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帝國主義雙螺旋的顯影劑
◎楊照 (作家/評論家)
英國史家霍布斯邦寫過權威的『十九世紀三部曲』,三部曲的第一部是「革命時代」,第二部「資本時代」,第三部則命名為「帝國時代」。
帝國時代接在資本時代後登場,這樣歷史描述根本上承襲了列寧「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最高階段」的說法。的確,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有著密切且複雜的關係。
從資本主義到帝國主義,有一層因果關係。依照馬克思的分析,資本主義的運作基礎是資本家獨佔了工業生產上的「剩餘價值」,將本來應該屬於勞動者的價值,佔為己有,因而創造了資本累積,創造了資本家的巨大財富。然而,這樣的關係裡,藏著資本主義的自我矛盾。生產工具控制在資本家手中,所以能夠壓迫勞動者,榨取出最多的「剩餘價值」,剩餘價值又都掌握在資本家身上,勞動者越來越窮,勞資的差距越來越大,勞工的消費能力就算沒有越來越低,至少也是停滯不前,那麼,眾多工業製成品,豈不就無法找到相應成長的市場了嗎?
如果讓勞動者增加消費能力,就意味著工資水準上升,也就意味著資本家的利益減少,對整個體系的控制下降,這是不能做的。那怎麼辦?唯一的辦法,要在既有的勞動者之外,找到新的市場。用國家的力量,對外征服殖民地,方便地提供了這樣的出路。殖民地既是過剩製成品的強迫市場,以其市場胃納保住了生產規模和產品價格,更重要的,殖民地同時供應了大量的勞動力,近乎無償運用的勞動力,又可以保證殖民母國的工資不會有上漲的壓力。
有了帝國主義擴張帶來的市場與勞動資源,資本主義才能延續其剝削形式,所以帝國主義的發展,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勞動階級,一點都沒有好處,還有許多壞處,勞動階級要爭取自己權益,必須在「反資」的同時,也就必須「反帝」,這是列寧話中清楚的革命策略意涵。
從資本主義到帝國主義,還有另一層因果。帝國主義的發展,帶來了這幾個歐洲資本主義國家間激烈的競爭,競爭最極端的形式,就是戰爭。從遠方的殖民地,打到歐洲本土;從傭兵進行的區域衝突,到全國動員模式的大型戰爭佈局。
戰爭勝利的基本條件,一要有人,二要有錢。戰爭不只耗費人命,戰爭耗費資財的速度同樣驚人。
十九世紀的戰爭,規模與破壞力突飛猛進。因而打仗所需要準備的金錢,也就呈等比級數跳升。如果在取得經費的方式與效率上,沒有相應的突破變化,老實說,誰也打不起這種戰爭,這種戰爭也就打不遠打不久了。
配合戰爭出現的變化,是金融資本主義的進展。沒有足夠經費的政府,可以靠借錢的方式來準備戰爭來打仗,而且也就出現了隨時可以作為政府後盾,借錢給政府、或替政府借錢的大金融資本家。他們自己手上有錢,更關鍵的,他們懂得如何聚集別人的錢,幫政府發賣公債。
憑什麼政府可以借到錢?為什麼有人願意提供這些錢給政府去消耗打仗?因為借錢打仗的,都是帝國主義國家,都有海外殖民地的利益,這是借錢最大的抵押保證。
如果沒有帝國主義,那麼龐大的金融資本,不可能形成;倒過來看,沒有龐大的金融資本作為軍事戰爭後盾,帝國主義也無法進一步擴張。兩者互相纏捲,螺旋式地彼此坐大,就成了十九世紀後半葉最重要的歷史變化。
這樣的變化,實質改變了世界的樣貌,改變了國家、政府的性質,也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基本關係模式。然而,描繪這段歷史時,帝國主義的核心主體──政治、政府、軍隊、殖民者,受到了集中注意,相對地,與帝國主義構成雙螺旋結構的另一核心主體──金融資本家,卻長期隱身在主流歷史敘述背後,鮮少被拿到檯面上來討論。
在那個國家財政制度還未完備的時代,幾個大型金融資本家族對於各國戰爭的影響力,遠超過國家的正式財政部。漏掉他們如此關鍵的角色作用,歷史的紀錄必然不完整,很多歷史事件的因果甚至就必然變得無從解釋了。
