傑克.利浦那張兇狠的臉,但那裡沒有半個人。家家戶戶的燈一盞盞亮起,沉睡的小鎮即將甦醒。
「快六點了。」布恩先生宣布:「嘿,我們去葛楚小吃店好不好?去嘗嘗那個聞名世界的鬆餅?西奧,你說呢?」
「我贊成。」西奧回答,雖然他一點胃口也沒有。
「好極了,親愛的。」布恩太太說,雖然他們三個都知道,她除了咖啡之外,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摘自《西奧律師事務所2-消失的四月》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