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導論──古埃及的文字與文學
一、古埃及的文字
文字是文明的靈魂。古埃及的神廟與金字塔自古以來就很清楚的告訴了探訪尼羅河谷的遊客們:它們是一群有高度文明的人所創造的。但古埃及人是怎樣的一群人?他們的神廟中所供奉的是怎樣的一些神明?他們對神、對世界、對生活的感想與期望又是什麼?除非有文字的描述,否則這些問題是無法回答的。
有「西方歷史學家之父」美譽的希羅多德(Herodotus c. 484~425 B.C.)在他的《歷史》中曾經花了相當多的篇幅來描寫埃及的地理、風俗和歷史。由於他不懂埃及的文字,他對埃及的描述自然有許多時候要靠申請本地人的口傳,以及參考更早期希臘作家的作品。從現代學者的角度來看,他所描述的埃及的確有不少是事實,但也有許多不可靠的地方,甚至有人懷疑他是否真的親自去過埃及。但是他的作品卻是西方歷史上影響人們對埃及文化觀感的最重要的一部書。他雖然並不知道他自己以及同時代的人所見到的埃及已經有二千五百年的歷史,但是在他的筆下,埃及是古老智慧的象徵,埃及人,或至少埃及的教士們,是一群掌握了通往神祕國度之秘密的智者。
希羅多德代表的是二類看待埃及文明的態度:一類是直接的接觸埃及的事物,做一手的描述;另一類則是把埃及理想化為一種神話,一種為了歐洲人自己的文化心態而發展的想像世界。例如,柏拉圖(429~327B.C.)在他的作品<提邁厄斯>(Timaeus)、<共和國>(The Republic)和<法律>(Law)等篇中,認為埃及是最古老的國家,與神最接近,其一切文化內容都遵守不變的完美原則,因而是他的「理想國」的範本。他的說法,不論是不是由於他真正的仰慕埃及文化,或者只是利用遙遠的埃及來發揮自己的理想,都促成了環繞著埃及的神話的發展。這是第二類態度的代表。而在紀元前一世紀時代的兩位希臘作家狄奧多魯斯(Diodorus Siculus,約紀元前一世紀)和史特拉波(Strabo, c. 58 B.C.~A.D. 24)則實際地去埃及旅行,他們所留下的有關當時埃及地理、風俗的記載,直到現在仍是相當珍貴的材料。
然而在往後歐洲歷史文化的發展中,第二類態度始終占有主導的地位,埃及在歐洲人的觀念中也就一直籠罩在一片神秘之迷霧中,一直到現在可以說還沒有完全消失。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當然是很複雜的。從一方面來說,埃及自從被托勒密王朝(Ptolemaic Dynasty, 323~30 B.C.)和羅馬帝國先後統治之後,本土文化逐漸的喪失,宗教上由古代的多神教轉變為基督教,文字上則是以希臘文為官方語文,古代象形文逐漸地無人通曉。而在回教勢力於紀元後七世紀中進入埃及,把埃及納入回教信仰圈中之後,埃及不論在文化、地理位置上都與歐洲有了更大的隔閡,托勒密統治之前曾經延續了有三千年之久的古埃及文化自然更如沙漠中的古墓一樣,無從為人所瞭解。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令人驚異的是,在希臘的托勒密王朝和羅馬統治埃及數百年,無數的希臘人和羅馬人曾經住在埃及,並且應該是有許多的機會去學習埃及文字,但是似乎從未有人真正有系統地去瞭解埃及文字的結構,並且藉著對文字的瞭解而深入古埃及文化。這種情況到底反映出希臘文化乃至於其後裔的歐洲文化的性格的何種面貌,是很值得深思的問題。
十八世紀之後,當歐洲與回教世界相對勢力消長愈形明顯,歐洲人再度開始進入尼羅河谷探訪,他們的旅行遊記和古蹟圖片逐漸在歐洲傳播,引發了歐人更廣泛的興趣,開始有人認真地想要解讀那些神秘的符號。而在這件事上,前面所提到的兩種態度仍然起著相當大的作用。持第二類態度的人,認為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基本上是一種神秘的圖象,每一個圖象都有其象徵的意義,當許多圖象合在一起時,這些象徵的意義彼此關聯,透露出宇宙的奧秘和神聖的智慧。而持比較實證態度的人,則相信這些圖象是文字符號,因此他們想盡各種方法來解讀這些符號。可想而知,在最初的幾十年中,沒有任何成果可言。埃及象形文為象徵圖象的說法甚囂塵上。
