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安夫列特──庫拉的社會學
1〔抵達古馬西拉。庫拉會話之例。長期在安夫列特訪客的初步蘭人。〕
我們一行人從北方駛來,首先到達主島古馬西拉,島像座陡峭的大山,山上有著弧狀的曲線和偉大的懸崖,竟有點像是一座宏大的歌德式建築。左邊是沉重的金字塔",那就是東姆東姆島了,隨著旅客的接近,它就縮到近山之後去了。船團現在沿著古馬西拉西岸航行,島的這一面,夾雜著一塊塊禿地的叢林沿著陡坡而上,坡上因岩脊而形成稜紋,並因山谷而造成縐褶,山谷到了腳下就變成寬闊的海灣。山坡上偶爾可見三角形的開拓地,這就是從島另一面來的土人墾植的痕跡,那兩個村子就在島的另一面。在古馬西拉的西南端,一道岬角變成兩側被沙灘夾住的低平尖地。船團在尖地北側村人看不見的吉亞哇那(Giyawana,初步蘭人稱之為吉亞西拉〔Giyasila〕)海灘上停下來。這就是所有從北方來的船團在進入村子前停留的地方。這也是安夫列特居民從村裡假裝出航以後,在真正航向初步蘭之前,休息一天的地方。簡言之,這個海灘就等於安夫列特人的穆哇沙灘。這裡也是我在1918年月的一個滿月之夜,嚇了那古馬西拉船團一跳的地方,當時他們本已出發前往西納克塔從事巫伐拉庫遠航。
在安夫列特──庫拉的社會學 西納克塔人在接觸古馬西拉庫拉伙伴前,要在這個海灘上施行最後階段的庫拉巫術。他們在抵達多布前還要行同樣的巫術;其實當大巫伐拉庫是在多布時,他們通常會把完整的巫術典禮留到多布才做。所以我們最好等到船團到了薩如沃那海灘時,再介紹這個巫術。這裡應該說明的是,在施行巫術的場合,一行人在吉亞哇那海灘小留一個鐘頭或半點鐘以後,就上船拿出划漿來,船團繞過尖地,來到一個風景如畫的小灣,古馬西拉的那個叫做努阿加西(Nu'agasi)的村子,就座落於灣內(見圖版)。這個村子往昔座落於一個海拔百米左右的窄岩架上,是個很難接近的要塞,能俯瞰所有通道。現在因為白人的影響,一切防禦措施都變得沒有必要了,所以村子就搬到窄帶狀的前灘上來了,這個前灘是海和山腳下形成的小沼澤之間的橋樑。有些船會來到這個海灘,其餘的則更往前走,在一塊150米高300米寬的陡立的黑色岩石下航行(見圖版42)。他們轉個彎,就到了古馬西拉的大村子了,村子建在人工的石造梯形丘上,被小石塊做成的堰隄圍住,形成方形的潟湖和小港(參閱第章第節所做的描述)。這個古老的村落幾乎無法從海上接近,與本區那典型的座落於高處的村子不同,又形成另一種類型的要塞。由於完全暴露在東南風和海洋的襲擊之下,所以用石防波隄保護起來,而在所有天候下,只能從南邊的一個小水道接近,因為那兒有塊巨岩和暗礁擋住了洶湧的波濤。
西納克塔客人並沒有受到任何歡迎典禮或正式的接待,他們直接下船就混入村民裡去了,三五成群地待在朋友家附近,嚼起檳榔談起天來了。他們說的是基里維納話,因為每個安夫列特人都懂。他們幾乎一上岸就給庫拉伙伴帕里(pari)贈禮(初禮),這是些梳子、石灰壺、石灰棒之類的小東西。然後等對方送庫拉禮物。最重要的頭目會最先送一件庫拉禮物給口塔巫亞或頭巫達哇達,看誰是這次的頭力巫伐拉庫而定。那聲音雖柔和但很響亮的號角,馬上宣佈收到第一件禮物了。其他海螺號角也跟進,庫拉就全面展開了。不過對西納克塔的冒險家而言,在安夫列特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個小插曲,因為他們指望多布那更大的目標。為了符合土人的觀點,我們最好等到了多布的土巫陶納海灘時,再詳細描述庫拉程序。至於這樣的船團抵達時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會怎麼舉止之類的具體說明,我會在描述我在納卜瓦格塔(另一個安夫列特的島嶼)的村落目睹的情景時介紹,當時60艘多布人的獨木舟在前往博約瓦做巫伐拉庫時途經該地。
為了使讀者對訪客和安夫列特人之間的談話有一定的概念,我將提出某些初步蘭人訪問努阿加西(古馬西拉村落中較小的那個)時,我記下來的一個談話樣本。幾艘初步蘭西側小島的獨木舟,為了庫拉遠征而出航,他們在一、兩天以前就抵達鄰島納卜瓦格塔了。其中一艘配備了六名船員的船划到努阿加西來了,他們是為了送庫拉伙伴帕里禮物並看看關於庫拉會做什麼才來的。因為這個小遠征隊抵達納卜瓦格塔時,話就已經傳來了,所以當老遠看到這艘船時,來意馬上就被猜出來了。當時我正在帳蓬裡很辛苦的詢問努阿加西的頭目頭伐薩納(Tovasana)一些民族誌資料;他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就馬上離開我的帳蓬趕回家去了
