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場飢荒吧!
幫我個忙,想像你身處於現實世界的飢荒中,只能得到非常有限的食物。想像一下會發生什麼事。
頃刻間,你生活中的一切都將和食物有關。你的身體會不斷告訴你,要審慎規劃利用自己所有的,並且一找到足夠的食物就要大吃一頓。你會持續尋找更多的食物,或許開始翻找還沒被摧毀的農作物。你可能會獵捕野兔,或在樹林間覓食。很快地,你學會非常有效地利用自己能找到的食物。
因為食物受到限制而開始覓食後,你的腎上腺素會大量分泌,甚至帶來一點狂喜的感覺,讓你保持足夠的體力和希望。然而,於此同時,你的新陳代謝會減緩,才能有效地利用和儲存你所攝取的營養。被迫減少進食時,你的體重或許會減輕,但你的新陳代謝也會變慢,讓你不會在太短的時間減少太多的體重。理由是,假如你太快消耗過多的能量,就會面臨死亡。
持續飢餓了一陣子,隨時有任何食物都會吃完以後,你或許終於能找到穩定充分的食物來源。或許你刺死了一隻野豬,或是從村子裡的有錢人家偷了一條神奇的麵包,諸如此類的情況。重點是:你找到了大量的食物,而你體內的一切都戰勝了你節制的意志力。你全部吃個精光,你吃了所有找到的東西,你大肆享受。即便中途想要停止,你也辦不到。
這是你的身體為了生存的本能,是件好事。你的身體在災難中唯一的任務,就是幫助你儲存養分,並為將來的日子提供能量。假如大吃大喝的享受無法持續,身體仍可以提供一些能量,讓你用比平常更慢一點的新陳代謝生存下去。你還處在飢荒之中,就算吃下了兩條神奇的麵包,你的身體也知道你還在持續不斷地尋找著食物。
為了活下去,你得在找到食物時吃越多越好,而你的新陳代謝會保持緩慢,確保你能活著。這場飢荒可能有兩種結局:
命運一:飢荒永遠沒有結束。當你用盡了所有的存糧,你就不再感到飢餓,因為你的身體相信真的沒有食物了,於是停止耗費寶貴的能量傳送飢餓的訊號。你就這麼活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健康不斷惡化,然後面對死亡。即便你還沒有變得消瘦羸弱,也會因為飢餓而死亡,因為無論體重如何,飢餓都會削弱你的肌肉和心臟。1
命運二:在飢荒結束前,你找到足夠生存的食物。但在飢荒完全結束之前,每次找到食物,你就盡情大吃。這是應該的,你的身體會將這些熱量儲存成脂肪,幫助你重建和修復身體,並在下一次飢荒來臨時保護你。當然,在這些必要而有助益的大吃之間,你仍持續挨餓,並執著地尋找和攝取更多食物。
在飢荒結束之前,你重複著大吃和挨餓的循環時,還有一些事會發生:你的荷爾蒙不再好好運作,讓你的性慾驟降(在飢荒期間生小孩一點用也沒有!)你變得暴躁易怒,而腎上腺素帶來的快感漸漸耗盡。你的身體試圖儲存能量,於是新陳代謝減緩,而能量通常一陣一陣地來自腎上腺素和壓力荷爾蒙。
或許因為天賜的奇蹟食物,又或是找到了富含漁獲、芒果和布朗尼的土地,你活了下來,而飢荒終於結束。
一旦有了食物,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你會盡可能地大量進食。你的體重會增加,而這是很棒的。你的身體會花一些時間重新獲得力量和活力,你會持續感到疲憊好一陣子,因為你的身體正緩慢修復為了在飢荒中存活,而不得不犧牲的部分。
從飢荒恢復的時期,只要你看到食物,就一定會吃掉。這是必然的,你才剛經歷了飢荒!你挨餓了整整半年!或五年!你的身體還不相信短期內不會再有飢荒,因此你還會大吃上好一陣子。你也會需要休息好一陣子。而你的體重在恢復期一定會增加,這都是必須的。
一旦你的身體飽足了一段時間,也不需要再擔心下一場飢荒,你會慢慢地恢復正常。食物不再帶來如此龐大的壓力,你會慢慢地相信有足夠的食物,你的新陳代謝也會慢慢地回復正常。你的胃口和對食物的渴望終將正常化,而你的體重也會穩定下來;或許會比飢荒前稍微重一點,因為懼怕未來再遭逢飢荒,但或許也不會。
我相信你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但還是讓我說完吧:節食正是讓你的身體經歷飢荒。聽起來可能有點牽強,其實不然,完全不誇張。你或許會說:「不,即使正在節食,我還是會吃足夠的量。」或是說:「不,我總是暴飲暴食,我的身體不可能得不到足夠的食物。」
