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遙控器在布恩太太手上,幾個月前他們擬訂停戰協議,大家同意每週三輪流持有遙控器,無論是誰拿著遙控器,其他二人不得抱怨。吃了幾口晚餐、對辯論比賽發表了一點意見後,布恩太太終於打開電視,開始無目標地轉台,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電視被調成靜音,只聽得到法官大口吃肉的聲音,如果是西奧或布恩先生,二話不說就會轉到「梅森探案」那一台觀賞,但布恩太太就是漫無目的地換台,沒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她很少看電視,也盡量讓西奧遠離它。
她後來終於停在一台,正在播放「今日的斯托騰堡」,集結了本週最熱門的新聞,但製作得很糟,那些最好是熱門的新聞,但通常都不是。她按了音量鍵,霎時間,他們發現州長帶著假笑出現在螢幕上,看不見的旁白說:「瓦福樂州長今天到鎮上宣布終於要建造紅溪支道的計畫,建造這條環繞整個城市的十三公里環形道路將耗費兩億美元,這是多年來爭論不休的議題,瓦福樂州長聯合地方商業領袖和民選官員一起推動這個方案。他宣布已經指示交通機要祕書要以這條道路為優先,分配足夠的建造經費。」鏡頭拉遠,廣角鏡頭裡州長正對著麥克風說話,後方站著一群身穿西裝的嚴肅男人。
「難以置信。」布恩太太說。
「什麼是支道?」西奧問。
她說:「嗯,以現在這個例子來說,是一條哪兒都去不了的路,卻至少要花上兩億元建造,讓卡車司機穿越斯托騰堡時可以省五分鐘。」
布恩先生加入討論:「那也是一條大家急需的四線道高速公路,能有效紓解拜兜街的交通堵塞。」
布恩太太回道:「那也是個無底洞,五年前,伍茲,跟你站同一陣線的保守派納稅人組織將之列為全國第三大浪費稅收的計畫。」
布恩先生回道:「某商業議會的研究指出,拜兜街的堵塞過於嚴重,以致於影響到經濟成長與發展。」
布恩太太說:「兩億元只為了五分鐘,難以置信。」
布恩先生說:「你不能阻礙經濟發展。」
然後是一段長長的靜默,西奧囁嚅地說:「對不起我問了這個問題。」
他們又聽了一會州長演說,在沉默中繼續用餐。接著一位地方州議員站上台,開始誇耀這條新公路能讓生活各方面,不論是該郡或該城市,都變得更美好。他長得不太吸引人──脹紅的臉、短胖的身材,像是硬被塞進那套不好看的西裝,他以如雷的聲音講了好幾分鐘,布恩太太終於說:「你投給那個小丑。」
布恩先生看起來似乎有點罪惡感,無法否認這項指控。
「爸,是真的嗎?」西奧問,不可置信的樣子,彷彿想說:「怎麼會有人投票給這種人?」
「是真的。」他父親終於承認。
年僅十三的西奧,對政治的興趣從不持久,電視上有太多情節告訴自己離政治愈遠愈好,他知道媽媽偏向自由派,爸爸則偏向保守派,但他聽過他們不只一次形容自己是中庸派,或是走某種中間路線。多次聽他們的討論內容,西奧已經明白沒有什麼簡單的中庸派,幸好他父母知道不該在西奧面前爭論政治,他們從不爭論任何事,至少西奧在場的時候會避免。
西奧天真地問:「那兩億元是哪來的?」
他爸爸回答:「大部分來自州政府,但當中也有些市政府和郡政府的錢。」
西奧問:「但現在市政府到處削減預算,取消學校課程、將警察和工友解雇,市府又怎麼能花錢在這條公路上?」
他媽媽笑著說道:「賓果。」
「絕大部分是由州政府支付。」布恩先生說。
「可是州政府也在削減預算不是嗎?」
「賓果。」他媽媽說,又笑了一聲。
「媽,你為什麼一直說『賓果』?」西奧問。
「西奧,因為你的所有疑慮都是正確的,而且這些問題並沒有什麼好答案。不論經濟好壞,建造這條公路都要浪費很多錢,但這不重要,重點是,在這個時間點、正當市政府、郡政府和州政府都沒錢的時候建,簡直是太荒謬了。」
身為律師,他們雙方討論議題時都習慣堅守立場,然而西奧覺得爸爸對建造公路的支持不如媽媽的反對強烈。他們的爭論一度停擺,接著在完美的時機,西耶拉俱樂部的發言人出現在螢幕上,控制遙控器的布恩太太立刻調高音量,堅定又驕傲。那個男人說:「建造這條公路在十年前就是個爛主意,十年後的現在更糟,它將兩度穿越紅溪,破壞城市水源,而且還會近距離地從傑克森小學旁經過,每天有兩萬五千的車輛,包括很多卡車開過大約有四百名孩童嬉戲的運動場,請試想帶來的噪音和汙染。」
布恩太太將音量開得更大。
西耶拉俱樂部的人繼續:「對環境的衝擊尚未仔細研究,這個方案就被那些被貨運公司收買的政客大力推行。」
下一個說話的又是一名政客。布恩太太迅速地按下靜音。
「西耶拉俱樂部是什麼?」西奧問。
「一群崇尚自然的激進分子。」他爸爸說。
「那是全世界最棒的環保團體之一。」他媽媽說。
「喔。」西奧說,然後又吃了一口晚餐。就像大部分的孩子,西奧其實很享受父母意見相左的罕見時刻,他決定要讓這場辯論繼續下去。「我不懂。」他說:「如果州政府和市政府都破產了,那兩億元是從哪來的?」
「問你爸。」布恩太太立刻說,在球未落地之前就拍出去,以驚人的速度和準確度。
「他們借來的。」布恩先生說:「儘管破產,政府從來不會因此而停止花更多的錢,籌不到錢的話,就直接用浮動利率債券借所需款項。」
「浮動利率債券是什麼?」西奧問。
「你現在深陷泥沼嘍。」布恩太太說著又笑了起來。
「嗯,這說來複雜。」布恩先生說:「我們改天再談這個,西奧,重點是那些政府並不按照他們應該遵循的方式運作。你媽和我辛苦工作,我們代表客戶去處理事情,我們賺取律師費,我們也花錢支付員工薪水、辦公室設備、電費等等,但我們必須保持收支平衡,就這麼簡單,多數家庭和企業都這麼做,至少他們以此為目標,然而政府不是這樣,他們都花太多錢、借太多錢,也浪費太多錢了。」
「難道他們不用還錢嗎?」西奧問。
「理論上,要還,現在看起來卻是把債務留給下一代。我們這一代基本上已經讓政府破產,結果變成下一代的你們要償還。」
「天啊,真謝謝你們。」
「不客氣。」布恩先生塞了半個雞蛋卷到嘴裡,因為要忙著咀嚼食物一段時間,就能免除講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