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6年,有些事情開始困擾我——這種感覺我似乎一直甩不掉。我在全國各地穿梭出入時,經常發現有些地方似乎處於長期衰退的困境。
我在餐館吃飯,我是他們一整天才看到的極少數顧客之一;開車經過櫥窗用木板封上的店家、掛出「求售」的標誌;走進廢棄的建築物和工廠,看到人們臉上放棄希望的無奈表情。整體的感覺就是被打敗了、垂頭喪氣。在這樣的背景下,「冒風險」和「失敗也無妨」的創業精神似乎挺荒謬。這種感覺就好像許多地方的水位上升,淹沒了整個社區。我經常在旅行後飛回曼哈頓或矽谷,然後會想:「我不敢相信我還在同一個國家裡。」我和朋友們坐下來一起吃飯,覺得自己像一齣戲裡的角色,吃得好、睡得好,可是全世界卻在起火燃燒;我拚命想要理解,要把我看到的景象分享給大家。
令我擔心的不是建築物和周遭環境,而是人。他們似乎沮喪又氣餒,彷彿他們的前景已經低到勉強擦地而過一樣。
至於我,已經從一個弱雞變成一個有了答案的傢伙,從在房間裡尋找最邊緣化或被排斥的人,變成尋找最富有的人,並且讓他或她感到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要人。發展非營利組織的機制使我成為一個既有體制的機構之負責人,它反過來使我對資源豐富的機構和人們更加敏感。我花了很多時間和已經是贏家的人在一起,但這可不是我原先所想像的那樣。
我開始看到當時在創業、非營利和政府部門出現的局限。我被邀請參加高階層會議或設計會議,卻聽到同僚——甚至是被公認為此一領域最成功的人物——向我坦承,他們不相信自己有意義的解決他們原先設定要解決的問題,他們需要十倍、百倍或甚至千倍的資源才有機會解決問題。人們拍拍我們肩膀,祝賀我們的成就,我們卻在想:「你在祝賀什麼呀?問題並沒有解決、反而變得越來越嚴重了呀。」
這種不安的感覺困擾著我,我被兩個不舒服的根本問題所困擾——「美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和「為什麼我會成為這樣的一個工具?」我開始覺得我的生活更加類似泡沫中的夢想生活,而不像一般美國人的經歷,而且我們有太多的人力和財力資本流向少數幾個地方,做一些加快機器速度的事、而不是解決人的問題。我也從想要修理機器的人演變成機器的附件。我喜愛「為美國創業」,這是我一生工作的高潮。但它需要變得更大、更大,才能遏止當今的潮流。
我開始深入研究勞動力市場的趨勢,並與朋友交談,以便更加了解美國經濟發生的長期變化。我想知道有哪些挑戰。唐納‧川普在2016年底的當選增強了我的急迫感 ──感覺必須呼叫求救。
我的發現更讓我震驚,也證實我在各地觀察所得到的經驗。12年前開始,美國每年減少十萬家公司行號,而且主要由於科技進步,美國正在減少數百萬個就業機會。我們的經濟引擎在許多地方停滯不前,自動化正在全國各地消滅數十萬最弱勢的美國人之生計。新工作的數量較少,而且大半是在遠離受到最沉重打擊的城鎮創建的,並且它們需要的技能遠遠不同於那些失去的工作。科技即將達到一個不僅僅是內地居民受到威脅的地步,也會威脅到許多白領和知識工人。
我記得它終於徹底打進我心裡那一刻。我正在閱讀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一篇文章,它詳述自動化如何在2000年至2015年間消滅了數百萬個製造業就業機會,是全球化造成失業的四倍。我走過許多曾經是這些工作所在的城市——克里夫蘭、辛辛那提、印第安那波利斯、底特律、匹茲堡、聖路易、巴爾的摩及其周邊地區。我知道我的朋友正在做什麼,以及將要發生什麼狀況。當我覺得這一切拼組起來時,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思緒也隨之奔騰起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我們,我們已經摧毀這些地區的經濟和文化,並且準備對其他許多地區如法炮製。
美國人的生活和家庭也因此正在崩潰中,猖獗的財務壓力是新常態。我們正處於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經濟轉變的第三局或第四局,可是似乎沒有人在討論它或做任何回應。
過去六年,我一直試圖透過幫助成長型公司在不同地區創造就業機會,並且培訓創業家來解決這些問題,我過去六年的工作就是創造就業機會。然而,我即將失敗——我們全部都將要失敗——而且是史詩般的巨大規模。我現在相當確定這個浪潮——勞工大汰換——已經到了,並且它的影響比起絕大多數人認為的更大、更快。關於這波浪潮最厲害的一點是,當它磨碎人們和社區時,你還不知道它真正傷害到誰。
我決定改弦易轍。我現在的目標是讓每個人都理解即將發生什麼事,然後讓大家有所準備,為我們想要的未來版本一起奮鬥。這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這取決於我們,市場不會幫助我們。事實上,它即將修理我們。解決方案還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但是天色已黑,時間越來越不夠了。我要你仔細看我所看到的。
