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必須住院一段時間,幾乎長達九個星期之久。當時在紐約,夜裡從我的病床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克萊斯勒大廈,亮著燈,閃出幾何圖形的光彩。白天,那幢大廈褪去了美麗的外衣,逐漸變成另一座只是映在蔚藍天幕下的宏偉建築;城裡所有的樓房也都顯得孤高、沉默,和我們的距離變得遙遠。那時五月,後來到了六月,我記得自己就站在窗邊,往下眺望人行道,注視那些和我年紀近似的年輕女子,身著春裝,在午休時間外出。我能看見她們交談時頭在轉動,上衣在微風中飛揚。我那時想,等出院後,當我再走過這段人行道時,應該很難不因自己能在人群中走動而心懷感謝──許多年過後,我的確還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我永遠記得從醫院窗戶看到的這一幕,也為著自己走在這段人行道而感到欣慰。
那次住院,一開始只是為了簡單的理由:切除闌尾。兩天後,他們給我吃固體食物,可是我吐了出來,然後又開始發燒。醫院裡沒有人能找出病因,或查出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誰都沒辦法。最後,他們幫我打點滴,有兩條管子連結在我身上:一條是經由靜脈注射讓我攝取流質食物,另一條則是加入了抗生素。兩條管子搭在一根金屬桿子上,下面則是搖晃不穩的輪子,讓我隨身推著走,可是我才動一下就累了。這些不知名的疑難雜症就這樣持續到七月初,便突然消失不見了。可是在那之前,我的狀況相當離奇,只能任由身體發著燒,等著它退燒,那過程讓我痛苦不堪。想到家裡的先生和兩個年幼的女兒,我日夜思念著我的孩子,對她們牽掛萬分,也可能是因為這樣,才讓我的病情加重了。
在那段時間,有個主要看照我的醫生,我對他懷有深厚的依戀──他是個下顎寬厚的猶太人,肩頭承載著淡淡的哀傷,我聽見他告訴一位護士,他的祖父母和三位姨媽都死於集中營,他的妻子和四個已成年的子女就住在紐約市。這位體貼的男士應該是同情我的境遇,才會對我保證,只要我康復了,就能讓我的兩個女兒(分別是五歲和六歲)前來探望我。
後來有一天,我們全家人都認識的一個朋友,果然帶著我的兩個女兒走進病房,我看見她們的小臉蛋上有汙垢,頭髮也有,於是我推著點滴架,陪她們走進淋浴間,可她們卻叫嚷起來:「媽咪,你好瘦啊!」她們真的被我嚇到了。我們母女三人一起坐在病床上,我用毛巾擦乾她們的頭髮,然後她們畫畫,但心神不寧,每隔不到一分鐘就停筆一次,說:「媽咪,媽咪,你喜歡這個嗎?媽咪,看我畫的仙女的裙子!」她們兩人幾乎不跟彼此講話,小的那個似乎尤其無法開口,當我伸出手臂摟著她時,我看見她的下嘴唇向外噘著,下巴顫抖──這個小不點啊,竟然如此努力地想要表現得勇敢。她們離開時,我沒有眺望窗外,只是目送她們和我的朋友走遠──我那個朋友,她自己沒有孩子。
至於我先生,他當然是忙著做所有的家事,也忙著上班,不常有機會來探望我。我們認識時,他告訴過我,他討厭醫院──父親在他十四歲時在一家醫院過世──如今我可以看出他說的是實話。醫院一開始安排我住的病房,我的旁邊是一位處於彌留之際的老嫗,她不斷大聲呼叫求助,令我觸目驚心的是,那些護士多麼不當一回事,任她一邊嚷嚷一邊垂垂死去。我的先生受不了──我的意思是,他受不了在那間病房探視我──於是把我換到一間單人房。
我們的醫療保險不負擔這奢侈的支出,因此住院的每一天費用都是從我們的存款支出。我很感謝能換病房,就樣就不必再聽到那位不幸婦人的喊叫,但假如讓人知道我多寂寞的話,會讓我感到很難為情。因此每當護士前來給我測量體溫時,我總是努力想多留住她幾分鐘,但護士很忙,他們不能放下所有的工作跟人聊天。
大概就在我入院的三週後,有天下午四五點左右,我的視線從窗外轉回室內時,發現母親正坐在我床尾的一張椅子上。「媽?」我說。
「嗨,露西。」她說著,那聲音聽起來羞怯卻急促。她俯身向前,隔著被單捏捏我的腳,又說:「嗨,可憐蟲。」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我母親,我一直盯著她,思索著她為何看上去如此不同。
「媽,你怎麼來了?」我問。
「哦,我坐飛機來的。」她擺擺手,我知道那對我們而言太五味雜陳了,因此我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躺平身子。「我相信你的病會好的,」她加了一句,用同樣聽起來羞怯卻急促的聲音說:「我沒有做到任何夢。」
她人一出現便用小名喚我,那名字我已很久沒聽到了,這讓我感到很溫暖,整個人都要融化了。也是在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情緒原來這麼緊繃,一直都硬邦邦的,而現在不是了。通常,我會在半夜醒來,然後斷斷續續地打盹,或完全醒著,盯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可那一晚,我一覺到天明。第二天早上,母親還是坐在前一天原來的位置上。在我跟她說這樣不會舒服時,她說:「沒關係,你知道,我睡得不多。」
護士提議搬一張折疊床給她,可是她搖頭;後來好幾次護士說要搬個折疊床給她時,她也還是搖頭。過了一段時間,護士就不再問了。母親在醫院陪我住了五晚,自始至終只睡在她坐的椅子上。
在我們共處的第一個整天裡,母親和我都是隔一會兒說一些話;我覺得我們倆都有點不知所措。她問了我幾個問題,跟我女兒有關,我回答時臉開始發燙。「她們棒極了。」我說:「噢,她們真是棒極了。」至於我先生的情況,母親什麼也沒問,儘管──他在電話裡告訴我的──是他致電給她,請她過來陪我,他還出錢為她買機票,並提議去機場接她,因為我母親從來沒坐過飛機。雖然她說自己會搭計程車,雖然她拒絕與他面對面相見,但我先生還是教了她該怎麼走,並給她錢,讓她來到我這裡。此刻,坐在我床尾的椅子上,母親也沒有提到我父親半句,因此我也絕口不提他。我一直期盼她會講出「你父親希望你能好起來」,可是她沒有。
「媽,搭計程車會怕嗎?」
她遲疑了一下,我確定自己看到了當她走下飛機,必然襲上她心頭的那份恐懼。但她說:「我有嘴巴,我會開口問。」
過了片刻,我說:「你來這裡,我真高興。」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眼睛望向窗外。