頭伐薩納是位直言無諱的人物,他是安夫列特最重要的頭目,我討論安夫列特時不用酋長"一詞,因為當地土人既不遵守彎腰或蹲跪之類的宮廷禮儀",頭目也沒有任何權力或經濟勢力,完全不像初步蘭那樣。不過我雖然來自初步蘭,還是頗詫異頭伐薩納說話時所用的權威語調,以及他顯然掌握的影響力。部份原因無疑地由於當地沒有白人的騷擾。白人的影響已大為降低初步蘭的土著權威和道德,但目前為止安夫列特相當大程度地躲開了傳教士和〔殖民地〕政府的法律秩序。另方面,頭目的勢力範圍很狹窄,他只是一個小村子的權威,這也鞏固了他的影響力。繼嗣上他也是所有頭目中年紀最大、出身最高貴的一個,因此他是眾頭目中公認的首席"。
他為了接待訪客,就到他家前面的海灘上,坐在一根圓木上,平靜地看著海。初步蘭人到了以後,每個人都拿一件禮物到他的庫拉伙伴家去。酋長並不起身去迎接他們,他們也不一起去拜見他。那位頭力瓦加來到頭伐薩納坐著的地方;他帶來了一束薯和一件古古阿(gugu'a,梳子、石灰壺之類的價值不高的東西)。他把這些東西放在那位端坐的頭目旁,可是他毫不在意的樣子。有個小男孩,我想是頭伐薩納的外孫吧?撿起禮物拿回屋裡去。然後頭力瓦加就上了陽台坐到頭伐薩納身邊去了;到目前為止雙方還沒交談過一個字呢!這些人盤腿坐在樹蔭下的平台上,這樣大樹的枝葉伸展開來,有如天蓬似地覆罩著拖上岸了的獨木舟。那個卡杜瓦加(Kaduwaga)人的身材年輕苗條,他身邊的老頭伐薩納,身材龐大、粗,他那大大的鷹鉤鼻,從滿頭印度頭巾似的亂髮中突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老木精。他們開始時只交換一、兩個字,但很快地就進入比較活潑的談話,而當村民和其他訪客參加進來時,談話就變成一般性的了。由於他們說的是基里維納話,所以我能記下談話的開頭部份。
頭伐薩納問道:
「你在那兒碇泊的?」
「在納卜瓦格塔。」
「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
「抵達前一天你從哪兒出發的?」
「從甲布瓦納(Gabuwana)。」
「什麼時候?」
「前天。」
「吹什麼風?」
離家時吹亞伐塔(yavata),風變了。到了沙洲甲布瓦納後;我們睡覺;某某人做祈風巫術;風又變了;好風。」
然後頭伐薩納問起訪客凱柳拉島(位於基里維納西方)的一位頭目,問他什麼時候會送一對大姆瓦利。那個人回答說他們不知道;據他們所知,那位酋長目前沒大姆瓦利。頭伐薩納變得很生氣,開始長篇大論起來,中間到處夾雜著古馬西拉話,他宣佈他將永遠不再跟那個酋長庫拉了,說那個人是個偷比奇(topiki,卑鄙的人),欠他一對做為約蒂勒(還禮)的姆瓦利好久了,他庫拉起來總是很慢。頭伐薩納送給那個酋長一些陶壺,對方答應送他豬可是從沒實現,對於這些,這個酋長又作了一番譴責。訪客們一面聽著一面附和,只偶爾做點無關痛癢的評語。他們也同樣地抱怨,他們希望在納卜瓦格塔收到的西米,也被用種種藉口對所有卡杜瓦加(Kaduwaga)、凱西甲(Kaysiga)及庫亞哇(Kuyawa)的人拒絕了。
頭伐薩納接著問道:「你們打算停留多久?」
「直到多布人來為止。」
「他們會來的」,頭伐薩納說:「不是在兩天後,不是在三天後,不是在四天後;他們明天就會來,或者最遲最遲後天來。」
「你跟他們去博約瓦?」
「我將先去瓦庫塔,然後再跟多布人去西納克塔。他們會去蘇蘇哇(Susuwa)海灘捕魚,我去你們的村子,去卡杜瓦加,去凱西甲,去庫亞哇。你們的村子是不是有很多姆瓦利?」
「是的,有的。××人有………」
這裡接下去是一長串大貝臂鐲的私名,較小的無名貝臂鐲的估計數字,以及當時所有者的名單。
聽、講雙方的興趣都很明顯,頭伐薩納就告訴訪客他行動的大概日期。接近月圓的時刻了,土人對月圓前後那一星期的每天都起了名字,因此滿月前後那幾天可以計算。此外,一個月裡的每個七天期間〔星期〕都由當時的月弦來命名。因此土人訂定日期時能夠相當準確。目前的這個例子顯示了往昔各個遠航隊的動向如何傳遍廣大的地區;現在常有配置了土人水手的白人船隻往來各島,消息也就更容易傳遞了。過去像我們剛介紹過的那種小型的先遣遠航隊,常常會在一年以前就訂好日期做好安排。
卡杜瓦加人接著問當時有沒有任何初步蘭來的異鄉人待在古馬西拉。他們回答有位巴烏(Ba'u)人及一位西納克塔人在村裡。然後再問古馬西拉有多少串庫拉項鍊?於是話題又轉到庫拉的技術細節上去了。
初步蘭來的人長期待在安夫列特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他們常隨一個遠航隊來而隨另一隊去。他們接連幾星期或幾個月,住在庫拉伙伴、朋友、或親戚家裡,謹慎地入鄉隨俗。他們會跟該村的男人坐在一起聊天,幫他們做工,並出去打漁。打漁特別吸引初步蘭人,因為他們自己也是高明的漁夫,而當地的漁獲完全是新的一種。當地漁夫會遠航到一個沙洲上,在那兒住幾天,佈下大網抓懦艮或海龜;或者乘著小舟出海用捕魚浮網板抓飛躍的顎針魚;或者在深海佈下陷阱抓魚──這一切對初步蘭人而言都很新奇,因為他們只習於用適合在水淺但多魚的潟湖捉魚的方法。