自由紅利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哇,這傢伙對未來的看法可真是黯淡呀!」有位朋友讀了前面幾頁,對我說:「讀了它,感覺好像臉上被重複打了好幾拳。」另一個朋友說:「你應該把書名改為《我們被X了》。」
不過這些問題都有可能解決的方案。隨著工作消失,未來幾年的情勢肯定會非常困難,但還是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做,而且可以讓事情戲劇性的變好。不過,這需要想像力、意志力、自信心、同理心和「有志者事竟成」的精神。
《四種未來》(Four Futures)的作者彼得‧佛瑞斯(Peter Frase)指出,工作包含三件事:生產商品和服務的經濟手段,人們賺取所得的手段,以及為許多人的生活帶來意義或目的的活動。我們應該逐一解決這些問題,先從最簡單的問題開始。在沒有工作的未來,人們需要能夠照顧自己,滿足他們的基本需求。最終,政府需要進行干預,以防止普遍的骯髒、絕望和暴力。政府越早行動,我們的社會就越有能力運作。
第一個重大變化是實施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我稱之為「自由紅利」(The Freedom Dividend)。美國政府應該提供每個18至64歲的人民每年12,000美元的收入,其金額隨通貨膨脹而調整。它需要憲法上的絕對多數來修訂或修正。自由紅利將取代絕大多數現有的福利計畫。這項計畫是由美國最大的工會前任負責人安迪‧史騰(Andy Stern)在他的著作《升高樓地板》(Raising the Floor)中提出的。美國目前的貧困線為11,770美元。我們基本上要把所有美國人帶到貧困線以上,緩和赤貧現象。
全民基本收入是社會安全制度的一種版本,所有公民每月都可以獲得一定數額的金錢,而且跟他們的工作狀態或所得無關。從紐約的避險基金億萬富翁到西維吉尼亞州的貧困單親媽媽,每個人每個月都可以收到一張1,000美元的支票。也就是說,如果某位女性擔任餐廳跑堂或某位男性擔任營建工人,每年可賺18,000美元,他或她基本上就會有三萬美元的年收入。全民基本收入消除了大多數人認為傳統福利計畫帶來人們好逸惡勞的弊端——如果你工作,你實際上可以開始儲蓄,並且力爭上游。隨著自動化的威脅不斷增強,這一概念得到了新的關注,目前在奧克蘭、加拿大、芬蘭以及印度和其他發展中國家都在進行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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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羅斯福研究所(Roosevelt Institute)的分析發現,每個成年人每年領取12,000美元的話,將使經濟永久性的成長12.56%至13.10%——亦即到2025年可創造約2兆5,000億美元的經濟價值,這將使勞動力增加450萬至470萬人。把錢交到人們手中保管,將是對就業增長和經濟的永久性推力和支持。雖然預估比現有的福利計畫,每年需增加約1兆3,000億美元的費用——但大部分現有的福利計畫將納入本計畫,節省成本,還會增加應稅收入。保守派會高興的是,126個帶有不當獎勵措施、牽涉繁瑣官僚機構的各式計畫大部分會消失。
1兆3,000億美元的費用聽起來似乎非常多。但讓你參考一下,聯邦一年預算約為四兆美元,整個美國經濟約為19兆美元。此外,有很多方法可以找到財源。在我看來,最明智的財源是加值稅——一種消費稅——向最從社會受惠的人和企業取得稅收。
以下是挑戰之所在:我們需要從自動化中汲取更多的價值,以支付公共利益和支援失業工人。但事實證明,「自動化」和「機器人」是很難認定或徵稅的東西。如果CVS藥房採用自助結帳和iPad取代收銀員,應該認定它是自動化嗎?或者,如果銀行用程式取代兩百名客服中心員工,銀行該付多少錢?你要設定適當的人員配備水平是不可能的。另外,實際上你並不想對自動化過度課稅,因為你不想太打擊它——你需要利用它創造的價值來支付費用。
還有一件事要記住——科技公司非常擅長避稅。譬如,蘋果公司把在海外賺的2,300億美元放在海外帳戶,以避免納稅;微軟有1,240億美元,谷歌也有600億美元。我們目前的稅收制度很難從因自動化而得到好處的大型科技公司身上課稅,這些公司將成為最大的贏家之一。另外,政府也很難向小型科技公司課稅,因為它們的獲利通常並不那麼豐厚。隨著越來越多的工作由機器和軟體完成,要對人類課徵所得稅也會變得越來越困難——因此比爾‧蓋茲建議我們應該開始對機器人徵稅。