西元1823年,法國學者尚保榮(Jean F. Champollion, 1790~1832)宣布他成功地解讀了古埃及象形文,而隨後的研究證實了他的讀法的正確性,於是所謂的「埃及學」(Egyptology)就成為一門學問。尚保榮是靠什麼樣的知識來進行他的研究?他的基本工具有二,一是古希臘文,一是科普特(Coptic)文。所謂的科普特文,是一種用希臘字母拼音寫出的埃及方言,它的本意其實就是「埃及文」,是從希臘文「埃及」(Aegyptus)音轉而來的。而這種文字之所以會出現,主要是西元一、二世紀時在埃及傳播基督教的僧侶鑒於古埃及象形文的難學難寫,為方便傳教起見而發明了這種文字。由於這種文字主要保存在基督教會社團之中,當回教進入埃及後,這種文字還殘存在埃及的基督教會之中(回教徒並沒有把基督徒趕盡殺絕)。到了十七世紀時,連教士們也只能「聞其聲而不曉其義」了。不過歐洲的一些學者在此時已經熟悉了這套文字,為的是要研究早期基督教史。問題是,人們不知道這套文字到底和埃及神廟壁上刻畫的草木鳥獸形狀的文字有什麼樣的對應關係。到了尚保榮手中,科普特文終於成為一件有用的解讀古埃及文的工具。不過他的成功最初卻是由於他的希臘文知識、敏銳的觀察力、嚴密的邏輯推理,以及一分運氣所開啟的。這分運氣卻和拿破崙的事業有關。
西元1798年,正在事業發展初期的拿破崙率軍東征埃及,準備在征服埃及之後再東向入印度,取代英國在印度的地位。這是歐洲殖民帝國主義在十八、九世紀中彼此競爭的一回合。拿破崙在埃及和英軍遭遇,吃了敗仗。但是他的一名軍官卻從埃及羅塞塔(Rosetta)地方帶回一塊石碑。碑上是西元前二世紀托勒密王朝時代在一次教士會議之後,教士們用希臘文、古埃及象形文,以及古埃及通俗文(Demotic)所寫的告諭。這份告諭使用三種文字的「版本」的目的是為了要讓埃及境內的統治階級(希臘人)、協助統治階級(埃及本土教士及官僚),以及一般人民都能看得懂。這塊石碑的出現,立刻受到歐洲學者的重視。因為這碑上的三種相互對照的文字應該有助於解開古埃及文字之謎。好些學者先後提出他們的理論,其中有一位湯姆斯.楊(Thomas Young)曾經正確地猜測埃及文可能是一種拼音文字,不過他沒有繼續深入研究。一直到了尚保榮的手中,真正的鑰匙才算給他找到了。
在花了一番功夫比較那些圖形符號之後,尚保榮發現那些圖形的數目雖然不少,但也有一定的數目,同時其中有些顯然經常出現。於是他也開始懷疑埃及文可能是一種拼音文字,也就是說,那些符號代表的是聲音,其本身並不一定有意義。這種看法和從來西方人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因為,從希臘時代起,人們就認定了埃及文那些圖象都是有其具體或象徵性意義的。中文的「象形文」一詞其實也還反映出這種觀念──在中文裡,「象形」是畫一物以代表一物的造字法。尚保榮卻認為,埃及文中所畫的一隻鳥不一定代表「鳥」的意義,人也不一定是人的意思。
有了這樣的看法,尚保榮隨後又發現在另一塊刻有希臘文和象形文的紀念碑上,有托勒密王和王后克麗奧佩脫拉的字。希臘文作Ptolemy和Cleopatra當然是沒有問題的,至於埃及文的名字,他根據以前學者的研究,推測是寫在一種橢圓形的繩圈之中。於是他比較希臘文的名字中相同的字母,如p、t、l、o、e等,與寫在繩圈中的符號,辨認出了代表PTOL等音的圖象符號。有了如此的發現之後,他的信心大增,一連串的新發現接踵而來。先是辨認出許多的王名、人名,然後應用科普特文的知識來幫助解讀文句,分析文法。到他去世時,短短十年的工夫,他已經大致上能夠通讀許多紀念碑上和廟堂壁上的文字的大意了。
一個半世紀之後的今日,埃及學在歐美以及埃及本地已經成為一門龐大的古典學問。西方學者不斷有人投入畢生精力來研究古埃及文明,成就相當可觀。就語言方面來說,現代學者將古埃及語劃為一種單獨的語言系統。它和閃米語系(Semitic)〔包括古代兩河流域的阿卡德語(Akkadian)、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等〕以及含米語系(Hamitic)〔包括北非的Berber語和一些其他的方言〕都有遠親的關係。學者們又從語文史的發展上把埃及文分為舊埃及文(Old Egyptian)、中埃及文(Middle Egyptian)、晚埃及文(Late Egyptian)、通俗文,以及科普特文等五大階段。每一階段的文法結構和詞彙都有不同的特色。