到了某個時候,初步蘭人可能會覺得在安夫列特的旅居不愜意了;因為他完全不能跟婦女交往。他在故鄉習於風流之事,可是在這裡郤得完全禁慾,他不僅不能跟無論已婚或未婚婦女性交,甚至連用博約瓦特有的那種自由、快樂方式跟她們社交,都在禁止之列。我的一位主要報導人萊瑟塔(Layseta,是位西納克塔人),既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後悔地對我告白,他說他從來沒成功地跟當地女人發生關係過。可是為了挽回面子,他宣稱有過幾位安夫列特的美人對他表示愛意並以身相許,可是他總是拒絕她們,因為:
「我害怕,我害怕古馬西拉的博沃巫(bowo'u)祂們很壞。」
博沃巫是安夫列特當地的妖巫。不管我們對萊瑟塔的證詞有什麼想法──他個人的外表和魅力,實在令人很難相信他吹的牛──而且無論他怕的是妖術還是被人痛打,事實上初步蘭人到了安夫列特以後,行為模式就得改變,必須完全遠離婦女。當大群人抵達古馬西拉或納卜瓦格塔時,婦女就會逃跑,在叢林裡露宿,直到海灘又清靜下來為止。
但相反地,安夫列特人在西納克塔郤習於接受未婚女子的委身。西納克塔村的男人雖然不高興這個習慣,郤也還沒厭惡到採取行動的地步;可是現在他們告訴安夫列特人,白人政府禁止古馬西拉和納卜瓦格塔來的男人在西納克塔發生性關係。安夫列特來的男人會有興趣跟我談話的那少有的場合之一,就是當他們問我這可當真的時候。
「西納克塔的男人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在西納克塔跟女孩子睡覺的話會坐牢。政府真地會抓我們去坐牢嗎?」
通常我很簡單地說自己對白人在這方面的秘密一無所知。
我剛描述過的這一小隊來拜訪頭伐薩納的卡杜瓦加人,在那兒坐了兩個鐘頭左右,又抽煙又嚼檳榔,話題也不時跳來跳去,而那幾個人帶著這種場合習見的自重表情,眼睛望著遠方。雙方交換了有關共同計劃的最後幾句話後,而小男孩也把一些陶器送到船上做為塔洛乙(給訪客的辭別禮)了,這一行人就動身划三、四小時船渡回納卜瓦格塔去了。
我們一定會想像剛在古馬西拉的兩個村子登陸的那個來自西納克塔的庫拉遠征大隊,舉止也或多或少是這樣的;談的話差不多,送給庫拉伙伴的帕里禮物也是同樣的東西。當然每件事規模更大罷了。每棟房子前都坐了一大群人,成隊的人在村裡走來走去,村前的海上停滿了俗麗、滿載的船舶。在頭伐薩納當頭目的村子裡,那兩位酋長頭巫達哇達和口塔巫亞,會被引坐上剛才我們看見那老人接待其他客人的同一個陽台上。其他西納克塔人的頭目,則會到岬角附近較大的村子去,在高大的棕櫚樹下紮營,眺望海峽對岸金字塔的東姆東姆,以及更南邊的主島,島上的科亞塔布(Koyatabu)山以美妙的形狀面對著他們。在這裡,小小的杆欄屋散立於小港、潟湖、堰隄的迷陣中,風景如畫,而大群人將被引坐上椰子編成的蓆子上,通常每個人都待在他的庫拉伙伴家,神經麻痺似地嚼著檳榔,表面上雖然保持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眼角不時偷瞄一下那已擺出來準備送他們的陶器,而心裡更期盼的是庫拉禮物。
2〔庫拉的社會學〕
我在第3章裡談到庫拉社會學,並且對伙伴制度的功能與義務做過簡略的定義。我在那兒說過,人們按照一定的方式建立起這種關係,之後終身保持住這種關係。我也說過一個人擁有的伙伴數,視他們的社會地位和身份等級而定。在我們理解了每個庫拉隊往昔接近充滿了穆盧夸巫西、博沃巫及別種妖術之地,即陶法巫本身的起源地時的那種緊張以後,就會更清楚海外庫拉伙伴所扮演的保護者角色了。在海外有位表面上沒有不良企圖的朋友是一大庇護。不過這對土人到底有什麼意義,只有等我們抵達多布以後才會明白,因為我們會得知在那兒施行的特殊安全巫術,並發現他們的憂慮真地有多嚴重。
以下必須岔開我們那連續的故事,逐項討論庫拉社會學的幾方面。
1.參加庫拉的社會學限制──並不是每個住在庫拉文化圈裡的人都參加庫拉。尤其在初步蘭群島,有整個地區都不參加庫拉的情形。例如主島北部的一連串村子、圖馬島上的村子、以及庫博馬的手工藝村、和蒂拉陶拉的農業村等都不參加庫拉。在西納克塔、瓦庫塔、古馬西拉、納卜瓦格塔之類的村子,每名男子都進行庫拉。連接庫拉圈上大缺口的小島亦然,如基塔瓦諸島、乙哇島、甲哇島、及夸亞哇塔島等,串起初步蘭及木雀島、圖貝圖貝及瓦里……等等。另一方面,在說多布話的地區,某些村落群要不然根本不參加庫拉,要不然參加的規模很小,也就是頭目在鄰村只有少數庫拉伙伴。
在某些基里維納大酋長的村子裡,有若干人從來沒幹過庫拉。例如,一個村子的項目等級如果是古亞巫(guya'u,酋長)或袞姆古亞巫(gumguya'u)的話,等級最低又和頭目沒有親屬關係的人照說不行庫拉。昔日這個規矩遵行得非常嚴格,現在雖然規矩比較鬆懈了,但參加庫拉的這類平民還是不多。因此,對於參加庫拉的限制,僅存在於多布及初步蘭大庫拉區,在這些地方,有的限制是地域性的,排除了整個村落,有的是社會性的,排除了某些等級低的人。
