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女舞者,Psych-You-Out! 知覺系統對周遭環境的衝突訊息一旦做了選擇,就有了從一而終的執著!
去年(2007)底,中研院物理所所長吳茂昆院士忽然來了一封伊媚兒,附了個網址說:「我兒子在網站上看到這則訊息,覺得很好玩,也許你這位研究認知與腦神經的心理學家可以告訴我們這是什麼現象?為什麼我們的腦會有這樣的反應?!」
伊媚兒上的訊息不夠清楚,我就打電話找到吳院士,問他到底在講什麼?他興致勃勃的說:「你點了網址看到那個旋轉的舞者嗎?還沒有!那你一定要先看一下,真的很令人驚奇!看了之後,再告訴我你們認知神經科學的看法!」
我的好奇心全被勾起來了,就趕快點入網址,不一會兒,一位女舞者的畫面出現了,她的一隻腳直立地上,而另一隻腳往前抬高,以同樣的速度不停轉圈圈。我看到她曼妙的舞姿以順時鐘方向旋轉了起來,但是,等等,她怎麼忽然間就轉了個方向,變成逆時鐘方向旋轉了?我把眼睛眨一眨,再仔細看一會兒。咦!又轉回去了,變成順時鐘旋轉了。怎麼一回事?我可以確定那螢幕上的移動程式是不變的,如果有變化,則一定是來自我這位觀看者的知覺變化。
而且,舞者總是無預期的時而逆時鐘方向,時而又順時鐘方向,再看一會兒,又是逆時鐘旋轉過去……順時鐘……逆時鐘……。天哪!我到底是怎麼了?昏了頭嗎?當然不是!因為我清醒得很呢!
盯著螢幕看了好一陣子,我又發現一個新的現象:我只能看到順時鐘方向的旋轉,不再看到逆時鐘方向了!我眨眼,揉眼,閉上眼,又張開眼,再看畫面,舞者仍在旋轉,我再努力也沒辦法讓她往逆時鐘方向旋轉了!這也告訴我,之前會看到一下順時鐘一下又逆時鐘的旋轉方向,絕不能用習慣化(habituation)和反習慣化(dehabituation)的生理機制來解釋,也許是我們腦在面對環境中的矛盾訊息之後,做了選擇,而一旦確定了選擇的方向,就不再三心二意了!
我關上電腦,拋開女舞者旋轉的身影,就去忙別的日常事務,晚上和同事們去狠狠打了幾場競爭激烈的羽球賽,讓自己累個半死,洗個澡,再到實驗室聽同學報告他們的研究成果,回到家裡已十一點半,看了半小時的小說,眼睛疲倦了,熄上燈,希望好好睡一覺,看看第二天一早,休息夠了,會不會有自發性的復元現象(spontaneous recovery),讓我重新看到舞者順時鐘和逆時鐘交替旋轉的現象。
所以,起床之後,一如平常生活步調,洗臉刷牙,換衣服,乘車,進辦公室和同事打招呼,一切料理妥當,我啟動電腦,打開女舞者的檔案,螢幕上的影像一出現,我就知道,沒有什麼自發性的復原,因為我看到的就是不停的順時鐘旋轉,根本看不到另一個方向的旋轉。當然,這個結果再次證實旋轉方向的輪替變化,不是來自生理的機制,而是知覺系統對周遭環境的衝突訊息所做的選擇,而一旦做了選擇,就有從一而終的執著了!
那天下午,我剛好有一場演講,來了一百多位聽眾,我一開場就把女舞者的畫面投射在大銀幕上,聽眾的眼光馬上被轉動的女舞者所吸引,我等他們看了幾分鐘後,就問他們:「看到順時鐘方向旋轉的請舉手。」大概有三分之二的聽眾舉手,我又問:「看到逆時鐘旋轉的請舉手。」也有三分之二的聽眾舉手!怎麼會這樣?因為有人和一開始的我一樣,看到順時鐘和逆時鐘旋轉方向的交替!我讓他們再看得更久一點,然後又問了一次,但修改問話方式,強調「只」看到順時鐘或逆時鐘旋轉方向,或者兩者交替的人有多少。結果差不多一半的人「只」看到順時鐘方向,另外不到一半的人「只」看到逆時鐘方向,而剩下來能看到兩個方向交替的人,放眼望去,舉手已零零落落,明顯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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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記憶的長期效應 找校友募款,就要在他上次捐款之後,常常提醒,讓他感到距離上次捐款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之間不提醒,他就會以為,不是才捐過,怎麼又來了?!