基本上,埃及文可以說是一種拼音文字,只不過它的音符和我們熟知的希臘文或拉丁文字母不同,是一個個的圖畫。如貓頭鷹代表m,小雞代表w,水波代表n。不過埃及文沒有母音符號,因為對於生活在那個語言中的人來說,只要見到子音符號,自然就會發聲,如見到貓頭鷹(m),他們就知道在什麼情況之下應該讀成ma、me、mo,或者am、em、om等。這並不是很特殊的現象,閃米語系的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最初也都是不標示母音的。像這樣只代表一個子音的圖畫符號,常用的大約只有二十六個。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這二十六個符號相當於後來希臘或拉丁文的「字母」。但是,除了這二十六個符號之外,埃及文中還有大約七百個其他的符號。這些符號多半是代表二個子音,如棋盤代表mn;有的代表三個子音,如剝了毛的鴨子代表snd;最多的甚至代表四個子音,不過為數甚少,且多為二個子音音符的重複。這些多子音音符和單子音音符在使用時是混在一起的,單子音音符常常被用來輔助多子音音符。例如「恐懼」這個字,本來的音是snd,只要用一隻剝了皮的鴨子代表就可以了。但埃及人常常又加上兩個單音符s與n,以提醒人此字的讀音是snd(但不是snsnd!)。
另外,有些符號本身不發音,但是可以指出字的某種意義,具有中文的偏旁的作用。例如抽象名詞的後面常有一個草紙卷的圖形,顯然埃及人認為書上的東西是比較抽象的;又如凡是有「動作」的意義的字眼,後面常有一隻手臂的圖形,以手代表行動。
埃及文的書寫體也有幾種。一般在廟宇、紀念碑或墳墓壁上所使用的是「圖形體」,也就是中文通常說的「象形文」。這種書體希臘文稱為Hieroglyphic,意思是「神聖的」,因為希臘人以為這只是專門使用在廟宇中的書體。使用這種字體,一方面表示慎重,一方面也具有裝飾性的作用。因為傳統的圖形字體不但要將人物鳥獸的形象畫出或刻出,還要非常仔細的塗上顏色,描上細節,如鳥的羽毛、人的眼珠等。所以這些文字不但是文字,也是一幅一幅的彩色畫。但是顯然的,這種字體「寫」起來非常的慢,不可能成為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字體。埃及文的「行書體」,只是用線條簡單地勾出一個圖形的輪廓,通常在草紙上使用的都是這種字體。希臘文稱之為Hieratic,也是「教士」或「神聖」的意思,因為希臘人見埃及的教士常用這種字體寫一些宗教文字如讚美詩、祭文等。這種文體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與圖形體一併使用,考古學家曾經在第一王朝時代的墓中發現一卷空白的草紙,可以推知當時已經有「行書體」。第三種字體就是前面已經提到的「通俗體」,是一種比行書更為簡化的字體,不是長期研究的學者,一般人看起來恐怕只是一些雜亂的點線而已。這種字體大約在紀元前七世紀中開始出現,同時也代表一種語文發展的階段。這「通俗體」主要是用在一般行政紀錄文書上,也有一些文學作品,希臘人稱之為Demotic,因為是一般人民所使用的文字。這三種字體的關係有如中文的楷書、行書、草書一樣,代表圖形符號簡化的不同階段。
到了托勒密和羅馬統治時代,這些非埃及本土的君王為了強調他們政權的合法性,就積極模仿古埃及統治者的作為,大量興建神廟。有不少一直相當完整的保存到今日。在這些神廟壁上,教士們刻寫了許多的宗教性作品,包括讚美詩、祭文、宗教節曆等。這些文字的特點是使用了大量新的圖象符號,同音異符或同符異音的情況更形普遍,使得解讀非常困難。這也許是教士們在日益式微的本土文化和宗教環境之中,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或保守古老的神聖知識,不讓一般人讀懂而發展出來的。在埃及學研究中,托勒密時代的埃及文和「通俗體」一樣,成為一門專門的研究對象。