這都不重要。假如你依然進食,卻沒有吃到飽足,或總是擺盪在節食和暴食的兩個極端間,身體都會解讀成飢荒狀態。我再說一次:若你總是擺盪在暴食和節食的兩個極端間,無異於讓身體經歷持續不間斷的危機。
這是危急存亡的狀態。在以前,唯一會使我們不攝取充足食物的情況,只有糧食短缺的飢荒時期;然而,現在的節食文化也推了一把(這樣的文化只有幾十年的歷史而已)。吃得比渴望的更少將觸發身體的生存模式,改變荷爾蒙和腦化學,進而降低新陳代謝,讓你從生理上對食物成癮。心理上的執迷,其實來自這樣的生理限制。
對於食物的執迷和暴飲暴食,其實都是因為身體為了生存,試圖逼迫我們停止節食/飢荒。假如你相信身體逼迫你吃下的食物,聽從自然的飢餓感,讓自己復原,那麼你很快就能恢復。你的身體知道該怎麼做。或許會花上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但你的胃口、體重和新陳代謝終將趨於平穩。
但我們從不允許自己這麼做。我們不讓自己吃東西,因為不信任自己的胃口或是體重。大家都告訴我們,吃很多是不好的,代表我們真的食物成癮。事實上,我們對抗著大量進食和休息的本能,害怕自己太懶惰、太不負責任。我們使自己身陷飢荒狀態,而對食物的執著會一直持續下去。有一天,我們會成為老人院裡的老太太,還擔心著布丁會讓自己發胖。
假如限制進食,我們的身體會本能地彌補缺乏的食物,降低新陳代謝,對食物產生執迷,並試圖保持體重。一旦新陳代謝受到影響,健康狀況基本上就會慢慢地惡化,因為身體將努力地使你撐越久越好,期盼有一天你能吃進大量的食物,給身體修復的機會。
假如你對食物成癮,代表你已經觸發了飢荒狀態。假如你暴飲暴食,代表你已身陷飢荒狀態。無論你的體重多重,或是認為自己的食量多誇張,這都是不變的事實。
即便你只是「稍微」節食,都可能使身體進入危機模式。假如你太常處於飢餓狀態,也會發生同樣的事。重要的是,即便你不算很瘦,也可能會如此。很多人看起來沒少吃,卻仍處在飢荒狀態。無論你嬌小或肥胖,都可能出現這種生理現象。無論如何,身體在恢復期都會需要更多脂肪,就像是某種保險策略。
我們很難相信,治療食物成癮的方式,竟可能是吃更多東西,並且讓身體從食物成癮/飢荒的迴圈中恢復。我們太害怕食物、卡路里和體重,所以一直沒有真正地恢復,以至於成癮和暴食的現象不斷持續。迴圈不斷惡化下去,新陳代謝一直受到抑制,大腦執著於食物,而身體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增加體重。
我們一直深信,最大的問題出在食物成癮和過度進食,卻完全沒有發現,問題真正的源頭是:限制。事實上,可以說肥胖的身體就是為了更有餘裕地面對節食/飢荒。我們的身體害怕未來的飢荒,所以不希望我們減重。從這個角度看來,比較肥胖的身體反而更能存活下來。
我們的身體不喜歡我們試圖控制食量,不能理解我們只想穿得下小得誇張的牛仔褲。為了存活,身體會對抗飢荒和限制,而我們越努力地節食,身體的反抗也就越強烈。
明尼蘇達州的飢餓實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明尼蘇達大學的安席爾.基斯進行了一場飢餓實驗。他想知道如何在戰爭過後,好好幫助飢餓的人們復原。因此,他得先讓人挨餓。
一共超過四百個善良的人報名參加,希望為戰爭盡一分力。後來只選擇了三十六名男性:生理與心理狀況最穩定、意願最高,也最符合實驗目標的人。
這些男性住在類似宿舍的房間,和臨時的實驗室相連。他們可以離開,但這棟建築是他們的居住基地。實驗的前三個月,他們正常進食,而實驗者緊密監測他們的健康狀況。他們每天都獲得約三千兩百大卡的熱量,這被認為是正常的分量(這的確是)。他們在建築中工作,每個星期大約都步行二十二英里。
接下來的六個月,他們攝取的卡路里驟降成一半。他們一天只吃兩餐,合起來大約一千六百大卡。實驗者鼓勵他們維持相同的步行量。
