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朱拉用力揮動翅膀,飛越湖的上空。狼已縮小成水邊的一個小灰點。回憶湧入腦海,雖然那不是他的回憶:明亮、飢渴的眼神,尖銳的牙齒,有力的下顎,還有濺灑在白色羽毛上的鮮血。他模糊地想起自己的尖牙咬中雁身的時候,但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發生在別種生物身上的事。
地面上傳來微弱的喊叫聲。烏朱拉往下一瞥,看到三個小身影正追著雁群跑。黑的、白的,還有棕色的……一時之間,烏朱拉感到困惑。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知道他們是誰,還有為何他們要呼叫他。但這個困惑隨即淹沒在能以翅膀有力劃過空氣,並且逃離狼爪的喜悅中。
他旁邊的其他雁正互換位置、彼此超越,漸漸形成不規則的三角隊形,然後朝著海洋的方向飛去。烏朱拉正處在三角形某邊的中間位置。
「飛,飛離,飛離狼!」他身邊的雁不斷大叫。烏朱拉了解到,這指令是從領頭雁那裡發出來的,然後像波浪一般,一隻接一隻,往三角形的兩邊傳遞。
「飛離!飛!」當粗厲的叫聲傳到他這邊時,他也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跟著叫喊。
雁群振翅飛向海洋,山丘已經遠遠落在後面,海岸平原在眼前開展。
「現在好好吃一頓!」另一道命令從領頭雁那裡發出來之後,沿著雁群隊形的兩邊向後傳遞。「不久就要飛到另一個家。感受羽毛上的陽光。」
「另一個家……陽光……好好吃一頓……」當雁群來回傳遞這些話時,烏朱拉幾乎可以感覺陽光的暖意滲透進他軟弱的鳥類骨骼裡,想要飛到另一個家的渴望像是爪子一樣緊緊抓著他。
陽光四射的景象讓他分了心,以至於忘記要專注在飛行上。他用力拍翅,結果撞上了前頭的雁。兩隻雁在空中翻滾,焦急地拍著翅膀,想要重新平衡。一時之間,烏朱拉感覺到天旋地轉,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飛。跟在他們後面的另一隻雁也失去了飛行節奏,瘋狂地拍著翅想要救回來。
「蛞蝓腦袋!」前面那隻雁噓他。「你是在孵蛋,還是怎樣?」
「蛞蝓腦袋……蛞蝓腦袋……」這侮辱像波浪般沿著隊伍往後傳。
「對不起!」烏朱拉努力想要回到原來的位置。現在他在隊伍外面--想要拍動翅膀讓自己前進變得辛苦許多。空中的氣流不斷拉扯、衝擊著他。花了好大力氣,他才追上隊伍,並在隊形中找到另一個位置。順著前方的雁所造成的氣流,飛行立刻變得容易得多。
另外兩隻雁也找到了位置,牠們瞪了一眼烏朱拉,接著就無視於他的存在了。烏朱拉提醒自己,等一下降落後,可要離牠們遠遠的。
跟著領隊飛的烏朱拉發現遠方地平線上有個怪異的陰影。看起來像是前方下著暴風雨,雲中不時有閃光傳出,還有某種烏朱拉看不清楚的堅實結構。
「壞地方!」領頭雁喊叫之後,轉向離開它。「沒食物!水會苦!」
「壞……苦……」其他雁不斷重複。
「嘈雜的野獸!路行者!永遠不要去那裡!」領頭雁下令。
「永遠不要去那裡……」
烏朱拉不曉得其他雁在說什麼,但牠們的話語喚起了他內心的恐懼感。他想起了第一次伸出腳掌(腳掌?不是翅膀?)踏上這地方時,他也是感到惶惶不安。他已經知道這裡不會是旅程的終點。現在這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他只想要用力拍翅逃離這裡,這樣他就可以把那不祥的陰影永遠拋諸腦後。
不過他還是跟著其他雁往下俯衝,然後降落在靠近水邊,帶有鹹味的草地上。水邊全是海藻,烏朱拉發現了一堆綠色和棕色的美味海藻,他的羽毛因期待而聳立,這才發現飛行讓他餓壞了。他嘩啦啦踩過泥濘的草地,從雁群當中擠過去,然後開始吃東西。
大口吞下第一口美味的海藻之後,他才想起這裡可能也有危險。他抬起頭,很快地四處張望,所有感官都進入警戒狀態。但他沒有發現狼蹤,附近也沒有熊、狐狸,或陸行者出沒。目前為止,雁群是安全的。
烏朱拉再度低下頭大口吃起海藻。隨著肚子漸漸填飽,飢餓的折磨也漸漸消失。但就在他伸長脖子吞進另一團海藻時,他感覺到海藻裡有某種堅硬的物質。他試著把海藻吐掉,想要擺脫它,卻感到一陣刺痛,有什麼東西刺中了他的喉嚨。
他低下頭,想要把阻塞物咳出來,卻發現自己的嘴喙邊有條細細長長的線。線又細又透明,和海藻纏在一起時,他根本沒看見。烏朱拉的喉嚨一陣痙攣,他猛烈地咳著,想要把喉嚨裡的線弄出來。鮮血從他的嘴喙噴出,刺痛感愈來愈嚴重了。
「救命!」他快說不出話來。「我不能……不能呼吸……」
他身邊的雁群轉身,用尖銳、懷疑的眼光看著他,發現他有麻煩之後,群雁慢慢從他身邊退開。烏朱拉絕望地意識到,牠們根本幫不上忙。他努力舉起一隻腳想要拉出那條線,但他的蹼只能無助地掃過它,還一個踉蹌地往一邊倒,他在情急之下不斷地拍著翅膀。
一個大浪打過來,淹沒了他,浪花退去時水稍稍抬起他,同時也把一團團海草蓋到他身上。世界逐漸變暗,烏雲在他頭上環繞。
變身……內心一個聲音告訴他。你這樣無法存活。
烏朱拉不確定那聲音的意思,但他伸長四肢,不久羽毛就變得模糊,棕色皮毛隨即覆滿他的全身。但是,他的體力仍在迅速消退。最後他死命一咳,全身都為之顫動,接著他的頭垂下來,無力地躺在碎浪中,鮮血流進海浪邊緣的泡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