一位博士班一年級的學生手捧著一本厚厚的看起來還很新的英文書,走進我的研究室,興奮的說:「老師,我在亞馬遜(Amazon.com)訂的書剛到,你的名字在裡面被提了好幾次,作者尤其對你發表在1973年的一篇研究論文,讚不絕口!」我好奇的把他手上的新書拿過來,原來是英國劍橋大學退休教授貝德理(AllanBaddeley)所寫的一本談人類記憶的書。這最新的版本把近半個世紀的人類記憶研究做了很完整的綜合論述,其中一章針對「工作記憶」的發現過程有很詳細的說明,他所引用的我那篇論文,指出當年學者把記憶分成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的迷思大錯特錯。我的實驗結果展示了所謂「短期」記憶的「長期」效應,證實記憶的歷程是單一的,實在不必要硬分成兩個部件結構,這篇論文改變了記憶理論的建構方向,數十年來一再被引用。
這位學生興奮之餘,接著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老師,你當年怎麼想到要去做那個實驗呢?」我那年輕時代的記憶一下子就被引了出來。「為了挑戰教科書上的一張圖表!」我接著說:「因為當時解釋那張圖表的理論就是短、長期記憶的『部件結構論』,而那個解釋和我的生活經驗是不吻合的。」
我看他一臉興奮轉為不解,就從書架上找到一本最有名的心理學導論,翻到記憶那一章,找到那張展示序列位置記憶的圖表,對他說:「這張圖是一個記憶研究的結果,實驗先讓受試學生看完一個又一個不相關的詞,在看完第二十個詞後,馬上要受試學生寫出剛剛看過的那些詞,想到就寫,不要管出現的先後順序。結果呢?當然不可能二十個詞都記得住,有一部份忘了,但有趣的是,最後出現的詞記得最好(因為剛看過,仍很新鮮),然後是最先出現的詞次之,而中間出現的詞就記得很差了。這就是到現在為止每本教科書都會有的序列位置的記憶效應,因為這效應非常穩固,很容易就可以被重複。
「但這個呈現U字型的曲線,也很容易被改變;只要在出現第20個詞之後,不讓受試學生馬上做回憶,而讓他們去做很簡單的數字加、減、乘、除作業,三十秒之後再讓他們去回憶那些詞。結果是最早出現的詞仍然記得不錯,中間的詞像前一個實驗一樣記得不好,而最令人吃驚的是最後出現的詞的記憶就很差很差,幾乎是全忘了,整個序列位置的曲線就變成L字型了。當年對這兩條不同曲線的解釋是最先出現和中間出現的詞都進了長期記憶,所以即使延宕之後再回憶,也不會有變化;但最後出現的詞,被放入短期記憶,所以一呼即出,如果回憶的時間延宕了,短期記憶就沒有東西,受試者當然也寫不出東西了!這就叫做『消失的時近效應』(absence of the recency effect)。」
我看這位學生一直點頭,表示他是懂的,就再進一步說明:「我當時還在唸博士,對這樣的解釋,也認為很有道理,但我總覺得這『消失的時近效應』和我的生活經驗實在有所矛盾!因為我的車子每天停在停車場不同的位置,但我對最近一次停車位置的記憶是不會那麼差的,即使下班時離我停車時已經『延宕』一整天了。我當時就為這個矛盾煩惱了好一陣子。
「有一天半夜,我從實驗室走回宿舍,外面大風大雪,我撐著傘,一路背著風雪倒退行走,眼前但見來時路的腳印,在路燈下被雪覆蓋過去,我忽然想到,那『消失的時近效應』是否也只是被蓋過去,並沒有真正消失?我的問題是找出一個方法去挽救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最後出現的詞的記憶!
「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一動,我就整晚睡不著覺,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回到實驗室,埋頭設計實驗,找來受試學生,重複教科書上所敘述的實驗,但轉了一個彎,也就是在延宕回憶的那一刻,我『提醒』受試者:要從最後出現的詞開始回憶起。實驗結果顯示,這個簡單的提示,居然把消失的U字型尾巴給恢復了一半。但即使只是恢復一半,已足以證實短期記憶在延宕一段時間後,就全被淨空的說法是不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