能確保公眾從自動化浪潮獲益的上策是加值稅,人們和公司在購買商品或使用服務時都要繳稅。對企業而言,它會成為各層面的生產成本。對那些擅長降低稅負的大公司而言,它很難不支付費用就從美國的基礎設施和公民中受益。這也能讓我們願意全力以赴爭取進步——這會使每當有人致富的時候,連阿帕契公司的技工都能分到一杯羹。
全世界193個國家中有160個國家已經徵收加值稅或商品和服務稅,除了美國。所有已開發國家都開徵這一個稅目,像歐洲的平均加值稅是20%。它發展良好,功效也已經確立。如果我們採用的加值稅率是歐洲平均水平的一半,我們支付所有美國成年人全民基本收入的財源就有了著落。
加值稅會導致物價略為升高,但科技進步將繼續降低大多數東西的成本。在全民基本收入12,000美元的情境下,繳交10%的加值稅會使你虧本的唯一狀況是,你每年消費超過12萬美元的商品和服務——但如果真是如此,這代表你事業有成,收入不錯,可能屬於高所得族群。企業將因為他們的顧客每個月有更多錢可花而獲益匪淺——大多數美國人將把大部分的錢用在本地。
避險基金億萬富翁每年花費1,000萬美元購買私人飛機和豪華轎車,他將向這個制度貢獻100萬美元加值稅、並領回12,000美元。單親媽媽將繳付約2,500美元的稅,但獲得12,000美元,並且還可以放心,她的孩子高中畢業時也將開始每月收到1,000美元。
認為這是一場鬧劇的人,不妨回憶一下,金融危機期間聯邦政府撒下的救援金額。你可能不記得美國政府在2008年金融崩潰後,為它的量化寬鬆計畫印了超過四兆美元的新資金。這些錢進入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並且降低利率,它懲罰了儲戶和退休人士。通貨膨脹幾乎完全消失。
我們在名目上這樣做,以便銀行能放款給企業,企業隨後可以創造就業機會,並繼續支撐經濟發展。但實際上,大部分資金進入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並在全國各地擴大資產泡沫,主要是位於曼哈頓和矽谷的房地產,另外也反映在Uber和Airbnb等私人公司的股票價格上。許多人確實從瘋狂印紙鈔中致富,但他們是地位最高的人、不是最不利的人。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我們相信企業機構,遠遠超過我們信任自己的人民。
在空前未有的經濟混亂時期,發放自由的紅利,錢將放在我們的公民手中。它會促進消費增長,它會刺激人們,每個月絕大部分的錢將直接灌注到經濟當中:支付帳單、餵養兒童、探望親人、青少年體育、在本地餐館用餐、上鋼琴課、課外輔導、汽車維修、小型企業、住家修繕、產前維他命、老人護理等。大多數美國人手頭的現金吃緊,因此大部分的錢將快速的花在當地社區。
政府需要將管理自動化帶來的經濟轉型當作它的首要任務。我們已經遠遠落後,需要快快趕上。
我相當懷抱希望,美國將在未來幾年內通過類似自由紅利這樣的全民基本收入政策。它很簡單、公平、平等、容易理解,至少有80%的人口將會受益。在自動化浪潮中維持社會穩定結構是有必要的,全民基本收入政策將變得越來越流行和合乎常識。它只需國會通過一項法案就可施行,支票∕轉帳可以立刻開始。勞工領袖安迪‧史騰評論:「政府在許多方面做不好事情。但是它在向大量人群、發送大量支票方面表現卻非常出色。」即使目前處於衰弱狀態,政府也可以很容易的開始徵收加值稅,並發送自由紅利以終結我們所知道的貧困,並為社會做好準備、迎接未來。
套用溫斯頓‧邱吉爾的話來說:「美國人總是會做正確的事——尤其在他們嘗試所有其他的方法之後。」但我心中的問題是,從現在到真正執行之間會發生什麼問題,以及事態會變得有多糟糕。
信不信由你,自由紅利是這項過渡最簡單的部分。籌措財源並不難,難搞的是人。全民基本收入所能帶來的巨大效益,以上只是第一步。正在進展中的挑戰將是如何保持一種成長、負責任、社區、人性、家庭和樂觀的心態,這個時代過去有許多堡壘都將被推翻,成為過時的舊事物,而且許多生活方式將不可逆的發生改變。
我從來沒玩過《魔法風雲會》(Magic: the Gathering),但是它的創造者理查‧賈菲爾(Richard Garfield)以我很喜歡的方式寫下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描述。他說:「全民基本收入……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它並沒有試圖從上而下控制經濟——人們可以把錢花在他們想要的東西上,從而引導經濟,因為消費者總是最懂得引導經濟走向。它可以用難以理解的方式釋放就業市場……我被全民基本收入所吸引,不僅僅因為它是一個必要的解決方案,而且是一個釋放人們潛力的機制……我發現自己確信,全民基本收入是自然的,將導向一個更有生產力、更快樂的世界——它將使我們能夠充分利用人們的創造力以及他們創造的科技。」
現在的我們試著相對剝奪,但它顯然已經失效。半調子的政策只會浪費時間。匱乏拯救不了我們,富足的心態才能拯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