二、古埃及的文學
埃及的歷史,也就是有文字紀錄的時代,始於西元前三千年左右。最初的文字多半是一些印文,包括人名、地名、官名、物產名等,
文字主要是經濟活動的工具。第二、三王朝時代,開始有比較長篇的文字出現,主要是一些墓碑銘文,以墓主的姓名、官銜以及簡單的生平事蹟。一直到舊王國結束為止,墓銘可說是埃及文獻的大宗,這些文獻大部分都相當簡短,內容也很刻板,但偶而也有一些能表現墓主個性,乃至於透露出當時歷史實況的文字,如溫尼、哈爾互夫的自傳等。這些不但是我們瞭解埃及舊王國時代的歷史最重要的材料,也是舊埃及文學中散文體的主要應用方式。在溫尼自傳中甚至有一段韻文出現。
從第五王朝末期開始,在國王的金字塔墓室中有所謂的「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出現。這「金字塔文」是一批在國王的葬禮中所詠讀的祭文,主要目的在藉著這些文字的魔力而幫助國王平安地抵達死後世界。在這些祭文中、我們可以發現埃及宗教信仰的最重要的內容,包括神明的形象、宇宙的構成、神話故事的片段等等。這些金字塔文的文字結構古奧艱澀,很可能是相當早期的宗教祭典儀式中所使用的祭文,一直在社會中以口傳的方式保存著,到了這時候才集結成為在王室喪禮中所使用的祭文。
到了第一中間期,將金字塔文之類的祭文放在墓中不再是王族的專利。一般人只要有相當的財力和地位,能擁有一具木棺,就可以將一些祭文書在棺板上,做為護身符,其作用與金字塔文相同。這是所謂的「棺木文」(Coffin Texts)。經過中王國和第二中間期的發展,情形又有新的變化。到了新王國時代,人們不再把這些祭文畫在棺木上,而是寫在草紙上,作為隨葬品的一項。當然,祭文的內容和細節以及文法結構在經過這樣長久的演變之後,與「金字塔文」也有了較大的差別,但是作為死者到來世去的護身符的作用則並沒有太大不同。這就是著名的「死者之書」(Book of the Dead)。
中王國時代的埃及文,除了上面所說的墓銘和棺木文之外,又留下了不少文學作品,包括了故事、格言、詩歌等。這些作品不但在文體上奠定了此後埃及文學的基礎,在文法結構上也發展出比舊埃及文更為完整的一套體系,成為埃及文字的「古典文體」。現代學生初學埃及文字,由中王國時代的「中埃及文」開始入手,最能夠掌握埃及文法整體的結構和特性。
到了新王國時代,除了原有的體裁之外,我們又發現了新的類型,就是情詩。本來詩歌體的作品早已存在,但一直要到新王國時代才有材料可以證明埃及人也是會寫情詩,而且筆法還相當大膽。此外,新王國時代的神廟壁上有大量的銘文,其中有許多宗教祭典的獻詞,是研究及宗教的材料。又有一些政治性的銘文,是國王向神明訴說自己的功業,或者是戰爭的紀錄。這些文字雖不免有誇張不實的部分,但仍是我們研究埃及在這一段時間中的歷史的重要材料。
晚期王朝時代,格言、故事之類的作品仍然極受歡迎,到了托勒密和羅馬時代,在各個神廟如艾德符(Edfu)或丹德拉(Dendera)的牆壁上所留下的文字可以說是自金字塔文以下最大批的宗教文獻的集結,對於埃及宗教的研究也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當然,用文字所寫的材料不止於這些,還有許多其他類的作品。就現在仍可見到的而言,有一些科學性的作品,如醫藥手冊、數學手冊等;又有私人書信、解夢書、各種咒語、行政文書等等,都是瞭解埃及社會文化的重要資料。
對於現代人而言,埃及文明是早已消失的文明,或者仍然活著?這其實是一個可以向任何時代或地區的歷史所問的問題。如果說文字是文明的靈魂,那麼當那種文字仍然能向人傳達某些消息,能讓人感受到留下那文字的人的生活片段,即使是藉著翻譯,它的靈魂應
該算是活在讀者的心中的。在以下的篇幅中,我們從各類文獻中選出代表性的作品,不限於「純文學」,目的就是想藉著這些文獻讓讀者能從多方面來瞭解古埃及文明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