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合
混合時,腦子以新意結合兩個或更多個源頭。世界各國都有混合人類和動物的創作,來作為神話生物的形象。古希臘將人與公牛混合起來,成為彌諾陶洛斯(Minotaur,編註:希臘神話中的牛頭人,專以人為食)。埃及人則用人和獅子合成人面獅身像(Sphinx)。在非洲,女人和魚合成為人魚(mami wata,@編註:非洲海牛,是西非美人魚傳說的由來)。我們的頭殼底下發生了什麼魔法,才會產生這些嵌合體呢?將熟悉的概念進行新的組合。
★原著P.91三張圖片
腦子也把動物和動物結合在一起,希臘的飛馬(Pegasus)就擁有馬的身體和鳥的翅膀;南亞象頭神(Gajasimha)的身體一半是大象,一半是獅子;英國盾牌紋章上出現的驢駝(Allocamelus),是由一部份駱駝及一部分驢子所混合成的神話生物。比起古代神話,現代的超級英雄也不遑多讓:蝙蝠俠、蜘蛛人、蟻人、狼人等等。
科學也有如神話。基因教授藍迪·路易斯(Randy Lewis)知道蜘蛛絲有很大的商業潛力:它比鋼鐵還強壯數倍(註1)。如果可以大量生產蜘蛛絲,就可以編織出超級輕巧的防彈背心了。但是我們很難畜養蜘蛛。當蜘蛛密集養育時,牠們會把彼此當作食物吃掉。並且,從蜘蛛那裡收集蜘蛛絲是非常困難的任務:八十二個人和一百萬隻蜘蛛努力了好幾年,才獲得足夠的蜘蛛絲織出一片四十四平方英尺的布(註2)。之後,路易斯有了創新的點子:將蜘蛛負責生產蜘蛛絲的基因放進山羊身體裡。結果產生了一隻名叫雀斑(Freckles)的蜘蛛羊。雀斑看起來像山羊,但是分泌的羊奶裡有蜘蛛絲。路易斯和團隊擠出羊奶後,在實驗室提煉出蜘蛛絲(註3)。
基因工程為製造實體的嵌合體打開了大門。我們不但有了蜘蛛羊,還有產生人類胰島素的細菌,帶著水母基因而發出螢光的魚和豬,以及世界上第一隻複製狗─辣皮(Ruppy)。辣皮能在黑暗中發出螢光,其螢光基因來自一種海葵。
★原著P.92兩張圖片
(圖說)白天和黑夜裡的小狗辣皮
我們的神經網路擅長將大自然的知識編織起來。藝術家喬里斯·拉爾曼(Joris Laarman)用軟體模擬人體骨骼的發育,以建造他的「骨骼傢俱」。就像骨頭結構已經達到了最佳骨質分佈一樣,拉爾曼的傢俱在需要承載重量的地方會有更密實的材料。
★原著P.93兩張圖片
同樣地,日本工程師中津英治(Eiji Nakatsu)從混合大自然的設計中看到解決苦惱問題的方法。在一九九〇年代,他參與了子彈列車的設計,以節省交通時間。但是原本設計的獵車存在天生缺陷:當列車高速行進時,平頭的引擎車頭會產生震耳欲聾的噪音。中津英治閒暇時喜愛賞鳥,他觀察到翠鳥的錐形鳥喙讓牠潛入水中時幾乎不會引起任何漣漪。中津英治為子彈列車想出來的解決方法就是讓車頭像鳥喙的形狀。車頭的鳥喙降低了火車的噪音,開到時速兩百英里也沒問題了。
★原著P.94上兩張圖片(鳥跟火車)
腦子往往將看過的東西用奇異新穎的方式結合。例如,在奇特拉·哥尼許(Chitra Ganesh)和西蒙·里(Simone Leigh)的影片中,女人溫柔呼吸的軀體結合了一堆沒有生命的石頭。
★原著P.94下圖
(圖說)奇特拉·哥尼許和西蒙·里的〈我的夢和我的工作都要等到地獄之後〉(My dreams, my works must wait will after hell)
乍看之下,混合生命和無生命的東西似乎只適用於藝術創作,但其實也可以解決這個世界開始有裂紋的建築和道路的問題。世界上有一半的建築—道路、橋樑、高樓—都是用水泥建造,而水泥受到風吹雨打,很容易變得脆弱,非常難以修復。為了這個問題,化學家轉而向大自然求解。他們在水泥裡加入某種細菌,以及細菌最喜歡吃的食物。如果水泥沒有受損,細菌就一直保持冬眠。如果水泥有了裂縫,細菌就活了過來。細菌會吃已經準備好的食物,生長、繁殖,釋放方解石,封住裂縫。感謝這個獨特的微生物混合技術,水泥有了自癒的能力(註4)。