在這項實驗中,一千六百大卡被視為「半飢餓」。可怕的是,這個量卻是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推薦來「對抗肥胖」的「保守值」。你或許也曾經看過醫師訂定的飲食規劃或健身雜誌上的卡路里值。如今,一千兩百到一千六百大卡是男性和女性的建議攝取量。
男性通常需要比女性更多的卡路里,因為體型和肌肉的組成不同,但一千六百對任何人來說都太低了。事實上,根據紐約大學食品與營養學教授馬里昂.奈斯特的說法,即便是新的每日兩千大卡建議,「也只足以維持孩童的生活。」2好好想想吧。
只攝取一千六百大卡的熱量時,受試者的力量和能量立即下滑,他們說自己總是感到疲累。接著是倦怠感。他們原本都善良而有想法,此時卻對以往在意的事物毫無感覺。而後,性和浪漫也失去了吸引力。
他們腦中想的只有食物,只執迷地想著、談論著、閱讀著和食物有關的一切。(聽起來似曾相識?)有些人開始盯著食譜看好幾個小時,用餐時間成了一天中最快樂的部分,而假如食物沒有準時出現,他們就會變得暴躁易怒。即便食物只是單調的白麵包、牛奶、豆子或蔬菜,他們也會覺得美味至極。很多人會在食物中摻水,希望能撐久一點,或是將用餐時間拖到兩個小時,又或是偷偷把食物帶回房間,慢慢品嘗。在兩餐之間,受試者能無限量取得咖啡、水和口香糖,而他們上癮了,有些人一天能吃上四十包口香糖,喝上大約十五杯咖啡。
實驗開始時處於正常健康狀態的受試者們,在這六個月間變得瘦骨嶙峋。他們的心率大幅降低,總是覺得寒冷:這是新陳代謝緩慢和身體試圖保存能量的徵狀。他們體內的血液量減少,心臟縮小,並且為了儲存水分而出現水腫。他們的皮膚變得粗糙。他們感到頭暈目眩,缺乏方向感,時常肌肉痠痛。
往好處看,他們的眼白變得潔白無瑕,因為他們的血管收縮了。因此,假如你想要擁有像洋娃娃那樣陶瓷白的眼睛,就讓自己挨餓吧,只是要承擔很多可怕的問題。
接著,他們開始試著從外面偷渡食物進來。要記得,這些人之所以獲選,是因為他們意願最高,也最可能遵守實驗的規定。但他們還是開始想作弊偷渡外界的食物。事實上,作弊的問題實在太嚴重,只好規定受試者在離開時,都必須有人陪同。之後,有三個人完全退出了實驗。
食物的限制對受試者的心理造成了深遠的改變。實驗開始幾個星期後,其中一個人出現了關於食人的恐怖夢境。接著,他違反規則,到城裡享用了奶昔和聖代冰淇淋。當實驗負責人質問他時,他崩潰大哭,還威脅要殺掉對方。他退出實驗,被送到精神病院。正常進食了幾個星期後,他完全恢復了心理健康(神奇吧!)好好想想,這個人要回復理智,需要的竟只是更多食物。
的確,這是個極端的例子,但所有的受試者都變得焦慮沮喪。其中一個人回憶到,他在實驗期間幾乎每天都會對好朋友發火,必須為了不理性的爆發道歉。
最奇怪的部分則是:即使所有受試者都變得瘦骨嶙峋,他們卻不覺得自己太瘦弱。相反地,他們覺得其他人太胖了。這樣的現象稱為「身體臆型症」,指的是在患有飲食障礙的人眼中,自身的體型和體態與現實完全不同。有些人認為,飲食障礙可能是由身體臆型症所造成,但受試者們從一開始就不想減重。他們單純是因為飢餓造成的心理影響,就經歷了身體臆型症。我沒辦法解釋其中的原理,但這真讓人驚訝。
你覺得對我們這過度執著於飲食控制和身體形象的文化來說,這代表什麼?聽起來不太妙吧。節食和限制會讓我們的腦化學亂成一團,破壞我們的心理健康,直到我們再也無法思考食物和體重以外的事。
我們值得更好的,因為節食一點用也沒有。
恢復
這個實驗的目的是想找到最好的方式,幫助挨餓的人們恢復。飢餓造成的劇烈身心變化其實完全不是實驗的焦點,半飢餓的階段只是要讓受試者達到恢復前需要的狀態而已。
剛開始重新開放食物時,基斯認為緩慢增加是最健康的方式,因此每次只增量一點,有些人是四百大卡,有些八百大卡,有些則是一千六百大卡。只增加四百和八百大卡的組別完全沒有任何改善。基斯給了他們補充品和蛋白質飲料,但他們還是沒有改善。唯一有幫助的只有更多食物,非常大量的食物。把攝取的卡路里提高到實驗前的數值之上後,立刻出現了正面的影響。