《貨幣戰爭2金權天下》一開頭,講述了一八六六年普魯士和奧地利之間的戰爭,普軍在薩多瓦會戰中獲得大勝,隨而進逼奧國首都維也納,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普魯士首相俾斯麥卻堅持停戰,要趕緊跟奧地利簽訂條約。單純從軍事戰略和政治佈局,乃至加上宮廷鬥爭因素,都無法合理解釋俾斯麥的立場。但是,只要加上一個簡單的變數,原本看來如此難以理解的事,就變得在明白不過了。普奧戰爭打到第七週,俾斯麥沒有能力再動員更多的金錢打仗了。他必須趁奧地利方面發現這樁事實前,利用手中的優勢,見好就收。
這樣的例子貫串了全書,書中詳細紀錄了協助俾斯麥進行金融動員的,是一群什麼樣的人,他們是帝國主義體制下,真正最大的獲益者,他們是革命後舊貴族垮台後,在歐洲悄悄誕生的新貴族,他們享有財富與地位的基礎,不在是傳留下來的封建血緣與身分,而是快速擴大規模的資本市場。
這些人不像拿破崙那麼有名,寫進每一本歷史書裡。但他們逐步興盛的過程,其戲劇性往往不亞於一般流傳的拿破崙故事。這些人,幾乎都出身相對不利的背景,很大一部分是飽受歧視的猶太人,另外一部份是長期被教廷與宮廷以異端罪名迫害的新教徒。正因為缺乏札實的社會地位,這些人才會從事教廷、宮廷反對、看不起的行業,從借貸抽取利息開始了金融資本的運作與累積。
猶太人所受的歧視待遇,在這個過程中逆轉成為讓他們在金融領域出頭的特殊條件。他們不受教會借錢不得取息規定限制,願意承擔違犯教規下地獄的風險,早早就壟斷了借貸的行業。而且,少數民族的身分,讓他們在十九世紀民族國家發展中,跟每一個國家的政治都保持距離。沒有人需要擔心他們會用聚攏的財富,轉換成政治上的操控,於是,他們跟每一個政府都能保持金融關係,遊走全歐洲。還有,猶太文化中對家庭家族傳承高度重視,於是猶太金融事業,就可以沿著家族血脈長遠延續,並不斷擴張。
金融的大動脈,掌握在相對缺乏政治權力與社會發言權的猶太人手上,也是造成這塊歷史變數隱藏在模糊黑幕中的一項主要原因。《金權天下》最大的貢獻,就是讓這些金融家族,在歷史中現身,邀請讀者集中注意辨識,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家族,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操控資本,又如何在每一個歷史事件背後,發揮了怎樣的影響。
換句話說,《金權天下》幫我們補上了金融家族這項歷史因素,讓我們對十九世紀後半開始,西方國家權力此消彼長的來龍去脈,有了更全面、更完整的認識。《金權天下》試圖說服讀者,真正改變世界的,不是檯面上的政治或軍事英雄,而是他們背後的超級金融家族,或者說,許多檯面上的政治或軍事英雄,從俾斯麥、希特勒到巴頓將軍,其實都只是超級金融家族操控的棋子而已。
為了讓讀者留下這樣的印象,《金權天下》有時不免用上稍嫌誇張的手法。例如,理解國際金融家在巴拿馬運河上的利益算計,跟一九三○年的巴拿馬革命之間有密切關係,是一回事;將巴拿馬從哥倫比亞獨立出來的革命活動,簡化成是國際金融家提供十萬美金去「訂製」出來的,是另一回事。前一種認知,有助於我們理解歷史;後一種說法,恐怕就只適合拿來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為了凸顯這些金融世家的天大本事,《金權天下》書中也就較難如實呈現他們所受到的強烈限制,以及他們成就的極限。如同前述,他們取得力量的條件,來自於隱身幕後,所以他們很少跟社會能夠進行直接、有效的互動溝通,於是一方面依賴他們的政治權力,另一方面就可以利用社會情緒來制衡、甚至威脅他們。不管多有錢,不管有多大的金融動員本事,一路過來,金融世家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自由。
另外,跨越差不多一百五十年的時期裡,「金權」的形式其實有過許多階段的不同變化,尤其是國家金融與國家財政系統一路在和私人金融家搶奪「金權」,而且大部分時候國家都處在步步進逼的強勢地位,如果我們以為十九世紀中葉和二十世紀末的「金權」具有同樣的歷史性質,那可就是天大的誤會了。
【關於導讀者】
楊照
知名作家、文學評論家和政論家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東亞史碩士,曾為、博士候選人,研究專長為中國古代思想史、社會人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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