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推薦
推薦序1
──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李茂生
數年前,某矯正學校遭逢一個特殊案例:一位特殊教育少年,屢次犯罪而被少年法庭裁定感化教育並收容至矯正學校,他無法適應封閉式環境,易怒,且與他人衝突不斷。有天在中央臺,挑釁其他班級同學而遭到圍毆的群體暴動事件發生後,監察委員留意到矯正學校沒有特殊教育資源。在多方努力下,企業家捐贈特殊教育專用教室、地方政府提供巡迴的特殊教育師資,數個月後,該生終於擁有與他人溝通的正常反應。這是特殊教育進入矯正學校的第一步,在此之前,我們只提供了一般教育與補習教育的資源而已。
這種特教生,雖然不是唯一,但整體而言數量應該不多。那麼對於其他的矯正學校少年,我們是否提供普通的教育資源即可?此事件發生之前,該矯正學校曾出現集體用餐的餐廳集團互毆事件,法務部的反應是下令禁止在餐廳集團用餐,改成分別於舍房用餐的方式,企圖防止類似事件的發生。但是學生們在其他場合的集團鬥毆事件仍然層出不窮,當局除了懲戒相關人員外,僅能採取精神講話與局部隔離的策略,企圖阻止這種會讓教育現場崩壞的氛圍。
法務部與矯正學校的這種態度,暗暗指出這些桀驁不馴的孩子,除了以物理力隔離外,別無他法予以矯治,而精神訓話、生活教導,也只是盡個人事而已。在成人的眼中,對於已經給予機會但卻無法確實掌握這個機會的孩子,僅能放棄,讓他離校;等待成人,司法自然會將之關到監獄中,繼續其悲慘的人生之途。
一九九七年成立兩所矯正學校時,依法規定,教育部應該負起指導教育的職責,卻從未參與也並未提供任何教育資源。多年後因緣際會,教育部被迫開始參與矯正學校裡的教育事務,並且展開一連串矯正學校學生的學力檢測。結果發現收容於矯正學校裡的犯罪少年,其學歷與學力根本不相互吻合。也就是說這些犯罪少年縱然有一定的學歷,但事實上根本沒有在學校中習得任何相符的學力。事後國教署所採行的策略則是設計一套評鑑標準,利用定期的訪視加強學校的一般教育功能。換句話說,國教署認為不會寫字?多練習寫字即可;不會算術?多做練習題即可。但是這會有用嗎?
這項調查已經表明一個事實,這些司法少年學力不足,而本書則是傳遞另一個訊息,亦即少年們並不是不喜歡讀書,而是不會讀書。視覺障礙與聽覺障礙導致認知能力介於臨界點的少年們,無法獲得應有的臨摹、想像的能力,進而失去社交能力,無法理解他人反應的社會意義且產生誤解後,某些少年舉動觸犯《刑法》,而進入少年院(矯正學校)。這些並不屬於特教生的少年們,通常從小二就會展現徵兆,但是一般教育體系只認為這些少年頑劣、不喜歡讀書而已。對於這些少年,只是一味地訓誡要其反省改善是沒有用的。從一開始,他們就無法理解包含成人在內的人們話語或行動的意義。要改善他們的狀況,必須走一條與以往不同的路線。
二○一五年去世的立命館大學教授岡本茂樹寫過幾本極具啟發性的書,例如《教出殺人犯》(原文應該是:我是想養出好孩子,怎料卻成了犯罪人)與《逼孩子反省會讓他成為罪犯》,氏主張不應強求孩子反省,而該教導他學習信賴與仰賴他人,逼迫反省只會讓孩子邁向地獄。岡本教授逝世後,本書作者進入立命館大學任教,某種意義下,作者認為必須承繼岡本教授的遺志,繼續探討如何讓孩子健全成長的議題。作者承繼了什麼,繼續發展了怎樣的論述,其實在本書中已經表明得非常清楚。不要逼孩子反省,是因為孩子根本沒有基本的智能去理解人際關係,也沒有能力去反省,重點應該置於如何讓孩子增強認知能力,而不是在基本功都沒練過的情形下,要求其反省、改過。本書的最後一章,作者簡潔地整理出每天早自習花五分鐘訓練,即可增強少年認知能力的方法。少年有了正常的認知能力,我們才可能繼續援助其健全成長。看似簡單,其實必須經過長期的觀察、研究後,才能得到確證。
司法改革國是會議第五組曾經建議成立「少年矯正教育研究中心」,然而無法得到大會的認可,足證司法改革國是會議大會某層面上的短視。作者的這本書於去年(編按:二○一九年)七月出版,瞬間火紅。或許書名取為《不會切蛋糕的犯罪少年》有點誇大其詞,少年們不是不會切,而是不會均等地切蛋糕,再者論述跳來跳去,讀者必須花一點時間進行後續的整理與理解;但是正如本書於最終所建議:「讓罪犯轉變為納稅人」,才是真正的司法投資。投資一點資源,發展正確的矯正教育內容與技能,真的有這麼難嗎?