2.庫拉伙伴的關係──在初步蘭語言裡,庫拉伙伴叫做卡賴塔巫;我的庫拉伙伴"說成巫洛.卡賴塔巫"(ulo karayta'u),ulo"是表示遠親的所有格代名詞。在古馬西拉則叫做巫洛.塔巫"(ulo ta'u),意思不過是我的人";多布話則為耶古.古馬吉"(yegu gumagi)。內陸庫拉伙伴在基里維納語中用指稱朋友的路拜古"(lubaygu)一詞來表示,字尾的所有格代名詞古"(gu)表示最近的所有物。
兩個男人只有在建立起這種關係以後才能彼此庫拉。海外來的訪客通常都會到他的伙伴家,給他一小件禮物做為帕里。而身為地主的人則會用一件作塔洛乙做為回禮。兩個海外庫拉伙伴之間並不會親熱得不得了。但與兩個部落人之間本質上敵對關係形成強烈對比,這樣的關係是最值得注意的脫離通則的現象。至於鄰村的內陸庫拉伙伴關係,其親密度和其他紐帶比起來相對地比較低。這種關係土人對我做了以下的界定:
「我的庫拉伙伴和同氏族的人(卡卡韋約古〔kakaveyogu〕)一樣──他可能跟我們打架。我的真的親戚(韋約古〔veyogu〕),出於同一條臍帶,總是站在我們這邊。」
獲得詳細資訊的最佳方法,就是收具體資料,這樣也能排除可能不知不覺地混入民族誌通則中的錯誤。口塔巫亞是整個庫拉圈中最偉大的庫拉人物之一,我曾經編成他的庫拉伙伴的完整名單;我也編成另一位較小的西納克塔頭目頭乙巴約巴(Toybayoba)的伙伴名單,當然我認識幾位較小人物的全部庫拉伙伴,這幾個人原則上每人有四到六名伙伴。
口塔巫亞的完整名單,包括博約瓦北半部──即盧巴(Luba)、庫盧馬塔(Kulumata)及基里維納的55人。這個酋長從這些人得到貝臂鐲。至於南方的庫拉伙伴,在博約瓦是南部諸區和瓦庫塔共有23人;在安夫列特有11人,多布有27人。可見南北兩方的伙伴數差不多平衡,南方只比北方多名。這些人數包括他在西納克塔的伙伴,他在那裡和同儕的酋長庫拉,並和所有子村的頭目庫拉,而在自己的小村子裡,則和兒子們庫拉。但即使在西納克塔,每位伙伴不在南就在北,也就是不給他項鍊的話就給他貝臂鐲。
所有氏族都在這名單上。常常問到某些人名,為什能他是個庫拉伙伴,回答總是這樣的──「因為他是我的親戚」,意思是他是同級的同氏族成員。其他氏族的人則以朋友"的資格、姻親的資格、或其他多少是編出來的理由變成庫拉伙伴。以下我將談到建立起這種關係的機制。
頭乙巴約巴的名單則包括12個人在北方,人在南博約瓦,人在安夫列特,11人在多布,他也是南多北少。前面已經說過,小人物可能總共有到10名伙伴,而在北博約瓦,有的人只有兩名庫拉伙伴,也就是說庫拉圈上的兩邊各有一人跟他們庫拉。
在我製作這些名單時(我不打算在這裡把它們全部列出來),另一個重要的特徵變得很清楚了:庫拉圈的兩邊都有一定的地理界限,超過了這個界限,一個人就完全沒有庫拉伙伴了。例如,對所有西納克塔村的男子而言,貝臂鐲的界限與基里維納最遠的疆界重合;換句話說,沒有一個西納克塔人有基塔瓦的庫拉伙伴,因為基塔瓦是超過基里維納下一個庫拉區。在接受索巫拉伐(so'ulava)的南方,斐古松島東南端諸村,是西納克塔人有庫拉伙伴的極限。多布這個小島正好位於這個疆界之外,所以沒有哪個多布島民或任何諾曼比島上的村民和西納克塔人庫拉(參閱地圖上標識諸庫拉共同體的圓圈)。
但他們仍然知道這些地區以外庫拉伙伴的伙伴的名字。對於兩方各僅有一、兩個伙伴的人而言──地位平平的人也總是只有一、兩個庫拉伙伴──這個關係並非不重要。如果我這個西納克塔人,在基里維納有一位伙伴,而在基塔瓦又有另一位伙伴,那麼基塔瓦的那個人剛得到一對卓越的貝臂鐲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是一件小事因為如果那基塔瓦人和基里維納人各有兩名伙伴可以選來做為贈送的對象,那麼這就表示我有四分之一的機會可以得到那對貝臂鐲。不過在口塔巫亞這類大頭目的情形下,因為他的伙伴的伙伴多得不得了,所以他們對他也就失去個人的意義了。口塔巫亞在基里維納大約有25名伙伴;其中大頭目頭巫盧哇也在內,而頭巫盧哇跟基塔瓦全體男人中的一半以上庫拉。而某些口塔巫亞在基里維納的伙伴,出身等級雖稍低些,但仍很重要,他們也跟許多人庫拉,所以差不多每個基塔瓦人都是口塔巫亞的伙伴的伙伴。
我們如果假設庫拉圈上的許多人每人都在各方僅有一名伙伴,那麼庫拉圈就會包含了許多閉鎖的小環,而相同的東西會在每個環上不斷地傳遞。例如,假設基里維納的甲君總是跟西納克塔的乙君庫拉,而乙又跟圖貝圖貝的丙庫拉,丙又跟穆魯阿的丁庫拉,丁又跟基塔瓦的戊庫拉,戊又跟基里維納的甲庫拉,那麼甲乙丙丁戊就會形成大庫拉圈上的一股。要是有一件貝臂鐲落入其中一人手裡的話,它就永遠不會離開這一股了。但庫拉圈絕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每名小庫拉伙伴,原則上不是在這邊就是在那邊有位大庫拉伙伴(即酋長)。而每位酋長都擔任庫拉寶物的轉轍站。因為他在每邊各有這許多伙伴,所以他不斷地把一件寶物從一股轉到另一股去。因此,經過某人手中而轉了一圈的任何一件寶物,轉到下一圈時可能經由完全不同的管道。這點當然給庫拉交換增加了不少妙趣和刺激。