同樣的脈絡下,我們的神經網路也擅長混合數位世界和我們的實體世界。電腦的計算能力可能超過了人類,但是有些對人類而言很簡單的技巧,對電腦來說卻相當困難。其中之一就是辨認人臉的技巧。兒童都能夠辨認人臉,以前的電腦卻不會。
★原著P.95圖片
為什麼?對電腦而言,數位照片只不過是一堆色相不同、強度不同的像素。電腦需要學習更高階的模式,才能辨認照片內容,而且要用到幾百萬個例子才能做得到。二〇〇〇年早期,這個問題非常顯著,因為全球開始上傳幾十億的照片到網路上。谷歌公司(Google)想要找到自動標示照片的方法,但是,一試再試之後,仍然無法找出計算公式。
一位叫做路易斯·馮·安(Luis von Ahm)的學者,藉由將機器和人類連結起來而解決上述的問題。他發明了ESP遊戲,其規則如下:來自世界任何地方的兩個人上網進到網站,並看一張照片,要求他們提供描述這張照片的文字。當兩人都提出同樣的字時(例如:豹),電腦就認為這是沒有偏見的確定字眼,並將這個字用來標籤這張照片。兩人一直玩這個遊戲,可能可以得到好幾個同樣的字,於是這張照片就有一些標籤(例如:森林、動物、爪子、樹、休息)。人類負責指認,電腦負責記錄。人或電腦單方面都無法解決問題,無法幫幾百萬張照片貼標籤。但是人和電腦一起合作,成為網路上主要提供影像標籤的方法(註5)。
我們對混合的偏好,可以從啟發我們將現在與未來融合的方式中看出。電影《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裡,主角馬蒂·麥佛萊(Marty McFly)時光旅行回到三十年前,意外地讓他的父母無法遇見彼此,從而干擾了他自己的出生。在馬克‧吐溫(Mark Twains)寫的《亞瑟王宮裡的康乃狄克北佬》(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裡,漢克·摩根(Hank Morgan)不經意地被傳送到中古世紀,他的先進知識被當時的人們視為巫術。在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短篇故事〈雷聲〉(A Sound of Thunder) 裡,一位獵人時光旅行到了侏羅紀,那時根本還沒有人類出現呢。他意外地踩到了一隻蝴蝶,並因此改變了未來。不同時代的特質毫無違和地和我們的想像力合而為一。
腦子對混合各種不同概念的喜好反映在我們的溝通方式。語言中有很多混合不同單字的複合字,例如英文中的*彩虹*(rainbow)、*眼影*(eyeshadow)、*智囊團*(braintrust)、*迷戀對象*(heartthrob)、*報紙*(newspaper)、*凍傷*(frostbite)和*心靈伴侶*(soulmate)。有幾部描寫世界末日的電影,片名都在玩文字混合的遊戲:發生在洛杉磯的末日電影名稱為「惡煞車手」(Carmageddon)、發生在北京的稱為「絕世天劫」(Airmageddon)、發生在龍捲風地帶的世界末日電影稱為「末日襲擊」(Stormaggedon)(譯註:這裡原文的文意不清,我有多加闡釋。不過,中文電影名稱無法顯示原文想表達的文字遊戲。@)。英國倫敦工人階級使用的俚語喜歡押韻,單字可能會被熟悉的短句取代,而且還要與原來的單字押韻。例如:「小心警衛。」(Watch out for the guard. )變成「小心聖誕卡片。」(Watch out for the Christmas Card.);「我跟一位小姐有約會」(I’ve got a date with the missus.)變成「我和乳酪及親吻有約會。」(I’ve got a date with cheese and kisses.)