然而,對許多受試者來說,飢餓帶來的情緒波動在恢復期間仍然持續著,有些人甚至變得更沮喪焦慮。這項資訊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因為這告訴我們,從荷爾蒙和化學的角度來看,要在挨餓節食之後重新餵飽自己,可能會是一場艱困的戰鬥。
只有十二個人在實驗結束後多留了幾個月,參與基斯說的「無限制恢復」。平均而言,這些人一天攝取五千大卡的熱量,但有時候會高達一天一萬一千五百大卡。無論吃了多少或肚子多飽,他們仍時常提到無法滿足的飢餓感。
他們說,實驗留下了後遺症,許多人甚至時常害怕會有人再次奪走他們的食物。其中三個人成了廚師,而他們在實驗前對食物或烹飪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許多人說,他們在飢餓實驗的幾個月或幾年之後,仍然感到非常飢餓,對食物異常執著。而在調查這個實驗時,我也讀到了大量的奶昔能帶來治療的效果。這就是一九四○年代教我們的。
這告訴節食減重者什麼?
我要說的是……你已經看出問題在哪了吧?主流的減重或「體重維持」飲食所推薦的熱量是每天一千兩百到兩千卡之間,這剛好能引發生理的飢餓反應,造成對食物的執迷。你已經知道一天只有一千六百大卡的飲食,會對身體和心理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這些受試者身體和心理的一切,都吶喊著食物,而到最後,唯一的解藥就是長時間的大量進食。
這些受試者的體驗幾乎和節食者相同,要讓身體脫離節食危機的過程也是。假如你開始節食,即便程度再怎麼輕微,即便是塑身雜誌裡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六十天計畫,你的身體都會反射性地進入執迷食物的生存模式。你對食物的執著並不是出於懶惰或缺乏責任感,而是身體無法避免的自保方式。
而假如你連節食一天都沒辦法撐過,那麼恭喜你:這其實是好事。「成功」的卡路里限制會對身體和心理造成立即的劇烈影響。如果受試者沒有受到嚴密監控,他們一定會立刻停止節食。節食違反了我們的生理本能,但我們的減重文化最悲哀的部分是,當身體試圖逼我們停止,我們卻強迫自己繼續。如果想正常面對食物,我們得刻意地突破這樣的循環,讓身體脫離危機生存模式,回到比較正常的狀態。
何謂正常進食?
在我進行「去他的飲食法」之前,我和正常進食差之千里,對食物和體重極端執著,甚至完全不知道正常該是什麼樣子。我會看著那些對食物不會想太多的人,想著:「他們只是運氣好,沒有食物成癮。」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食物成癮來自生理上的原因,而每次節食都只會讓情況更糟。
我沒有意識到,某方面來說,我們天生就會對食物執著,因為食物是生存最基本的要件。當身體察覺到食物的來源短缺,我們對食物的渴望就會提高。感謝上天,反之亦然。一旦身體知道總是可以得到飽足,就會冷靜下來。哈里路亞。
當你不再困在食物生存模式,而可以正常進食後,你會體驗到:
■在一天之中,幾乎只有肚子餓時才想到食物。
■你會有健康的好胃口,吃很多東西,但因為新陳代謝不受節食影響,所以你的體重會維持穩定。
■你會吃你渴望的東西,但你渴望的是你需要的。有時候是沙拉,有時是餅乾,有時是水果或牛排,如此這般。
■你可以在大約吃飽滿足時停下來,而不會想太多。
■當你分心、疲憊、難過或壓力大時進食,仍然可以在吃飽時就停下來。
■你會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食物、何時想要、想要多少。但你不需要分毫不差地遵循自己的渴望,因為人生太短,不值得執著在食物上。
脫離生理的飢荒時期會自然而然地帶來許多正面的改變,上面列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諷刺的是,我們得花許多心力來重新學習,才能讓吃東西這件事變得簡單。但你一定做得到。而我會幫你,我會盡我所能地帶你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