在基里維納語言裡,管這種庫拉伙伴的伙伴叫做穆里穆里(murimuri)。一個人會說某某人是我的伙伴的伙伴"巫洛.穆里穆里"(ulo murimuri)。與這個關係有關的另一個套語,就是詢問某某伐乙古阿經過了「誰的手」。當頭巫盧哇給口塔巫亞一對貝臂鐲時口塔巫亞會問他:「阿伐乙勒.亞馬拉(availe yamala,誰的手)?」答案是:「亞馬拉.普瓦塔乙(yamala Pwata'i)」「普瓦塔乙之手」。通常對話會這樣地追究下去:「誰把這對貝臂鐲給普瓦塔乙的?」「它們在耶古馬(Yeguma)島的某人手裡多久了?那傢伙後來在一次索乙(宴會)時送出去的。」「上次它們在博約瓦是什麼時候?」………諸如此類。
3.庫拉關係的建立──為了變成一個實際的庫拉成員,一個人必須超過青春期的階段;他必須具備必要的地位和身份等級(在要求這個條件的村落);他必須會庫拉巫術;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他必須擁有一件伐乙古阿。成員資格及一切附帶條件可能得自父親,父親教兒子巫術,給他一件伐乙古阿,為他提供一位庫拉伙伴等等,而這位伙伴常常就是父親本人。
假設口塔巫亞的一個兒子已經到了可以庫拉的青年階段。這時這位酋長已經教他咒詞教過一些時候了。而且這位少年從童年時代起,已經參加過海外遠航,看過這些祭儀好多次,也聽過咒詞好多次了。到了時機成熟的時候,口塔巫亞就要人吹海螺,然後按照必需的禮節,把一件索巫拉伐送給他的兒子。之後他的兒子馬上跑到北方某地去。他也許只到西納克塔區的鄰村,也許會陪著父親往北方到歐馬啦卡納造訪,不管去的是哪裡,他都庫拉,對象可能是一位父親的朋友兼伙伴,也可能是自己特別要好的朋友。就這樣的,這個小伙子一下子具備了巫術、伐乙古阿、及兩位庫拉伙伴、其中一位是他父親。他那北方的伙伴屆時會給他一件貝臂鐲,而他可能把這個獻給父親。交易一旦開始就繼續下去。他的父親很快又給他一件伐乙古阿,這次他可能跟同一位北方的伙伴庫拉,或者嘗試建立起另一個伙伴關係。他從北方得到的下一件姆瓦利(貝臂鐲),可能送給南方的另一位伙伴,以便建立起另一個新關係。由於酋長的兒子永遠是平民(由於酋長不能跟自己的亞氏族的女人結婚,而兒子繼承母親的地位),所以他的伙伴數不會超過前面提到頭乙巴約巴的伙伴數。
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幸當酋長的兒子,而在初步蘭,整體而言,酋長的兒子是人人最眼紅的地位,因為它給與許多特權但並無須負特別的責任。而一位年輕酋長本人,郤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來建立他在庫拉中的地位,因為酋長一定是等級高的女人的兒子,也是酋長的外甥,可是他的父親可能是位勢力不大的平民。不管怎麼樣,他的舅舅會期待他送一些波卡拉(pokala,分期支付的奉禮),做為教他巫術,給他伐乙古阿,以及給他庫拉領導地位的代價。年輕的酋長會結婚的,因此會得到相當財富,而他得用這些禮物送給舅舅,舅舅就會引導他進入庫拉,介紹進庫拉的方法和酋長對他兒子所做的完全一樣,只不過要付出代價罷了。
平民進入庫拉的方法和酋長一樣,只是每件事規模都要小一點;他送給舅舅的波卡拉量比較少,接到的伐乙古阿價值比較低,跟他庫拉的伙伴人數也比較少。當一個人把一件庫拉型的伐乙古阿當作禮物而非庫拉禮物──例如優洛(youlo,回報收到的收穫物時所送的禮,參見第章第節)──送給另一個人時,這件伐乙古阿並不離開庫拉圈。而受禮者如果還沒有參加庫拉的話,就因為得到了伐乙古阿而得以參加,因此可以選擇庫拉伙伴而一直交換下去。
本節開頭的部份提到了一個重要的資格限制。我說過一個人必須學會姆瓦西拉巫術才能進入庫拉圈。這條規定僅限於行海外庫拉的人。對於只行內陸庫拉的人,巫術並不必要,而事實上他們也從來不學這種巫術。
4.婦女參加庫拉的情形──我在對諸庫拉部落做通盤性的介紹時,說過這些部落的婦女絕不是受壓迫者,社會地位也絕非無足輕重。她們有她們的勢力範圍,而在某些情形下的某些部落中,這點極為重要。不過庫拉基本上是個男子型的活動。上文已經提到過,在西納克塔和多布之間的那一段海域,婦女不參加大規模的遠航。基里維納的未婚少女會往東航向基塔瓦、乙哇和甲哇,而這些島連老的、已婚的婦女,其實整家人,都會來基里維納。但婦女既不在彼此之間行海外庫拉交換,也不和男人行海外庫拉。