隱喻也是來自於我們喜愛的混合。艾略特(T. S. Eliot)曾寫到:當黃昏鋪滿天空(When the evening is spread out against the sky)/ 像病人麻醉了躺在桌上(Like a patient etherized upon a table),因為他的神經網路將大自然現象和醫院景象混合在一起。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在〈從伯明罕監獄發出的信〉(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中,透過混合音樂、地理和氣象學的詞彙,來描繪他心目中的新社會:
現在是時候實踐民主了,把我們即將到來的國家輓歌變成有創意的兄弟聖詩。現在是時候了,從種族不平等的流沙中高舉我們的國家政策,讓它成為人類尊嚴的堅硬磐石......讓我們都懷抱希望,種族歧視的黑暗烏雲將很快地成為過去,誤解的濃霧將會從我們充滿恐懼的社區消失。在不那麼遙遠的明天,愛與兄弟之情的明亮星辰將帶著它們閃耀無比的美麗,照耀我們偉大的國家。◇
克里奧爾語(Creole)指的是不同語言混合後所創造出的語言(譯註:世界各地因為不同族群混居,而產生用數種不同語言混合而的語言)。最近,語言學家研究兒童發明的一種新的克里奧爾語。在澳洲的一個鄉下村落,成人通常會說三種語言:哇爾匹利語(Warlpiri,原本的族語)、克里奧爾語(Kriol,根據英語產生),以及英語。父母會對嬰兒自由切換地說這三種語言。兒童接收了父母的混合語言,成為他們的母語,創造屬於自己的句法。結果就是輕的哇爾匹利語(Light Warlpiri),一種新的語言,包括和原本語言不同的創新詞彙:例如,新的詞you’m指現在和過去的人,但不包括未來的人。這個詞並不存在於父母的詞彙裡。兒童的腦子根據他們的自身經驗,重新創造出新的材料,村子裡的語言不斷演化,傳統語言裡慢慢地加入了混合過的版本(註8)。
人腦經常將許多源頭混合到一起去。在中古世紀,歐洲作曲家創造歌曲時,經常讓不同的歌詞同時被唱出來,連語言都可能不同。一個有名的曲子結合了拉丁文的垂憐經(Kyrie)和兩種世俗法文的歌詞。第一人聲唱著聖詩,第二人聲唱著「五月的真愛」,第三人聲警告重婚的人:「抱怨自己吧,不要抱怨教宗」。快轉五百年後,嘻哈音樂仍然經常混合不同音樂來源—將以前歌曲的歌詞、旋律、副歌重新編排或混合在一起,創造新的歌曲。例如,一九九二年,德瑞(Dr. Dre)大受歡迎的〈讓我騎〉(Let Me Ride)混合了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的鼓聲模式、國會放克樂團(Parliament)的人聲以及金·泰(King Tee)的音效(註9)。單一的副歌旋律可以穿越音樂文化:一九六〇年代,溫斯頓樂團(The Winstons)的一段鼓聲獨奏被混合進一千多首歌裡面,從艾美·懷絲(Amy Winehouse)到傑·斯(Jay Z)都用過(註10)。
科技在幕後的混合常常可以創造跳躍式的改變。正常來說,照相是用單一的光圈設定,讓定量的光線進入相機。結果就是照片有些部分曝光不足,有些地方又過度曝光。如果你在窗前幫你的母親拍照,射進來的光線會讓她的臉部顯得晦暗。高動態範圍成像(High dynamic range, HDR)的攝影則可以讓照片中的一切影像都看起來有正確的對比。這是如何做到的呢?數位相機非常快速地拍一連串照片,每張的快門設定都不同,讓不同份量的光線進入相機。現在有了一整套照片,有些曝光不足,有些過度曝光,以及介於二者之間。然後,軟體會混合這些照片,讓每個部分達到最佳對比—也就是讓周圍的物件彼此看起來不同。最終產生的照片就是由不同照片混合起來的結果,顯得比真實景物還更為真實。這全要感謝我們看不見的、不同曝光的混合。
★原著P.99圖片
大數據可以導致大混合。當你在谷歌翻譯軟體打一段話,電腦並不會試著理解你打出來的內容,而是將你打的字和大數據庫中既有的翻譯文字比對,一個字一個字、一句話一句話的找出最接近的意思。因此,軟體不需要字典。翻譯成為了統計的結果。電腦對你說的話沒有感覺,只是將你的文字當作其他文字拼圖的一部分。文藝復興時期的複音音樂(polyphony)中,我們還可以聽到歌詞的混合;谷歌翻譯則發生在我們看不見的隱蔽處。
有時,兩個源頭混合得很明顯,有時則難以辨別:源頭可以混合到無法分辨的地步。明顯混合的例子就是貝聿銘(I. M. Pei)將埃及金字塔放在羅浮宮庭院裡,以及芙烈達·卡蘿(Frida Kaylo)將自己的臉放在受傷的野鹿身體上。
★原著P.100上兩張圖片
