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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論】
在思想上放長線──「計謀學」的現實與未來
南方朔
對於「權謀」、「計謀」、「陰謀」,它經常讓人陷入一種欲拒還迎,既迎又拒的曖昧困境裡。這種情況,不但東方如此,西方亦然。
在古代中國,無論為人論事,或齊家治國,總都以「正道」為標榜,而無論「正道」如何定義,它都是一種「合道德性」的價值主張。因此,《荀子‧正論篇第十八》遂曰:
「上周密則下疑玄矣,上幽險則下漸詐矣,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
玄則難一,漸詐則難使,比周則難知。難一則不彊,難使則不功,難知
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
上面這段話,淺白地說,乃是指一個國家的政治若天天都在打歪主意,暗中算計,或者有所偏愛曲護,則人們一定多疑、巧詐、結黨搞鬼扯硬拗的伎倆,國家不可能強,也不可能做出什麼好事來。
然而,「合道德性」乃是理想,在現實世界上它卻難以企及;《帝王世紀》裡因而說道,在政治上雖然強調王道、正道,但事實上則是那種詭譎多變的權謀總是羼雜其中,這乃是在古代思想史裡所謂的「雜霸」。漢高祖劉邦就是代表:
「奮其智謀,羈勒英雄,鞭驅天下,或以威服,或以德致,或以義
成,或以權斷,逆順不常,霸王之道雜焉。」
在這裡,「雜霸」是一種理想與現實間的折衷與妥協。而這種妥協在漢代劉向的《說苑‧卷十三權謀》裡就說得更清楚了:
「夫非知命知事者,熟能得權謀之術?夫權謀有正有邪,君子之權謀正,小人之權謀邪。夫正者其權謀公,故其為百姓盡心也誠。彼邪者好私
尚利,故其為百姓也詐。夫詐則亂,誠則平。……誠者隆至後世,詐者當身而滅。」
把權謀機變分成有正有邪兩種,這是一種讓步與妥協。但也更符合現實問題複雜化之後的需要,正的就是謀略、策略,邪的就是巧詐、詭計、算計。它們都不僅狹義的存在於古代的兵家兵法上而已,它是基本的人間條件。只是在戰爭這個最尖銳的領域,表現得最為突出而已。
在古代中國,對謀略、權謀、計謀等有過折衷,而在西方亦然。西方有所謂「權謀政治」(Realpolitik,Machtpolitik)之說,它指的是一種不受任何道德規範約束,只追求權力與成功的政治。這個字會以「真實的」、「現實的」(Real)這個字當作字頭,顯示出在「現實上」,許多事情都難得那麼如理想般的乾淨。
而西方論權謀,十五和十六世紀之交的義大利人馬基維利,無疑的乃是最早將它合理化的一個。在那個各個城邦相互爭戰兼併的時代,他把「權力」極大化,把「道德規範」極小化,認為無論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權力才是真的。統治者必須狡猾似狐,溫馴如鴿,凶狠如獅。因為馬基維利是第一個把「權力」的本質與現象加以討論的人,因而後人遂認為他是政治科學的真正奠基者。
不過,儘管早已察覺到現實如此骯髒,要在現實裡生存,必須不理會道德上的限制,但西方從理性時代以降,在理性的概念裡,手段與目的之「相合性」,乃是重點之一,這也就是說,無論現實如何的不堪,「合道德性」仍是最重要的價值。縱使十九世紀的西方兵法家克勞塞維茨宣稱戰爭乃是「一種道德與實體武力間更偏向於實體武力的競爭」,但他也終究說道:
「我們必須指出,實體武力的作用不會大過一柄木刀,而道德因素
才是貴重金屬,是真正的武器,是被磨利的鋒刃。」
因此,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在合道德性與反道德性之間,的確存在著一個龐大浩淼的灰色地帶,它讓野蠻、粗暴、陰謀、詭詐者得以寄棲。這個灰色地帶是人們的道德兩難處,自古而今,大家都被它不斷的考驗。
而正因有著這樣的兩難和折衷妥協,從古代迄今,表面上講道德,暗地裡講計謀的分裂,也就在每個社會都普遍存在,其道理就和表面上講正派,暗地裡講厚黑一樣。這種計謀之學長期以來就一直在我們的社會流傳。從《南史‧王敬則傳》的「檀公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開始,所謂的「三十六計」逐漸被具體化,即是計謀之學的完成。
對於「三十六計」的完成,我和多數其他人一樣,都有著一份曖昧的兩難感情。因為計謀的受到重視,而且被不斷發展,基本上所反映的乃是它的空間的擴大而非縮小,而這又代表了「合道德性」這個部分在歷史的停滯中不進反退。它的道理就和日本的計謀之學,乃是在戰國以迄幕府時代大盛一樣。但換個角度而言,現實並不美好,計謀的空間過去沒有消失,將來也不會消失,將它發展爬梳,也未嘗沒有一定的警示作用。對於計謀之學,或許把它看成是一種道德匱乏或崩解時刻的補充。一種警惕,一種防禦術,或許才更為周到。
也正因此,對於【小說三十六計】這三十六本以歷史小說的方式來呈現的計謀之學,我不得不承認,透過這樣的爬梳、整理、呈現,它確實把輕鬆的趣味和嚴肅的權謀做了巧妙的結合,讓人對於動靜無常的歷史和時代,產生因機而變,逐世沉浮的調適能力。個人始終相信,每個人都應有一些道德底線,而無疑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倒不妨成為我們瀏覽甚至鑽研「三十六計」這種計謀之學的心靈防線。當今的世界與社會,由於競爭加劇,早已出現新一波「脫道德化」的趨勢,政治的詭譎狡詐日增,工商企業的竊詐誑騙更甚,一般社會的惡鬥歪賴也趨於普遍。在這個濁世滔滔的時刻,想要不受傷害的順利一生,早已成了難事一樁,對計謀之事多一點認識與體會,它的道理不就像我們鼓勵習武一樣,目的不在習武之後可以張牙舞爪,而是習武之後,消極的可以強身,積極的則可以防禦免禍,這是我閱讀【小說三十六計】的心情。閱讀可以受益,也可以受害,得失只在寸心之間。
計謀之學是一種現象,一種不能缺乏的防禦性和補充性概念。而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相關的問題可堪作為引申之課題:
開放大師卡爾‧波帕曾指出過,「陰謀」在世上並非沒有,但成功的陰謀事實上絕非如人們所想的那麼多。歷史的進程受制於太多因素,區區陰謀所能發揮的作用其實至為有限。他的觀點所提示於我們的,乃是以計謀為重點來解釋歷史與變化,而疏忽了非關計謀的其他因素,這經常會犯下解釋上的錯誤,這是不能疏忽的一個重要課題。
其二,當今的計謀之學,已日益分化,以長程目標為重點的策略與選擇,早已成了一種重要的思維方式,它無關計謀,而是識見,或者可以說是計謀之學的向上提昇,是思想上的放長線。或許這才是我們應當去注意的。
【本文作者簡介】本文作者南方朔,為資深政論家、書評家;現為《新新聞周報》發行人兼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