在基里維納,有些婦女,特別是酋長的妻子,有交換伐乙古阿的榮譽和特權,但這些情形都是家族內的交換。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吧。1915年10月或11月,歐馬啦卡納的酋長頭巫盧哇從基塔瓦帶回一大堆姆瓦利。他把最好的一對獻給老妻博庫約巴(Bokuyoba)。博庫約巴是他從哥哥努馬卡拉(Numakala)處繼承來的妻子。沒有等多久,博庫約巴又把那對寶物送給酋長愛妻卡達姆瓦西拉(Kadamwasila),她是有五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母親。她又給她的兒子南姆瓦納.古亞巫(Namwana Guyau),而他則拿去跟一位南方的伙伴庫拉了。下次他得到一件索巫拉伐項鍊時,並不直接給他父親,而給他的母親,母親又把它交給她那年長的同事",而這位年老可敬的女士又把它給了頭巫盧哇。整樁交易顯然是在酋長交給兒子伐乙古阿的簡單交易中,穿插進那兩位吉約維拉(giyovila,酋長的妻子們)。這個插曲給那些女人很多樂趣,她們也很看重此事。事實上,當我聽到談論此事的時候比聽到與這次海外旅行有關所有其餘交易還多。
在南博約瓦,也就是西納克塔和瓦庫塔,婦女也扮演類似的角色,不過除此之外 她們還有其他任務。男人有時會派太太帶著一件庫拉禮物去給鄰村的伙伴。某些場合他急需伐乙古阿時,例如當他預期有巫伐拉庫訪客來訪時,他的太太可以幫他從那位伙伴處弄到伐乙古阿。因為這傢伙雖然可能拒絕給他的西納克塔伙伴,郤不會拒絕給他太太。我必須補充的是,此事與性慾的動機無關,只是一種對女性的習慣上的禮貌。
在多布,大家總認為一個人的太太或姊妹對他的庫拉決定有很大的影響力。因此有一種特別的巫術,西納克塔用來打動多布女人的心。雖然在性方面,初步蘭人絕對會跟多布女人──無論已婚未婚──保持距離,可是為了庫拉,他會用甜言蜜語以及禮物和她們接近。他會對一個未婚少女責難她哥哥對他的行為。於是少女就跟他要一粒檳榔,他就把上過巫術的檳榔給她,咸信這麼一來她就會去影響哥哥跟這個伙伴庫拉了。
3〔安夫列特土著:其產業與貿易;製陶業;與鄰近各區的商業關係。〕
在第章第節簡介安夫列特部落時,由於他們的經濟位置及人的性格,我稱他們為典型的獨佔企業家"。他們在兩方面是獨佔者:第一,他們會製造精美的陶器,並且是四周地區唯一的陶器供應者;第二,他們是個商業社區,位於人多地沃、盛產椰子的多布和東新幾內亞的主要工業社區初步蘭之間。
不過獨佔企業家"一詞必須正確地了解。安夫列特並不是經常忙著進出口所需實用品的轉口商業中心。大的遠航隊一年只會來造訪這些島嶼一、二次,而每隔好幾個月,他們自己才航向東南或北方,或受到哪個鄰島來的較小的遠航隊的訪問。他們就是藉著這樣的小型遠航,才從所有鄰近地區收集到相當數量的實用品,因而能供應需要或想要的訪客。他們在任何這樣的交易時並不會抬價;但別人的確認為他們在贈送或交易時比較不大方,比較不乾脆,而總是想要較高的回禮及贈品。在他們交易出陶器時,也不能像根據供給需求律似地向鄰族索取高價。因為他們跟任何土著民族一樣,都不能違背傳統規矩,而這種交易和所有其他交易一樣,都受習俗的規制。的確,如果考慮他們獲得黏土時所費的工夫,以及製作陶器時必須的高度技巧,他們賣出的陶器的價錢實在太低了。但他們在做這種交易時,態度顯然頗為不遜,而他們對於身為陶匠和將陶器分給其他土著的分配人的這種身價,也頗有自知之明。
對於他們的製陶工業及這個群島的貿易,必須略綴數言。
安夫列特土人是廣大範圍內唯一陶器製造者。他們是初步蘭人和馬歇爾.班內特群島居民的獨家供應者,而且我相信木雀島的陶器也來自安夫列特。往南他們把陶器出口到多布、杜阿烏,以及更往南遠及米爾內灣(Milne Bay)。不過並不僅此而已,因為在那些較遠的地區,安夫列特陶器和其他陶器併用,但安夫列特陶器絕對是全英屬新幾內亞最佳陶器。它們規格雖大但極薄,又很耐久,而且造型極佳(見圖版46)。
最好的安夫列特陶器品質之高,是因為原料和陶工技巧都絕佳。陶土得從亞亞哇納(Yayawana)進口;亞亞哇納是個位於斐古松島北岸的採石場,離安夫列特有一天的航程。古馬西拉及納卜瓦格塔諸島只有非常低劣的黏土,只能用來做小陶器。但做大陶器就沒什麼用了。
有個傳說故事說明了為什麼現在安夫列特找不到好黏土。很久很久以前,頭柔西普普(Torosipupu)和頭力基拉基(Tolikilaki)兩兄弟住在古馬西拉的一座叫做托莫努莫努(Tomonumonu)的高峰上。當時那裡有很多好陶土。有一天頭柔西普普帶著漁網去捕漁,他捉到一個很好的蛤蜊。而當他回去以後,頭力基拉基說:「!我的蛤蜊!我要吃牠!」頭柔西普普拒絕了,並且回答得很猥褻,他把牠比擬成雙殼貝的軟體動物,並暗示他要拿牠做什麼。頭力基拉基又跟他要;頭柔西普普又拒絕了。他們就吵起架來。於是頭力基拉基就帶了部份黏土到主島上的亞亞哇納去了。後來頭柔西普普就帶了剩下的黏土追去了。這個故事沒交待兩人以後的下落。不過從此以後古馬西拉只剩下品質很壞的黏土了。
從那時起,男人每年得去亞亞哇納兩次,取回陶土給婦女日後做陶器用。他們大概得費一天的工夫才到得了亞亞哇納;由於它座落於西南方,所以他們可以順著任何盛行風而去,返航時也同樣容易。他們在那兒停留兩天,挖起黏土曬乾,再用土裝滿幾個伐塔加(vataga)籃。我估計每艘船返航時載重兩噸之多。這足夠女人半年所需之量。蒼白得像稻草色的黏土保存在廢棄的獨木舟側舷做成的木槽中,放在房子底下。