或許這件事情在臺灣真的很困難。基於不理解,進而採取排除或翦除策略的另一個對象就是思覺失調症。早期發病後,縱然用藥,也會因為無病識感而停藥,復發後情況更加嚴重,在幻聽幻覺下犯下大錯。最近的思覺失調症患者殺害鐵路警察案,重點不在於《刑法》第十九條的精神鑑定與對於責任能力的法官認定,嘉義地院的判決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雖然民眾不會去看),更不在於是否要將監護處分改成長期或不定期(例如反世界潮流的司法精神病院的建設)。重點應該在於犯案前後我們社會對這類的病患提供了多少的資源,強制用藥與長期拘禁只是整體社會不欲理解患者,僅想將其排除於社會外的道具而已。可惜的是,臺灣社會現今只會質疑精神鑑定,如果質疑不成則利用保安處分長期監禁病患而已。
比起其他國家,臺灣相對而言已經較為安全,但不管是街頭聚眾鬥毆、性侵或是殺人,每一件都造成非常大的個人與社會損失。不要和我說等到你也被害時再來說嘴。在不願意投入資源健全整體的知能狀況與精神健康狀態的臺灣,我當然也會怕,也想求安全。問題是讓我害怕的,不僅是這些因知能不足或精神疾病而侵犯他人的人們,更讓我疑懼的是不欲解決問題的臺灣政府與民眾,這種現況讓我排斥所有異於我的人,讓我的人性墮落。
推薦序2
──前臺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理事長/陳映雪
生命的活動,大腦功能的重要性是無與倫比。二次世界大戰後,科技的創新多少為我們打開一些大腦的奧祕,其中神經發展學與神經心理學的研究讓我們對大腦的認知功能有突破性的認識。在高齡化的臺灣,大家對「老年失智症」的名稱耳熟能詳,它就是老年的大腦認知障礙。
倘若認知功能障礙發生在兒童青少年,我們不叫它「失智症」,醫學診斷為「智能不足」,個案到發病時仍然在大腦發展的過程當中,但其認知功能相較於同年齡者低落很多,且因認知功能低落,連帶在學習、人際溝通、社會互動、工作上遇到各種生活適應的困擾。兒童青少年階段還有一種大腦發展性的認知功能障礙,個案智能基本上是正常,但在閱讀或數學或書寫有各種程度的障礙,導致生活各面向無法適應,臨床上診斷為「特定性學習障礙症」。
現實生活中,中度或重度以上的智能不足患者,因障礙嚴重,有明顯的肢體或語言異常的現象,容易被察覺。然而本書的主角們是輕度或臨界智能不足患者,或學習障礙症患者,外表正常甚至可愛,人際溝通也無明顯問題,除非父母老師很敏感,否則多數個案潛在的障礙往往未被察覺,很不幸的,日積月累錯過可以介入與教導的機緣,長期下來,如滾雪球般產生許多障礙,作者將日後可能續發的障礙稱為「四次障礙」,可見影響廣大深遠。也因此「及早察覺,及早介入」的重要,不言而喻。在臺相關工作人員一直都很期待兒青個案能像「老年失智症」患者一樣,得到更多大眾的關注。
《不會切蛋糕的犯罪少年》書中,所謂「不會切蛋糕」指的是不會等分分配蛋糕的認知障礙,不是不會切蛋糕的動作問題。大腦認知功能含括內容極為多樣與繁複,由簡而繁,各個環環相扣,其中統合視聽知覺、理解、詮釋、判斷、計畫、執行、檢討反省,以及情緒調控的執行功能是最高端的一環,這些出了狀況,當然生活中經常犯錯,一些個案也容易受環境影響步入歧途,涉入犯罪。這些個案的經歷與心路歷程,成為本書的靈魂,經由作者細膩的觀察與描述,殷切盼望大眾可以了解有些犯罪青少年的成因,他們表面的憤怒或衝動行為,不只是低自尊或心情低落,不只是仇視心態,不只是環境誘惑,也不只是父母或師長教導無方,而是還有少為人了解與探索的大腦認知功能障礙。這種理解是何其重要,否則,即使再多的介入也彷彿緣木求魚,未打入核心,不易見效。作者在書中提供協助的方法,希望能對個案了解與介入,減少後續的犯罪,增進他們的生活適應。
日本與臺灣的文化社會極為相近,書中的案例與介入也很貼近臺灣的現實狀況,頗具實用性。尤其作者強調從「社會」「學習」「身體」三方面介入,使用「認知功能強化訓練」來改善。書中雖以犯罪青少年為主軸,但有許多臨界智商、輕度智能不足、學習障礙症個案,並未產生犯罪,防微杜漸,他們需要獲得協助,很適合這類個案的父母、老師、醫療人員參閱。
本書作者是日本資深兒童精神科醫師,對兒童心智發展與兒童精神醫療有深厚的底子,加上在日本醫療少年院輔導發展障礙的犯罪兒童青少年經驗豐碩,尤其從大腦神經心理的角度闡述,經由案例介紹當今醫療與教育界的侷限、如何察覺評估,並創新提出強化認知功能的訓練與可能成效,在兒童精神醫療界堪稱寥若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