混合得更徹底一點的例子則是藝術家克雷格·瓦許(Craig Walsh)將人臉投射到樹上,以及伊莉莎白·迪勒(Elizabeth Diller)和理查多·史考菲迪歐(Ricardo Scofidio)的〈模糊的建築〉(#Blur Building#)—一半建築、一半雲霧,幾千個水柱產生了雲霧般的牆面。
★原著P.100下兩張圖片
在巴西海灘上,也可以看到同樣程度的混合。把足球和排球混合到一起,就會得到一項受歡迎的新運動:足排(futevolei)。在沙灘排球的場地踢足球,正如足球規則一樣,除了手之外,球員可以用身體的任何部位碰球。也如排球規則一般,球員將球打到對面,直到球落到對手方的地上,就能獲得一分。排球的扣殺被稱為「鯊魚攻擊」—一個球員將一條腿高高舉起,將球猛烈踢過網。
★原著P.101上圖
混合的另一個極端則是完全無法分辨源頭了。例如,我們很難看出賈斯伯·約翰(Jasper John)的〈零到九〉(0 Through 9)裡面彼此重疊的數字。
★原著P.101下圖
徹底混合的策略導致人類文明的大躍進。幾乎一萬年前,美索布達米亞的定居者開始挖銅礦。幾千年後,他們的子孫也開始挖錫礦。兩種金屬都不硬,但是混合起來之後,成為青銅合金,比鍛鐵還硬。西元前二五〇〇年左右,出現最早刻意混合的證據:這個時期的青銅製品裡,錫的成分比例大於大自然銅礦裡的錫。青銅時代來臨:將銅和錫混合起來,成為武器、盔甲、銅幣、雕塑和罐子的最佳材料。青銅是混合的產物,卻完全看不到原來的源頭:我們很難看得出來,原本的兩種軟金屬放在一起,可以製造出耐用且亮閃閃的合金(註11)。
就像青銅合金一樣,合成物、藥酒、藥水和長生不老藥也都是完全混合的產物。一九二〇年,香水設計師恩尼斯·鮑(Ernest Beaux)混合了十幾種自然香精,包括玫瑰、茉莉、佛手柑、檸檬、香草、檀香和首度使用的人工香精—醛。他把不同比例的配方放在瓶子裡,請老闆香奈兒挑出她最喜歡的香味。她聞了一輪後選了第五瓶─世界上最有名的香水「香奈兒五號」(Chanel N°5)於焉誕生。
★原著P.102兩張圖片
腦子總是在品味著經驗倉庫裡的資料,常常從沒有關聯的事物中找出連結。美國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插畫家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 取材現代工業、女權日益提升的女性、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畫的先知以賽亞(Isaiah),創造了一個新的角色:鉚釘女工(Rosie the Riveter)。認知科學家馬克·特納(Mark Turner)寫到:「人類思考延伸超越巨大的時間、空間、因果關係和媒介......人類思考能夠跨越這一切,看到它們之間的連結,然後加以混合。」(註12)
★原著P.102兩張圖
大部份時候,我們並不知道腦殼裡正在進行混合,但是知識一直在互相影響,形成新的技術。例如,微流控芯片技術(microlfuidics)是醫學診斷的基石:在特殊設計的容器裡,血液樣本分流到小的空腔中,在每個空腔裡測試不同的病原是否存在。很不幸的,容器的製造過程很昂貴,又很花時間。除了已開發國家之外,別的國家都沒有辦法負擔這個設備。生物醫學工程師蜜雪兒·坎(Michelle Khine)和她的團隊為了尋找負擔得起的替代品,想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解決方法:熱縮珠寶(Shrinky Dinks)。這種玩具塑膠片經過預熱而延展,兒童可以在上面畫畫。再度加熱後,塑膠片會縮回原來的大小,將畫變成很小一張。坎的團隊用雷射列印和烤土司機,在塑膠片上做出空腔,加熱,縮成可以使用的微流控芯片。一張只要幾分美金,將便宜的玩具變成了血液檢驗的設備。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研究相對論時,他想像站在電梯裡會是什麼光景。如果電梯在地表上,地心引力會讓放手的球落到電梯地板上。如果是在無重力的外太空,而電梯正在往上升呢?球也會落在電梯地板上,因為電梯地板正在迎上前去。愛因斯坦明白了,我們其實無法分辨這兩種狀況:無法分辨球落下來是因為地心引力或電梯加速。他的「等效原理」顯示,地心引力也可以被視為某種加速。他把電梯和天堂混合到一起的時候,獲得了對於現實本質的意外洞見。
將不同的思考線用新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成為創新的強烈驅力。雖然動物界經由「性」的混合達到多元化,但仍然限於遺傳序位類似並同時都活著的夥伴。相對的,個人的腦子有非常多的記憶與感知,可以毫無限制地混合各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