往昔白人來以前,情況要稍為複雜些。只有夸投托(Kwatouto)一個島和那裡的土人友好,可以自由接近北岸。其他海島以前也到那兒採黏土,而一面武裝起來準備接受攻擊;或者是跟夸投托交易,我也不能確定。我在安夫列特得到的資料很不滿意,幾個報導人對這一點的報告彼此矛盾。我認為頗清楚的事實是,以前和現在一樣,夸投托是最佳的製陶處,不過,古馬西拉和納卜瓦格塔也一直製陶,只是品質可能較差。第四個島東姆東姆從來沒參加這個行業過,而截至目前,東姆東姆沒有一個女人知道怎麼塑造陶器。
我已經說過,陶器的製作完全是婦女的工作。她們三、兩成群坐在房子下,被大塊的黏土和製造陶器的工具包圍著,就在這種非常卑劣的條件下,造出真正的傑作。我雖在安夫列特住過一個月左右,可是只有機會看到老婦工作。
至於製陶器的方法,首先把陶土塑成粗略的雛形,然後用匙狀小板拍打,接著再用貽貝把器壁刮成所需的薄度。再詳細點來說吧。一位婦人首先把若干份量的粘土捏上很長的時間。然後把黏土做成兩個半圓圈式的厚塊,如果要做一件大陶器的話,再多弄兩、三個半圈。然後把這樣的土團放在一塊平的石板或木板上,土團彼此相接,結合成一個圓圈,這樣才形成一個厚厚的圓捲(圖版44上圖)。然後用兩手在這個圓捲上搓弄,逐漸把它壓在一塊兒,同時把它拉成傾斜的器壁(見圖版44下圖)。通常左手在內壁上工作而右手整治外壁;黏土漸漸地就變成一個半球的形狀。半球頂部有個洞,供陶匠把左手伸進去整治內壁(見圖版44上圖)。手的主要動作首先往下,把圓捲弄薄。而手指則在外壁上下游動,留下縱的溝紋(細部請看圖版45上圖)。在半圓球上留下同心圓的水平線。這個動作一直做到陶器全面都有很好的曲度為止。
一個女人能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完全不用任何工具,把原本易破的材料做成幾無瑕疵的半球體,而且直徑常常有一公尺長,這真是個奇蹟。
做成要求的形狀以後,製陶婦就用右手拿一塊輕木頭做成的小木板,開始輕輕地拍打黏土(見圖版45下圖)。這個階段費時相當久,大件的陶器要花上一個鐘頭。當半球體用這種方法拍足了以後,就漸漸把小塊的黏土填到頂部去,填住那個開口,然後再拍打半球體的頂部。在做小件陶器時,拍打的工作直到封住開口後才做。然後把土器連墊板一起搬到太陽下去,擺上一、兩天等它硬化。之後再把它倒過來,口部這時就朝上了,再把底部小心地放進一個籃子裡。然後再把一圈黏土朝內水平地圈住口部,形成一個優美的唇部。再把三黏土間隔120度地黏到唇部旁邊做為裝飾,然後用一根尖棍在唇部劃出圖案,有時一直劃到體部。在這個狀態時,又把陶器拿到太陽底下曬上一陣子。
等到夠硬了足以安全處置時,又把它放到一些乾柴上,口朝下,柴之間用石頭架著,不過這樣處置時必須極為小心。器物周遭再堆上樹枝和木塊,然後點火,底下的柴焚燒內部,上面的柴則燒外面。最後的結果就是一件漂亮的陶器,新的時候是磚紅色,用過幾次後就完全變成黑色。它們形狀並不完全是半球形;而更像是個半橢圓體,像在一個蛋的長的那面中間切一刀而變成的半個蛋。整體給人一種形狀既完美又高貴的感覺,在我所知的南海陶器中無出其右者(見圖版46)。
這些陶器在基里維納語叫做庫里亞(kuria),安夫列特土人則稱之為庫亞納(kuyana)或伐厄加(vaega)。最大的標本口部有一公尺長,體深60公分左右;它們完全用來儀禮性地煮莫納(見圖版35),因此叫做括乙拉莫納(kwoylamona,在安夫列特叫做諾庫努〔nokunu〕)。第二大的是括乙拉卡拉吉拉(kwoylakalagila,安夫列特話叫諾帕厄伐〔nopa'eva〕),用來日常煮薯或芋頭用。括乙路括瓦加(kwoylugwawaga,安夫列特話的諾巴達拉〔nobadala〕)也做同樣用途,但小得多。另有特別尺寸的括乙拉梅瓜(kwoylamegwa,安夫列特話的諾西波馬〔nosipoma〕)用於妖術。最小的一種我不記得在初步蘭看過沒有,不過初步蘭話裡有這種名字括乙拉克基塔(kwoylakekita),被安夫列特人用做日常的炊具,而叫作最狹義的伐厄加。
我之所以詳細介紹安夫列特土人的這個驚人藝術成就,是因為從所有觀點來看,都應該詳細認識這個在美拉尼西亞地區出類拔萃的手藝。
以下應該談談安夫列特的貿易了。這個小列嶼處於一個樞紐的位置,一邊是既平坦又極肥沃的大珊瑚島,不過這些島上缺乏許多不可或缺的自然資源;另一邊則為既有茂密的叢林又有多種礦藏的火山地帶當特卡托列嶼了;這種地理條件,指出了貿易極可能發展的途徑。這種與鄰區在自然資源上的不均,又加上了社會要素。初步蘭人勤勉能幹,並且在經濟方面也高度組織化了。而在這方面,連多布人都處於較低的水平,當特卡托列嶼的其他居民則更等而下之了。
如果我們在地圖上畫下一個商業圈,首先會注意到的就是陶器的出口了,這是以安夫列特為源頭向四周幅射出去。反方向流入安夫列特的,則為西米、豬隻、椰子、檳榔、芋頭、薯之類的食品。昔日必須輸入安夫列特的一項重要物品,就是從木雀島經初步蘭而來的造石器用的石材了。根據我在安夫列特搜集到的情報,有些石材還會被安夫列特人繼續轉口,因為全當特卡托都仰賴進口石材,而至少絕大多數的石材都來自木雀島。安夫列特群島需要從初步蘭進口下列物質:卜沃乙塔盧製造的木碟;庫博馬諸村製的石灰壺;盧亞製的三層籃及折籃;黑檀木做的石灰壺及貽貝,貽貝主要是潟湖區的卡伐塔里亞諸村打撈的。這些東西用以下物品來償付或匹配:首先當然是陶器了;其次是龜殼耳環、特製穿鼻棍、紅赭土、浮石、及黑曜石,這些東西全部是當地的出產。此外,安夫列特土人為了初步蘭人從斐古松島採購做項鍊用的野香蕉仔、用做腰帶或繩索的藤條、跳舞用裝飾品的食火雞羽毛及黑鸚鵡毛、編織的纖維帶子、竹製帶倒鉤的長矛等。
也許應該附帶說明一下,昔日安夫列特土人並不自由航向主島上的各地。每個安夫列特村落共同體在主島上都有一個友邦",可以與之交易而不致招來危險。例如像上文所說的那樣,只有夸投托的村子(位於安夫列特最南端的有人島)能平安無事地自由前往亞亞哇納附近地區,開採那黃白色的最佳陶土。納卜瓦格塔則和亞亞哇納以東的幾個村子打交道,而古馬西拉則更往東去。東姆東姆土人從來也不擅貿易或航海。這個群島的交易情況,更因為各區間的爭執和內戰而變得更複雜。一方有夸投托和東姆東姆的聯盟,另一方則為古馬西拉和納卜瓦格塔,這兩派經常彼此積恨在心,因此阻礙了友好商業往來的發展,而不時爆發成公開的戰爭。這也是為什麼所有村落不是建在高聳的、難以接近的岩架上,就是像古馬西拉那樣有海洋和礁石做為屏障。
初步蘭及多布等鄰近大區域對安夫列特的影響,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只是商業性的。從我在安夫列特採集的有限的語言學材料,我只能說他們的語言和初步蘭及多布兩者都有關。他們的社會組織和初步蘭人的很相像,只是安夫列特人沒有酋長制度。至於對妖術、靈魂……等等信仰方面,則似乎比較接近多布人。他們的獨木舟巫術來自初步蘭,但造船術則學自多布,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初步蘭人的造船術亦然。安夫列特人所知道的庫拉巫術,部份學自初步蘭,部份學自多布。只有一套在這個群島起源的原生巫術。很久以前有個馬拉西氏族的人住在薩拉哇亞(Salawaya)的巨岩中,這塊巨岩突出於古馬西拉大村子上方的叢林中。這個人懂得阿約瓦(ayowa)巫術,阿約瓦就是安夫列特和多布語言對姆瓦西拉(庫拉巫術)的稱呼。當他在石頭內誦讀咒詞時,有人從旁邊經過,因此學會了而把它傳給子孫。
4〔本地區移民之流及文化影響〕
還有一個重點必須在這裡提出,因為這點和本區內的部落際關係有關。我們在上文中已經看到,有些初步蘭人有時會長期在安夫列特居留。不過這個習慣從來也不反其道而行。安夫列特人從不會長期造訪北方的鄰族。同理也適用於初步蘭和多布地區之間的關係。在討論口塔巫亞和頭乙巴約巴兩人的庫拉伙伴名單時,我的報導人說某些他們的南方伙伴是他的韋約拉(veyola,母方親屬)。在我追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些人是初步蘭搬去的移民,他們在特瓦拉、薩納羅亞或道森海峽西北岸的大多布聚落定居下來了。
當我問到相反地有沒有任何多布人在博約瓦定居的情形,他們都一再否認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確,我在採集到的全區那無數系譜資料中,雖然常見區內的移民,並有若干從馬歇爾.班內特群島來的移民,但毫無從南方來的移民痕跡。一般而言,所有初步蘭區內的移民,也有明顯的從北往南移住的明顯趨勢。例如,那最高貴的亞氏族塔巴路源於最北方的拉巴乙村。但現在他們的據點是更南方的歐馬啦卡納了,而同亞氏族的成員也統治著該島中部的歐利維勒維及土誇吾誇了。更有些這個亞氏族的人,移民南至瓦庫塔,他們在那兒建立起脆弱的酋長制度的翻版,但完全無法使其他土人屈從。有幾個目前在該島中部及南部地盤穩固的亞氏族,都往北方溯本追源,而在安夫列特也有兩個從博約瓦移民來的例子。
我們已經注意到一個重要的文化要素──即獨木舟──是從南往北傳播的,正好跟人的從北往南移動形成對比。我們看到了那大型、耐航力強但又重又慢的納格加(nagega),被馬薩瓦或塔多布(tadobu)所超越,後者在幾代以前一直傳播到基塔瓦島為止。信仰的流動比較難追蹤。但我有理由相信妖術──尤其是穆盧夸巫西和陶法巫的信仰,是從南往北流傳的。
下一章中,我們將再回到那西納克塔遠航隊,以便使他們沿著航線再前進一小段,而抵達第一個說多布話的聚落。這些地方又帶來一個需要詳加討論的新題目,這次要談的是與庫拉有關的神話和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